朱永嘉是個老先生,是個歷史學家,上海復旦人,曾經是“四人幫”成員姚文元的筆桿子。那篇著名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就是出自此公之筆。在1976年“四人幫”倒台後,在上海曾經提出武裝暴動,說“我們應武裝抵抗,抵抗一星期,上海就能成為又一個巴黎公社!”。當然,後果是獲刑14年,於1988年提前釋放,之後,回到復旦。 我們知道著名的黨內右派李銳曾經寫過《廬山會議實錄》對廬山會議從他自己親自參加並受批判的角度談廬山會議。 這裡我轉載一篇朱永嘉老先生寫的點評廬山會議的文章。其角度和觀點與李銳老先生的完全不同。朱是歷史學家,功底深厚,引經據典,而李則是革命家,二者文筆不同,觀點迥異。供讀者比較。 另外,還附錄了一篇馬立誠先生對朱永嘉老先生這一篇點評的點評。這樣讀者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了解不同的人,歷史背景不同的人,對同一歷史事件的截然不同的看法。尤其可以看看這位左派歷史學家朱永嘉為什麼會為毛辯護,又是如何為毛辯護的。 我想,這對了解時下那些懷念文革,懷念老毛,甚至懷念“四人幫”的所謂“左傾狂潮”能有一些幫助。 為了更好的了解朱永嘉這個人,我同樣附錄了一篇右派學者朱學勤談朱永嘉這個人,供讀者參考。 朱永嘉是歷史人物,也是歷史學家,朱學勤也是學歷史的。我向來對歷史比較感興趣,因而對歷史學家也比較尊敬。雖然不怎麼認同其觀點,但還是非常仔細的品味他的文字。文中引用了古代勸諫的一些經驗之談,我也曾經發文分享過。 文中指出了彭德懷,張聞天等人在給毛建言時所採取的方式方法,以及時間點上的種種不當之處。這些我是比較認同的。特別是,彭是軍人出身,可能不擅長察顏觀色。 然而,彭和張這樣的所謂錯誤,或者說不當,與毛在廬山會議上所犯的錯誤甚至罪行的性質是不同的,二者是不可比的。而且,彭張這樣的錯誤或者不當,完全不能用來替毛所犯的錯誤甚至罪行開脫。 而且我認為,毛在廬山會議上的表現,與其後來在文革中的表現是一脈相承的,這與毛的人格缺陷以及惡劣人品有關。要不然也解釋不了事後毛對彭和張等人所做的迫害了。 話又說回來,在本文我完全沒有怪罪朱永嘉老先生的意思。他為他所做過的事情坐過牢,受過苦,他說這些話有他的理由,有他的背景。 原文:《說說廬山會議這件事》- 朱永嘉 廬山會議離開現在已有五十年了,當年上廬山親歷其事還健在的人實在不多。李銳是親歷其事之一,他留下了當時在山上參加會議的原始記錄,並寫有《廬山會議實錄》一書,使後人得以窺見會議的過程及其變化。在廬山會議上受批評和處分的彭德懷、黃克誠、張聞天、周小舟早已平反了,這件事本身已事過境遷。它已成為黨史上的歷史事件。從事件本身講當然是一個悲劇,無論從那一方面講,都是如此。但從何以會發生這個悲劇的原因,那還是值得探討的一個問題,凡事不僅要知其然,而且要知其所以然,唯知其所以然才能為後人取得有益的經驗教訓。到現在再去追求當事人的責任,其實已毫無實在意義。因為當事人都已離開這個世界。但李銳則不同,耿耿於懷地追究毛的個人責任,這既不利於黨的事業,更不利於大家從中吸取有益的經驗教訓。五一勞動節三天節假日,我休息在家,閒中讀書,便找了李銳的書來讀,總有一點不是滋味的感覺,我只是想從這個事件的所以然上做一點個人的思考。 從李銳的《廬山會議實錄》看,也能清楚地看到,毛召開廬山會議並非是為了整彭德懷他們,而是為了繼鄭州會議到上海會議以後糾正左傾方面的錯誤,繼續處理人民公社與大躍進方面的遺留問題,形成一個這次會議的《議定紀錄》,以便於做好今後的工作。毛提出希望會議討論的十八個問題,也是為解決實際工作中左傾方面的錯誤,從五九年七月一日毛上廬山,到七月十日,在廬山上召開的是神仙會議,放開大家的思想,討論如何解決實際工作中存在的問題,如何統一認識,加強黨的團結。沒有任何要整人的跡象。七月十日,毛在廬山上召開了政治局會議,在會議上毛有長篇講話,彭德懷是參加這次會議的,毛這個講話對會議上討論的許多問題,一一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在講到形勢問題時他說:“對形勢的認識不一致,就不能團結。黨內要團結,首先要思想統一。黨外右派否定一切,說我們人心喪盡了,修天安門前面的工程,如秦始皇修萬里長城,說過去歷代開創的時候,減稅薄賦,現在共產黨年年加重負擔。”至於黨內,他講到“天津有些局長科長議論,去年大躍進是得不償失,是不是這樣?有些同志缺乏全面分析,要幫助他們認識。”實際上反映了毛對黨內越來越多對形勢估計的不同意見,已表示出他有些不滿了,故他不準備把會議開得太長,打算十五日就結束會議。