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特·科盧奇(Lamont Colucci)是威斯康星協和大學政治學教授,曾擔任美國太空軍首任條令發展主任,並曾任美國國務院外交官。他的研究聚焦國家安全、外交政策與太空戰略。他著有多部關於美國大戰略、外交政策和太空力量的書籍。周三10月14日,拉蒙特·科盧奇博士在《地緣政治情報服務》雜誌發表評論--“戰略咽喉:從溫泉關到月球”。他指出--“地理條件始終使較弱的行為體能夠制約較強的行為體,地月空間也不會例外”: 要點 溫泉關之戰被銘記為歷史上最偉大的殊死抵抗之一,並成為電影、小說和漫畫的題材。列奧尼達(Leonidas)國王及其規模不大的希臘部隊(通常被稱為“三百勇士”)未能阻止公元前480年的波斯入侵,但這處關隘的重要性從來不取決於能否守住。抵抗使敵人付出了代價,也爭取了時間。同時在附近阿爾忒彌西翁進行的海戰,在通俗敘述中往往被遺忘,卻表明陸地與海上戰役相互關聯。溫泉關失守迫使希臘人面對一個更為艱難的戰略問題:哪些地方能夠保衛,哪些地方必須犧牲。 雅典本身被放棄了。居民撤離,城市落入波斯人之手。 然而,早在數年前,地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就準備好了使另一種結局成為可能的工具。他以埃伊納迫在眉睫的威脅為由,而不是依靠對波斯未來入侵的警告,說服雅典人將勞里翁銀礦的收入用於建造一支龐大的艦隊。當薛西斯(Xerxes)到來時,地米斯托克利又展開了一場政治鬥爭,以維繫四分五裂的希臘聯盟。最終,他通過欺騙,將波斯人引入薩拉米斯周圍狹窄的水域,使入侵者的數量優勢大打折扣。 薩拉米斯之戰之所以取得成功,是因為希臘人已經在溫泉關付出了代價,因為雅典願意犧牲城市,而不是犧牲繼續戰爭的手段,也因為擊敗波斯人的艦隊是雅典戰略遠見的產物,在危機達到頂點之前就已建成。 這一歷久不衰的地緣政治教訓,超越了戰略咽喉很重要這一人們熟知的認識。地理條件能夠阻止強國將其總體實力轉化為可運用的力量。但地理條件本身不會產生任何作用。戰略優勢來自理解地理條件、事先準備、認清哪些必須保衛、哪些可以犧牲,並將努力集中於能夠削弱對手優勢的地方。地理條件提供機會;政治家的治國才能則使其認識到如何利用這種機會。 這種關係在當代戰略版圖上依然清晰可見。 地理與不對稱力量 霍爾木茲海峽或許提供了最鮮明的現代例證。伊朗無法匹敵美國的常規海軍力量,但它也不需要做到這一點。波斯灣狹窄的出口將全球能源貿易的巨大份額集中在一小片區域。因此,水雷、導彈、無人機、潛艇和小型船艇,使德黑蘭能夠施加遠超簡單比較伊美實力所顯示的經濟與軍事代價。在2月下旬開始的戰爭中,德黑蘭已經有效運用了這種能力。 曼德海峽周邊的戰鬥展示了一項相關原則。胡塞武裝對紅海航運的襲擊迫使商船改道,並使軍事大國耗費巨資保護海上交通。避開紅海與蘇伊士運河的船舶可以繞行好望角,但代價是增加航程、時間和燃料消耗。因此,一個相對弱小的行為體也能影響全球貿易,因為地理條件放大了低成本武器的作用。 馬六甲海峽則從相反的方向呈現了這一問題。中國已經成為一個大國,但其實力仍受到制約,因為維持其運轉的大量貿易與能源必須經過北京無法控制的水域。中國長期以來對“馬六甲困境”的擔憂,反映了一個基本戰略現實:國家實力的增長不一定會降低地理上的脆弱性。在某些情況下,經濟增長會提高中斷所造成的代價。 霍爾木茲海峽、曼德海峽和馬六甲海峽都是狹窄水道,薩拉米斯海峽也是如此。但戰略咽喉未必如此。 冷戰期間,北約對富爾達缺口投入了極大的關注與資源。這片德國領土本身並沒有什麼固有的價值。