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事务》杂志近日刊发国际危机组织拉丁美洲事务副主任伊丽莎白·迪金森(Elizabeth Dickinson)的评论: “避免哥伦比亚陷入冲突升级的陷阱” ,介绍-- "美国支持的攻势如何帮助波哥大重新掌控冲突地区" : 9月21日,犯罪团伙 “内华达山脉征服者自卫队” 的二号人物兼财务策划者何塞·路易斯·佩雷斯·比利亚努埃瓦(José Luis Pérez Villanueva),人称 “埃尔·乔洛” (El Cholo),在哥伦比亚警方于圣玛尔塔郊外农村地区开展的一次行动中被击毙。几小时内,该组织的武装分子便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恐吓行动。这个俗称 “帕琴卡帮” 的团伙要求全市商家关门歇业。随着枪手向仍在营业的店铺门面开枪的视频广为流传,约九成商店关门。 二十年来,帕琴卡帮在这座滨海城市及毗邻的内华达山脉一直是说一不二的犯罪势力,向商家和居民勒索钱财,并控制着经圣玛尔塔港运往欧洲及更远地区的毒品。然而,这个团伙在停业期间展现出的控制力尤其令人震惊,因为圣玛尔塔是哥伦比亚许多精英置办度假住宅的地方,也是外国游客经常到访的目的地。哥伦比亚政府随即在该市实施军事部署,调派数百名士兵和警察,在坦克和空中力量的支援下沿主干公路进入市区。许多商店仍然关门,直到9月25日上午,帕琴卡帮才宣布结束停业。对当地居民而言,帕琴卡帮的反应传达了一个讯息:这里仍然由谁说了算。 圣玛尔塔此后恢复了平静,但这起事件或许预示着未来的风险。哥伦比亚新当选的总统阿韦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亚(Abelardo de la Espriella)已承诺大幅升级对非法团伙的军事打击,这些团伙近年来迅速壮大。随着他采取行动,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无疑会作出回应。它们往往不会把国家作为攻击目标,而很可能把暴力指向它们多年来一直拉拢和胁迫的平民。这是因为哥伦比亚各地的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已经认识到,它们真正的筹码在于能够管控当地社区,并通过恐吓和惩罚使居民噤声。即使它们攻击的是政府部队,使用简易爆炸装置和临时改装的无人机等武器,也往往会殃及旁人。最近,太平洋沿岸的考卡山谷省发生了一起事件,一个武装团伙在一天内发动四次无人机袭击,造成五名平民受伤。 这些危险尤为突出,因为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承诺以零容忍态度严厉打击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得到了华盛顿的热烈支持。两国都希望在打击这些团伙的行动中取得显著而有目共睹的胜利。总统于8月就职时,两国高调宣布开启合作的新纪元,其中包括提升军事关系的承诺。(美国尚未公开承诺提供新的武器,但已经在部分行动中加大了情报和后勤支援力度。)在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与哥伦比亚左翼前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Gustavo Petro)经历了两年的关系紧张和相互威胁之后,这一政治转向使哥伦比亚再次成为美国在南美洲最亲密的防务盟友。尽管民主党在美国国会选举中取得重大胜利,这种关系很可能延续下去,因为两国关系以安全合作为重,长期以来一直得到美国两党的支持。 本周,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访问波哥大期间,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政府表示,将寻求国会批准,以便与美国在哥伦比亚境内开展联合军事行动。这项合作很可能取得初步成效。哥伦比亚政府表示,将加大对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的打击力度,并追捕那些在上届政府任内因担任和谈对象而受到保护的头目。 然而,哥伦比亚真正面临的挑战不在于如何发动打击,而在于打击之后该做什么。在外科手术式打击中,军队迅速进入、迅速撤离,随后武装团伙会报复被指为线人的人,并加强对其控制地区的掌控,使平民更加脆弱。波哥大必须确保每次行动都事先制定应对预案,预判犯罪团伙的反应,并在攻势取得成效后进一步削弱这些团伙对社区的控制。政府需要增强警方在各方争夺地区的巡逻能力。