在這個背景下,毛指定一些同志起草《廬山會議諸問題的議定紀錄》,以便結束這次會議,李銳也是參加起草的人員之一。彭德懷的信是十四日送給毛主席的,彭自己講寫信的原因是小組會上經驗教訓探討得不夠,而且十五日便要結束會議,情緒上有點急躁,故寫了這封信。這表明雙方對形勢的看法不一致,黨內團結要建立在對形勢認識一致的基礎上,所以會議便不能結束,這樣才有了後半段的廬山會議。 從彭德懷寫信這件事本身講,是正常的,從言者與聽者的角度講,這是一個雙方互動的過程,言者的目的是如何使對方聽從自己的意見,從聽者角度講如何善於傾聽與自己不同卻又合理的意見。對雙方講都有一個修養的問題,都需要有一個換位思考,應為對方設想一下。對於聽者而言,要去掉自己已有的成見,才能聽得進不同意見,《呂氏春秋》中有一篇文章,題目叫《去宥》,宥通尤與囿,去尤是去除對自己的蒙蔽。文章說:“世之聽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則聽必悖矣。”聽話者已有成見,那麼聽人言時已有好惡,“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與因之所惡。”由於有成見的局限,那麼聽話時,在主觀上便有好惡。毛那時聽話時對形勢的判斷已有定見,對與其相近的意見容易接受,與其想左的意見便聽不進去了。毛十日的講話實際上已經在給這次會議定調子了。故對與其在十日關於形勢估計相反的意見,他會感到刺耳。這是從聽者的角度講,毛有不足之處。彭寫信是扮演言者的角色,對言者來說言者不能是單方面的強加於對方,否則往往會走到自己願望的反面。你講的話是否正確是一回事;如何在說的技巧上,選擇的言的時間和場合上,使對方能接納你的意見又是一回事,不能簡單地骨梗於喉,一吐為快。《呂氏春秋。順說》講到:“善說者若巧士,因人之力以自為力,因其來而與來,因其往而與往,不設形象,與生與長”。“順風而呼,聲不加疾也;際高而望,目不加明也;所因便也”。從說話的技巧上講,要善於揣摩聽眾的心理,順其思路,讓他高高興興地接受你的意見。因為你說話的目的是使對方接受你的意見,不是促使聽者與你對抗。彭德懷這封信屬於直諫的範疇。所謂直諫也就是極言,把話說到盡頭,《呂氏春秋.直諫》說:“言極則怒,怒則說者危,非賢者就肯犯危?而非賢者也,將以要利矣。”這裡面的思想有好幾個層次,一是“言極則怒,怒則說者危”,那是講言者不能極言而使聽者發怒呀!如果你的坦言刺激聽者發怒的結果,只能使自己出於極其危險的境界,因為聽者與言者都進入了情緒化的階段,也就是非理性化的階段,對雙方都是危險的境地。非到緊迫無可迴旋的餘地,那就沒有那個必要極言而諫,只有真正的賢者才能犯顏直諫以取得積極的效果;另一種情況是故意用極言來激怒對方,那是有它的個人目的。那樣做的結果是把事態推向進一步惡化,那就屬於別有用心了。這是古人關於如何說話的經驗總結。儘管彭德懷信的內容今天看來基本上是好的,但在選擇說話的時機、場合,技巧上還是有缺陷,所以連贊同彭德懷那些思想的黃克誠在七月十七日上廬山看了這封信也講:“你的意見我贊成,但信的寫法不好,語言中有些提法有刺激性。你那樣幹什麼?”還講“你總是感情用事,你和主席共事多年,應該互相了解較深,這些話何不與主席當面交談,何必寫信”可見黃克誠儘管他贊成彭的意見,但在當時對彭德懷寫信的提法和做法是有保留的。即這封信表達的技巧,寫信的時間和場合都有不當之處。所以此信沒有達到彭所希望的效果,卻促成了一場難以挽回的歷史悲劇。從言者的角度講,這個教訓還是非常沉痛而又寶貴的。因為你說話的目的是讓人能愉快地接受呀!不僅僅是個人情緒化的宣泄。《韓非子。說難》之末有這樣一段話值得讓人記取。它說:“夫龍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鱗則幾矣。”其實,這不僅僅對人主而言,與任何人對話時,都有一個說話的技巧問題,並不僅僅是為了迎合對方,而是為了使對方高興的接受自己正確的意見。《戰國策·趙策》與《史記。趙世家》都記載了左師觸龍說趙太后的故事。趙太后是不願意自己小兒子長安君去齊為質以爭取齊國出兵救趙的,而左師去見趙太后。太后盛氣相待,他能順着趙太后疼愛小兒子的思路將心比心地慢慢說服趙太后改變她原來的態度,同意長安君去齊國作質。最終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之。”於是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如彭德懷那樣帶兵的將領們,不僅要在戰場上勇猛作戰,也應該有一點文化,如何在言論上,善於達到自己目的,不能以個人脾氣和性格原諒自己的不足。 