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9月4日,霍姆斯·廖(Holmes Liao)和丹尼斯·布萊爾(Dennis Blair)在《外交事務》雜誌發文,向台灣政府獻策--“一支更靈活的海軍可以拒止中共”。霍姆斯·廖是台灣太空中心高級顧問,曾任台灣國防大學戰爭學院榮譽講座教授。丹尼斯·布萊爾(Dennis Blair), 1999年至2002年任美國太平洋司令部總司令,2009年至2010年任美國國家情報總監。請審閱他們的高見: 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隔着一道寬約100英里的海峽,因此,台灣依靠其海軍作為抵禦潛在入侵的第一道防線。它必須能夠阻止一支搭乘大型兩棲艦艇橫渡台灣海峽的中國軍隊發動進攻。傳統上,台灣一直青睞驅逐艦和護衛艦等大型艦艇,以它們作為艦隊的核心,既將其作為國家力量的可見象徵,也將其作為面對中國脅迫時展示決心的工具,而台灣目前的造艦計劃包括用大型而昂貴的新艦艇替換日益老化的水面艦隊。 然而,大型水面艦艇在台灣海峽的狹窄水域中十分脆弱——技術進步使這些艦艇更容易被發現、追蹤和攻擊,從而使這一問題更加嚴重。中國已經投資於尖端的情報、監視和偵察能力,以及電子戰系統、無人機和導彈。台灣的大型水面艦艇如今已經成為一種負擔。但台灣擁有一個優勢:這些相同的技術也使中國的大型兩棲艦艇在受限水域中變得更加脆弱,而這些艦艇無法由更小、更具隱身性的替代艦艇取代。台北可以利用這種不對稱,用數量更多的小型水面作戰艦艇取代其驅逐艦和護衛艦;這些小型艦艇更有可能在中國第一波打擊中倖存下來,並繼續保持攻擊中國入侵艦隊的能力。 台灣海軍正計劃大舉投資大型水面作戰艦艇,其中包括一艘新的7000噸級軍艦,以及多達12艘3000噸級輕型護衛艦。這些大型艦艇構成了台灣海軍進行徹底轉型的障礙,而中國帶來的威脅要求台灣海軍進行這種轉型。建造這種噸位、同時具備隱身性能和防禦系統、足以在台灣海峽戰鬥中生存下來的艦艇,成本將高得令人望而卻步;如果沒有這些性能,它們又會過於脆弱,無法在海軍戰時最主要的任務——拒止中國入侵部隊使用台灣海峽——中發揮重要作用。其他地方建造具有類似能力艦艇的努力已經證明既昂貴又困難。例如,美國海軍的“星座”級護衛艦項目,每艘預算約為10億美元;後來成本最終上升至每艘約15億美元,隨後“星座”級項目被取消,而且即使達到這一價格,這些艦艇仍然缺乏在受限水域中與先進對手作戰所需要的能力。相比之下,台灣整個造艦計劃的支出預計每年為15億美元。 台北不應把資源花在大型艦艇上,而應建造排水量在700至1000噸之間、配備導彈和無人機的隱身輕型護衛艦;這種艦艇更難被發現和鎖定為目標,同時又能夠保留足夠的火力,對正在橫渡海峽的中國艦艇發動攻擊。結合目前建造岸基機動發射裝置、配備反艦導彈的飛機以及8艘潛艇的計劃,台灣可以建立一個分散部署、難以摧毀的防禦體系,使其能夠承受中國的攻擊並擊退潛在的兩棲進攻。 坐以待斃的靶子 大型艦艇或許是國家力量的有力象徵,但它們相對容易被鎖定為目標,而且一旦損失,政治代價十分高昂。當艦艇在受到嚴密監視的狹窄水道中作戰時,其顯眼性很快就會變成致命的負擔。一艘大型艦艇被擊沉所造成的後果,也可能超出眼前的軍事挫折。一次極其顯眼而代價高昂的損失,可能會使政治和軍事領導人在衝突繼續進行時,對於讓更多軍艦冒險變得更加謹慎。 過去四十多年裡的重大海上交戰表明,任何預計將在敵方海岸附近作戰的海軍,都應當警惕把自己的兵力結構建立在昂貴而且無法替代的艦體之上。