这一过程代价高昂,却不可或缺,美国和其他伙伴应当予以支持。 事关重大。波哥大有机会利用加大的军事压力,为国家进入冲突地区打开大门,改写这些地区由谁治理的局面。然而,如果政府错过巩固国家控制的机会,哥伦比亚就可能陷入冲突螺旋式升级的局面,平民将为一场本旨在保护他们的行动付出越来越沉重的代价。 铁腕政策 过去十年,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不断扩大在哥伦比亚各地的势力范围。据当地智库 “和平与和解” 统计,有武装团伙活动的市镇从2018年的212个增加到去年的518个,约占全国市镇总数的一半。安全局势的恶化逆转了此前来之不易的显著改善。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头十年经历了空前严重的暴力之后,军事施压和谈判促成了2016年的和平协议,使曾是该国主要反叛组织的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解除了武装。当该组织撤出其控制的地区时,哥伦比亚农村松了一口气。这些地区占全国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一。 然而,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撤出后,权力高度集中、官僚体系庞大的哥伦比亚国家并未因此接管这些广阔地区。民族解放军等老牌武装组织,以及哥伦比亚盖坦主义军(又称海湾帮)等较新的武装组织,却看到了扩大对走私通道、古柯种植区、非法矿场乃至处境脆弱的农村人口控制的机会。绑架勒索和大规模流离失所开始再度出现,打破了局势只会继续好转的乐观预期。过去四年,非法团伙的成员人数几乎翻了一番,如今约有2.7万名武装人员。 竞选期间,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承诺采取铁腕手段,成功利用了公众的不满情绪。他提出发动空袭,并通过兴建超大型监狱来扩大监禁规模。他指责上一届政府加速了安全局势的恶化。佩特罗是现代哥伦比亚首位当选总统的左翼人士,2022年上任时曾承诺淡化军方的作用,转而同多个武装组织举行和平谈判。但并非所有团伙都参与了谈判,许多参与谈判的团伙则试图利用停火巩固对社区的控制。任期过半时,佩特罗转而重新动用武装部队。但许多损害已经造成。 哥伦比亚新总统上任才一百多天,政策转向已十分明显。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在上任后的最初几周就发动了三次轰炸行动。他已将数十人引渡到美国,其中包括一些高级头目,他的政府还击毙或抓获了许多其他人员。总统执意推动恢复从空中喷洒除草剂以铲除古柯作物。21世纪初,哥伦比亚政府曾采取这一做法,试图减少古柯种植面积。此后,由于担忧健康和环境后果,法院裁决对此作出了严格限制。无论在私下还是公开场合,军方领导人都称赞政府现在对其行动给予的支持。 哥伦比亚再次成为美国在南美洲最亲密的防务盟友。 川普政府也对这些进展表示欢迎。这些进展与该地区日益倾向于采纳华盛顿禁毒方针的趋势一致。对哥伦比亚而言,与美国开展安全合作的新纪元意味着回到过去二十五年来的常态,这一常态曾在佩特罗政府时期短暂中断。美国与哥伦比亚的军事关系是在共同开展禁毒行动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并于1999年随着“哥伦比亚计划”的启动而深化。这项为期十年、总额达100亿美元的一揽子援助计划,资助了安全部队的扩编和专业化建设,以及喷洒除草剂等工作。哥伦比亚警察和军队与美国同行深度协作。它们使用与美国和北约兼容的系统,每年有数百人赴美受训,并接收美国提供的情报。几乎每次行动的后勤链条上,至少有一个环节,而且往往远不止一个环节,要么同华盛顿协调,要么依赖美国支援。佩特罗执政期间,这种合作关系从未完全中断,但双方明显互有戒心。如今,两国之间的互信似乎已经恢复。 早在选举之前,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就阐述了如何让国家在治安上重新掌握主动的计划,给美国官员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位哥伦比亚总统目前正落实美国明确提出的几项优先事项,包括引渡人员,以及通过立法将多个团伙认定为恐怖组织。与此同时,波哥大制定的古柯铲除目标甚至比华盛顿的目标更加雄心勃勃。双方的私人交情也很深。哥伦比亚两名高级军官此前曾担任派驻美国南方司令部的代表。 波哥大表示,打算在实现华盛顿的禁毒目标上拿出成果,并已明确要求对方在资金、飞机、监视技术和维修方面提供更多支援。