廬山會議的事,是在七月十四日彭德懷寫信以後,矛盾才慢慢地不斷激化的,它也有一個演化過程,毛批示將這封信印發給全會同志,並且提出通知林彪、黃克誠、宋任窮、安子文等人上山,重新編組,放手讓大家議論這封信提出的是非問題。促使矛盾進一步激化的是七月二十一日張聞天的發言,張發言前,田家英已經與他通電話,給他打了招呼,那就是別再火上添油了。結果張聞天說:“不去管它!”張在二十一日的小組會上,一個人整整講三個小時,結果矛盾升級了。張聞天直言極諫的勇氣可佳,但從效果上講於己、於毛、於彭、於黨,於國都不可能是正面的。張聞天在毛心目中又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了解張個人經歷的人都能理解這一點,張這一通發言給他換來了副帥和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帽子,實在得不償失。這不僅僅是講話內容的是非問題,同樣也有一個從會議的實際狀況出發,如何爭取一個比較好的結局的問題。把這一切置之肚外,也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吐為快,那麼這個場子就很難圓了。《韓非子。說疑》有這麼一段話:“若夫關龍逢、王子比干、隨季梁、陳泄冶、楚申胥、吳子胥,此六人者,皆疾爭強諫以勝其君。言聽事行,則如師徒之勢;一言而不聽,一事而不行,則陵其主以語,待之以其身,雖死家破,要領不屬,手足異處,不難為也。”從個人講,充當關龍逢、王子比幹這樣的角色,可以因直言極諫而付出極大的犧牲,使自己名垂青史,從國家和民族的視角講,這並不一定是吉祥的預兆,問題是如何扭轉這個垂敗的大局。這樣的辦法,對改變敗局未必有益。張聞天那次慷慨激昂的發言,不僅幫不了彭德懷所處的困境,反而使問題更加複雜化。進一步促使毛在七月二十三日廬山會議上的講話以非常激烈的態度,一反上廬山時糾正左傾錯誤的那個初衷,變成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反右傾,從效果上講,於國、於民、於毛、於彭,於自己都是一着敗棋。直言極諫,要看對象、看時機;要講究方法,不能只圖個人情緒上的一時痛快,而不考慮實際效果;應該既要達到目的,又要保全自己,要善於因勢利導地達到自己的目的。既定的制度環境是客觀給定的,不是你想象的;即便要改變制度環境,也急不得,不能亂了自己,故張聞天那天的發言,仍有不少值得總結的地方。 促成毛七月二十三日在廬山會議上轉向的還有複雜的國際因素:我們知道一九五九年一月,蘇共二十一大的召開,赫魯曉夫與蘇聯駐華大使尤金在大會上不點名地發言攻擊中共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公開了中蘇之間的分歧。一九五九年七月十六日,赫魯曉夫在波蘭波茲南省一個生產合作社的群眾大會發表演說,借講蘇聯當年成立公社的情況攻擊中國,蘇聯《真理報》在二十一日全文發表赫的講話。這與張聞天在廬山會議的講話發生於同一天。次日,美國《紐約時報》與台灣中央社都對這件事有反映。上述情況迅即通過內參反映到毛那兒,對毛能不有所觸動嗎?所以毛在七月二十九日批了新華社《內部參考》的三篇報道,其中有《赫魯曉夫談蘇聯公社》、《外報就赫魯曉夫談公社問題挑撥中蘇關係》。現在我們可以認定這一切都是巧合,但從當時看,能不引起毛的疑忌嗎?《韓非子》中有一篇文章,它的題目叫《八奸》,而八奸中的第八條叫四方,它說:“八曰四方。何謂四方?曰:君人者,國小則事大國,兵弱則畏強兵,大國之所索,小國必聽,強兵之所加,弱兵必服。為人臣者,重賦斂,盡府庫,虛其國以事大國,而用其威求誘其君;甚者舉兵以聚邊境而制斂於內,薄者數內大使以震其君,使之恐懼,此之謂四方。”把這段話說簡單一點,那就是外有強者壓境,借外力以逼迫國內,難免有裡應外合之嫌。毛問過彭,是否從外面取經回來;周總理在八月一日的會上,還問過當年他與彭總一起同斯大林談話後,斯大林送彭出門時,說過什麼話。由此可見涉外關係上之敏感到了何等程度。因為這一類事,從毛的視角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還是多一分小心為好!這也許就是促成毛在七月二十三日講話中出現那麼激烈地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一個重要原因。 促成毛生這一分多疑的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在此之前彭與張的行蹤。