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國土報》(Haaretz)總編輯、多倫多大學比爾·格雷厄姆當代國際歷史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日前10月23日在《外交事務》雜誌發表評論--“以色列選舉不會改變什麼”,旨在討論“新的安全共識所面臨的制約與代價”: 當以色列人在10月27日前往投票站投票時,世界上許多人將期待該國長期執政的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敗選。在他近二十年的統治下,以色列變得越來越咄咄逼人。它已經放棄了任何支持兩國方案的姿態;開始在約旦河西岸興建數百個新的猶太人定居點;並且在哈馬斯於2023年10月7日發動跨境襲擊之後,將加沙地帶夷為廢墟,占領黎巴嫩和敘利亞的部分地區,並對其死敵伊朗發動戰爭。與此同時,以色列的民主制度不斷遭到內塔尼亞胡及其盟友的攻擊,他們提出的法律包括將大幅削弱以色列法院權力的法案。如果他史無前例地贏得第七個任期,許多人擔心,以色列將永久轉變為一個不受國際規範約束的神權國家。 因此,對於許多選民來說,這次選舉標誌着以色列國內政策的一個關鍵轉折點。總理的主要政治對手、以色列國防軍前總參謀長加迪·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持有比其競爭對手更加自由主義的世界觀。他支持獨立的司法機構、自由的新聞媒體以及專業化的公務員制度。如果他獲勝,他很可能試圖扭轉內塔尼亞胡限制這些機構獨立性的努力。 但是,艾森科特獲勝不太可能改變以色列的外交政策或其對待巴勒斯坦人的方式。幾乎所有以色列猶太人政黨,包括艾森科特所屬的政黨,都反對巴勒斯坦建國,而不僅僅是內塔尼亞胡的利庫德集團。他們都認為,以色列對加沙發動的殘酷戰爭在道義上是正當的,在實際需要上也是必要的。而且,他們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以色列攻擊伊朗,以及在黎巴嫩和敘利亞建立並設立其政府和軍方所謂的“安全區”——即被占領的領土——是正確的。事實上,在安全問題上,艾森科特與內塔尼亞胡之間唯一真正的分歧,是後者在這些衝突中是否作出了正確的戰術決定,例如內塔尼亞胡拒絕了一項本來可以使以色列人質更早獲釋的加沙停火協議。 這並不是說他將遵循完全相同的路線。在約旦河西岸定居者針對無力自衛的巴勒斯坦人發動的一連串襲擊問題上,艾森科特與內塔尼亞胡存在重要分歧,這些襲擊旨在將巴勒斯坦人趕出他們的土地。總理由於致力於維護與極右翼盟友的關係,對這個問題不以為意,而他的競爭對手則將這些人的行為稱為“猶太人恐怖主義”。即使艾森科特對巴勒斯坦受害者沒有多少同情,他也意識到,約旦河西岸正處於一場血腥大爆發的邊緣,而且由於以色列在那裡採取魯莽的政策,該國面臨遭受更加強烈的國際譴責的風險。但是,總體而言,無論選舉結果如何,以色列都將繼續壓制巴勒斯坦人並打擊其敵人。因此,隨着該國感到失望的夥伴開始削減援助,甚至可能實施制裁,以色列將面臨外交和經濟代價。 形式重於實質 以色列的選舉涉及許多問題。例如,政治人物一直在辯論極端正統派猶太人免服兵役的問題、內塔尼亞胡面臨的腐敗指控,以及政府是否應該以及應該如何應對猶太人恐怖主義。但是,總體而言,這場選舉競爭的焦點是誰應該為未能阻止哈馬斯10月7日的襲擊負責。那次襲擊在一天之內造成1200名以色列人死亡,另有251人被劫持為人質。