例如,1982年阿根廷與英國之間的福克蘭群島戰爭表明,對一艘軍艦的一次成功打擊就能夠限制整個水面艦隊的行動。阿根廷投入福克蘭群島衝突時擁有強大的艦艇,其中包括“貝爾格拉諾將軍”號巡洋艦和“五月二十五日”號航空母艦。但在一艘英國潛艇擊沉“貝爾格拉諾將軍”號之後,阿根廷決定在戰爭餘下的時間裡,讓其水面艦隊的大部分艦艇——包括那艘航空母艦——留在更靠近沿岸的水域或港口內。 六年後,在波斯灣,美國海軍將監視能力、飛機、艦艇和精確武器結合起來的能力,在“螳螂行動”中重創了伊朗海軍力量。在一天之內,美軍擊沉或嚴重擊傷了數艘在海灣受限水域中活動的伊朗水面艦艇,其中包括兩艘大型護衛艦。如果說福克蘭群島戰爭說明了損失一艘主要軍艦所產生的政治後果,那麼“螳螂行動”則凸顯了艦艇在面對一個擁有遠為有效的“殺傷鏈”——即用於發現、識別、追蹤、鎖定和攻擊對手艦隊的傳感器與通信系統——的對手時所面臨的危險。對台灣而言,其中的教訓是,如果大型軍艦無法生存足夠長的時間投入戰鬥,那麼它們的作戰能力便毫無意義,而早期遭受的損失可能會對海軍持續作戰行動產生一連串影響。 重組台灣水面艦隊是可以做到的。 損失一艘較小型艦艇,無論在政治上還是軍事上,代價都低於損失一艘大型軍艦。例如,2006年,一枚真主黨巡航導彈擊中了正在黎巴嫩近海水域活動的以色列輕型護衛艦“哈尼特”號。該艦事先沒有收到有關這一威脅的警告,對於從12英里外岸上發射的導彈,它幾乎沒有時間進行探測和反應,而且艦上的部分防禦系統也沒有完全啟動。導彈造成4名水兵死亡並損壞了艦上設備,但艦員控制住了損傷,“哈尼特”號一瘸一拐地返回了基地。這次襲擊並沒有導致以色列放棄輕型護衛艦;相反,以色列建造了更大、武裝更強的輕型護衛艦。 對台灣來說,最重要的是,俄羅斯2022年入侵烏克蘭之後烏克蘭在黑海發動的戰役表明,一個較弱的國家即使無法掌握制海權,也不擁有一支實力相當的艦隊,仍然能夠在存在爭奪的水域中限制一個更強大的國家。這場戰役把陸基反艦巡航導彈、無人水面艦艇集群、空中無人機以及外部情報結合起來,使俄羅斯在黑海的海軍行動付出了沉重代價。這些攻擊幫助迫使俄羅斯艦隊的大部分艦艇遠離烏克蘭海岸。例如,旗艦“莫斯科”號的沉沒表明,即使一艘裝備有多層防空系統的艦艇,在面對對手的殺傷鏈時仍然十分脆弱。目前仍在持續的伊朗戰爭進一步印證了這一模式:美國和以色列在衝突初期嚴重重創了伊朗的水面海軍,但在消滅分散部署的導彈、無人機、巡邏艇和布雷艇方面卻遇到了困難。其結果是,儘管伊朗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常規海軍力量,卻仍然保有威脅航運並擾亂霍爾木茲海峽通行的能力。 小即是美 正如這些例子所表明的那樣,一支實力較弱的海軍並不需要控制其沿海水域,也能夠阻止一個更強大的對手使用這些水域。因此,在台灣海峽,目標應當是“海上拒止”:阻止中國足夠自由地使用這一水道來實施入侵。實現海上拒止並不要求台灣放棄其水面海軍。但台灣必須建設一支不同類型的艦隊——以數量更多的小型艦艇為基礎,這些艦艇能夠獨立行動,同時共享信息並協調攻擊,從而使艦隊更有可能在最初的進攻中倖存下來並擊退入侵部隊。 芬蘭和瑞典是很好的範例。這兩個國家都必須威懾並防禦一個規模更大、實力更強的對手——俄羅斯——與此同時,它們既要應對針對其控制地區的主權挑戰,又要為針對其海岸的潛在兩棲攻擊做好準備。芬蘭和瑞典的海軍都以輕型護衛艦級別的艦艇為核心,它們成功頂住了俄羅斯的壓力,對侵犯其領海的俄羅斯潛艇進行騷擾。