彭在此前,四月間曾率軍事代表團訪問蘇聯與東歐各國,而張聞天也於此時要出席華沙條約締約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外長會議。兩人同一天起程,目的地都是波蘭華沙,張聞天及其隨行人員搭乘了彭德懷的專機,二人同在前艙。彭德懷在東歐與蘇聯訪問期間,二次受到赫魯曉夫接見,彭於六月十三日回國,幾天后又與張聞天同在中南海不期而遇。六月三十日啟程赴廬山時,二人又是同乘一節專車,在車上隨便交談,在廬山上兩人又是相鄰而住。這一切都是巧合,沒有問題時,都不成其為疑點,一旦有問題,就不期然地成為疑點。何況彭德懷作為國防部長處於關鍵位置。蘇聯當初是國防部長朱可夫的支持,赫魯曉夫才得以轉危為安擺脫危機的,這對毛不會沒有印象。再說,我們都知道蘇共一直有干涉中共黨內事務的傳統,特別是第三國際時期。共和國成立以後,尤其是中蘇關係出現分歧跡象後,毛對這方面的任何跡象都會非常敏感。從維護國家主權的獨立,民族的尊嚴,這方面的警惕性還是應該有的。斷然防患於未然也只是一種防衛措施,問題是錯在防衛過度,傷害了自己的同志。 七月二十三日毛講話以後,提過不同意見的同志,當然會思想不通,有一些背後議論也是很自然的。李銳在他那本《實錄》中也講到:“自己那天晚飯後,千不該萬不該,又到了小舟和周惠住處去了。這當然是由於思想不通,滿肚子意見要發泄,去找他們談談,平息一下情緒。小舟同我一講,比較激動。他懷疑毛澤東的這篇講話,是否經過常委討論。按照講話精神發展下去,很像斯大林晚年,沒有真正的集體領導,只有個人專斷獨行,這終將導致黨的分裂。我們都同意這種看法。我又說,這樣的講話不是翻雲覆雨啊?小舟也認為這個講話,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使人轉不過彎來,不僅他們三個在那裡背後瞎議論,而且跑到黃克誠那兒去,又說了這番話。李銳還說毛不能一手遮天。黃克誠反而勸他們不要激動,要他們多想想自己的錯誤,有意見還是當面去找主席說。後來彭德懷來找黃克誠了,他們退出來時,周小舟又在路邊碰到了羅瑞卿。羅瑞卿可是公安部長,這說明毛已在注意彭和黃的行蹤了,李銳他們幾個人去得實在不是時候,怎麼不知道避嫌呢?如果我們現在想一下,在那樣的場合,幾個人到處瞎議論對自己,對會議可能產生什麼結果啊!以後八月十日,黃克誠在自己組內檢查時看到李銳進入會場,後面還跟着羅瑞卿,因為李銳不屬於這個小組。黃克誠立即會感到李銳已把那天晚上他們的瞎議論和盤托出。黃克誠便說:那天晚上,李銳說我們現在是否像斯大林晚年。這句話還不像一顆炸彈一樣,進一步激化了矛盾嗎?他們這些背後的小廣播,瞎議論不是反過來坑了彭德懷,張聞天、黃克誠他們嗎?正如一滴水滴在沸騰的油鍋里,炸開了鍋。我回顧這些事,並非是要責怪在廬山會議上受委屈的各位同志,是為了說明廬山會議這場悲劇是雙方互動的結果,是許多因素偶合的結果,要避免重演這方面的悲劇,不能簡單的責難某一個人,不能把所有責任推在毛一個人身上,而是如何共同來吸取這樣的歷史教訓,在黨內營造一個和諧的民主的政治生活氛圍,在處理各種複雜問題時,如何避免任何情緒化的因素,冷靜地依照一定程序慢慢地冷處理,才是正確的方式。對於李銳那種一味責難毛澤東個人的說法則本人不敢苟同。我不否認毛晚年有不少缺點和失誤的地方,從黨的根本利益看,我們可不能倒旗,因為如李銳那樣一味情緒化的倒旗,會危害我們黨的基礎,這是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更不利於方方面面從這件事吸取有益於後人的教訓,研究歷史問題,總結經驗教訓應該為後人如何行事多提一點有益的啟示,而不是一味地去追究死者的責任,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毛也是如此。應有一個理解的態度。 再說毛在這次廬山會議上說過這樣的話:“我們有七十萬個生產隊,七十萬條錯誤,都登報,一年也登不完。這樣國家必完蛋,專辦講壞話的報紙,一個星期也會滅亡的。”所以,今天我們辦刊物也是這樣,如《炎黃春秋》那樣專門把毛妖魔化,如辛子陵那樣專講毛建國以後的錯誤,並把許多道聽途說無中生有的東西添油加醋無限放大,那可真是禍國殃民啊。我真誠希望這些朋友能知過即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希望他們不再往佛頭上著糞,少作一些孽吧!新聞和言論的自由是公民的權利,但它本身不是我們生活的目標,只是公民維護自身權利和社會公正的一個工具,是我們營造社會和諧的一種手段。