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民主党政府高官、现任美国进步中心国家安全与国际政策高级研究员的安德鲁·P.·米勒(Andrew P. Miller)周一11月16日发表在《外交事务》杂志的评论。他认为: “只有彻底改变路线,才能赢回其最重要的盟友” 。米勒先生曾在拜登(Biden)政府担任负责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事务的副助理国务卿,并在奥巴马(Obama)政府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埃及与以色列军事事务主任。疑义相与析, 不妨一读: 安德鲁·P.·米勒是美国中心国家高级研究员,政界人士已经意识到,公众对以色列的态度已经转为反感。11月3日,当美国人前往投票站时,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出人意料地宣布,美国将在年底前停止向以色列提供每年价值约40亿美元的援助。当晚,民主党横扫参众两院,而该党许多人对以色列行动的批评正变得越来越直言不讳。 正如我一年前在《外交事务》上所写,美国与以色列之间的“特殊关系”正在走向终结,在这种关系中,以色列受到的待遇不同于美国任何其他盟友或伙伴。没有任何其他国家能够获得美国给予以色列的如此巨大的行动余地和无条件支持。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除了直接伤害巴勒斯坦人之外,还助长了以色列鲁莽的行为和令人质疑的战略思维。这张空白支票的后果显而易见。过去三年,数万名加沙人丧生,加沙地带的和平与重建进程停滞不前,对约旦河西岸的吞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而美国则陷入了一场不得人心、似乎看不到尽头的中东战争。至于以色列,其安全状况并不比2023年10月6日更好,而且无疑更加孤立。 情况即将发生变化。不论结果好坏,美国都将在未来几年重新调整与以色列的关系,双边关系将出现一种新范式——在这种范式下,以色列将被要求遵守美国法律和国际法,两国不再干涉彼此的国内政治,而当以色列的目标与美国自身目标发生冲突时,美国将限制对以色列的支持。 这一变化不可避免,以色列及其支持者几乎无力阻止。但以色列可以通过使自己成为一个可靠的伙伴,帮助维持美国对自己的支持。在上个月的选举之后,以色列开始了一个可能旷日持久的组阁进程,在此之际,它可以选择改变方向,规划一条不会进一步疏远其最亲密盟友的路线。 无论谁领导下一届以色列政府,都可以在2029年美国新总统就职之前,开始重建与美国之间的信任。这并不容易。正如美国人在过去三年对以色列越来越持批评态度一样,以色列人也进一步向右转。以色列下一届领导人需要拿出勇气,遏制该国的扩张主义政策,并重启备受诟病的两国方案。但如果他们不能彻底改变对待巴勒斯坦人和更广泛地区的方式,以色列就可能失去其最大的支持者和捍卫者——而且可能是永久失去。 唯一的例外 川普似乎以欺凌美国的盟友和伙伴为乐,但他维持了美国长期以来对以色列采取的特殊做法。他于2025年6月与以色列一道对伊朗发动打击,又于2026年2月共同发动了一场规模更大的战争,首次与这个犹太国家展开了真正的联合军事行动。与此前的其他总统一样,川普向以色列提供了炸弹、导弹和飞机,基本上不附带任何条件。他与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还通过为候选人背书,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干预彼此的政治体系。 川普一次又一次地迁就以色列,即便这种支持违背了美国的利益。2026年对伊朗的战争就是最明目张胆的例子。内塔尼亚胡说服川普放弃与伊朗的核谈判,加入一场未能实现其目标、却扰乱了能源市场的战争。即便在川普政府已经明确美国优先事项的领域,它也基本上没有试图迫使以色列遵从这些优先事项。