它們曾護送進入其水域的俄羅斯艦艇離開,並向莫斯科提出外交抗議。兩國都擁有廣泛、先進而且不斷改進的監視、通信和決策支持網絡。 重組台灣水面艦隊是可以做到的。今年7月,台灣總統賴清德出席了海軍第八艘也是最新一艘導彈巡邏艦的成軍典禮——這是一艘台灣建造的輕型但裝備重型武器的輕型護衛艦,採用創新的雙體船船體,使艦艇速度更快、穩定性更高——另有4艘此類艦艇計劃在今年年底前成軍。台灣的造船工業能夠迅速生產這些艦艇,而且建造得越多,生產效率就會越高。持續生產將降低成本,而隨着新型武器、傳感器和無人系統不斷發展,每一批後續建造的艦艇都可以納入這些新裝備。這些艦艇交付海軍時,每艘造價都不到2億美元,而一艘7000噸級軍艦的預計造價將達到20億美元。 這些變化應當與更廣泛地升級台灣武裝力量的傳感器、通信工具、無人機和導彈網絡結合起來。台灣已經在進行其中一些投資。台灣最近的一項特別預算以及下一階段的海軍規劃,通過海上監視無人機、用於指揮和協調軍事力量的升級版指揮控制網絡,以及人工智能輔助作戰決策支持系統來強化殺傷鏈。這些都是建立一個有效體系、拒止中國自由航行台灣海峽能力的基本構成要素。但是,使台灣殺傷鏈變得更加有效的這些技術,也同樣使其大型水面艦艇更容易遭到攻擊。只有通過重組並升級其水面艦隊,台灣才能為潛在的入侵做好準備。 經過重組的台灣水面艦隊也將支持建造8艘新潛艇的計劃,其中第一艘已經進入海試階段。潛艇比輕型護衛艦速度更慢,但隱蔽性更強。從輕型護衛艦發射的導彈和無人機可以通過打擊艦艇水面以上部分使其喪失作戰能力,而從潛艇發射的魚雷則可以將其擊沉。改變台灣建設水面艦隊的方式,是台灣提高其他海軍投資效能的一個關鍵組成部分。 扭轉航向 台灣海軍轉型所面臨的障礙,與其說是技術性的,不如說是制度性的。由於大型艦艇非常顯眼,因此對政治人物具有吸引力。它們能夠為造船廠帶來合同,帶來剪彩儀式,帶來一種國家成就感,並且成為政府致力於國家安全的可見證明。相比之下,公眾看不到裝滿無人機的倉庫,也看不到隱藏在山區中的機動導彈發射裝置。對於海軍領導層來說,維持現狀也比推動重大變革更加容易。台灣的驅逐艦和護衛艦中有許多採用50年前的美國設計,人們對這些艦艇已經非常熟悉,因此從制度上來說,它們是安全的選擇。 但是,台灣不應繼續升級這些已經過時、即使還不能說完全淘汰的艦艇,而應逐步將它們退役,並把稀缺資源轉向其所需要的更輕型水面艦艇。擺脫熟悉的平台,將要求政治和軍事領導人承擔風險,並克服任何制度變革都會伴隨而來的挫折和批評。例如,台灣第一批自行建造的潛艇目前進度落後於原定計劃。但在處理複雜艦艇時,這類挑戰不可避免,不應因此阻礙必要的投資。政府和國防領導人需要持續支持這些項目,並向公眾說明其重要性,即使反對派政治人物對這些項目提出批評時也應如此。 經過多年的停滯和下降之後,台灣的國防支出終於開始增加。台灣擬議中的2027年國防預算很可能超過國內生產總值的3%,而立法機構也在今年5月通過了一項250億美元的國防特別預算(這是一筆相當可觀的金額,儘管低於行政部門最初提出的400億美元)。但是,如果這些資源被用於過時的防禦理念和少量脆弱的大型軍艦,台灣並不會因此變得更加安全。台灣需要一種分散、靈活而且具有致命打擊能力的兵力結構,以便在台灣海峽擊敗中國。這樣的海軍在艦隊檢閱時看起來不會那麼令人印象深刻,但它將成為針對中國潛在入侵更加有效的威懾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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