尽管哥伦比亚军队仍是该地区训练水平最高的军队之一,但其后勤需求十分紧迫。哥伦比亚的53架黑鹰直升机中,只有13架可以正常使用。国防开支占中央政府预算的比重已从2003年的22.4%降至2025年的14.7%,其中用于工资和养老金的比例还在不断上升。 美国将提供多少支援仍有待观察。8月,美国南方司令部的弗朗西斯·多诺万(Francis Donovan)将军访问波哥大期间,讨论了如何改善机况日益恶化的机队。美国也已将监视无人机从非洲调往哥伦比亚和厄瓜多尔,这些无人机已经在协助收集情报。但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9月访问哥伦比亚期间不愿承诺提供具体援助。大部分援助很可能以实物形式提供,或继续由美国军方和承包商掌握,进入哥伦比亚政府预算的资金将很少。其中相当一部分似乎着眼于让攻势在短期内取得战果。 还在打过去的仗 哥伦比亚重新采用空中轰炸等战术,因为这些战术在对付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时可以说曾经奏效。该组织于20世纪60年代以马克思主义反叛组织的身份成立,其行动方式与常规军队相似,成员身穿制服,并主动寻求与政府军交战。这意味着哥伦比亚军方能够轰炸其营地,而抓获其领导人有时会使该组织失去指挥。逐步削弱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的指挥体系和控制力,最终促使该组织从2012年起就解除武装展开谈判。 但如今,同样的策略收效越来越小。新一代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对与国家正面对抗没什么兴趣。它们像企业一样运作,力求确保自己能够继续获取自然资源、利用供应链和走私通道。它们混居在平民之中,很少穿制服。头目容易替换,层级结构也经常变动。至关重要的是,哥伦比亚的武装组织已经认识到,与军方交战代价高昂,而通过恐吓和暴力,以及提供经济激励、就业机会和服务来控制当地居民,代价相对低廉。战场已从常规交战演变为一场围绕谁能治理各地及其居民的争夺。 圣玛尔塔展示了这种新型战争是如何运作的。大多数时候,外来者在城里根本察觉不到帕琴卡帮的存在。该团伙的成员不巡逻,也不表明身份。但居民对他们再熟悉不过,因为每周或每月都被迫向他们交钱。当地企业和政府官员基本上把这个团伙视为无法回避的现实。反抗会招致暴力,而缴纳保护费、收受贿赂或为非法交易提供便利,就能让生意照常运转。 政府面临的挑战不在于如何发动打击,而在于打击之后该做什么。 犯罪团伙对农村地区的管控更令人窒息。从原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分裂出来的团伙被称为该组织的异见派。这些团伙经常强迫当地居民持有身份证件,发放这些证件是为了让武装分子全面掌握当地居民的情况,识别可能潜伏其中的敌方武装人员。在亚马孙地区,这些团伙掌握的土地登记册比政府的还要完整,因此它们确切知道该向谁勒索、勒索多少。 凭借对社会如此严密的监控,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经常把平民当作人盾,以抵御军方的攻势和警方的巡逻。最恶劣的例子是普遍让被强征入伍的儿童给高级指挥官当保镖。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最初发动的几次轰炸造成至少六名儿童死亡,法院甚至出于对未成年人安全的担忧,一度叫停了轰炸。高级军官承认,在打击高价值目标时,其周围出现这类伤亡在所难免。这些团伙也知道,如果行动会导致儿童死亡,军方继续行动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也会试图利用军事行动为自己谋取政治利益。例如,儿童在轰炸中丧生时,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的异见派就会在当地把此事说成是国家漠视农村居民的证明。这种说法之所以能让人信服,是因为国家机构很少能在这些社区建立起可信赖的存在,为居民提供服务和保护,并赢得他们的信任。 此外,还有更直接的后果。在轰炸和抓捕高级头目的行动之后,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经常对居民进行近乎清洗的行动,杀害或驱逐任何它们认为与政府合作过的人。政府除掉一名头目后,其昔日的同伙往往会因争夺他的位置而爆发内斗。许多居民躲在家中,以免被卷入交火,结果孩子不能上学,家长失去收入。如果出现新的分裂团伙,争夺街区控制权的战斗可能使更多平民陷入交火。这些后果拉大了眼前战术战果与长期安全成效之间的差距。