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21
明治時期日本著名畫家、隨軍記者久保田米價(1852 - 1902)和他的兩個兒子主編的《日清戰鬥畫報》第十一編《凱旋編》,於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8月出版,是該系列的最終篇。

與此前主要描繪甲午戰爭戰場、海戰及中日交涉的各冊不同,本冊已經進入戰爭結束之後的收尾階段:一方面記錄日本國內的凱旋與慶祝,另一方面則描繪隨着《馬關條約》台灣割讓日本之後的接收過程。

書中內容自廣島、京都、橫濱至東京,記錄戰爭結束後日本國內的一系列場景,包括天皇與皇后探視傷兵、京都凱旋慶典、閱兵,以及皇族凱旋等。插圖多附英文對照說明,例如 Her Majesty the Empress visiting the wounded soldiers in Hiroshima、Triumphal festival in Kyoto 等,顯然不僅面向日文讀者,也帶有向海外展示日本文明國家形象的意味。

而本冊最值得注意的部分,則是有關台灣的圖像。這本《凱旋編》實際上把甲午戰爭的凱旋與日本開始統治台灣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勝利敘事。

日本開始接收台灣,並在台北設立台灣總督府,展開對全島的軍事占領與殖民統治。

日本軍隊從朝鮮、遼東和黃海的戰場歸來,同時也開始進入一個新的殖民地。所謂凱旋,至此已經不僅意味着軍隊回國,更意味着戰爭成果的正式兌現。

畫冊前半部是在慶祝一場戰爭的結束,最後附上的台灣地圖,卻已經悄悄翻開了另一段歷史的第一頁。

在這套畫冊的敘事中,戰場上的勝利、國內的凱旋與台灣的接收,並不是彼此孤立的幾個事件,而是同一場戰爭勝利的連續畫面。

書中以 Delivery of Taiwan (Formosa) 為題,描繪日本軍隊登陸鵝鑾鼻、清廷代表李經方在艦上辦理台灣交接、以及台灣當地的建築、風俗與人物。

書末附有印刷版權頁,並附《台灣地圖》一幅。圖中標示澎湖列島、台北、基隆、淡水、台南、鳳山、打狗等地名及交通路線,同時還以當時日本殖民時期常用的分類方式劃分生蕃、熟蕃等區域。

這幅地圖尤其耐人尋味。1895年8月,日本對台灣全島的實際控制仍在進行之中,地圖卻已經先一步把整座島嶼納入一種可以測繪、命名、分類和管理的空間之中。
然而。當日本取得台灣之後,事情並沒有像《馬關條約》紙面上寫的那麼簡單。台灣官民拒絕接受割讓,先後成立台灣民主國,隨後爆發乙未戰爭。劉永福、吳湯興、徐驤等人組織軍民抵抗日軍,戰事持續數月。此後,台灣各地又陸續出現林少貓、羅福星、余清芳等人領導的武裝抗日活動。這段歷史與後來1920年代興起的台灣文化、民族主義和政治運動,共同構成了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間一條持續不斷的反抗脈絡。
一場戰爭,在日本畫報里以凱旋作為結束;而一塊剛剛取得、甚至尚未完全控制的土地,卻已經被畫進地圖,成為新的行政空間。日本軍隊從朝鮮、遼東和黃海的戰場歸來,同時又向台灣進軍。

1895年,台灣義士勇戰粟田大尉
於是,問題就變得有意思了。如果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可以被定義為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的起點,那麼1895年台灣發生的乙未戰爭,又應該放在哪裡?它比九一八早了整整三十六年。
而且這裡不是抽象的反抗殖民主義。日本軍隊確實是在甲午戰爭之後登陸台灣,以武力建立殖民統治;台灣當地軍民也確實以武裝方式進行了抵抗。偏偏《日清戰鬥畫報》的《凱旋編》,就在1895年8月,把這一切畫成了日本人的凱旋。
日本人的凱旋,就是台灣人的淪陷。
至此,事情其實已經很清楚了:如果抗日戰爭的歷史可以從1937年追溯到1931年的九一八,那麼沿着同樣的邏輯繼續向前追溯,為什麼不能看到1895年的台灣?
1895年,才是另一段抗日戰爭的起點。
而久保田米僊父子主編的《日清戰鬥畫報》第十一編《凱旋編》,恰好留下了這樣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歷史瞬間:對於日本,這是凱旋的終點;對於台灣而言,這是淪陷與抵抗的開始;而從中國抗日歷史的長鏡頭來看,這或許才是另一段抗日戰爭真正的起點。
可是沒地方放中流砥柱。
然並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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