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 两位研究美国外交关系的专家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日本正在亚洲给美国一个机会，但华盛顿正面临错失这个机会的风险”。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是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亚洲研究员，也是即将出版的《现实主义者：汉斯·摩根索与美国力量的目的》一书的作者。尼克·斯奈德（Nick Snyder）是哈德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他是一名退休的美国高级外交官，曾于2023年至2025年担任美国国务院日本事务办公室主任，并于2018年至2020年担任美国副总统亚洲及太平洋事务特别顾问。请读他们的评论：

日本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一直受到宪法规定的和平主义约束，如今正在投资于自身国防，并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为地区安全作出贡献。东京已将国防预算增加了近一倍，购买了能够打击中国和朝鲜军事目标的远程导弹，签署了允许其向海外部署军队的协议，在多国军事演习中承担作战角色，甚至取消了武器出口禁令。

日本目前的战略有利于美国。东京并没有疏远与华盛顿的同盟关系，也没有寻求战略自主；相反，它正在增强美国力量在印太地区的持久性。美国应该帮助加快这些改革，因为一个更加强大、同时与该地区其他美国盟友和伙伴保持紧密联系的日本，对于威慑一个能力强大且咄咄逼人的中国至关重要。日本正在为美国提供一种方式，使其能够以远低于华盛顿原本不得不承担的成本和风险来保护自身在印太地区的重大利益。

然而，美国却因为没有优先重视与日本的关系而面临浪费这一机会的风险。2025年11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就保卫台湾发表言论，导致北京对东京发动大规模胁迫行动，其中包括限制向日本供应重稀土矿物以及暂停进口日本海产品。尽管高市的言论符合美国的政策偏好，华盛顿却选择不公开强有力地支持她。随后，2026年5月，华盛顿通知东京，由于伊朗战争，美国将推迟交付日本两年多以前购买的“战斧”导弹；8月，华盛顿又暂时将美国唯一一艘永久部署在本土以外的航空母舰从东亚调往中东。

目前，日本没有计较这些事态发展，仍然继续投资于与美国的伙伴关系。除了华盛顿之外，它也没有任何更好的选择。但是，美日同盟并不会自动永久维持下去，而美国目前的做法可能很快促使日本降低对这一同盟的雄心。美日关系正在接近一个转折点，届时华盛顿对同盟的自满以及对东京的轻视，可能使美国在整个印太地区拥有更少的力量和影响力。美国需要以明确可见的方式表明其希望建立一个更加雄心勃勃的美日同盟，并在为时已晚之前扩大与日本的经济和军事合作。

独自巡逻

几十年来，美日同盟建立在一种分工之上：美国保障日本的安全，而日本则将国家力量投入经济重建。这项安排虽然并不对称，却令双方都感到满意。美国获得了一个安全的地区存在，以便在冷战期间遏制苏联在亚洲的力量，同时也防止日本军国主义复活；日本则获得了重建其满目疮痍的经济所需要的安全保障。

但是，过去二十年接连发生的外部冲击迫使日本领导人重新审视这一战后安排。2010年，当存在争议的尖阁诸岛——中国称之为钓鱼岛——紧张局势加剧时，北京对向东京出口稀土矿物实施了非正式禁运，表明其愿意将供应链武器化，同时凸显了日本面对胁迫时的脆弱性。在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宣布叙利亚使用化学武器是一条“红线”却没有执行这一红线之后，以及在华盛顿几乎没有采取什么行动阻止中国将南中国海岛屿和浅滩军事化之际，日本开始质疑美国承诺的可信度。俄罗斯2022年入侵乌克兰进一步表明，大国愿意使用武力重新划定领土边界。同年，在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访问台湾之后，中国咄咄逼人的实弹军事演习向日本清楚表明，台海冲突已不再仅仅是一种理论上的担忧。东京逐渐得出结论，它需要投资于自身力量，并承担更多保护自身利益的责任。

自2016年以来，日本一直奉行一种被称为“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的战略，旨在以对法治、航行自由和自由贸易的共同承诺，将印度洋和太平洋沿岸国家联系起来。作为这一战略的一部分，日本与美国合作恢复了四方安全对话——这是澳大利亚、印度、日本和美国之间的伙伴关系——该机制一直致力于提高发现非法海上活动的能力并保护海底电缆。自2022年以来，日本与澳大利亚、菲律宾和英国签署了互惠准入协定，允许各国军事人员在彼此领土上训练和行动。这些协议为进一步的军事合作奠定了基础。今年早些时候，日本派遣1,400名军人参加年度美菲联合军事演习，并首次承担作战角色；在演习中，他们从菲律宾领土发射了一枚岸舰导弹——这也是战后时代的第一次。修改日本宪法第九条——该条放弃战争并禁止拥有传统常备军——的可能性，在东京已不再是禁忌。

美日同盟并不会自动永久维持下去。

日本也越来越多地将其工业实力转化为安全伙伴关系。它正在与意大利和英国共同研发第六代战斗机。2023年，日本启动了一项正式安全援助计划，向伙伴提供军事装备和基础设施，其中包括向菲律宾提供海岸雷达系统和巡逻艇，帮助其追踪中国在南中国海的活动。2026年，东京取消了持续数十年的致命武器出口禁令，并同意为澳大利亚建造三艘护卫舰，同时联合生产另外八艘。

