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施韦内森(Paul Schwennesen)博士是一名环境史学家和军事事务分析人士,拥有堪萨斯大学博士学位、哈佛大学政府学硕士学位,以及美国空军学院历史和科学学位。今天11月16日,保罗·施韦内森博士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表评论,题为 “俄罗斯的战场失利掩盖了危险的适应能力” 。他指出--“尽管损失惊人,多年的战斗正帮助俄罗斯迅速改进无人机、电子战能力和战术” : 在乌克兰战争的大部分时间里,西方评论人士一直强调俄罗斯军队的失败。当最初的装甲车队在基辅城外陷入停滞时,一个笑话开始流传: “俄罗斯从世界第二强的军队,变成了乌克兰境内第二强的军队。” 这个笑话之所以奏效,是因为其背后的现实如此显而易见。随着莫斯科未能实现最初的目标,俄罗斯在装备、后勤以及指挥与控制方面的失灵暴露无遗。此后,俄罗斯遭受了极其惨重的人员和装备损失,并在规划、训练和实施诸兵种联合作战方面表现出持续存在的结构性弱点。 然而,这个笑话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同样重要的事实。尽管可以说,俄罗斯在现代人均作战效能方面或许仅次于乌克兰,但它仍然位居世界第二。莫斯科已经花了四年多时间,调整其军队,以适应现代技术密集程度最高的常规冲突。这种经验使其遥遥领先于以华盛顿、北京、伦敦和巴黎为中心的传统军事强国。 在无人系统和电子战领域,情况尤其如此。这场战争已经使廉价的商用现成无人机从有用的战场辅助工具,转变为当今直接攻击、侦察、目标指示和后勤行动的核心组成部分。双方陷入激烈的军备竞赛,迅速向日益专业化的系统演进——反无人机拦截器、光纤控制平台,以及利用自主导航和机器视觉的无人机。 北约军事演习遗漏了什么 最近在爱沙尼亚、瑞典和德国举行的北约演习,让西方盟友对现代战争性质的变化得到了一个发人深省的教训:规模虽小但拥有实战经验的乌克兰无人机小组,在常规装甲编队抵达目标之前很早就打乱了它们的行动。在爱沙尼亚的 “刺猬2025” 演习期间,乌克兰第412 “复仇女神” 旅的操作人员与爱沙尼亚部队并肩行动,将侦察、无人机打击、后勤和远程布雷整合起来。据这支乌克兰部队称,该小组在三天内飞行了29架次,取得14次模拟摧毁战果,包括七辆装甲战车和一辆坦克。其意义不仅在于无人机攻击车辆的能力,还在于操作人员寻找隐蔽阵位、识别弱点以及协调战场各处作战效果的技能。 在瑞典的“极光2026”和德国的“联合决心2026”演习中,这一教训得到了更加鲜明的体现。扮演假想敌的乌克兰无人机操作人员,对抗装备“豹2”坦克和九〇式步兵战车的机械化编队。据《基辅独立报》报道,乌克兰小组在进攻部队甚至尚未完成集结之前,就发现了这些装甲车辆,并模拟将其摧毁。乌克兰人员有时被编入美国陆军编队,还指出了北约部队在无人机侦察、电子战、伪装和战术程序方面的弱点。尽管这些演练本就是为了暴露薄弱环节而特意设计的,但其不足的程度仍然令人震惊。 从此类演练中得出的直接结论是,乌克兰十分先进,拥有很强的实战能力。这一点没有错,但它忽略了谁没有参加这些演习:俄罗斯部队。俄罗斯持续向乌克兰守军推进,尽管进展断断续续,这清楚表明,在现代战争中,俄罗斯是与乌克兰实力相当的对手。例如,如果俄罗斯令人畏惧的“卢比孔”部队在这些北约演习中对阵西方部队,那么西方部队遭遇溃败并不难想象。将这一判断延伸到实战中,就会得到一个严峻的警告:俄罗斯是一个能力极强的敌手。 乌克兰的优势,以及由此推及的俄罗斯的优势,不仅在于创造性地改造廉价技术,还在于其旅、师和军在持续作战压力下调整并完善作战方法所积累的战术经验。