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11月17日,《外交事务》杂志刊发中东技术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梅利哈·本利·阿尔图尼希克(Meliha Benli Altunisik)的中东地缘政治评论--“一个更加土耳其化的中东?”。她特别指出--安卡拉强行建立地区秩序是一种冒险尝试: 自哈马斯于2023年10月7日袭击以色列以来,中东的未来一直是激烈争夺的对象。在此前以海湾为中心的秩序中,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试图运用经济治国手段,以及与伊朗、以色列、土耳其和叙利亚等昔日对手实现关系正常化,来稳定和塑造这一地区。加沙持续三年的战争,以及最近发生在伊朗和海湾地区的战争,严重扰乱了这一秩序构建进程,并使人们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产生了深深的不确定感。 与中东每一个主要强国一样,土耳其也试图填补这一真空。2023年之前,安卡拉的影响力一直在下降;在阿拉伯起义后经历了多年的外交孤立之后,它才刚刚开始修复与地区主要参与者的关系。但在过去几年里,土耳其赢得了美国对其叙利亚政策和地区外交的支持,并通过推动与库尔德工人党的和平进程,努力稳固国内局势。库尔德工人党是一个与土耳其政府进行了数十年叛乱战争的武装组织。最近,在8月,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签署了《麦加防御联盟协定》,这项集体安全协议将土耳其的地区定位制度化,并将该国直接卷入沙特阿拉伯与胡塞武装的战争。 土耳其在10月7日之后采取的战略,恢复了该国作为地区重要强国的地位。但这一战略无法实现其更大的目标:按照自己的条件建立秩序。与地区内其他有志于担当领导者的国家一样,土耳其缺乏独力强行建立新安全框架的实力。它为建立这一框架所作的初步努力,例如新的麦加协定,只会让集团以外的国家感到不安全,助长不稳定。因此,土耳其谋求地区领导地位的最雄心勃勃的举措,很可能被证明无效,甚至适得其反。只要中东高度军事化、零和式的安全互动模式依然存在,安卡拉就更应集中精力维护离本土更近、且有能力保护的利益。 风险与回报 这并不是土耳其第一次试图塑造更广泛的中东秩序。安卡拉将2010年代初的阿拉伯起义视为一个历史性的机遇窗口。执政的正义与发展党将席卷该地区的政治转型描述为“人民掌权”,土耳其政府预计,遭抗议浪潮冲击的阿拉伯国家最终举行的选举,将使与穆斯林兄弟会关系密切的政党上台。穆斯林兄弟会在意识形态上与正义与发展党相近,并与之存在实际联系。按照这一思路,友好政府的出现将增强土耳其在该地区的影响力。 然而,这些希望很快便消退了。与穆斯林兄弟会有关联的埃及总统穆罕默德·穆尔西(Mohamed Morsi)于2013年被推翻,而随着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牢牢掌握权力,土耳其押注叙利亚反对派运动的做法也以失败告终。土耳其陷入孤立。由埃及、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组成的对立轴心,反对土耳其与穆斯林兄弟会的联系,并试图限制安卡拉的影响力。这一集团在中东、北非、东地中海和非洲之角与土耳其争夺地位,实际上是在利比亚、索马里和叙利亚的冲突中与土耳其进行代理人战争。 随后,2023年10月7日的袭击开启了又一个动荡时期。此后的一些变化对土耳其有利。其中最主要的是,2024年12月,由沙姆解放组织领导的反对派团体推翻了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可以说,为了推动大马士革政权更迭,土耳其的投入超过了任何其他国家;它多年来一直援助反对派团体。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一目标似乎越来越遥不可及。地区内其他主要强国接受了该政权继续存在的现实,甚至安卡拉也开始考虑与阿萨德和解,以免被排除在外。阿萨德的倒台一夜之间改变了土耳其的处境,赋予了它十多年来在叙利亚未曾拥有的影响力。 