反對派認為,內塔尼亞胡應該為該國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安全失敗負責,並指出他利用卡塔爾的資金維持哈馬斯的生存,無視有關哈馬斯襲擊陰謀的情報警告,隨後又阻止對事件經過展開獨立調查。艾森科特在加沙戰鬥中失去了一名兒子和兩名侄子,他的批評尤其毫不留情,一再猛烈抨擊內塔尼亞胡拒絕為這場災難承擔任何責任。總理及其支持者則對這些指控不予理會。相反,他們將10月7日的事件歸咎於軍方和安全機構。他們還宣揚陰謀論,聲稱存在內塔尼亞胡的親信和支持者所謂的“內部叛國”——也就是說,以色列內部有人幫助促成了哈馬斯短暫的入侵。 但是,儘管雙方相互推卸責任,他們都同意這場悲劇帶來的主要教訓:以色列被頑固不化、毫不留情的敵人包圍,而巴勒斯坦人永遠不值得信任。這種態度在一定程度上是反阿拉伯種族主義的赤裸裸表現,而這種種族主義在10月7日事件之後的以色列猶太人社會中變得更加明顯。但這也是一種選舉策略。如果民意調查準確,艾森科特將需要以色列兩個阿拉伯政黨的支持,哪怕只是默許的支持,才能組建政府。因此,內塔尼亞胡正試圖爭取那些雖然在個人感情上非常憎恨他,卻無法忍受一個依靠巴勒斯坦人支持而維持的政府的選民。 這種策略不太可能對自由派以色列人奏效,他們認為這次選舉是拯救祖國免於滑向獨裁統治的最後機會。因此,許多居住在國外的以色列人,包括那些因為內塔尼亞胡的領導而離開該國的移民,都打算回國投票,選出接替他的人。但是,這些在選舉日回國的選民以及志同道合的自由派選民,正在團結起來,保護和維護他們在一個日益宗教化和民族主義化的國家中的生活方式。而且,即使在許多反對內塔尼亞胡的選民中,也有人會對與阿拉伯政黨合作以取代現政府感到不滿。幾乎沒有人願意認真考慮兩國方案,他們認為這一構想是過於樂觀的20世紀90年代遺留下來的產物。作為這一選民群體目前的領導人,艾森科特已經宣布,他個人反對建立巴勒斯坦國,以色列其他中間派和保守派反對黨人物也作出了同樣的表態。只有以色列唯一的猶太人左翼政黨領導人亞伊爾·戈蘭(Yair Golan),支持他所謂的“與巴勒斯坦人分離”以及重返外交途徑——但即使是他,也沒有提出如何實現這一目標的計劃。 雙方都同意:以色列被毫不留情的敵人包圍,而巴勒斯坦人不值得信任。 從某種意義上說,以色列拒絕兩國方案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上一次有關巴勒斯坦建國問題的詳細談判發生在2001年初。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義以及哈馬斯2007年接管加沙之後,大多數猶太裔以色列人都轉而反對這一構想。內塔尼亞胡在其整個政治生涯中一直猛烈抨擊巴勒斯坦主權。(他在2009年曾短暫地表面上支持建立這樣一個國家,但附加了大量條件,而且被廣泛認為缺乏誠意。)10月7日之後,對這一構想的反對變得更加堅決。在襲擊發生之前,一些主要的猶太人政黨仍然會口頭上表示支持與巴勒斯坦人實現和平,而這些政黨的政治人物也曾試探性地表示願意接受某種解決方案。現在,他們要麼斷然拒絕這一構想,要麼乾脆完全不理會這個問題。 以色列官員也變得更加咄咄逼人。該國可能早在多年前就已經轉而反對巴勒斯坦獨立,但是在過去二十年的大部分時間裡,它一直避免全面戰爭,並維持成本較低的現狀。這種克制,即使偶爾被與哈馬斯的周期性戰鬥所打斷,也使內塔尼亞胡受到以色列主流社會的歡迎,因為他們可以假裝這場衝突已經成為過去,幾乎完全忘記巴勒斯坦人的存在。然而,當哈馬斯越過邊境時,這種態度發生了變化。此後,以色列採取了目前的摧毀和占領政策——內塔尼亞胡的競選團隊正在以此自誇,因為他們知道,轟炸伊朗以及入侵加沙、黎巴嫩和敘利亞,在廣大以色列民眾中一直極受歡迎。