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莎·科尔蒂（Rasha Corti）是一位奥地利—叙利亚裔移民与融入问题专家。日前, 拉莎·科尔蒂女士在《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表评论--"欧洲的穆斯林融入悖论"。她指出－－“欧洲的穆斯林移民正在实现结构性融入，但这种进展并不会自动带来文化趋同” ： 要点: 结构性融入随着时间推移而改善，但女性仍然落后 年轻一代正在发生变化，但世俗化并无保证 文化霸权挑战自由民主原则
2026年6月30日，瑞典启动了一项调查，研究政治伊斯兰渗透政府机构的程度，以及它在推动平行社群激进化方面所发挥的作用。八十年前，哲学家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曾警告：“无限的宽容必然导致宽容的消失。” 他的悖论抓住了欧洲穆斯林融入争论的核心问题：一个开放社会能否容纳可能与其根本自由民主原则相冲突的宗教和文化价值观？如果可以，需要满足哪些条件？这一困境使欧洲政治格局两极分化，部分原因在于，在政治势头转向民粹主义政党之前，主流政党未能回应人们对融入问题的担忧。 民族主义阵营强调国家认同和安全，将失业、福利依赖和宗教极端主义视为融入失败的证据。相比之下，多元文化主义阵营强调团结与人道主义义务，并指出就业和入籍方面取得的进展。双方都未能呈现完整图景。 这种紧张关系的核心，是对融入定义的混淆，因为欧洲呼吁的是融入，期待的却是同化。 厘清概念至关重要。社会学家哈特穆特·埃瑟尔（Hartmut Esser）将融入区分为四个维度：结构性融入（工作和教育）、文化融入（语言和规范）、社会融入（友谊和关系网络）以及情感融入（归属感）。一个维度的进展并不保证另一个维度也会取得进展。经济参与和社会流动不一定会带来文化同化，或对接收国社会的归属感。因此，期待穆斯林摘下头巾、穿上传统连衣裙或皮短裤，是要求他们同化，而不是融入。 由于欧洲的国家认同植根于基督教遗产和世俗传统，核心问题超越了结构性融入，延伸至文化兼容性与认可。不同的宗教认同能否与民主法律的至上地位、性别平等和个人自主权共存？欧洲社会又是否会承认那些秉持这些原则的非基督徒是完全的欧洲人？例如，一位戴着头巾、虔诚信奉伊斯兰教的政治人物，是否会被认为已充分融入社会而获得接纳？ 年迈的欧洲，年轻的欧洲穆斯林 劳动力市场参与是结构性融入的一个关键指标，也是社会包容的一大支柱。来自14个西欧国家的欧盟劳动力调查数据显示，2015年至2024年间，移民的就业状况有所改善。然而，由于本地出生人口的就业状况也以相近速度改善，两群体之间的差距仍保持在接近10个百分点的水平。 在德国，2015年抵达的难民中，到2024年已有64%就业，接近70%的总体就业率。这种进展部分反映了居住时间延长、资格资历获得认可，以及有资金支持的培训项目所带来的作用。然而，巨大的性别差距依然存在：男性难民的就业率为76%，而女性难民仅为35%。在总体人口的女性中，就业率为69%。 同样，在奥地利，2025年来自阿富汗、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有移民背景人口的总体就业率为50.6%，女性则仅为28.9%。这些数字表明，移民人口在逐步实现结构性融入的同时，性别差距依然持续存在。 在劳动力市场之外，移民正在重塑欧洲的人口面貌：移民人口更年轻，生育率也高于欧洲平均水平。2015年的难民涌入为这一转变增添了另一个维度，塑造了未来融入的条件，却并未决定其结果。 据皮尤研究中心统计，2016年欧洲穆斯林人口达到2,580万，占总人口的4.9%，年龄中位数为30.4岁，而非穆斯林人口的年龄中位数为43.8岁。在零移民情景下，到2050年，穆斯林人口占比将达到7.4%。如果移民持续流入，在更年轻的年龄结构和更高生育率的推动下，这一比例将达到11.2%。这些预测反映出整个欧洲更广泛的人口变化：出生率正在下降，人口构成正在转变。 2024年，欧盟女性的总和生育率为每名女性生育1.34个孩子，而近四分之一的婴儿由移居欧盟的母亲所生。在奥地利和德国，超过三分之一的婴儿由外国出生的母亲所生，表明移民家庭对欧洲年轻一代的贡献日益增大。奥地利2025年的数据显示，来自阿富汗、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女性总和生育率为3.37，而所有外国出生女性的总和生育率为1.57，奥地利出生女性则为1.19。 尽管如此，德国外籍女性的总体生育率有所下降，从2017年的每名女性生育2.27个孩子降至2025年的1.78个，这表明教育和就业可能有助于人口特征趋同。 这种人口变化已经在欧洲的课堂中显现出来。在维也纳，2025—2026学年，穆斯林学生占公立义务教育学校学生总数的42%，在公立初中则约占49%。 随着在欧洲出生并长大的第二代移民成年，人口变化也将重塑欧洲的政治和外交政策格局。一个问题是，加沙战争等全球冲突可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选举结果，或塑造外交政策的优先事项。另一个问题是，穆斯林选民的政治参与将强化民主原则，还是加深基于身份认同的分裂。 超越文明的冲突 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的“文明的冲突”论将伊斯兰世界和西方视为世界上两个主要的对立阵营。然而，欧洲的融入争论表明，这种冲突至少涉及移民人口中三个不同的群体。第一类是严格遵守宪法法律的世俗民主派。第二类是将宗教教义置于一切之上的宗教保守派和伊斯兰主义者。第三类也是最重要的群体，可以说占据多数，由持自由派立场、在文化上已融入社会的穆斯林组成，他们夹在这些相互对立的立场之间。 