而作為手段,則有一個熟悉和掌握的過程,所以它也不可能一步到位。應該有一個慢慢營造良好氛圍的過程,它只能在共和國社會穩定的基礎上逐步實現。在言論上多一點理性、客觀的東西,少一點偏激而又情緒化的東西;在新聞報導上,多一點正面引導,少一點負面問題的報導,對大局穩定還是有利的。為了加快對各種負面問題的及時處理,確實需要一些負面問題的報導及批評的言論,群眾中的不滿情緒應該有一個宣泄的口子,但這一切應是有控有序地進行,這對大局穩定也是有利的。 廬山會議離開我們已經五十年了,冷靜地看待和總結其方方面面的教訓還是有很多事情可做,本文只是從言者與聽者這二個不同的視角講一點這次會議的教訓,使人們懂得如何在言者與聽者之間營造一個良好的氛圍,換位思考是正確處理問題的一個非常重要而又不可或缺的條件。這篇博文沒有就這次會議爭論有關對當時形勢的認識這個實際問題的是是非非來講,這決不是我這篇區區短文所能完成的使命。而且有一些複雜的事情,亦決非是或非二個字所能下定論。需要作方方面面的評估,所以本文的這一缺陷只能請讀者諒解了。 馬立誠點評:一篇關於廬山會議的奇文 曾經滄海的朱永嘉先生近來有不少文章問世,再度活躍。 朱先生上一次活躍,是以復旦大學教師身份協助姚文元撰寫《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憑此“功勞”,出任上海市委寫作組組長,並一路升為上海市革委會常委。其紅紫軌跡,與“文革”相始終。“文革”結束,朱先生以“積極參加‘四人幫’餘黨組織的武裝叛亂罪”,獲刑14年,1988年提前釋放。 不少人曾期待朱先生痛定思痛作些反思。因為他不但是歷史現場的目擊者,得以在幕後一窺“無產階級司令部”的許多內情,而且還親身參與了諸多大事件的處理。更何況,朱先生還是一位歷史學者。但是,朱先生總是小心規避那個10年。他的文章多是評論當下社會現實,偶有觸及“文革”的,竟不乏讚譽留戀之詞。這是為什麼呢?直到最近看了朱學勤文章,才明白其中三味。朱學勤說,他曾多次向朱先生追問“文革”內情,對方總是三緘其口。有一次實在躲不過了,朱先生“略有沉吟,回答說:‘人家待我不薄啊!’”這裡的“人家”,是指王張江姚。 明乎此,對於朱先生在若干時評中所持的邏輯,就覺得“勢有必然”了。 今年正值廬山會議50周年。朱先生不失時機推出《說說廬山會議這件事》一文在香港發表,同時在內地網上廣泛流傳,頗引起一些議論。 廬山會議的始末是非,已大白於天下。 這裡有幾行鐵鑄般的結論。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說:“毛澤東同志錯誤地發動了對彭德懷同志的批判,進而在全黨錯誤地開展了‘反右傾’鬥爭。八屆八中全會關於所謂‘彭德懷、黃克誠、張聞天、周小舟反黨集團’的決議是完全錯誤的。這場鬥爭在政治上使黨內從中央到基層的民主生活遭到嚴重損害,在經濟上打斷了糾正‘左’傾錯誤的進程,使錯誤延續了更長時間。” 這幾行結論,得來何等艱辛,它包含着多麼沉痛的歷史,包含了多少血淚。這個實事求是的定論,絕非某些人輕飄飄說一句“倒旗”就能推翻的。幾十年來,廬山會議史料文獻浩如煙海,各界公認李銳的《廬山會議實錄》(河南人民出版社)貢獻最巨。作為廬山會議當事人,李銳依據輾轉保存的當年會議記錄撰寫成書,經中央領導批准出版。這本書翔實而真切地復現了“廬山這一場鬥爭”(毛澤東語)的前前後後,沉痛地反思了“左”的思潮造成的巨大危害,為後人研究廬山會議提供了第一手珍貴資料。 與眾不同的是,朱先生在今年5月“找了李銳的書來讀,總有一點不是滋味的感覺。”原因在於,朱先生認為彭德懷問題很大,對廬山悲劇負有重要責任。 彭德懷和毛澤東在廬山上爭論的內容是什麼,他們對形勢和政策有何不同意見,今天應該怎樣評價其間是非以吸取教訓,朱先生並不關心,對此幾乎不提。朱文的重點,是指責彭德懷寫信不講“技巧”,結果“走到自己願望的反面”,“促成了一場難以挽回的歷史悲劇”。 朱文大幅引用古籍記載的臣子向君王進諫的故事,提出了他的“技巧”觀。這就是,說話要學會“選擇時機、場合、技巧”,“從說話的技巧上講,要善於揣摩聽者的心理,順其思路,讓他高高興興接受你的意見。”總之,要千般委婉,萬分順意,曲盡揣摩,使聽者“高高興興”,才算達標。朱先生用這把“技巧”尺子一量,覺得彭德懷差了一點。他說:“彭德懷這封信屬於直諫的範疇……即這封信表達的技巧,寫信的時間和場合都有不當之處,所以這封信沒有達到彭所希望的效果。”朱先生甚至認為這表明了彭德懷沒文化:“如彭德懷那樣帶兵的將領們,不僅要在戰場上勇猛作戰,也應該有一點文化,如何在言論上,善於達到自己的目的,不能以個人的脾氣和性格原諒自己的不足。”