總理的主要反對者都支持這些戰術——他們批評他的唯一理由,是他未能兌現實現“全面勝利”的承諾。 內塔尼亞胡反過來指責艾森科特在擔任該國戰時內閣成員期間對哈馬斯過於軟弱。艾森科特隨後表示,他當時投票支持的入侵行動比總理最終實施的行動更加激進。艾森科特後來承諾,如果當選,他將在“18個月內結束哈馬斯在加沙的統治”。這一立場不一定像內塔尼亞胡的姿態那樣強硬,因為它暗示願意考慮通過外交手段將該組織趕下台。艾森科特還強烈批評內塔尼亞胡在競選中承諾推翻伊朗政權。相反,他支持採取措施,將濃縮鈾運出伊朗,並將其核計劃置於核查制度之下。“你無法從空中推翻一個政府;這是一種幻想。”他說。但是,他仍然支持轟炸伊朗,以削弱其軍事力量和核計劃,即使他不同意最終目標。 憤怒管理 當然,世界其他國家並不認同以色列的觀點。恰恰相反——在加沙遭到摧毀之後,民意調查顯示,以色列的國際支持率已經跌至新的低點。世界各地區的政治人物都在指責以色列犯下了嚴重侵犯人權的行為,許多人聲稱該國實施了種族滅絕。甚至以色列的一些朋友也在警告,以色列已經做得太過分了。例如,2025年7月,美國參議院少數黨領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宣布,儘管以色列“有權保衛自己並結束哈馬斯的殘暴統治”,但是“來自加沙的報道和圖像——描繪了災難性程度的飢餓、饑荒、苦難和死亡——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其他國家也對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擴建定居點的行為尤其憤怒,因為這種行為無法以回應10月7日襲擊為理由加以辯護。因此,制裁已經波及以色列。英國外交大臣埃德·米利班德(Ed Miliband)於9月8日宣布,以色列對約旦河西岸的占領是非法的,並宣布對定居點以及參與其融資和建設的公司實施制裁。鑑於倫敦是一個主要的金融中心,以色列銀行——它們正在為大型定居點項目提供融資——如今陷入了困境。 在大西洋彼岸,以色列仍然得到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的支持,川普已經公開支持內塔尼亞胡的連任競選。但是,民主黨的大多數政治人物——甚至許多共和黨人——現在都希望停止或限制美國向以色列國防軍提供援助和轉讓技術,理由是美國彈藥被用於摧毀加沙。許多著名的民主黨官員也希望對以色列實施制裁。如果民主黨在中期選舉中控制國會至少一個議院,美國就可能停止向以色列提供空白支票式的支持。 艾森科特很可能贏得更多國際夥伴的支持,至少在一段時間內如此。 以色列人通常將這種日益高漲的國際憤怒歸因於反猶太主義,而不是出於對巴勒斯坦人權利、中東穩定或軍事資源合理分配的真誠關切。但是,他們仍然意識到自己日益孤立,並擔心在選舉之後,他們可能遭到以色列前總理埃胡德·巴拉克(Ehud Barak)所稱的“外交海嘯”的衝擊。這種判斷得到主流媒體和內塔尼亞胡的廣泛認同。內塔尼亞胡聲稱,只有他——憑藉其出色的英語能力——才能阻止這樣的猛烈衝擊,就像他過去通過政治運作,阻止拜登政府因以色列在加沙發動的戰爭而對該國施加任何真正的懲罰性後果一樣。多年來,以色列右翼一直聲稱,以色列可以繼續占領巴勒斯坦領土並剝奪巴勒斯坦人的公民權利,同時通過公共外交和遊說操縱國際社會,而且這種說法並非毫無根據。相比之下,艾森科特將試圖通過坦率說明本國願意接受什麼條件,然後進行真誠談判,重新贏得世界的支持——而這兩件事都是內塔尼亞胡很少做的。 