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拉什·多希(Rush Doshi)於周二11月17日發表在《外交事務》雜誌的評論。拉什·多希是喬治城大學助理教授、外交關係委員會中國戰略倡議主任,曾於2021年至2024年間擔任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中國與台灣事務主任及副高級主任。他明確指出-- “北京的過度擴張威脅着與美國的緩和關係” : 本周晚些時候,當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抵達深圳參加亞太經濟合作組織峰會時,他將第四次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舉行會談,而此時華盛頓與北京之間正處於一種出人意料的緩和關係之中。2025年的貿易戰已經暫時擱置,兩國政府宣布建立“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而且令美國盟友感到震驚的是,川普和習近平正計劃與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舉行會晤。然而,在表面之下,這種緩和關係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華盛頓與北京之間的關係,與一年多前雙方在韓國釜山達成休戰協議時相比,已經呈現出顯著不同的面貌。2025年4月,華盛頓將對中國的關稅提高到140%以上,從而發動了貿易戰。北京則在當月晚些時候通過限制稀土出口作出回應,並威脅在當年10月再次切斷供應。在川普迅速退讓之後,兩國領導人在釜山達成了協議:華盛頓將限制關稅水平,並暫停一項被稱為 “關聯企業規則” 的特定出口管制規定,以換取北京暫停對礦產和磁體實施新的出口管制,並恢復這些產品對美國的正常供應。在此基礎上,雙方都致力於廣泛緩和緊張局勢。 此後,川普政府表現出了明顯的遷就態度。華盛頓將新增關稅維持在12.5%,遠低於北京此前同意的20%上限。它允許先進的人工智能芯片流向中國以及中國在東南亞的代理實體,而且一年多以來沒有將任何一家中國企業列入 “實體清單” ,這是自2008年以來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暫停。它暫緩了對台灣的武器銷售,降低了與台灣防務會談的級別,減少了海軍艦艇通過台灣海峽的次數,並使人們對美國在發生危機時是否會提供支持產生了懷疑。而且,面對中國不斷升級的脅迫行動,它對日本和菲律賓等盟友僅僅提供了有限的支持。與此同時,川普一直稱讚習近平是一位 “偉大的領導人” ,並給予他罕見的禮遇,包括習近平今年9月抵達華盛頓進行國事訪問時,川普親自到機場停機坪迎接。這是60年來美國首次以這種方式迎接一位外國領導人。 北京對這種遷就態度表示讚賞,並抓住機會採取了更加咄咄逼人的行動。北京認為,競爭的暫停只是暫時的,是中國實力不斷增強以及川普欽佩習近平的產物,也是為下一輪緊張局勢爆發之前積累優勢爭取時間的一種方式。隨着華盛頓忙於對伊朗的戰爭,並因在上一輪貿易戰中遭受失敗而氣勢受挫,北京限制了對美國的礦產和磁體供應,採取措施確保其工業和技術進步成果留在中國境內,並加大了對鄰國的壓力。 迄今為止,北京已經有效利用了這段時間,在幾乎沒有遭到華盛頓任何重大反擊的情況下推進了自己的目標。但是,中國在與美國的關係中面臨着行動過度的風險。即將上任的民主黨控制的國會不僅可能限制川普對中國採取的和解政策,而且美國對北京不願履行釜山協議條款的不滿也日益加劇。在有關英偉達聯合創始人黃仁勛(Jensen Huang)與一名涉嫌中國間諜的人士之間的關係,以及他的公司對美國出口管制政策的影響力遭到曝光之後,圍繞人工智能芯片和出口管制的壓力正在浮現。而美國針對這一醜聞採取的新政策可能引發北京的回應。 習近平和川普將在深圳舉行會晤,並於12月再次在邁阿密會面。但是,隨着釜山協議將於1月到期的期限日益臨近(而且明年沒有安排任何峰會),兩位領導人延長和鞏固當前休戰狀態的時間正在迅速減少。如果下一次華盛頓與北京的利益發生衝突時,緩和關係徹底破裂,中國將會做好更加充分的準備。它也可能因為過度自信而更加願意升級衝突。 暫停的藝術 儘管中國贊成華盛頓目前採取的遷就態度,並希望這種態度能夠持續儘可能長的時間,但北京也相信,自己正在為一個競爭更加激烈的未來增強手中的籌碼。