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大西洋理事會在其網站刊發了其斯考克羅夫特戰略與安全中心“印太安全倡議”的三位研究員，副主任兼常駐研究員今井京子（Kyoko Imai），副主任康納·麥克帕特蘭（Connor McPartland）和項目助理奧黛麗·羅（Audrey Roh）的聯名研究報告－－“美日北極合作框架”。意義重大，值得一讀：

內容提要

• 冰層融化和海平面上升提高了北極航道與自然資源在大國競爭中的戰略重要性。
• 華盛頓退出北極氣候研究已經造成了一個真空，如果理念相近的民主國家不填補這一空白，那麼這一空間勢必會被對手所占據。
• 東京必須與北歐安全夥伴密切合作，在科學研究和環境韌性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強貢獻，以推動北極基於規則的治理體系。

氣候變化，以及俄羅斯和中國為爭奪北極地區權益而採取的強勢行動，正在對直到最近仍主導北極治理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構成嚴峻挑戰。那些投資於並受益於這一秩序的國家，有機會擴大自身的戰略存在和行動基礎設施。這一群體不僅包括美國等被正式承認的北極國家，也包括日本這樣的鄰近海洋強國。隨着新航道的開放、自然資源的顯現以及北極面臨各種挑戰所帶來的次生後果，這些國家毫無疑問都會受到由此引發的地緣政治競爭影響。

日本的北極戰略

儘管日本不是北極國家，但其海洋國家地位以及接近北冰洋的地理位置，使其極易受到氣候驅動的環境變化、海上航線演變以及北極基礎設施變化的影響。日本擁有長期從事北極研究的歷史，是首個建立北極觀測站的非北極國家，並於2013年獲得北極理事會觀察員地位。

通過2015年《北極政策》，東京將其北極參與建立在三大支柱之上：研究與開發、國際合作以及可持續利用。日本的北極政策被納入更廣泛的《海洋基本法》框架之中，而該法每五年更新一次。2018年出台的《第三期海洋基本計劃》正式將北極政策確立為整體海洋政策中的獨立項目。

為了應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等地緣政治衝擊，日本的北極參與經歷了細微但重要的調整。在2023年《第四期海洋基本計劃》中，北極問題被明確納入“綜合海洋安全”的討論範圍。這不僅包括傳統國防，還包括經濟安全以及國際海洋秩序的維護。雖然日本並未在北極採取明確的軍事姿態，但《第四期海洋基本計劃》強調，有必要“提升日本防衛能力和海上執法能力，並持續強化威懾與應對能力”，這一表述與此前幾版計劃形成鮮明對比。

儘管出現這些變化，日本仍然繼續利用科學與技術作為參與北極事務的外交工具。2018年《海洋基本計劃》指出：“在北極政策領域，科學與技術是日本最大的優勢。”因此，日本建立了諸如“北極可持續發展挑戰計劃”等長期研究項目，並啟動了首艘北極研究船“未來二號”，該船將作為國際科研平台使用。未來二號即將投入運行，表明日本不僅能夠獨立在北極環境中開展活動，還能夠通過生成科學數據來增強其在規則制定過程中的影響力。

美國的北極戰略

第二屆川普政府的北極政策重點集中於自然資源開發以及北極在國防和安全方面的重要性。雖然本屆政府尚未發布《北極地區國家戰略》，但已經出台了一系列政策，顯示其認識到北極在促進美國繁榮和加強本土防禦方面的潛力。

唐納德·J·川普（Donald J. Trump）總統簽署的首批行政命令之一是《釋放阿拉斯加非凡資源潛力》，旨在加快開發阿拉斯加資源，包括北極地區資源。該文件重點關注阿拉斯加化石燃料，尤其是提高液化天然氣生產和出口能力。川普政府取消了此前針對阿拉斯加石油和天然氣開發的限制措施，批准基礎設施建設以提高礦產資源開採能力，並恢復了北極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的油氣租賃項目。政府還強調北極——尤其是格陵蘭——是關鍵礦產的重要來源，有助於降低美國對中國的依賴。