至於其他在廬山上直言的人,比如張聞天,朱文則直斥為搗亂:“於己、於毛、於彭、於黨、於國都不可能是正面的。” 其實,凡讀過彭德懷的信的人,大都認為這封信是溫和的,善意的,這一點已成為社會公論。拿彭德懷的信與毛澤東批評劉少奇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一比,彭的信不知“技巧”了多少倍。奇怪的是,我們並未見到熱衷考證說話技巧的朱先生評論過毛澤東這篇名文的“表達技巧”問題。劉少奇是功勳卓著的國家主席、人大常委會委員長,《炮打》一文怎能如此“刺激”、“刺耳”、“一吐為快”呢? 這就啟示了我們,說話技巧當然可以探討,但讀者如果僅在這個技術層面繞來繞去,恐怕就辜負了朱先生的深意。 果然,朱文後半段端出了更厲害的裡通外國說。朱先生說,1959年7月廬山會議召開之前,彭德懷於4月訪問蘇聯東歐,張聞天恰巧也於此時出訪東歐。令朱先生頗不放心的是,彭德懷在訪問期間,曾兩次受到赫魯曉夫接見,不知談了什麼。6月30日,彭張二人啟程赴廬山,又乘同一節專車交談。朱文寫道,1959年,中蘇分歧開始公開化,蘇共又素有干預中共事務的傳統,當時蘇聯已經就大躍進、人民公社等問題“攻擊中國”。因此,對中共來說,警惕有人“借外力逼迫國內”,防備可能出現的“裡應外合”,就成為重要議題。朱文特別回憶說,在廬山上,“毛問過彭,是否從外面取經回來。”更聳人聽聞的是,一向以“善於總結歷史經驗”自詡的朱先生指點讀者:“彭德懷作為國防部長處於關鍵位置”,而當初赫魯曉夫之所以能坐穩位子,正是靠了“國防部長朱可夫的支持”。因此,“毛對這方面的任何跡象都會非常敏感,從維護國家主權獨立、民族尊嚴出發,這方面的警惕性還是應該有的。”這不是指彭德懷有“裡通外國”的嫌疑嗎?這正是當年批鬥彭德懷的重磅炮彈。 至於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影響甚巨的嚴重錯誤,朱先生在文中只淡淡說了一句:“毛有不足之處”。因此,朱先生不贊成《廬山會議實錄》據實分析當時毛澤東的“左”傾錯誤。他使用了在真理標準討論中大家很熟悉的“倒旗”的帽子批評這本書。他說:“我們不能倒旗”,“到現在再去追究當事人的責任,其實已毫無實在意義。因為當事人都已離開這個世界。但李銳則不同,耿耿於懷地追究毛的個人責任,這既不利於黨的事業,更不利於大家從中吸取有益的經驗教訓。”這裡要跟朱先生商榷一下,1981年召開十一屆六中全會時,毛澤東已“離開這個世界”多年,六中全會《決議》批評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的錯誤,有沒有“實在意義”呢?朱先生在2009年撰文追究彭德懷的“責任”,難道他忘了彭德懷已經去世多年了嗎? 朱先生邏輯出了毛病,其來有自。令人訝異的是,有些人或許未更世事,讀了朱文之後,也在網上跟貼發文罵彭德懷。這真應了一句古話:“奪舍重來”。曾經喧囂一時的“左”的東西,借了今天的人形重新泛起,尋找張目機會,此種現象近來屢見不鮮,這是不能不留意的。 右派朱學勤談朱永嘉:“凌伊”先生 1976年10月“懷仁堂事變”發生,我在隴海線一個山溝里當工人,每日裡,只見軍車東下,直奔上海而去;文件西來,聲討“上海幫”密謀暴動,一定要徹底解決。此前盼文革垮台,已有數年。但聽那些文件傳達,改不了的文革腔,以文革否定文革,看不到多大希望。 後來聽第二批文件傳達——“反革命暴亂”如何被“粉碎”,倒覺那批留守上海的地方頭目有點像本地人了。大軍壓境,立受招安,檢討、揭發、輸誠,要什麼給什麼,哪有一點暴戾之氣?很符合上海小市民的庸人習氣。可見左派們在這個城市活動多年,就算把握政權也呈懸浮狀,或地下或地上,就是不能站穩地面,一接地氣,終被軟化。究竟是革命改造城市,還是市民軟化革命?紛紛擾擾中,文件傳達越來越多,心猿意馬,昏昏欲睡。忽聽一句大黑話,讓我眼前一震、內心一驚。那文件說,王張江姚被捕後,“上海幫”群龍無首,居然有人在會議室倡言:“我們應武裝抵抗,抵抗一星期,上海就能成為又一個巴黎公社!”這句話成為“暴動”鐵證,此後在文件中反覆引用,也像刀刻一樣在我心裡30年,不能忘卻。須知說話者並不是軍人,竟是一介書生,從復旦提拔上去的一位中年史學家,大概是讀歷史讀多了,1976年竟引用“1871年巴黎公社”。說完後,北京方面不動聲色,允許他按原定日程訪問日本。歸來落虹橋機場,下機即逮捕,入獄14年。 14年後,輪到我在復旦念博士,不幸讀歷史,專業也與“巴黎公社”相近,自然就打聽這位史學前輩。一般來說,“文革”垮台者在本單位都有壞名聲,不是搞特權,就是整死人,而他似乎是個例外,聽不到有幸災樂禍,言者多為惋惜,間或還有同情。