例如,以色列阻挠了川普的加沙和平计划,该计划旨在将治理权交还巴勒斯坦人、解除哈马斯的武装,并最终促使以色列永久撤出该地区。以色列将其在加沙的军事存在扩大至商定的分界线之外,并拒绝允许加沙行政管理全国委员会进入,从而破坏了该计划。该委员会是一个临时技术官僚机构,按照川普的计划将负责治理该地区,目前却被困在埃及。但川普政府几乎没有表达过任何不满,进一步强化了内塔尼亚胡长期以来的看法,即他可以违抗美国而几乎不付出代价。 川普使一种本已不健康的互动模式变得更加糟糕。 此外,川普是否会兑现削减对以色列军事援助的承诺,仍有待观察。他发表这一声明的时机表明,这可能是一场选举作秀,而且他自己也说,这一宣布将使左派失去一个话题。一种可能性是,美国继续向以色列赠送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武器,只是换一种名目。今年夏天在众议院通过、并可能在民主党于明年1月掌控国会两院之前获参议院通过的《2027财政年度国防授权法案》,包含一项将扩大五角大楼对以色列财政和物资援助的条款。 川普没有做出任何努力,使美国对以色列的军事援助或转让与其对其他国家的做法保持一致。几十年来,美国一直不愿让对以色列的军售受到美国法规的约束,也不愿以以色列的行为作为军售条件。例如,近几任总统实际上都让以色列免受所谓《莱希法》的约束,该法禁止美国向有可信证据表明涉及侵犯人权行为的外国军事单位提供援助。尽管约旦河西岸的定居者恐怖主义活动猖獗,而且在许多情况下得到了以色列军方的协助,川普政府却没有表示将宣布任何以色列部队不具备接收美国武器的资格。 川普对以色列政治的干预也超过了任何其他美国领导人。他一再强硬要求以色列总统伊萨克·赫尔佐格(Isaac Herzog)赦免内塔尼亚胡,使这位总理能够逃避一场仍在进行的腐败审判所带来的后果。在以色列10月选举之前,川普对内塔尼亚胡争取连任给予了“完全、彻底的支持”。如此公然干涉以色列国内政治,不仅破坏了以色列的法治和选举公正性,也使内塔尼亚胡反复干预美国国内政治的行为逐渐被视为正常。就在美国中期选举前两周,这位以色列总理一如既往地称赞川普是“迄今为止以色列在白宫拥有过、或今后将会拥有的最伟大的朋友”,实际上是在为共和党国会候选人背书。与两国关系的其他领域一样,川普使一种本已不健康的互动模式变得更加糟糕。 划定界限 美国的无条件支持在一个关键方面伤害了以色列:它纵容以色列领导人最恶劣的本能,丝毫未能劝阻他们拥抱一种近乎永久的战争状态。自三年前哈马斯发动袭击以来,以色列轰炸了加沙、伊朗、黎巴嫩、叙利亚、也门,甚至卡塔尔。尽管以色列打击了其对手,却没有证据表明这些战争让以色列变得更加安全。伊朗及其代理人遭到削弱,但在交战过程中,德黑兰发现了自己对霍尔木兹海峡和全球经济所拥有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而且似乎更加有意研发核武器。在黎巴嫩,真主党依然构成威胁,并正在设计打击以色列领土的新方法。尽管被限制在加沙一块更小的区域内,哈马斯仍在重建其能力,并压制巴勒斯坦内部对其统治的任何挑战。而在约旦河西岸,失控的定居者暴力、非法以色列前哨定居点的激增,以及日益加剧的恐怖主义乃至巴勒斯坦人起义的威胁,已经将这片领土推向崩溃的边缘。 以色列也日益接近国际弃儿的地位,其咄咄逼人的手段使它在国际上陷入孤立。就连该国历史上最亲密的盟友,也采取了在短短五年前还难以想象的惩罚措施。例如,加拿大、法国和英国于9月宣布,对约旦河西岸的以色列定居点实施广泛制裁。此类政策已不再只是印度尼西亚和爱尔兰等传统上批评以色列的国家才会采取的做法。 以色列在美国国内的声誉也急剧下滑。根据皮尤的民意调查,60%的美国人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高于2022年的42%。迄今为止,川普通过威胁行使否决权和向国会共和党人施压,阻止了国会限制对以色列的支持,但他无法无限期地阻挡美国民意的浪潮。一旦这股浪潮冲破阻力,以色列人所要面对的,就不只是来自其最亲密盟友和安全保障者的批评。随着民主党即将掌控参众两院,国会很可能通过法案,制裁定居点建设,并将遵守美国法律和国际法作为提供军事援助的条件。 