雖然北極在安全領域的重要性更多體現在官方言辭而非具體政策之中，但《2025年國家安全戰略》和《2026年國防戰略》均強調有必要“確保西半球關鍵地帶安全”，其中包括北極地區。這反映出美國已經認識到，北極是針對美國本土的空中與海上威脅的重要方向，同時也認識到阿拉斯加和格陵蘭皮圖菲克太空基地基礎設施投資對於本土防禦的重要作用。

持續存在的俄羅斯和中國在北極地區惡意活動問題，推動美國投資相關能力以擴大北極存在，包括為美國海岸警衛隊建造破冰船。本屆政府出台的一項專門針對北極的戰略，是《美國海事行動計劃（2026）》中的《北極水道安全戰略》。該戰略闡述了美國在北極實現“經濟增長和美國人民更大繁榮”的優先事項，包括提高領域態勢感知能力、擴大破冰船艦隊以及支持海洋運輸系統的安全需求，而海洋運輸系統涵蓋所有海上運輸方式。

地緣政治緊張局勢

由於北極升溫速度接近全球其他地區的四倍，冰層融化正在創造新的航道，而這些航道需要依靠破冰船進行航行。雖然北約擁有四十五艘相關船隻，數量幾乎接近俄羅斯的五十七艘，但北約艦隊已經老化。除了數量優勢之外，俄羅斯還是唯一擁有核動力破冰船的國家，而核動力破冰船無需頻繁補給燃料。

伊朗戰爭已經表明，對海上通道實施封鎖能夠帶來全球性後果。由於西方制裁，俄羅斯已將石油和天然氣運輸轉向北方航道，而這條航線能夠將歐洲與亞洲之間的航行時間縮短多達40%。儘管北極理事會一直致力於推動北極成為一個“和平、穩定和建設性合作的地區”，但莫斯科正將北方航道視為自身領海通道，並控制船隻通行。

對於中國而言，北極則提供了另一種施展全球經濟影響力的工具。中國已經主導全球關鍵礦產供應鏈，控制着70%的稀土開採以及90%的後續提煉和加工能力，而這些資源對於美國國家安全至關重要。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Xi Jinping）在2025年威脅停止向外國軍隊出口稀土的舉動，顯示出華盛頓在多大程度上受制於北京的意願。儘管中國已經接近壟斷地位，但它仍在尋求獲取格陵蘭尚未開發的稀土資源。北京大量投資俄羅斯北極能源產業，使其能夠獲得折扣價格並降低受到全球衝擊的影響，同時也在制裁環境下為莫斯科提供支持。俄羅斯控制着超過北冰洋海岸線一半以上的北極領土，而北京則掌握無與倫比的提煉與加工能力，兩者結合對自由和公平的北極能源市場構成了嚴重威脅。

建議的雙邊合作領域

海事合作

隨着北約在破冰船生產方面逐漸落後於俄羅斯，作為全球第三大造船國的日本，可以貢獻高質量且先進的能力來彌補這一差距。美國可以利用日本的專業技術，共同開發自主化和核動力破冰船。雙方聯盟可以以2024年《美國造船法案》為基礎，降低對可信外國企業的出口管制，從而促進日本技術進入美國造船業並開展培訓和投資。作為回報，日本造船企業能夠幫助美國提高北極適航船舶的產量，突破其有限的國內製造能力。加強美國和日本的海事工業基礎，將有助於對抗日益增強的中俄在北極及其他地區的海軍合作。

為了維持盟友在北極地區的立足點，其艦隊必須具備有效的海上領域態勢感知能力。其中一項建議是，華盛頓和東京恢復冷戰時期在北太平洋地區使用的反潛作戰和聲學探測體系。現有水下監視架構應利用現代技術進行升級，以應對當前挑戰。例如，可以將美國的水下聲吶系統與日本的雷達干擾和電子壓制技術結合起來，從而提高對競爭對手艦隊的追蹤能力。