土耳其推动地区关系正常化的努力取得了好坏参半的结果。 其他事态发展则给安卡拉带来了更大危险。10月7日之后,以色列的外交政策变得更加强势,也更倾向于改变现状,其不断扩张的安全目标开始与土耳其自身的目标发生冲突。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对以色列加沙政策的尖锐批评,使两国关系趋于紧张;而当土耳其扩大其在后阿萨德时代叙利亚的立足点,以色列开始将安卡拉在当地的军事存在视为直接威胁时,两国关系进一步恶化。随着以色列继续打击叙利亚境内的地点,而安卡拉已谴责这些袭击,局势升级的风险只会越来越大。任何一方的误判都可能导致以色列与土耳其军队直接交战。 与此同时,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给土耳其带来了利弊两方面的影响。在德黑兰的注意力集中于其他地方之际,安卡拉欢迎伊朗撤出叙利亚,也欢迎借此机会削弱伊朗在伊拉克的残余影响力。土耳其也不愿看到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伊朗颠覆地区力量平衡。然而,如果伊朗政权倒台,土耳其东部边境另一侧可能出现的混乱,已在安卡拉引发切实的焦虑;而如果该政权完整地挺过战争,伊朗可能因此变得更加大胆,这种可能性同样令安卡拉不安。 在这一复杂环境中,安卡拉采取了三管齐下的战略,以保护其安全利益,并希望利用动荡所创造的机会。自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重新执政以来,埃尔多安拉近了土耳其与美国的关系,并试图利用其与华盛顿的关系推进安卡拉的地区政策。土耳其还继续推进地区关系正常化,在2020年代初修复与沙特阿拉伯、埃及及其他关键阿拉伯国家关系的努力基础上,力图建立一个更广泛的地区集团。在国内,安卡拉启动了“无恐怖主义的土耳其”进程,试图解决土耳其境内外与库尔德工人党的冲突。土耳其的对手长期以来一直利用这一冲突,为库尔德团体提供武器或政治支持。 未能如愿 安卡拉的一些政策已经取得成果。例如,可以看看其与华盛顿接触的努力。埃尔多安与川普的密切关系,帮助争取到了美国对土耳其扩大其在叙利亚作用的支持。土耳其是华盛顿邀请参与协助谈判美国提出的2025年10月以色列与哈马斯停火协议的四个国家之一,因此,川普向埃尔多安提供了其所谓的负责加沙重建的和平委员会的一个席位,埃尔多安接受了。土耳其在最近这场战争期间,积极参与了美国与伊朗之间的调解。川普还公开支持麦加防御联盟,称其“规模宏大、大胆而且重要”。所有这一切都表明,华盛顿认识到了土耳其在地区的重要性,美国政府愿意支持安卡拉的部分优先事项,而土耳其也决心提升自身地位。 然而,土耳其谋求影响力的努力存在不可否认的局限。例如,在2026年2月举行的一次和平委员会峰会上,土耳其被排除在计划中的加沙国际部队部署和警察培训之外,这表明,与华盛顿关系升温,并不足以压倒以色列对土耳其在这片巴勒斯坦领土上建立军事存在的反对。同样,在叙利亚,土耳其从川普政府获得的支持,并未阻止以色列对土耳其阵地附近的叙利亚目标发动军事打击。简而言之,土耳其未能利用其与川普政府的关系,突破以色列的反对对土耳其地区作用范围所施加的限制。 安卡拉在置身中东冲突之外时,拥有最大的影响力。 土耳其推动地区关系正常化的努力也取得了好坏参半的结果。诚然,恢复与沙特阿拉伯等重要参与者的外交关系符合土耳其的利益。但安卡拉与这些国家缔结的联盟,可能使土耳其和该地区更加不安全,而非更加安全。与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签署的麦加协定,最终可能会强化相互对立的集团,加剧地区紧张局势。土耳其坚称,该联盟并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并表示埃及、叙利亚甚至伊朗最终都有可能加入。但与此同时,伊朗、以色列和胡塞武装可能将其视为威胁,并试图试探或削弱其成员履行承诺的决心。 此外,该协定可能将土耳其拖入其他国家的战争。如今,土耳其议会已经批准该协议,而胡塞武装正在升级对沙特阿拉伯的袭击,这种可能性已摆在眼前。土耳其政府坚称,其提供的任何军事支持都将限于威慑、情报共享和国防工业合作。然而,沙特阿拉伯目前正寻求巴基斯坦和土耳其在防空和领土防卫方面的帮助,三国也已同意准备部队,以便快速部署。