他本來是功底深厚的明史專家,1948年入黨,曾任復旦歷史系總支書記,1964年,組織該系幾個青年講師討論“李自成晚節不忠”、“農民戰爭史”、“明清資本主義萌芽”等,起名“羅思鼎”(螺絲釘)。華東局正要組織反修寫作班,聞訊遂將這個小組合併,搬進上海西區李鴻章為愛妾購置的“丁香花園”,集體筆名“丁學雷”,丁香花園學雷鋒。他在“丁學雷”統領歷史組,“文革”中分管上海文教,相當於今天的宣傳部長,卻未搬進上海西區,住復旦老房子,拿講師工資。姚文元在北京有急事,電話打到復旦家屬區,門房老頭去他門前喊,他趕過來接,差一點誤事。姚才知道“宣傳部長”家裡沒電話,趕緊指令有關部門給他裝上。1974年周恩來四屆人大組閣,曾點名要他進京任科教文衛組組長,相當於今天的文化部長,張春橋不放,拿于會泳頂替,後者“懷仁堂事變”後自盡,可謂替他一死。他本人一直在上海任市革會常委,1976年被揭發有“巴黎公社言論”,加重刑期。秦城生涯中,有一次獄外就醫,門開處,迎頭撞見陳伯達,遂知陳為隔壁鄰居。刑滿釋放回復旦,發200元生活費,不恢復公職。當時說定即此封頂,再不增加,十幾年內物價翻幾倍,不能不增加,到目前為止,生活費不足千元。他出獄那一年我自己也不方便,有心相見,緣慳一面。又過十一二年,他關注我發表的一些東西,托人帶話,問願不願見?這才有了機會。記得是個大熱天,他穿磨薄了的老頭衫,手執蒲扇,滿頭白髮不顯老,眉宇間隱隱有大氣,確實是前輩,拿得起放得下的前輩。 此後冬來夏往,我有“文革”史疑惑,常去詢問。林立衡一行來上海,我請老先生出來聚餐,戲言:“相逢一笑泯恩仇,也讓你們兩個冤家見見面?”賓主盡歡,眾白頭共話天寶當年。當時在四平路,離空四軍軍部不遠,老先生憶舊說“文革”中他有一個歷史系畢業的學生姓李,不關心革命化卻鼓吹現代化,江湖上薄有名聲,林立果聞言,就在空四軍軍部召見。聽一番現代化宏論,“太子”大悅,傳令特招,納入麾下。軍裝剛上身,“9.13”事發,那人剝下軍裝進隔離室,此後銷聲匿跡。宋德金先生1962年畢業于吉林大學歷史系,曾調入毛家灣任秘書,“9.13”後隔離清查10年,出來後曾任《歷史研究》主編,那時已退休,隨行來滬。聞老先生此言,補白曰:他召入毛家灣只是讀文件,林寡言少語,深淺莫測。他與林面談時間最長一次,乃是遵其令,事先準備一堆英、美、德、法、日史料,專題匯報大國如何現代化。我聞宋氏言遂有補白之補白:30年後今天,南京大學英國史專家入中南海講史,給第四代領導人講的也是這個題目,《人民日報》剛發新聞,頭條頭版。 還有一次是在“丁香花園”,昔日禁苑今已開放為營業性餐館,門庭若市。老先生30年後重遊,自有一番感慨:劉亞樓死在哪一棟樓;戴厚英如何獲“小鋼炮”外號;秀才加班,夜餐為一碗光面;中日建交,周恩來來滬傳達毛澤東與田中角榮談話,突然說要請客,在座者每人發一根雪糕棒冰。那天徐景賢也在,兩人相互補正口述史,也有意思。老先生說,大約1974年前後,毛澤東想讀庾信《枯樹賦》,傳諭“丁學雷”點校呈送。他在這棟樓內加班加點,點到“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一句,已感覺毛內心蒼 ,事事不如意,“文革”前景不妙。徐景賢說,“9。13”事件後,張春橋在上海試行“破資產階級法權”,徐讓市革會財政組拿出方案,發現此事經濟上行不得:幹部人數、生活待遇相比進城之初的供給制,已經發展出汽車、洋房、司機、保姆等一大攤,如欲恢復供給制,財政負擔將比薪給制高出數倍,不堪重負。遂悄然擱置。徐最後一次進京見張,後者深感寂寥,有如下言:“有時候我坐在這裡看文件,一整天只說6個字,早晨服務員送來早餐,我說‘謝謝’,中午又是‘謝謝’,晚上也是‘謝謝’。這樣,一整天3句話、6個字就過去了。沒有什麼人來,真的是‘門可羅雀’。” 我曾不止一次問老先生對“文革”看法是否有改變、怎麼改變。他是史學家,又為海瑞罷官、巴黎公社“歷史問題”入獄,倘有兜頭反思,一定打通古今、大徹大悟。第三次問,他正回憶“文革”中“巴黎公社”來龍去脈,手蘸茶水在桌上比劃:“一條是西洋進來的意識形態,一條是老祖宗留下的本土古制,兩條線一條都不能少,交叉處,能找到‘文革’定位。”交往深入後,也能問一些比較敏感的個人問題,比如為什麼會有那句“巴黎公社”?我的歷史觀不喜歡巴黎公社,也不贊成“文革”中巴黎公社之延伸,但還是敬重他當時敢言之勇氣。不料他回顧1976年心理,略有沉吟,回答說:“人家對我不薄呵!”這句話再次讓我震驚,原來士為知己者死,這就不是1948年入黨的共產黨人了,而是巴黎公社油彩下的中國古士人。難怪他到我seminar給研究生講秦漢制度,攜一藍布包袱入,坐定後一層一層揭開,最里一層才是講義,學生問“文革”起源,他要從殷周講起。