它的重要性來自地形、政治邊界、軍事技術和華約兵力結構之間的相互作用,這些因素使其成為蘇聯領導的裝甲攻勢向西德腹地推進時可能選擇的一條通道。冷戰結束後,地形依舊,但其戰略重要性幾乎消失殆盡。 格陵蘭—冰島—英國缺口則代表了另一種形式的戰略制約。分隔這些陸地的水域與霍爾木茲海峽幾乎無法相比。相反,其重要性在於能夠探測、跟蹤並可能攔截從北方水域進入大西洋的蘇聯海軍力量,以及如今的俄羅斯海軍力量。 換言之,戰略咽喉可以使貿易、軍事調動、通信、監視或進出活動集中於一處。僅憑狹窄程度並不能決定其重要性。其重要性來自地理、技術、政治目標以及可用於利用這些條件的能力之間的相互作用。 印太地區的考驗 這種相互作用在任何地方都不如在印太地區那樣影響深遠。 台灣海峽只是沿第一島鏈延伸的更大戰略地理格局的一部分。日本、台灣和菲律賓在亞洲大陸與更廣闊的太平洋之間構成了一道屏障與通道相間的鏈條。因此,朝鮮海峽、琉球群島中的宮古海峽、台灣周邊水域,以及包括巴士海峽在內的呂宋海峽,其重要性都超出了自身的地理尺度。 中國與美國面臨着相反的地理問題。中國擁有極其龐大的總體軍事力量,但其海空軍若想進入更廣闊的太平洋,就必須穿越數量有限的通道或其上空。美國及其盟友則必須跨越遙遠距離投送並維持兵力,同時保護日益受到中國威脅的基地、後勤與通信。 優勢力量究竟能夠在哪裡運用?行動能夠在哪裡受到限制? 因此,台灣不僅僅是一座處於主權爭端中心的島嶼。它是一個地理樞紐,其位置影響着通往西太平洋的通道、日本與菲律賓的安全、海上貿易,以及中美兩國的戰略地位。 這並不意味着台灣是薩拉米斯的翻版,也不意味着第一島鏈是21世紀的溫泉關。當相似之處取代戰略分析時,歷史類比就會變得危險。真正一以貫之的,是政治領導人必須回答的戰略問題。 優勢力量究竟能夠在哪裡運用?行動能夠在哪裡受到限制?哪些陣地不可或缺?哪些可以放棄?較弱的行為體能夠在哪裡施加不成比例的代價?為了保留明日獲勝的可能性,今日可以審慎地付出什麼代價?又有哪些能力必須在危機開始之前就已具備?這些曾是地米斯托克利面對的問題。它們仍是當今領導人面對的問題,也將隨着人類活動延伸至地球之外。 從地理到天體地理 在歷史上的大部分時期,地緣政治關注的是政治權力與地球地理之間的關係。技術一再改變地理特徵的重要性,卻並未消除地理本身。 人類向地月系統的擴展正在開啟另一場轉變。地理變為天體地理。地緣政治擴展為天體政治,地緣戰略則擴展為天體戰略。 這些術語很重要,因為不應將太空視為位於更高處的地球地理。乍看之下,太空似乎與戰略咽喉恰恰相反:廣袤、立體,而且似乎沒有狹窄通道。然而,在太空中具有戰略價值的移動遠非不受約束。軌道力學、能源、時間、通信、發射能力和後勤限制了實際可行的選擇。 隨着基礎設施擴展,特定地點、路徑和系統可能獲得不成比例的重要性。 地月拉格朗日區域就是一個例子。這些區域的引力特徵能夠使特定位置適合用於觀測、通信、集結和運輸。近直線暈軌道已經對持續開展月球活動的計划具有重要意義。月球南極因其光照條件、可能獲取水冰的機會,以及未來探索與定居的需要而受到關注。 這些都不等同於太空中的霍爾木茲海峽。然而,其中的戰略原則依然清晰可辨。 隨着通信中繼、導航系統、燃料儲存站、運輸網絡和其他基礎設施的出現,人類將形成對特定系統和地點的依賴。當人類的目的將物理特徵轉化為機會、依賴關係和脆弱性時,天體地理便具有了天體政治上的重要性。 在第一場月球戰爭之前 如果第一場真正的月球戰爭發生,那麼它很可能是在數十年之後,並處於無法預測的情境之中,其指揮官將在地米斯托克利幾乎無法想象的環境中作戰。但他們面對的戰略問題可能要熟悉得多。