艾森科特的做法很可能贏得更多國際夥伴的支持,至少在一段時間內如此,就像另外兩位曾經推翻利庫德集團政府的前軍方領導人巴拉克和伊扎克·拉賓(Yitzhak Rabin)所領導的政府一樣。內塔尼亞胡接連不斷的謊言已經破壞了太多關係,以至於艾森科特很可能僅僅因為他相對誠實,就能獲得一段國際社會給予的寬限期。而且,艾森科特確實可能作出一些令以色列夥伴滿意的改變,例如放緩定居點建設。他反對備受爭議的東一區定居點項目,該項目旨在將未來的巴勒斯坦國一分為二,而且他已經承諾打擊猶太人恐怖主義。 但是,艾森科特最終會讓那些期待徹底扭轉內塔尼亞胡外交政策和巴勒斯坦政策的海外以色列支持者感到失望。即使他以某種方式改變了自己對巴勒斯坦建國問題的看法——他堅稱自己從未支持過巴勒斯坦建國——他的行動自由也會受到執政聯盟的嚴重限制。艾森科特的權力集團依賴兩個右翼政黨,而這兩個政黨的領導人都強烈反對兩國方案,並且不信任巴勒斯坦人。其中一位領導人阿維格多·利伯曼(Avigdor Lieberman)甚至希望解散巴勒斯坦權力機構,並讓約旦來統治居住在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安曼幾十年前就已經拒絕了這一構想)。如果艾森科特表示願意接受建立巴勒斯坦國,他們就會推翻他的政府。 萬變不離其宗 民意調查顯示,10月27日的選舉將極其激烈。事實上,如果調查結果準確,艾森科特和內塔尼亞胡都無法贏得絕對多數席位。因此,以色列很可能經歷一段政治討價還價的時期,兩位政治人物都將竭力爭取對方的聯盟夥伴倒戈。內塔尼亞胡甚至可能試圖誘使艾森科特本人加入某種形式的聯合政府,並承諾作為交換,暫停其司法改革或其他文化戰爭運動。(艾森科特已經堅決拒絕在內塔尼亞胡領導下任職的想法,即使是輪流擔任總理也不接受,但是立場突然逆轉一直是以色列聯合政府政治的常見現象。)另一種可能是,談判失敗,以色列幾乎立即重新舉行選舉。這不會是以色列選舉第一次未能產生一個持久的政府:從2019年到2022年,該國舉行了五次大選,之後其政治領導人才建立了一個能夠維持執政超過12個月的聯合政府。 但是,無論結果如何——無論是內塔尼亞胡領導的看守政府、內塔尼亞胡領導的多數派政府、聯合政府、得到阿拉伯政黨支持的艾森科特少數派內閣,甚至是艾森科特領導的多數派政府——以色列的下一任總理都將繼續占領鄰國的部分領土,並殘酷對待巴勒斯坦人。因此,他將不得不應對以色列與世界其他國家日益加深的隔離。政府最終可能不得不增加對本土武器生產的投入,以取代美國資助的武器系統,並努力繞過針對軍事和軍民兩用物品的出口管制(就像今天受到制裁的伊朗和俄羅斯所做的那樣,也像以色列在建國初期所做的那樣)。以色列可能面臨它最深切的恐懼——失去美國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否決權保護。自1967年以來,這種保護一直使以色列的占領行為免受國際社會的譴責,即使在吉米·卡特(Jimmy Carter)和巴拉克·奧巴馬(Barack Obama)等對以色列持批評態度的民主黨總統執政期間也是如此。 這可能並不是以色列人真正希望看到的結果。但是,如果他們對自身問題的思考方式不發生根本性的轉變,這就是他們正在急速滑向的結局。然而,如果內塔尼亞胡及其夥伴繼續掌權,出現這種結果的可能性就尤其大。在這種情況下,更加自由主義的以色列人不會坐等世界究竟會對他們的國家施加多麼嚴厲的懲罰。相反,他們將逃離這個國家,前往一個更加安寧的地方,追求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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