對於中國領導人而言,當前的緩和關係與其說是一個最終目標,不如說是一次暫時的中場休息,是在下一輪戰略競爭之前積累槓桿力量,並最終獲得決定性長期優勢的一種手段。 中國知名學者認為,釜山會晤之後出現的平靜是戰術性的,而不是戰略性的。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院長陳東曉在接受上海新聞媒體《澎湃新聞》採訪時表示,兩國仍然處於“戰術性休戰”狀態。今年5月,復旦大學的吳心伯在接受《新京報》採訪時表示: “如果我們能夠在未來三年實現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就能夠延長中國的戰略穩定期,為我們贏得發展的時間和空間。” 他在8月發表於《國際觀察》期刊的文章中宣稱,當前的 “戰術性穩定” 既 “不可持續,也不牢固” 。中國外交部前官員沈維忠(Shen Weizhong)的說法更加直截了當: “我們擁有的時間越多,就越有可能為台灣問題上的最終攤牌,或者可能發生的另一場貿易戰做好更充分的準備。” 北京認為,當前關係的穩定幾乎不能歸功於華盛頓。吳心伯在8月的文章中寫道,這 “並不是美國方面回心轉意或釋放善意的結果,而是中國通過艱苦努力和鬥爭爭取來的” 。美國別無選擇;它只是需要一個 “喘息空間” 。北京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王勇將貿易戰描述為 “實力對比的轉折點” 。《環球時報》前總編輯胡錫進在美國中期選舉結束後發表的一篇微博文章中寫道: “當前中美關係的均衡是實力較量的結果。” 正如吳心伯9月對《澎湃新聞》所說,華盛頓已經開始明白,北京“需要得到平等和尊重的對待”,而且中國 “更加敢於‘亮劍’”。在北京看來,繼續嚴格限制稀土礦產和磁體的供應,可能通過提醒美國領導人中國擁有的槓桿力量,來鞏固而不是破壞當前的競爭暫停狀態。 中國擔心川普的影響力將在未來兩年下降。 中國分析人士認為,當前緊張局勢緩和的另一個關鍵因素是川普的個性。正如陳東曉所說,川普“鮮明而獨特的決策風格”,憑藉其個人力量,削弱了其政府內部成員以及兩黨立法者所主張的更加強有力地捍衛美國利益的做法。陳東曉在同一次採訪中解釋說:“他往往不會完全受到兩黨反對意見的左右,而是仍然繼續根據自己的判斷推行政策。”復旦大學的趙明昊今年9月在新加坡《聯合早報》發表文章,更加明確地解釋說,川普“崇尚實力,傾向於與強國領導人打交道”,這種有助於穩定關係的特質使北京的外交受益,同時將盟友和夥伴置於一旁。一位貴州評論人士寫道:“在所有現代美國總統中,川普是最不關心台灣的。”“他會毫不猶豫地為了自己的利益犧牲台灣。”中國共產黨機關刊物《求是》網站轉載的一篇文章,特別關注川普在習近平今年9月抵達美國進行國事訪問時決定前往機場迎接他的舉動。該文章聲稱,這一姿態“反映了中美關係新的歷史定位”。 但是,中國也擔心川普的影響力將在未來兩年下降,並可能在2028年之後徹底消失。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教授王浩(Wang Hao)在接受鳳凰新聞採訪時表示,民主黨的做法不會“像川普政府那樣務實和靈活”。民主黨贏得中期選舉之後,中國社交媒體上也廣泛出現了類似的看法。 正是因為意識到川普的做法可能無法在其總統任期結束後繼續存在,北京才試圖通過外交手段將其固定下來。根據中方發布的會晤通報,在2026年5月的峰會上,習近平宣布,他與川普同意建立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將為“未來三年及更長時期”的中美關係提供指導。這一時間跨度並非偶然。正如學者鄭永年當時所說,這個三年時間窗口是“為川普總統量身定製的”,與他當前的任期相吻合。北京希望它能夠約束川普的繼任者。 北京的優勢 如果外交手段無法確保美國繼續緩和緊張局勢,中國希望通過槓桿力量取得成功。在過去一年中,北京利用緩和關係創造的時間和空間,加強了自己在與美國進行工業和技術競爭中的地位。長期以來,北京一直尋求讓世界更加依賴中國,同時減少中國自身對世界的依賴。但是,在過去一年中,這種做法已經發生了演變。北京公布了一系列措施,旨在確保其工業、技術和科學領域的專業知識不會擴散到中國境外,從而鞏固中國的優勢。 