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丁达·凯拉尼·爱泼斯坦（Adinda Khaerani Epstein）是一名政策分析师、研究员和撰稿人，专注于东南亚海上安全及美国与土耳其的关系。近日，爱泼斯坦女士《地缘政治情报服务》杂志发文－－“印度尼西亚来之不易的信誉正承受压力”。她特别指出－－“25年来，财政纪律和独立的中央银行一直是投资者对印度尼西亚保持信心的基石。如今，两者都受到质疑” ： 要点 印度尼西亚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Prabowo Subianto）于2024年10月就职后，选民给予了他一段蜜月期。尽管人们担心民主倒退，但他的竞选承诺仍具有吸引力，而且他与广受欢迎的卸任总统佐科·维多多（Joko Widodo）的关系，也对选民产生了重要影响。自竞选以来，普拉博沃就毫不掩饰自己的雄心，承诺推出全球规模最大的免费供餐计划之一，实现每年8%的经济增长，并提供定向能源补贴。 2025年9月，全国性抗议迫使财政部更换领导人，这种善意也随之消退。如今，如何为他的承诺筹措资金，已成为对其政府的核心考验。 承压的财政纪律 政府标志性的免费供餐计划在推行过程中，遇到了执行能力、食品安全、质量控制和长期可持续性方面的问题。这项计划也是政府最重大的财政承诺之一，其成本引发了一个问题：雅加达能否在不损害预算的情况下，承担大规模新增经常性支出。 2026年的教育预算总额为465亿美元，其中约三分之一，即约137亿美元，被划拨给免费供餐计划。在最近一次预算审查后，这项民粹主义举措的资金被削减至128亿美元。这是对该国财政约束的迟来承认。7月，宪法法院裁定，该计划必须在教育预算之外单独筹资。食品安全问题也一直困扰着这项计划。截至9月初，与补贴餐食有关的食物中毒，已导致36个省245个县市的50,059人患病。 能源补贴是政府另一项重大支出承诺，进一步加剧了这些约束。长期以来，由国家承担部分费用，一直是印度尼西亚财政和社会政策的支柱，既稳定了国内燃料价格，也保护了家庭购买力，使其免受全球能源价格波动的冲击。 然而，这一策略使预算容易受到国内外冲击的影响。印尼盾贬值和国际油价上涨，已显著推高国内燃料成本；印度尼西亚人消费得越多，政府就必须提供越多支持。今年的能源补贴总额将达到117亿美元，高于去年的114亿美元。 资料 财政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 
议会批准2026年国家预算时，假设印尼原油价格为每桶70美元，汇率为1美元兑16,500印尼盾，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68%。此后，由于中东紧张局势扰乱了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印尼原油价格飙升至平均每桶112.81美元，印尼盾则贬值至约1美元兑18,000印尼盾。 同时为大规模能源补贴和免费供餐计划提供资金，给政府预算带来了额外压力。这可能限制可用于其他优先发展事项的资源，并使财政管理更具挑战性。 这种挤压反映出印度尼西亚财政政策面临的更大困境：如何在继续支持家庭的同时，保持财政可持续性和回旋余地。对财政压力不断增加和货币走弱的担忧，也影响了经济政策制定，最明显的表现就是由财政部副部长苏阿哈西尔·纳扎拉（Suahasil Nazara）接替财政部长普尔巴亚·尤迪·萨德瓦（Purbaya Yudhi Sadewa），这是普拉博沃总统任内财政部第二次更换领导人。 2025年9月，普尔巴亚接替了斯里·穆利亚尼·英德拉瓦蒂（Sri Mulyani Indrawati），此前全国爆发了持续两周的抗议，起因是公众对议员每月3,000美元住房津贴的愤怒，以及经济困境、警察暴力、生活成本上升和购买力下降。 尽管议会有人讨论提高赤字上限，为普拉博沃总统8%的增长目标腾出空间，但苏阿哈西尔承诺将上限维持在国内生产总值的3%，以维护该国的财政信誉，这表明政府更加重视财政纪律。议会已批准2027年预算，目标是将赤字进一步收窄至国内生产总值的2.4%。 自印度尼西亚从1997—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中复苏以来，连贯且可预测的宏观经济管理，一直是其经济成功的关键。在金融体系监管的支持下，强有力的财政保障和货币政策在政治上的独立性，一直是其信誉的两大支柱。 资料 印尼盾兑美元汇率 