问题不只是 “无人机变得重要了” ,而是双方适应变化的速度已经超过西方,而且很可能远远超过。 在战争某一时刻有效的能力,可能在几个月甚至几周内就变得过时。例如,车载电子战干扰设备的普及促使双方采取反制措施;这些反制措施又推动了新的控制和制导方法的发展,例如通过识读地形进行光学导航。 光纤系留无人机如今成为易受干扰的无线电控制机型的补充。随着操作人员发现 “电子天气” 频谱中的薄弱环节,软件也在不断修改。俄罗斯最初使用 “见证者” 或 “天竺葵” 无人机发动攻击,促使 “大黄蜂” 拦截无人机和其他专门反制手段迅速发展。莫斯科则推出了一类新型喷气动力 “天竺葵-5” 无人机作为回应,其飞行时速超过500公里,能够凭借速度摆脱拦截无人机。 这种在战场观察、工程设计、生产和战术运用之间形成的快速反馈循环,很难——实际上或许根本不可能——在正在进行的战争之外复制。俄罗斯是这一反馈循环的主要受益者。这种情况至关重要,因为西方国防机构往往主要从传统、正式采购流程的角度看待军事创新。中央官僚机构确定一项需求,再通过一个复杂的寻租过程确立各种“想要的要求”。随后,官员通过行政命令分配资金,研发人员在远离最终用户的地方制造原型,测试人员则在受控环境中进行评估。接下来才是生产,而成品系统在最初的需求文件签署数年、甚至数十年后才投入使用。 对于许多复杂的武器系统而言,这一流程或许不可避免,但它并不适合如今在顿巴斯出现的那些技术,因为这些技术的效能可能在几周内就发生变化。乌克兰和俄罗斯正越来越多地采用另一种模式:部署、观察、修改,然后再次部署——这是一种迭代、演进且基本上没有统一指挥的循环,能够极大地加快创新。 反馈循环中的俄罗斯 乌克兰因成功运用这一模式而受到广泛关注,这是可以理解的。乌克兰军事单位、国防企业、志愿者组织、软件开发人员和科技企业家与前线使用者建立了密切的工作关系。部队可以将战场需求直接传达给工程师,后者能够在几天内完成修改,并将新系统交还作战部队进行进一步测试。 但俄罗斯一方也面临着大致相同的演进压力。克里姆林宫等级森严、臭名昭著的军事文化抑制了这种压力的作用,但这种压力仍在推动持续发展。乌克兰的每一项创新都会产生研发反制措施的动力。莫斯科率先采用了无法被干扰的光纤无人机,并且仍处于这一领域的前沿。其工程师同样在完善破坏力巨大的滑翔炸弹所使用的制导套件,涵盖500公斤级至3000公斤级航空炸弹,如今飞机能够在200公里以外的高空投放这些炸弹,甚至打入无法使用全球卫星导航系统的地区。 即使由此产生的俄罗斯系统不如乌克兰或西方的同类系统,俄罗斯的战时经验仍具有战略意义。莫斯科找到了改进炮兵运用的方法,将无人机目标指示和软件支持的弹道修正与其“非制导”但规模庞大的火力结合起来,使其炮兵的作战效能不断提高,而炮兵仍是战场上的支柱。 因此,相关问题并不只是俄罗斯武器在技术上是否优于同类西方系统,因为在许多情况下,它显然并不占优。更关键的是,俄罗斯正通过在实战条件下研发、使用、损失、修改和重新部署其系统,汲取至关重要的经验教训。任何经过实战检验的军队都会证明,这种经验无可替代。 一个并不完美但危险的敌手 美国在全球力量投送、先进航空技术、空间系统、水下作战、精确武器和情报能力等领域拥有巨大的技术优势。中国拥有非凡的工业产能,并正在迅速发展自身的先进军事技术。然而,两国都没有让自己的军事技术生态系统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常规冲突,去对抗一个能力强大、技术运用密集程度相当的对手。 作出这样冷静的评估,并不需要美化俄罗斯军队;要现实地看待其能力,该军队的损失和不足仍是核心考量。