為了讓外國企業留在中國,並削弱西方國家對中國經濟的槓桿力量,中國國務院發布了第834號和第835號令。這兩項命令實際上威脅那些切斷與中國合作夥伴關係或試圖退出中國的企業,可能面臨調查、被排除在中國市場之外、企業高管受到出境禁令限制,以及可能遭到刑事起訴的風險。為了將人才留在中國,北京已經授權對被認為可能危及工業或技術安全的公民實施出境禁令。而且,據彭博社報道,北京現在要求頂尖人工智能和芯片專家及其家屬在出國旅行前獲得批准。為了將科學發現留在中國,國家安全部還警告研究人員,在向外國期刊投稿之前,必須通過安全審查。中國還對從採礦、電池到人工智能模型和生物技術等數十種技術實施或提議實施新的出口管制,以保護其工業能力。北京甚至採取行動,阻止設備和工程師轉移到印度及東南亞,拖延與印度企業合作的電池項目,破壞蘋果公司將製造業務轉移到印度的努力,並發布了一項全面的規定,要求中國對外投資接受國家安全審查,其審查範圍甚至比美國自身的對外投資審查制度更加廣泛。 北京的稀土許可證制度體現了中國建立槓桿力量的戰略。為了獲得許可證,外國買家必須提交客戶名單、最終用戶的身份信息以及生產線的圖像。所有這些信息都使中國能夠了解西方國家的依賴關係,並幫助其發現可以施加壓力的關鍵瓶頸。北京已經威脅要利用這些權力,對付那些試圖保護本國市場免受中國製造商品大量湧入衝擊的國家。今年7月,北京展示了它如今能夠如何精準地施加壓力。當時,為了報復歐盟針對中國支持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而實施的制裁,北京切斷了對14家歐洲企業的中國兩用物項出口,其中包括德國武器製造商萊茵金屬公司。 如果外交手段無法確保美國緩和緊張局勢,中國希望通過槓桿力量取得成功。 北京在國內採取這些措施的同時,還不斷升級對周邊地區的施壓行動,押注一個分心於其他事務、並且受到挫折的華盛頓不會前來援助中國的鄰國。這場行動在南海表現得最為肆無忌憚,中國在該地區採取了緩和關係出現之前從未見過的升級行動。自釜山會晤以來,北京實際上已經廢除了2024年與菲律賓達成的諒解,該諒解曾經維持了仁愛礁問題上的穩定。今年7月,一艘中國海警船撞擊了一艘菲律賓海軍充氣艇,其船員還用木棍擊打一名菲律賓水兵的頭部,這是多年來針對菲律賓人員最暴力的一次襲擊。 這些事件發生的時機具有挑釁性。今年7月,當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和美國國務卿馬爾科·盧比奧(Marco Rubio)正在馬尼拉參加東南亞國家聯盟會議時,中國海警在黃岩島附近對菲律賓船隻發動了水炮攻擊。隨後,9月習近平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期間,中國軍艦和海警船兩年來首次徹底阻止了一次菲律賓補給任務。10月,中國海警船干擾了從仁愛礁進行的一次醫療後送行動,導致一名患者的轉運延誤了十個小時。上個月,北京駐馬尼拉大使表示,如果中國選擇對菲律賓使用武力, “我們可能輕而易舉地獲勝” 。 中國還對日本發動了十多年來範圍最廣泛的脅迫行動,名義上是為了回應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有關台灣的言論。這場行動包括發布旅行警告、禁止進口海產品、禁止出口兩用物項,以及限制稀土出口,迫使日本企業考慮停止運營。中國艦載戰鬥機曾經使用武器瞄準雷達鎖定日本軍機。北京還在東海開發新的天然氣設施,並在2025年創下了中國海警船在日本實際管轄的尖閣諸島(中國稱釣魚島)周邊活動357天的紀錄。如今,中國海警船甚至追逐日本漁船進入領海。迄今為止,華盛頓對東京的支持一直十分有限。 北京很可能認為,與休戰開始時相比,自己現在的處境更加有利。 在台灣周邊,中國施加壓力的方式變得更加低調,但也更加常態化。2025年12月,在中國人民解放軍舉行的“正義使命”演習期間,中國發射的實彈火箭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接近台灣,其中十枚落入台灣24海里毗連區以內。截至今年夏季,北京已經減少了空中侵入行動,但海警在台灣外圍島嶼周邊的活動已經常態化。而且,自6月以來,北京一直在台灣以東海域實施常態化的“執法巡邏”,宣稱對台北在遭到封鎖時需要使用的水域擁有管轄權。 在亞洲之外,北京試圖利用世界各國,尤其是發展中國家,對川普政府“解放日”關稅和伊朗戰爭的不滿情緒。