除掉一名高级头目会赢得喝彩,但当地的状况很可能恶化。 为警察部队提供经费 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政府正确地将夺取地域控制权、彻底驱逐犯罪团伙和恢复国家治理确定为最终目标。它现在面临的两难是,如何既取得短期成效,又确保这些成效不会引发新一轮暴力和对平民的报复,进而使犯罪团伙巩固控制。美国的支援侧重于取得引人注目的战果,这使两难更加突出。 挑战有两个方面。首先,军方需要预判这些团伙的暴力反应,并保护居民。以圣玛尔塔为例,政府本可以在埃尔·乔洛被击毙后的几小时内增派警力。在下一次轰炸或抓捕高级头目之前,政府应确保由士兵或宪兵组成的地面小队做好准备,守住当地、保护社区,并防止武装团伙迅速返回、重新夺取地盘。 第二项挑战是建立持久的地域控制,这更为棘手。让治安力量长期驻守农村,或许是哥伦比亚政府改变冲突走向的最好机会。该国军方领导层只能指挥担任前锋的部队,无法调动国家的其他机构。一名退休高级军官对国际危机组织说,历届政府一再 “只派军队去最棘手的地区” 。此外,士兵承受着迅速取得战果的巨大压力,而衡量战果的标准是击毙或抓获多少武装人员,尤其是多少高价值目标。如果政府主要盯着这些数字,就确实可能忽视实现持久安全所必需的、更全面的政策。 过去,迅速拿出战果的压力曾助长不可接受的做法。21世纪初,要求提高战斗击毙人数的巨大政治压力催生了精心策划的骗局。士兵杀害了数千名平民,并把他们计入游击队的阵亡人数,这就是所谓的“虚报战果”丑闻。这些罪行严重损害了公众对安全部队的信任。多年来,军方一直努力建立能够防止此类事件重演的文化和程序。如今,该国军方高层很可能是防止任何过度使用武力企图的第一道、也是最有效的一道防线。指挥官们说,他们清楚必须防止规则的尺度被一点点放宽,直至被突破。一名军官说:“我们需要采取更有力的安全措施,但听说有人施压要求拿出 ‘成果’ ,我们也会担心。” 然而,美国的言行加剧了这些风险,其中包括决定在公海击沉其所称的毒品走私船。 因此,要取得成功,战略最终可能需要以一支实力强得多、规模大得多的警察部队为支柱。这支部队必须能够承担保护平民的任务,职责不能仅限于发动进攻性打击。军事行动可以通过改变当地的力量格局或清除某些危险人物来创造机会。然而,只有当可靠的执法力量最终填补由此产生的真空时,这些变化才会朝着有利于国家的方向发展。以一次暂时将某个团伙逐出一个小村庄的行动为例。如果军方单独行动,很可能在几天甚至几小时内进驻又撤离,使武装团伙得以迅速返回。然而,如果攻势之后有警方持续巡逻,居民能够求助于司法系统,同时有社会干预措施跟进,犯罪团伙就更难夺回控制权。 波哥大不能重蹈覆辙,也不能无视冲突已经发生的变化。 当然,鉴于政府财力和人力有限,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建立有效的常态化巡逻,在农村开展工作的警察部门需要更多警员和装备,才能在最偏远的社区保持警力。哥伦比亚约有18万名制服警员,按人口比例计算,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中处于较低水平,而其中许多国家的城镇化程度要高得多,因此更容易开展巡逻。在哥伦比亚受冲突影响的地区,警方在火力上处于劣势,警员为了自身安全,常常只能待在当地警察局里,因而难以与居民建立信任和沟通渠道。司法系统等其他国家机构表示,如果得不到中期安全保障,就无法在村庄长期立足,而这恰恰是农村警务应努力提供的保障。美国国务院国际禁毒与执法事务局过去曾出资建设农村警察局并配备装备,如今应扩大这项工作。加拿大和法国等在农村警务方面长期积累了专业经验的国际伙伴,也可以提供关键支持。 城市面临的挑战有所不同。例如,在圣玛尔塔,国家机构已经进驻,但力量薄弱,容易受到那些它们必须对付的团伙的施压和拉拢。警方既需要增加警员,也需要改善工作待遇和条件,包括薪资、福利、受教育机会以及为警员家属提供的社会支持,以帮助警员抵制贿赂。定期审查和反情报核查有助于确保警察站在国家一边作战,而不为国家的对手效力。 扩充警力将是一项耗资高昂的长期工程。在此期间,哥伦比亚可以优先向关键地区增派人员,并确保警员有扎实的社区警务基础,使他们能够了解平民面临的最紧迫风险。这意味着要定期与社区接触,建立信任,并让居民看到,当地民众生活得好不好,也是警员切身关心的事。与此同时,美国必须继续通过直接的资金和技术援助,帮助波哥大加强警察部队和法院。 在美国重新提供支持的情况下,哥伦比亚不能重蹈覆辙,也不能无视冲突已经发生的变化。因此,波哥大必须提前规划并利用军事压力,做好哥伦比亚历史上从未有一届政府做到的事,也就是把冲突地区治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