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14
中國歷來並不缺少批評別人的聲音,卻相對缺少能夠把批評的目光轉向自身、轉向社會機制的深刻反思。即便有所反思,也往往停留在受害者層面,而較少進入施害者層面;停留在個體記憶層面,而較少上升為制度性、社會性的集體記憶。季羨林1998年在他六年前寫好的《牛棚雜憶》的序言中說: 季羨林並非一直站在歷史之外觀察歷史,但他晚年最值得重視的地方,恰恰在於他開始反思這一切。他一方面呼籲受害者和他一樣,把自己的經歷寫出來;另一方面又提出一個近乎不切實際的期待:希望當年的造反派、批鬥者、打人者,勇於解剖自己,也把自己的心理狀態和行為過程如實記錄下來。因為在他看來,僅有受害者的敘述是不夠的。 這裡的算賬,並不是簡單的報復,更不是秋後算賬,而是歷史意義上的反思。季羨林特別強調:算的話呢,不是消極的,是積極的算,目的不是製造新的仇恨,而是讓年輕人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知道什麼叫做被意識形態裹挾,什麼叫做人被當成工具,什麼叫做以革命的名義踐踏人的尊嚴。他晚年最擔心的,並不是自己的苦難被遺忘,而是整個民族對苦難失去了記憶。 季羨林口述第六十,也說國人小事聰明大事糊塗,是一樣的意思:
同樣的話,在季羨林口述第三十五也說過:
關於江青和康生在文革當中的作用,季羨林在口述第五十八有更多的回憶: 中國對於文革的處理,完成了政治責任的歸結,卻沒有完成社會心理的反思。四人幫受到了審判,冤案得到了平反,政治責任在相當程度上被歸結到少數領導人物身上;但對於整個社會為何會捲入這場運動,卻缺乏同等深度的討論: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參與其中?為什麼許多原本善良、正常的人,會在特定環境下變成施害者?為什麼知識分子、幹部、學生、工人乃至普通群眾,都可能捲入同一場集體狂熱?並且真正值得後人警惕的,往往並不是毛澤東、江青、康生等少數站在權力頂端的人物,而是那些原本普通、善良、平凡的人,如何一步步被裹挾進運動,如何在集體狂熱中失去獨立判斷,又如何在傷害別人時說服自己那是在執行正義。即便是季羨林自己,也有前後矛盾,讓人詬病的許多地方。正因為如此,他晚年的反思才更值得重視。因為他反思的不只是別人,也包括曾經的自己。

文革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並不在於它製造了一批惡人,而在於它能夠讓許多原本並非惡人的人,變成了惡人所需要的人。如果這個問題得不到回答,那麼文革便始終只是一個歷史事件,而無法成為一堂完整的歷史課。
歸根結底,清算文革,並不是向死人算賬,也不是向歷史算賬,而是向人性與社會機制算賬。文革真正留下的問題,不是江青為什麼成為江青,也不是康生為什麼成為康生,而是那麼多普通人為什麼會在特定環境下放棄獨立判斷,並最終成為運動的一部分。只有回答了這個問題,文革才不只是一個已經過去的歷史事件,而會成為一堂仍然具有現實意義的歷史課。否則,歷史過去了,教訓卻沒有留下;悲劇結束了,產生悲劇的土壤卻依然存在。季羨林所說這個賬還沒有算,大概正是這個意思。因為歷史最大的危險,從來不是悲劇發生過,而是人們相信自己已經不可能重演悲劇。當一個社會只記得受害者的痛苦,卻不願追問施害者是如何形成的;只記得幾個歷史人物的名字,卻不願檢視那些使悲劇成為可能的制度與心理機制,那麼這個賬就仍然沒有真正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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