这也不意味着莫斯科在军事技术上已经超越美国或其盟友。它仅仅意味着,俄罗斯部队已经积累了一整套当代战场战术和战役知识,不能仅仅因为它们在其他方面表现不佳,就将这些知识置之不理。军事组织无须在所有方面都具备能力才会构成危险;它们只需要在关键领域有效学习。证据表明,俄罗斯正在若干技术领域这样做。 因此,俄罗斯的适应能力值得与乌克兰的创新受到同样细致的审视。这意味着,要考察俄罗斯将战场观察转化为工程需求的速度,就像它在光纤无人机和滑翔炸弹制导套件方面所做的那样,以及前线经验如何反馈给设计人员和制造商。这也意味着,要研究莫斯科如何将商用技术整合进军事系统,如何组织无人机和电子战装备的生产,以及如何运用人工智能和机器视觉。 这里更广泛的问题涉及军事适应本身。乌克兰战争常被描述为未来战争的实验室。这一描述准确但不完整,因为这是一个双方都在开展实验的实验室。西方拥有从乌克兰经验中学习的难得机会,但并非所有相关经验教训都位于前线的乌克兰一侧。 西方可能犯下的后果较为严重的战略错误之一,就是将俄罗斯的战场失利解读为俄罗斯未能适应变化的证据。两者并不等同。一支军队可以在整体表现不佳的同时,在特定领域变得更加有效。 因此,对美国及其盟友而言,俄罗斯的适应能力是情报工作和规划的优先事项,尤其是因为莫斯科已经表明,它愿意与伊朗和朝鲜等战略伙伴分享专业知识和技术。目标应当是准确理解俄罗斯的能力,而非夸大这些能力——并认识到,最终从乌克兰战争中走出的俄罗斯,将获得一种无论开展多少和平时期的试验都无法完全复制的东西:多年来持续完善军事技术的经验,而它所对抗的敌手本身也在以非凡的速度适应变化。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西方落后 西方的军事条令和战略规划将无法充分吸收乌克兰作战的经验教训。它们将远远落后于乌克兰或俄罗斯所展现的创新速度。制度惯性、漫长的采购周期,以及对制空权、装甲机动和精确打击的既有假设长期不变,都将阻碍适应。 因此,西方军队将继续低估莫斯科开展技术先进、迅速演变的战争的能力。危险不仅在于北约没有做好打下一场战争的准备,还在于它会误判对抗环境的性质。更令人担忧的情景是,西方那些实力接近的战略对手却以系统化的方式吸收了这些经验教训。 可能性较低:改革使北约分裂 西方国防机构内部,尤其是北约内部,将在传统兵力结构的拥护者与呼吁从根本上重新思考现代战争、积极发声的少数派之间,出现一道文化裂痕。后者将主张,大规模生产的无人机、电子战、自主系统和分散开展的战术创新,已经改变了成本与战斗力之间的关系,使许多长期以来关于兵力设计的假设过时。 由此引发的辩论可能加快改革,但也可能加剧机构瘫痪,因为相互竞争的派别会围绕预算、条令和专业信誉展开争斗。西方军队将认识到挑战的规模,却仍会在如何应对的问题上存在分歧。 可能性最低:北约以战时速度适应变化 北约及其成员国将对军事条令、兵力结构和采购进行全面转型,以反映乌克兰战场所展现的现实。 西方军队将把一种新的演进式方法融入诸兵种联合作战、训练、后勤和战略规划的基础之中。采购将更迅速地响应战场反馈,使那些价格低廉、足以承受战斗损失的技术更容易得到改进并大规模部署。 关键在于,西方规划人员还将像研究乌克兰创新一样,密切研究俄罗斯的适应能力,认识到莫斯科不仅仅是在承受打击,还在不断调整其方法,以利用西方的弱点。 这种转型并不能保证北约的优势,但将大幅降低未来与俄罗斯对抗时遭遇战略突袭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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