一研究生事後驚嘆:“這是活在當下的古人,有古人之風!” 我們這一代啟蒙讀物,有一些是“文革”中上海出版的內部書籍,世稱“灰皮書”,還有一些雜誌,如《學習與批判》,如《摘譯》(分自然科學版、社會科學版)。後來知道這些出版物皆為他主持,“文革”前編印的《數理化自學叢書》12本,那時也開始重印,周恩來在京聞訊,曾讓秘書打電話請上海郵寄。知道這些情況後,我問他在當時那種形勢下,怎麼會想到出版這些東西?他的回答是:“老人家那時有指示,說要‘反對形而上學猖獗’,通過張、姚布置到我這裡,指示不能違。我自己確實也想出一點有文化有知識的書籍,如果有私心,只是念及那麼多中學生在鄉下,1000多萬人無書可讀,怎麼得了?”後一番話觸動我心底,回家與妻子說:“老先生正面做的那些“文革”事不結善果,側面播下的讀書種子卻在我們這一代發芽。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我們這些人能破土而出,是不能忘記他的,這是他的收穫。”妻子當年也讀那些書,勸我將這層意思向老先生點破,也好讓他有個安慰。不料他聽了以後無所動,似乎無啥稀奇。 他是無錫大戶人家出身,半個世紀前在復旦讀書就背叛家庭參加革命,並不在意這些。1976年巨變,下獄前開除黨籍公職,母親卻在同一年落實政策,得一筆退款,寫信問需要什麼,他回信說:“裡面有點冷,送一套棉毛衫褲,加一套二十四史。”此前他為革命治史,或為偉大領袖點校詩賦,無暇細讀二十四史,這一次有的是時間了,卻無力購置。於是“剝削階級”母親出手,用“落實政策”退回的“人民幣”,給“革命逆子”購置“二十四史”,向鐵窗內郵寄。二十四史太沉,從上海提籃橋轉獄去秦城,獄卒搬書發有怨嗔:“你這是孔夫子搬家,除了書,還是書!”更滑稽的是,那一年他進提籃橋,復旦中文系老教授賈植芳因胡風一案平反出獄,一進一出,居然是同一間牢房,賈先生特意關照他所熟悉的獄卒,要善待這位剛進去的獄友。這些事發生在1976年,可與《基督山恩仇記》開頭媲美,一起一伏,一進一出,顛撲如戲。我歷來認為本國上世紀史最為生動,且將那些真人真事如實道來,毋庸虛構,即可把19世紀巴黎文人那一點小說濫情比下去。他聽後也是心不在焉,似乎所有思維細胞都已經歷史化,不給文學留下空間。 他的人性柔情這一面,是我在夏天去偶然看見的。天熱,他門前有一棵樹,他坐樹下翻閱書報,一方凳,一竹椅,一壺水,一副老光眼鏡。樹影搖曳,有三五隻野貓來腳下尋食,他竟有耐心起身餵食,口中還喃喃有語。我看那盆貓食,是煮熟的,可見他日日如此,每天下午都在等這群老朋友來見。冬天去,野貓不見了,陋室內堆滿古卷,老房子年久失修,1930年代日本人留下的木結構,門窗皆漏風。室內只有兩張老式的學生床,下一層留出床沿當座位,上一層書摞書,搖搖欲墜。主客對坐,也是隔一張學生桌,青燈黃卷,冷風嗖嗖。我扛不住凍,大衣不能脫,他穿棉褲棉鞋,也不說冷,數着剛完稿的古籍點校本,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是《淮南子》,60萬字,那是《唐六典》,100萬字,還有20萬字長序。可以了吧?可以啦,比那時好多了!”他說的“那時”,是指丁香花園學雷鋒,為領袖點校大字本;還是秦城鐵屋為自己讀二十四史,一讀14年,終於讀出歷史深處的滋味? 前年他心臟動手術,醫療費沉重。此前我多次起念,請他來seminar給研究生講講他的史學,滿肚子學問還有閱歷,不說太可惜,也好以此理由開列講課費,略盡心意。每次提,每次都被他拒絕,怕給我惹是非。這一次他終於同意了,我們父子倆很高興地去接。路過1976年他初次被關押的軍營,我讓兒子等一等,陪他從圍牆邊踱過去懷古。隔一條小河,他辨認出那間房子,笑微微地說:“不就是那排灰營房嗎?沒變,沒變。當時從虹橋機場押進這個大院,他們要保密,我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南京路上好八連的團部!每逢“八一”,我要領隊來慰問,熟門熟路。上海我是第一個關進去的,編號為01。”說完用食指在空中畫圈,圈裡畫“1”。 原來又轉出一層歷史,凡有歷史處,總要戛然而止。預定講一個學期,結果只講了一次。但也留下了一處痕跡:那次講完秦漢古制,學生領來講課費,我簽字,也須請老先生簽字,他卻為我顧慮起來:“簽名恐有不宜,會給你留下麻煩的。”我說也是,你也不在乎筆名多少,剛才提到那個“01”就不錯,新開一個吧?老先生展顏一笑,大筆寫意,就簽兩個字:——“凌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