向沙特阿拉伯派遣土耳其军队仍需议会另行批准。如果议会允许,即使是有限部署,也存在将土耳其卷入更广泛地区冲突的风险。 某种形式的地区安全框架是必要的。问题在于,包括土耳其在内,该地区没有任何国家有能力将一种安全秩序强加于其他国家,因此,每当有国家尝试这样做时,其他国家都会感到受到威胁。一个向地区所有国家开放、要求成员承诺互不侵犯而非作出共同防御承诺的非正式合作框架,或许会更加有效。但组建和运作这样一个联盟,需要该地区各国政府所不具备的信任。打破僵局,很可能需要美国发挥比近年来更具建设性的作用,而不是像川普对待麦加协定那样,仅仅支持任何出现的地区安排,或像川普同样做过的那样,向各国施压,要求它们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却不指望以色列相应改变政策。相反,华盛顿或许需要在北京的帮助下,迫使伊朗和沙特阿拉伯等地区对手采取建立信任的措施,使一个包容性的安全框架从长远来看具备可行性。如果没有这种外部推动,该地区出现的范围较窄的安全集团,只会导致进一步的不稳定。 发挥自身优势 安卡拉最有力的筹码就在离本土更近的地方。自2025年2月被监禁的库尔德工人党领导人阿卜杜拉·奥贾兰(Abdullah Ocalan)呼吁该武装组织解除武装以来,库尔德和平进程一直进展缓慢。但这一进程已经取得切实进展。2025年5月,库尔德工人党宣布将解散。在叙利亚,库尔德部队正被整编进叙利亚军队,而与库尔德工人党有关联的库尔德武装组织人民保护部队的指挥官马兹卢姆·阿卜迪(Mazloum Abdi),于8月被任命为总统顾问。叙利亚冲突后的过渡进程依然脆弱,大马士革与东北部库尔德武装人员之间的和解,可能既归功于美国的施压,也同样归功于土耳其在国内与库尔德工人党实现和平的努力。但对土耳其而言,叙利亚库尔德部队最终融入叙利亚国家体系,消除了安卡拉所认为的南部边境存在一个自治的库尔德武装实体所带来的风险。而且,鉴于安卡拉与大马士革已建立密切的安全和经济联系,以及政府可以在国内采取政治和法律措施,完成库尔德工人党的解散并深化民主改革,土耳其有能力使这些令人鼓舞的进展继续沿着既定轨道推进。 土耳其的地区政策在该国发挥自身优势时最为成功,而不是在试图在地区内炫耀实力时。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安卡拉通过在叙利亚与以色列之间以及巴勒斯坦各派之间进行调解,扩大与黎凡特地区的经济往来,并提出连接该地区能源和交通基础设施的项目,建立了切实的影响力。与此同时,军事实力在用于特定目的时被证明最为有效,例如确保与叙利亚接壤的边境安全。这一组合是土耳其的制胜之道:通过外交和对外经济交往扩大影响力,并以有限武力保护核心利益。相比之下,广泛且没有明确期限的承诺,可能将土耳其拖入地区冲突,却无法使其更加安全。 如今,坚持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并不意味着退出地区政治,而是意味着确定优先事项并作长远规划。巩固库尔德和平进程、使华盛顿继续致力于叙利亚的稳定、管控在叙利亚与以色列发生对抗的风险,以及与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地区政府和位于巴格达的伊拉克政府保持建设性关系,是确保土耳其边境安全的关键,而且都在土耳其有能力实现的范围之内。当推进和平进程的机会出现时,安卡拉可以继续运用其调解经验。它还可以通过扩大贸易联系,以及支持伊拉克—欧洲发展之路和拟议中连接海湾与约旦、叙利亚及土耳其的管道网络等地区基础设施项目,促进经济互联互通。如果能够在不作出正式承诺的情况下参与,土耳其也不必回避与海湾国家开展安全合作。然而,在所有这些努力中,安卡拉都应记住,只有置身于地区冲突之外时,它才拥有最大的影响力。 中东不断升级的战争和相互对立的集团,可能使土耳其如今比过去更难维持范围较为有限的安全政策。捍卫安卡拉的利益,并在动荡的周边地区发挥建设性作用,需要谨慎地把握平衡。土耳其为地区稳定作出贡献的最佳方式,或许就是避免试图做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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