這些指揮官將承接早在衝突開始之前就已作出的決定。 地米斯托克利不可能在薩拉米斯之戰前夕才建造艦隊。勝利所需的艦船、水手和海洋文化必須事先就已存在。一個習慣於主要將自身視為陸上強國的社會,必須在所有人都明顯意識到採取海洋戰略的必要性之前,就接受這一戰略。 同樣,未來的領導人也無法在危機已經開始之後,才創造出發射能力、具有韌性的衛星星座、地月空間通信、導航、後勤、訓練有素的人員和深厚的工業基礎。 因此,倘若第一場月球戰爭到來,那麼早在開戰數年前作出的決定,對戰爭的塑造作用,可能不亞於實際作戰的指揮官。這正是溫泉關與薩拉米斯仍然具有現實意義的地方。 未來領導人所能使用的地圖,將遠遠超出地米斯托克利所知的範圍。但他們理解這些地圖的責任不會改變。 事態發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適應,卻無法擺脫 大國將日益認識到自身對地理的依賴,並最終認識到對天體地理的依賴。它們可以嘗試降低那些無法徹底克服的脆弱性。例如,中國將繼續發展替代方案,減少對馬六甲海峽的依賴,同時加強穿越第一島鏈開展行動的能力。 美國及其盟友將分散兵力,增加後勤冗餘,並確保能夠進入具有戰略重要性的位置。隨着經濟與軍事活動進一步向地月系統深處延伸,同樣的過程也將在太空中開始。天體地理也能施加其自身的強制性約束。地月拉格朗日區域、特定軌道形態以及進入有價值月球地點的通道,或許並不像地球上的海峽,但對它們的依賴將造成總體實力與可運用實力之間同樣的差距。因此,主要航天國家將尋求冗餘與韌性,但它們無法擺脫這一根本問題:其部隊和基礎設施仍然必須經過、依賴具有戰略重要性的地點,並以這些地點為基地開展行動。 可能性較低:地月空間戰略咽喉成為目標 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利用,以及胡塞武裝在曼德海峽周邊的襲擊,表明當較弱的行為體認識到地理條件能夠彌補總體實力的不足時,會發生什麼。無人機、水雷、導彈和自主系統,使其無需匹敵保護艦船與商業航運的海軍,就能夠對昂貴的艦船和商業航運構成威脅。低成本進攻可能比高成本防禦更值得投資。 類似情況最終也可能出現在太空中。一個無法在整個太空領域匹敵對手的國家,可能轉而集中力量,對付移動與持續行動所依賴的、數量相對有限的系統。 通信中繼、導航體系、發射設施、軌道轉移基礎設施或未來的地月空間後勤系統,都可能開始發揮狹窄海峽的戰略作用。因此,第一場圍繞地月空間展開的重大較量,其勝負可能較少取決於誰擁有最多的航天器,而更多取決於誰理解對手的太空力量在何處形成依賴、暴露脆弱性。 可能性很低但影響重大:第一場重大戰略咽喉危機擴展至地球之外 馬六甲海峽或台灣周邊通道的長期關閉,或圍繞這些通道展開的軍事爭奪,可能重塑能源流動、製造網絡、航運路線和軍事部署。一場以台灣為中心的大國衝突,也幾乎必然涉及太空層面。支持通信、導航、情報、目標定位和預警的衛星,將使地球與太空戰場日益難以分割。一場暴露這些系統脆弱性的衝突,可能從根本上改變大國推進地月空間開發的方式。各國可能不會複製地球全球化所依賴的高度集中式基礎設施,而是開始構建彼此競爭、日益軍事化的通信、導航、運輸和後勤系統,從地球軌道一直延伸至月球方向。 其結果將是真正意義上的天體戰略:在第一場月球戰爭使天體地理的重要性變得毋庸置疑之前,政治行為體就有意識地塑造並爭奪天體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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