当然，民主价值观与宗教信仰并非天生不相容。因此，这种冲突与其说是伊斯兰与西方之间的冲突，不如说涉及不同的宗教诠释和意识形态教义，它们可能与民主原则发生碰撞，尤其是在个人自主权、性别平等以及接纳性少数群体等问题上。根本问题在于，当一个移民对根植于另一个国家的宗教神圣权威的忠诚与接收国的宪法法律发生冲突时，前者是否优先于后者。 来自法国的证据表明，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世代更替必然带来世俗化。法国民意调查所2025年从超过14,000人的代表性样本中选取1,005名穆斯林开展的一项调查发现，80%的人自认笃信宗教，在15至24岁人群中，这一比例升至87%。当宗教戒律与法国法律发生冲突时，44%的人表示优先遵守前者，49%的人则优先遵守法国法律。在18至24岁的穆斯林女性中，佩戴头巾者的比例从2003年的16%升至2025年的45%。 另一个挑战是，在欧洲的融入辩论中，不同群体的声音得到倾听的程度并不均衡。世俗移民和自由派穆斯林大多缺乏组织，公众可见度有限，而保守宗教协会和政治伊斯兰主义团体控制着许多清真寺，并维持着更强大的跨国网络。这种不均衡可能使这些组织严密、但可能造成破坏的团体宣称，只有它们才有权代表多元的穆斯林和移民社群发声。 移民中的孤立和隔离可能源于多种因素，包括文化差异、歧视以及接收国社会内部的社会排斥。因此，移民及其后代可能越来越多地从宗教角度界定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在他们难以被接纳为欧洲人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宗教可能成为获得认可和归属感的来源。 荷兰社会研究所2024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多元化程度最高的社区中，对他人的信任度为57%，低于多元化程度最低的社区中的64%，不过，与多元化本身相比，居住隔离可能是更具决定性的因素。 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文化霸权概念为理解这些动态提供了另一个视角，它解释了某些文化和社会规范如何通过认同而非强制取得主导地位。 从理论上讲，穆斯林占多数的学校或社区并不必然产生这种霸权。关键问题在于，当地盛行的社会习俗和男性气概观念，在多大程度上限制了那些偏离这些规范的人，尤其是寻求自主决定自身教育、性取向与性行为以及生活方式的女性。 综合来看，这些发现表明，融入既不会自动失败，也不会自动成功。它取决于两个相互关联的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穆斯林社群是否接受民主法律高于自身宗教教义，尤其是在涉及个人自由和性别平等的事务上。第二个条件是，欧洲社会是否将认同西方民主价值观的移民接纳为社会的平等成员，而不论他们的宗教信仰或外在可见的信仰象征。当其中任何一个条件未得到满足时，另一个条件就会削弱，亨廷顿所说的“我们对他们”的动态便会自行延续。 欧洲面临的真正考验，是其社会是否准备好接受自身日益多元文化化和多样化的身份，以及国家政策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促进下一代在共同的宪法框架内融入社会，同时避免无意中期待他们在文化上认同或同化。 归根结底，欧洲融入的未来，与其说取决于宗教身份是否持续存在，不如说取决于民主制度能否在共同的宪法秩序内保护个人自主权、平等权利和信仰自由。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经济融入稳步推进，文化趋同仍不确定 移民的结构性融入和社会资本将逐步改善，尤其是在较年轻的群体中，但这些进展不一定会带来本地人口所期望的世俗化，或对自由民主规范的全面接受。宗教认同以及对性别角色和性问题的保守态度，很可能代代延续。即使穆斯林公民本身成为一个选民群体，移民和融入问题仍将是选举中的一道分界线。 欧洲将经历更深入的结构性融入，但文化趋同并无保证。 有可能：迟来的政策纠正 为回应公众对平行社会、社会碎片化和政治伊斯兰主义日益增长的担忧，各国政府可能出台限制性更强的融入政策。这些政策可能包括更严格的社会福利领取资格规定、更高的居留语言和教育要求、更严格的入籍标准、鼓励移民返回原籍国的措施，以及限制新来者可以定居的地点，以防止居住集中。 各国政府可能监督伊玛目和宗教教师的培训及资质，针对涉嫌极端主义网络的活动采取行动，并加强审查宗教组织获得的外国资金。 各国政府也可能提高世俗穆斯林、自由派穆斯林和穆斯林女性的发声地位，希望推动对伊斯兰教更加自由化的诠释，以及对接收国西方民主价值观的支持。与此同时，各国政府可以明确区分宗教自由与政治伊斯兰主义及极端主义。 如果主流政党在尊重个人权利的同时始终如一地实施这些措施，就可能重新赢得公众信任。 可能性较低：平行结构得到巩固 持续的文化和族群隔离，加上教育和就业中的性别不平等，可能强化日益封闭的社群内部的社会孤立和限制性规范。宗教和意识形态网络可能在地方和数字平台上获得更大影响力，尤其是在社会流动机会依然有限的地方。 政治两极分化可能加剧围绕国家认同的争论，并强化社会分裂。极右翼政党很可能主张更严格的移民和融入政策，左翼政党将捍卫少数群体的文化和宗教权利，而宗教运动则会围绕其所感受到的歧视、文化认同和国际冲突进行动员。欧洲可能面临日益碎片化的社群，社会和文化紧张局势可能蔓延至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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