如果美国和以色列的政策不作改变,随着继续支持以色列在美国政治上变得难以为继,两国关系可能出现破裂。为了重塑自己在美国人眼中的形象——并由此确保与美国的长期合作——以色列需要改变路线。它必须放弃内塔尼亚胡对巴勒斯坦人和更广泛地区采取的强力打压方式。 再见,比比? 毫不夸张地说,美以关系的未来取决于以色列在未来几个月组建何种政府。将内塔尼亚胡排除在下一届政府之外,是维护以色列与美国双边关系的最大希望。事实已经证明,内塔尼亚胡既不愿置身美国政治之外,也不愿调整那些已经引起美国公众反感的严酷安全政策。不幸的是,在内塔尼亚胡争夺总理职位的竞争对手中,大多数人与他在巴勒斯坦人和中东问题上持有相同的鹰派立场。如果他们掌权,他们似乎很可能抵制对以色列政策作出能够维护双边关系的根本性调整。 以色列下一届领导人需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他们必须接受新的现实:美以之间的紧张关系如今已根深蒂固,而且他们再也不能依赖共和党坚定不移的支持。为了赢回美国人的支持,以色列政府必须严格履行其在川普加沙计划下作出的承诺,以此促使哈马斯也照做。除了让大量人道主义援助进入加沙之外,以色列还应允许加沙行政管理全国委员会进入该地区,为哈马斯的统治及其虚无主义议程提供替代选择。允许部署新近受训的巴勒斯坦安全部队,并促成作为维和任务的国际稳定部队的组建,也将有助于表明,无论加沙发生什么,以色列都是本着诚意行事的。以色列部队应立即撤回川普加沙和平计划划定的分界线,并随着哈马斯履行该计划条款取得进展而进一步后撤,直至以色列完全撤出加沙。 美国的无条件支持纵容了以色列领导人最恶劣的本能。 以色列还必须遏制约旦河西岸的暴力定居者,并通过法院追究他们的责任。以色列安全部门有能力查明这些暴力事件背后的领导者和主要煽动者,应当逮捕他们并将其绳之以法。鉴于定居者已在这些袭击中造成美国公民伤亡,以色列当局继续无所作为,必然会导致与美国之间更多的摩擦,尤其是在民主党政府入主华盛顿的情况下。 以色列还必须停止对约旦河西岸的渐进式吞并。过去三年,内塔尼亚胡政府增加了在约旦河西岸的军事存在,剥夺了巴勒斯坦权力机构的资金,让以色列政府控制了更大范围的巴勒斯坦土地,批准了大量新的以色列定居点,并追认非法前哨定居点为合法。总的来说,这些行动旨在使巴勒斯坦建国成为不可能。尽管撤销这些措施并不能阻止现有定居点和以色列基础设施在约旦河西岸各地扩张,但美国会对此作出积极回应。 以色列领导人还需要打破围绕巴勒斯坦建国的禁忌。就在二十年前,大多数以色列人还能够设想一个巴勒斯坦国的存在。如今,除了极少数例外,以色列政界人士都无法让自己支持两国方案。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相当大的政治决心,但以色列领导人必须说服公众,接受一个与以色列并存的巴勒斯坦国的必要性及其益处。一个能够将巴勒斯坦人视为享有同等权利的邻居的以色列,向世界展现的形象,将与一个一心要驱逐整个群体、怀抱救世使命的政府截然不同。 争取人心 这些步骤不会让所有批评以色列的美国人满意。反以色列态度不可能在几个月内消除。当反以色列舆论与反犹主义交织时——例如,最近“费城自行车从你左侧经过”团体组织抵制费城犹太人经营的餐馆,就体现了这一点——这项任务就更加困难,并且需要采取一套超出以色列范畴的不同政策,包括组建多元化的国内和国际联盟,以识别和谴责反犹行为。然而,一个好战程度大幅降低、并重新致力于解决巴勒斯坦人自决这一悬而未决问题的以色列,将开始推动美国民意重新转向有利于该国的方向。 如果以色列不改变路线,它就会变得更加不安全,在国际上更加孤立。如果无法进入国际市场并获得国际资本,其在过去几年动荡中表现出非凡韧性的经济就会受到冲击,生活水平也将下降。在这种情况下,持有第二本护照的以色列犹太公民可能会选择离开,使这个国家失去其存在的理由——为犹太人民提供一个安全、繁荣的家园。简而言之,一个失去美国支持的以色列将难以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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