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5-11
死了多少人?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這是統計;可在中國,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它更是一個不可觸及的秘密。
人們總說,人命關天,人死為大。可真正到了出了人命的時候,你才會發現,人的性命,在某些敘事裡,不過只是一個可以被刪改、被模糊、被覆蓋、被無視的數字。
有時數字很大,有時數字很小,更多時候,連數字都沒有,於是歷史上總會留下許多懸而未決的數字:坑降卒二十萬、大屠殺三十萬、餓死幾千萬、震死二十三萬、淹死二十四萬…… 還有一些事件,直到今天,人們依舊只能在傳聞、回憶、檔案碎片與彼此矛盾的說法之間反覆猜測。最後,連死亡本身,都漸漸變成了一筆糊塗賬。
於是,許多事情一旦死了人,第一反應往往不是追問真相,而是先封住消息;不是統計屍體,而是統計口徑;不是讓人說話,而是讓數字統一。仿佛只要數字足夠模糊,災難本身也會跟着一起模糊。
古書裡早就如此。史官寫“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寫“饑民相食”,寫“十室九空”。字很大,墨很重,可具體死了誰、死了多少人,卻常常沒有下文。一個民字,便覆蓋了無數人的姓名。一個亂字,便埋掉了一代人的屍骨。
後清也沒有太大區別,而且更爛。戰亂、饑荒、水災、地震、政治運動……每一次都會出現幾個版本的數字:官方的、民間的、海外的、檔案里的、口耳相傳的。彼此差距巨大,卻誰也無法真正證實。很多檔案不會公開,很多證人已經死去,很多親歷者終生沉默。
時間久了,連爭論都會變得疲憊。人們開始習慣於一種古老的荒誕:死很多人,不算新聞;能不能說,才是新聞。
更可怕的是,數字一旦過大,人反而會從裡面消失。二十萬、三十萬、上千萬。數字越大,具體的人臉越模糊。母親失去孩子,妻子等不到丈夫,老人埋掉全家,這些本來真實存在的痛苦,最後都被壓縮成歷史書上的一個統計單位。
而那些沒有進入數字的人,則像從未活過。有些屍骨被洪水沖走;有些名字被火燒掉;有些人死在深夜,死在路邊,死在鐵鏈之中,死在槍口或棍棒之下,死在無人記錄的年代。他們甚至沒有資格成為統計誤差。
於是中國歷史上最沉重的一部分,從來不是那些已經公布的數字,而是那些永遠無法被統計的人。
在香港中文大學歷史學教授馮客(Frank Dikotter)的新書三部曲之一的《毛的大饑荒:1958-1962年的中國浩劫史》(Mao's Great Famine)這本書中,作者通過查閱各省市及中央機密檔案,估計1958至1962年間有至少4500萬人非正常死亡,甚至根據內部材料高達5500萬,其中數百萬人被拷打、折磨致死。
其實這個數字,大家用的都差不多是類似的國家統計局人口普查數據的方法,萬維網友renweida在2024年估算的數字也大同小異,七年(1958-1964)大饑荒全國非正常死亡人數在4355萬和5860萬之間,中位數是4900萬。
2020年我也推算,在1953年-1964年短短的11年間,由於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和其他的非自然原因(反右、大躍進、人民公社、四清)造成中國公民非正常死亡的下限是5495萬,上限是6474萬,中間值為5985萬。其中僅安徽、四川、河南、山東、甘肅、和廣西六個省在1958-1961年三年之間,就餓死了2243萬。
那麼究竟死了多少人呢?基本上是屁股決定腦袋,維基百科上有一個比較具體的統計,是1958-1962四年的數據:
| 死亡人數 (萬) | 研究人員 | 年份 | 備註及參考資料 | | 5500 | 余習廣 | 2005 | 前中共中央黨校教師余習廣經過約20年的檔案研究,出版《大躍進・苦日子上書集》一書,認為大饑荒期間非正常死亡人數達5500萬,該數字獲得歷史學家馮客、北卡羅來納大學威明頓分校教授陳意新等人的引用。 | | 4500 | 馮客 | 2010 | 荷蘭歷史學家、香港大學教授馮客出版《毛澤東的大饑荒——1958-1962年的中國浩劫史》一書,指出他用了四年遍閱全國解密檔案,認為1958年初至1962年底的大饑荒至少造成4500萬人非正常死亡,其中至少250萬人(占總體6%-8%)死於酷刑或直接處決。 | 4300- 6000 | 陳一諮 | 1996 | 英國記者傑斯帕·貝克於1996年出版《餓鬼:毛時代大饑荒揭秘》一書披露,前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所長陳一諮在接受採訪時表示,體改所曾組織了一支200人的調查隊伍,到各省查閱了黨內文件和記錄,報告約有4300萬-4600萬人死於大饑荒。此外,該書披露在中共黨內高級幹部會議上,還有人引用5000萬-6000萬的死亡數字。 | | 4000 | 廖蓋隆 | 2000 | 前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廖蓋隆披露,饑荒導致的非正常死亡人數達4000萬。 | | 4000 | 金輝 | 1993 | 上海大學學者金輝(筆名)發表文章,認為大饑荒非正常死亡人數可能在4000萬以上。 | | 3500-4400 | 丁抒 | 1997 | 學者丁抒出版《人禍:“大躍進”與大饑荒》一書,計算出1959-1961三年間的非正常死亡人數約達3500萬─4400萬左右。 | | 3756 | 曹思源 | 2010 | 前中央政府智囊團成員、法學學者曹思源根據中央檔案館解密檔案,認為大饑荒餓死3756萬。 | | 3600 | 楊繼繩 | 2008 | 前新華社高級記者楊繼繩出版《墓碑》一書,認為在1958年到1962年的大饑荒期間中國大陸有3600萬人餓死。 | | 3600 | 茅于軾 | 2014 | 中國經濟學家茅于軾發表論文,認為1959-1961年間中國大陸非正常死亡人數為3600萬。 | | 3456.8 | 李澈 | 2012 | 汕頭大學醫學院教授李澈發表文章,認為1959-1961三年中國大陸非正常死亡人數是3029.7萬,1958-1962五年非正常死亡人數是3456.8萬,並認為該結果補充和印證了此前王維志、楊繼繩及曹樹基、丁抒、林蘊輝等人的結論。 | | 3250 | 曹樹基 | 2005 | 上海交通大學歷史系教授曹樹基的研究認為非正常死亡人數在3250萬人左右。 | | 3000 | 阿什頓等 | 1984 | 阿什頓(筆名)等人發表論文,估算1958-1962年間中國大陸非正常死亡3000萬人,與此同時減少出生3300萬人。 | | 3000 | 林蘊暉 | 2009 | 國防大學教授林蘊暉利用各省官方公布的人口數字計算,得出1958年到1962年間中國大陸因大躍進導致的非正常死亡人數約為3000萬。 | | 3000 | 巴尼斯特 | 1987 | 美國人口學家、美國人口普查局國際研究中心主任巴尼斯特(J. Banister)在其著作《中國的人口變遷(China's Changing Population)》一書中,估算1958-1961年間非正常死亡人數在3000萬人左右。 | | 2850.9 | 卡諾 | 1985 | 法國國家人口研究所所長卡諾(G. Calot)修訂之後的數據是,1958-1962年五年非正常死亡人口為2850.9萬人,四年少出生3197.85萬人,人口總損失6048.8萬人。 | | 2700 | 科爾 | 1984 | 美國人口學家、普林斯頓大學人口研究所所長安斯利·科爾在其著作《1952-1982:中國的快速人口變化(Rapid Population Change in China, 1952-1982)》一書中,認為中國大躍進期間的非正常死亡人數約在2700萬人左右。 | | 2000-3000 | 費正清 | 2006 | 美國哈佛大學漢學家費正清在再版的《中國新史》一書中,認為1958-1960年餓死人數是2000萬-3000萬。 | | 2300 | 彭希哲 | 1987 | 前中國人口學會副會長、上海復旦大學教授彭希哲發表論文,認為1958-1962年間非正常死亡人口數約為2300萬。 | | 2200 | 李成瑞 | 1997 | 中國國家統計局局長李成瑞發文認為,蔣正華的1700萬死亡數字和美國人口學家安斯利·科爾的2700萬死亡數字最為可靠,兩者綜合考慮取死亡數字2200萬人。 | | 1530-2470 | 李若建 | 1998 | 中山大學人口研究所所長李若建教授認為,因饑荒而死亡的人口數在1530萬到2470萬之間。 | | 1700 | 蔣正華、李南 | 1986 | 西安交通大學人口研究所所長蔣正華教授接受了國家計生委和國家統計局聯合下達的課題,以生命表的純統計學方式計算出死亡1700萬。這項結果收入《中國人口年鑑·1987》,一般被學界認為是實際人口損失的下限。 | | 1500 | 中科院 | 1989 | 中國科學院國情分析研究小組認為“按保守的估計,因營養不良而死亡約1500萬人”(《生存與發展》第39頁,科學出版社,1989年)。 | | 400-500 | 程恩富、詹志華 | 2017 | 中國社會科學院馬克思主義研究院院長程恩富與福州大學的詹志華發表論文,認為1959-1961年非正常死亡人數為400萬-500萬人。 | | 250 | 孫經先 | 2011 | 徐州師範大學數學教授孫經先作出的死亡人數估計為學界最低,他認為三年困難時期的“營養性死亡”(孫經先認為餓死只占“營養性死亡”一小部分)人數在250萬以下。孫經先同楊繼繩、曹樹基、洪振快、蔣正華等人發生了激烈的辯論。 |
其中引用較多也最為權威的數字是:1)1989年中國科學院國情研究小組的保守估計1500萬;2)2005年曹樹基的3250萬;3)2008年楊繼繩的3600萬;4)1997年丁抒的3500-4400萬;5)1996年陳一諮的4300-6000萬; 6)2010年曹思源的數據:3756萬,至少是有整有零,還有解密檔案的虎皮。
我的11年(1953-1964)非正常死亡5985萬的數據,接近2005年於習廣的數據,以及1996年陳一諮數據的高端,和2024年renweida數據的高端。考慮到該數據比renweida多了四年(1953-1957),比陳一諮數據多了六年(1953-57,1962-64)。
考慮到這多出來的幾年,在老畢養的治下,四清、反右、三反五反,每年都有幾十萬人死於非命,11年總共死亡5985萬人,還應該是比較保守的估計。
參考文獻:
1、席琳(2020):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
2、席琳(2021):魔鬼存在於細節當中。
3、席琳(2024):六個省餓死兩千二百四十三萬
4、Renweida(2024):7年大饑荒餓死人數5000-6000萬,請不要用餓死人數不到3600萬來論證沒有餓死人。
5、華新民(2013):關於大饑荒時期人口變動的新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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