中央银行独立性受到质疑 财政纪律关系到投资者信心，货币政策的可信度同样如此。担忧依然存在，尤其是对印度尼西亚银行独立性的担忧。行长佩里·瓦尔吉约（Perry Warjiyo）于2026年7月突然辞职，距离其任期届满还有约两年，加上外界对该行制度自主权的更广泛疑虑，使人们质疑，该行能否继续在不受政府政治和经济优先事项影响的情况下制定政策。 普拉博沃总统提名高级副行长德斯特里·达马扬蒂（Destry Damayanti）为接替佩里行长的唯一候选人，议会在数周内批准了她的任命。但此次交接发生在金融业法律修订之后，分析人士认为，此次修法削弱了将中央银行与政府和议会隔开的防火墙。10月，该行将基准利率维持在5.75%，尽管外界普遍预期它会加息以支撑印尼盾。 如果投资者认为货币政策日益受到政府增长目标或融资需求的影响，他们对中央银行致力于维持物价稳定的信心就可能减弱。这种看法可能侵蚀货币政策的可信度，进而可能导致通胀预期上升、印尼盾承受更大的下行压力，以及外国资本流入减弱。因此，印度尼西亚的经济忧虑已超出财政可持续性，延伸至其货币机构更广泛的可信度与独立性问题。 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财政信誉持续承压 财政部最近一次人事调整可能有助于恢复短期稳定，但也可能加深了外界对政策可预测性和一致性的更广泛担忧。苏阿哈西尔坚守底线的承诺将很快受到考验。由于2026年赤字预计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85%，政府距离法定上限已没有多少余地。 新的承诺很可能还会不断出现。普拉博沃最新提出的从小学到国立大学提供免费公立教育的举措，增加了一项可能相当可观的中期预算承诺。尽管政府仍在评估成本，并考虑根据现有财政空间分阶段实施，但如果在没有相应增加收入或削减其他支出的情况下广泛推行，该计划可能加大预算压力。这样做将使政府增加社会和人力资本投资的目标，与其坚持财政约束的承诺之间出现错位。 因此，财政政策的可信度，很可能不仅取决于政府是否在形式上将赤字控制在国内生产总值的3%以下，还取决于政府能否为这些承诺提供可信、可持续的筹资框架。 普拉博沃政府面临的考验是，能否通过可持续的社会项目、透明的预算编制和可预测的政策，兼顾公众福利与投资者信心。 即使不发生危机，投资者也很可能要求印度尼西亚资产提供更高的风险溢价。政府债券收益率将逐步上升，印尼盾将继续承压，推高偿债成本和燃料补贴支出，进而进一步压缩财政空间。 印度尼西亚银行今年已累计加息整整一个百分点，将面临维持高利率或进一步加息的压力，使8%的增长目标更加遥不可及。股票还面临一项由治理问题引发的独立风险：指数提供商摩根士丹利资本国际公司正在就将印度尼西亚重新归类为独立市场征求意见，征询将持续至2027年4月，并将于2027年6月底前作出决定。重新分类将使印度尼西亚股票被剔除出其新兴市场指数，并可能引发数十亿美元的资金外流。 可能性较低：财政压力波及区域信心 在这一情景下，支出超支将印度尼西亚的赤字推至3%的上限，其损害蔓延至国境之外。鉴于印度尼西亚是东南亚最大的经济体，也是区域贸易、投资和消费的重要推动力量，其当前的财政前景对东南亚国家联盟具有重大影响。 预算赤字逼近国内生产总值3%的法定上限，可能限制该国的财政灵活性，尤其是在能源补贴增加和全球经济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政府支出继续快于收入增长的情况下。财政信誉的任何下降，都可能削弱投资者信心、提高借贷成本，并加剧整个东盟金融市场的波动，尤其是在其增长较快的经济体中。 如果信心动摇，区域各国中央银行可能被迫维持较高利率以捍卫本国货币，从而拖慢整个东盟的增长。不过，并非所有邻国都会受损：原计划投向印度尼西亚下游产业的外国直接投资，可能被推迟，或转向越南和马来西亚等竞争对手。 溢出效应也可能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如果雅加达有效筹集收入，并保持公共支出纪律，就可能腾出财政空间，对电动汽车电池和矿产加工等关键产业进行战略投资。这些投资可能为区域企业创造新机遇，加强跨境经济合作，并加深东盟融入全球供应链的程度。 总体而言，印度尼西亚的财政前景将影响区域投资者信心和经济韧性，凸显出在促进增长的公共支出与长期财政可持续性之间取得平衡的必要性。实现这种平衡，对于维持整个东盟稳定且包容的经济增长至关重要。 可能性最低：短期内爆发全面财政危机 印度尼西亚目前并未经历财政危机，但政府支出增加和财政收入征收不足，正使预算压力不断上升。尽管其公共债务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41%，但这并不必然意味着危机。相对较低的税收收入、在亚太地区倒数第三的税收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不断上升的偿债支出，以及油价上涨或印尼盾贬值等外部冲击，都可能进一步加重公共财政负担。 这些情况可能加剧投资者对财政可持续性的担忧，如果财政纪律恶化，就可能导致政府债券收益率上升、市场波动加剧以及投资者信心下降。 外交不太可能抵消这些风险。普拉博沃总统的50次海外出访表明，他希望提升印度尼西亚的全球地位，但这些出访尚未改善投资者眼中的财政前景。市场将根据政府取得的成果——收入筹集、支出纪律和债务可持续性——来评判其表现，而不是其国际交往的频率。 目前，印度尼西亚持续的经济增长及其增加税收收入的空间，应有助于维持信心。投资者仍对不断加剧的财政压力保持警惕，但至少在短期内，发生重大财政危机的可能性依然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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