能源基礎設施

北極能源安全是華盛頓與東京共同關注的另一領域。自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日本已經減少了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但其液化天然氣供應仍有10%來自俄羅斯。與此同時，日本95%的石油依賴於局勢不穩定的中東地區，因此能源多元化對於日本的韌性至關重要。2025年，川普總統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宣布，日本將投資阿拉斯加液化天然氣管道項目，以加強日本能源安全、增加美國收入並削弱莫斯科的市場份額。雙方領導人還同意建立一個強化關鍵礦產供應鏈的框架，通過聯合融資、戰略儲備以及安全快速反應小組來應對脆弱環節。這項《關鍵礦產協議》特別適合逐步削弱莫斯科對北極資源的控制以及北京在礦產加工領域的壟斷地位。

建議由日本發揮領導作用的領域

戰略外交

東京對於填補華盛頓在北極軟實力外交領域留下的空白至關重要。但由於日本並非北極國家，因此必須與北約北極夥伴協同行動。日本及其北歐安全夥伴——丹麥、芬蘭、冰島、挪威和瑞典——可以在“北歐外交倡議”的基礎上繼續推進合作。該倡議強調了科學、技術和國防領域的北極合作。日本歷次《海洋基本計劃》已經為北極政策奠定了堅實基礎，但當前地緣政治局勢要求日本更新其已有十年歷史的北極政策。東京必須明確闡述，其推動基於規則治理體系的整體戰略，是如何通過持續開展的科學研究和環境保護行動來實現支撐的。

科學研究與環境穩定

在跨大西洋關係出現裂痕之際，東京必須充當北美與北歐之間值得信賴的協調者，以維持北極科學研究和環境保護工作的持續推進。從表面上看，環境因素似乎不如俄羅斯和中國聯合海軍演習那樣令人警覺。然而，海軍優勢同樣依賴於實時數據，以便在航行過程中避開海浪和浮冰等障礙。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部署的北極衛星非常適合與理念相近的北歐夥伴共享數據。作為回報，北歐國家則可以將日本納入其海底光纖電纜基礎設施體系。通過避免過度依賴蘇伊士運河這一關鍵瓶頸——目前許多海底電纜都經過這裡——可以增強日本和北歐國家數字基礎設施的安全性與韌性。

災害風險管理

北極冰層融化和海平面上升導致風暴和洪水增加，而永久凍土層融化以及海岸侵蝕則威脅着生態系統。作為一個特別容易遭受自然災害影響的國家，日本擁有充分條件向北極國家提供應對氣候變化挑戰所需的防災工具。例如，日本可以分享本國在預警系統和緊急響應體系方面積累的經驗，並利用日本超級計算機預測北極洪水風險。日本在災害管理領域發揮領導作用，不僅能夠提高全球態勢感知能力，也能夠展示其對於建立一個自由、公平、開放並以法治為基礎的北極地區的承諾。

結論

北極正在成為地緣政治競爭的重要戰場。全球變暖帶來了必須謹慎應對的自然風險，但與此同時，也為開發尚未利用的自然資源儲備和海上通道創造了機會。儘管北極治理迫切需要實時且準確的科學數據，但華盛頓已經大幅削弱了與氣候相關的環境研究工作，並削弱了其作為可信賴盟友的信譽。在跨大西洋關繫緊張的背景下，東京是與北歐安全夥伴共同合作、維護北極公平經濟市場和開放航道的理想參與者。作為新興技術領域的全球領導者，日本擁有必要的專業能力，能夠幫助理念相近的民主國家升級海軍艦隊和數字基礎設施，以保持對北京和莫斯科的競爭力。

然而，日本並不需要獨自承擔這一切。它仍然可以依賴華盛頓在自然資源投資和海上安全等領域提供支持，而這些領域仍然是美國國家安全的重要優先事項。通過共同加強海事防務工業基礎，並確保供應鏈實現多元化和韌性建設，能夠有效威懾對手的脅迫性活動。北極地區由氣候變化和人為因素共同造成的廣泛挑戰，以及應對這些挑戰所需要的創新解決方案，都將對美日同盟在北極地區乃至全球範圍內產生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