在前往華盛頓之前,習近平特意訪問了幾個國家的首都:他訪問了比什凱克和開羅,並出席了在新德里舉行的金磚國家峰會,強調如今中國而不是美國才是更加穩定可靠的合作夥伴。 北京有理由認為,這種做法正在奏效。它正確地判斷,華盛頓會優先考慮維持緩和關係,而不是對中國的挑釁行為作出回應。釜山會晤一年之後,中國更加牢固地控制了關鍵供應鏈,在亞洲開創了新的先例,而且面對的是一個已經習慣於克制行動的華盛頓對手。北京很可能認為,與休戰開始時相比,自己現在的處境更加有利。 猛拉韁繩 然而,目前看似成功的做法,最終仍然可能被證明是過度擴張。除了稀土和磁體之外,過去的中美峰會還有幾個重要問題沒有得到解決,而且這些問題很可能在本周的深圳峰會上再次浮現,包括中國預期購買波音飛機和農產品、人工智能安全,以及美國暫停對台灣出售武器的問題。但是,最重要的問題是當前的貿易休戰將何去何從。 美國已經遵守了釜山協議的條款,暫停實施“關聯企業規則”並降低了關稅,但北京卻限制了對美國的稀土礦產和磁體供應。美國官員表示,中國僅交付了承諾數量的大約三分之二,而貿易數據表明,實際短缺程度甚至更大。川普政府認為,北京的不履約行為是蓄意的。與中國商務部保持經常聯繫的美國企業領導人提供的個別事例證據,證實了政府的判斷,即北京試圖繼續嚴格控制稀土礦產,並且會針對華盛頓任何被認為冒犯中國的行為,偶爾對個別企業“猛拉韁繩”。 從美國的角度來看,釜山談判的根本目的正是避免出現這種局面。事實上,美國在釜山發布的情況說明書表明,中國同意向美國最終用戶及其遍布世界各地的供應商,就若干種稀土和其他關鍵礦產發放通用許可證;不再要求逐案申請可能被北京拖延的許可證。中國並未否認作出過這一承諾,而且在峰會結束幾周后,商務部開始向磁體製造商發放一種新類別的通用許可證。但是,北京發放的許可證適用範圍狹窄,而且僅針對特定企業,美國工業界在獲得某些稀土,尤其是釔和鈧方面,仍然面臨巨大困難。 美國官員表示,中國僅交付了承諾供應的稀土數量的大約三分之二。 北京的意圖可能並不是破壞釜山協議,而是自相矛盾地試圖鞏固它。按照中國認為實力能夠促使美國採取和解態度的信念,中國的戰略似乎是偶爾製造供應短缺,以提醒華盛頓北京仍然掌握的槓桿力量。但是,這種策略已經開始產生反效果。用於噴氣發動機和燃氣輪機的釔出現短缺,迫使一些供應商暫停生產。芯片製造商的鈧供應也日益不足。所有這些情況都強化了那些認為北京從未打算遵守釜山協議、美國應該開始退出該協議的人士的論點。如果華盛頓得出結論,認為無論美國採取什麼行動,中國都會將稀土武器化,那麼美國保持克制的理由就可能瓦解,而北京賴以爭取寶貴時間的緩和關係也將隨之瓦解。 其他領域的緊張局勢也在加劇。雙方對彼此採取的單方面經濟措施和技術限制越來越感到不滿,尤其是那些未在釜山得到解決的問題:對北京而言,包括美國的進口管制、對外投資監管制度以及許可證審批積壓;對華盛頓而言,則包括中國的出口管制和國務院指令。民主黨控制的國會不太可能容忍川普的對華政策,而更有可能對中國的間諜活動和影響力行動,以及商務部可能存在的不當行為展開調查。圍繞黃仁勛和英偉達爆發的重大爭議,有可能給雙邊關係帶來新的緊張局勢,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和出口管制相關問題上。商務部已經發布了一項新的臨時最終規則,以阻止中國企業將芯片走私到中國,或者遠程使用位於東南亞數據中心的美國人工智能芯片。政府官員堅持認為,堵住一個中國自己聲稱並未利用的漏洞,“不應該成為引發反制措施的事情”。但是,北京完全可能在這項規則於明年2月生效之前採取報復行動。 這些不利因素使深圳峰會在採購、人工智能、核武器或伊朗問題上取得突破的可能性進一步降低。休戰協議上周剛剛延長了兩個月,並將於1月10日正式到期。因此,這次峰會是川普和習近平達成協議的最後幾次機會之一,即使只是發表一份溫和的聲明,表示雙方正在努力延長釜山協議規定的條款,並將爭取在12月習近平前往邁阿密參加二十國集團峰會時完成談判。 如果中國繼續限制稀土礦產和磁體的供應,而協議確實在1月破裂,雙方可能發現自己陷入新一輪衝突升級。習近平在即將舉行的兩次峰會上,手中掌握的籌碼可能比釜山會晤時更加強大。但是,他的行動正在逐漸使其對手能夠繼續退讓的空間越來越小,而且或許也越來越缺乏繼續退讓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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