最重要的是，日本已经表示愿意在美国主导的威慑台海冲突努力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11月，高市表示，中国封锁台湾可能构成日本的“存亡危机事态”——这一认定将赋予东京行使集体自卫权并采取军事回应的法律权限。绝大多数日本公民支持高市的言论：他们知道，日本无法置身于这样的冲突之外，因为日本最西端的与那国岛距离台湾仅70英里。在佩洛西2022年访问台湾之后北京发动的威吓行动中，中国导弹落入日本专属经济区，这一事件使这种现实变得更加切身。

为了以实际行动支撑其言辞，日本已经升级了琉球群岛的军事基础设施，该地区是日本距离台湾最近的领土。2024年，日本海军还首次通过台湾海峡，东京并从美国采购了400枚“战斧”巡航导弹。2025年，日本成立了常设统合作战司令部，将陆、海、空和网络空间领域统一置于一名作战指挥官的指挥之下，并使其能够与美军进行直接、实时的协调。通过增强自身军事实力并与美国的能力形成互补，日本的目标是在威慑中国侵略的同时，维持美国在该地区的力量。

萎缩绝非战利品

然而，美国几乎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公开支持日本的政策转变。它也没有采取能够安抚这个焦虑地区的措施。除了推迟向东京交付导弹以及将其航空母舰撤出该地区之外，美国还缩减或取消了与韩国的联合军事演习。它暂停了一项对台重大军售，而伊朗战争很可能进一步推迟交付台湾已经购买的武器。5月，在新加坡举行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上，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Pete Hegseth）在讲话中没有提到台湾——这是十年来台湾首次没有出现在此类讲话中——这进一步引发了人们对美国对台北承诺力度的怀疑。一些政府官员辩称，华盛顿只是在试图避免不必要地激怒北京。但是，言辞很重要，尤其是因为中国希望利用所谓美国衰落的迹象，使其崛起成为地区主导力量看起来不可避免。

日本仍然致力于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并且仍在努力加强这一关系。但是，这不应该滋生华盛顿的自满情绪。如果得不到华盛顿持续不断的支持，美日关系将会削弱，使美国失去其在世界上最具决定性意义地区的最佳伙伴。如果美国总统川普在台湾地位问题上向北京作出重大让步、从韩国撤军，或者在南中国海发生冲突时拒绝保卫菲律宾，日本将别无选择，只能考虑调整其外交政策方向，疏远美国。

美国没有采取能够安抚这个焦虑地区的措施。

一个对未来方向感到不确定的东京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其许多对外关系，而且它可能会以违背华盛顿利益的方式寻求与美国的对手建立更密切的关系。为了减轻其北翼的压力并获得急需的能源供应，日本很可能会通过减少对乌克兰的支持来迁就俄罗斯。日本也可能寻求改善与缅甸军政府的关系，以确保获得关键矿产，甚至可能考虑购买打折的伊朗石油。最为重要的是，在缺乏美国领导的情况下，日本可能会减少对台湾的支持，使台湾更容易受到中国的侵略。

如果日本认为自己再也无法依赖美国的延伸威慑，它很可能会寻求发展自己的核武器。毕竟，中国、朝鲜和俄罗斯都拥有庞大的核武库。日本会感到有必要使自己免受核胁迫。如果日本寻求拥有核武器——而且它能够相对迅速地做到这一点——韩国也不会落后太远，从而使该地区变成一个核火药桶。

日本几乎肯定会开始大规模扩充常规军力。中国可能会判断，日本在没有美国保护的情况下处于暴露状态，但随着日本增强军事实力，中国采取行动的机会窗口可能会关闭，因此很可能会加强其在东中国海的主权声索，从而大幅增加冲突风险。在没有美国充当调解者的情况下，日本与韩国之间的合作也可能遭到削弱，导致东京和首尔重新回到它们更为传统的敌对关系。

如果日本还决定不再愿意驻扎如此多的美军，华盛顿将失去其在该地区最好的立足点，从而削弱其在印太地区投射力量以及确保重要市场保持开放的能力。尽管美国可以在关岛部署更多部队，或者寻求在澳大利亚获得更多准入机会，但这些地方距离最可能发生冲突的地区——即台湾和南中国海——更远，并且会限制美国在如何作出回应方面的选择。

对东京有利，就是对华盛顿有利

美国应该回报日本对这一同盟的信任，而不是对此视而不见。华盛顿可以采取措施，鼓励日本继续沿着有利于美国的战略方向前进，在人们对美国承诺的怀疑日益加深之际加强威慑，并向中国发出强有力的信号，即其对日本的胁迫不会成功，进而阻止北京试图胁迫美国的其他盟友和伙伴。一个强大的美日同盟对于赢得与中国的长期竞争以及维护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利益至关重要，而日本的行动已经使美国更容易从这一关系中获益。

首先，美国和日本可以合作生产种类更加广泛的尖端武器，例如精确制导导弹。这既可以帮助华盛顿解决其令人担忧的关键弹药短缺问题，同时也可以推动东京前景可观的国防工业基础发展。美国和日本企业曾合作设计和生产一种反弹道导弹，两国还承诺寻求联合生产美国设计的拦截导弹和先进中程空对空导弹，这些武器目前供应短缺，而且对于美国主导的台湾防御至关重要。2025年，日本向美国出口了根据许可协议生产的拦截导弹；日本本可以生产更多，但美国供应链中所需零部件的瓶颈拖慢了生产速度。美国政府可以向日本企业颁发许可证，允许它们在国内生产更多零部件，并对日本供应商进行认证。

美国和日本还可以更加紧密地整合军事行动的规划与执行，既增强威慑，也使威慑一旦失败时能够更加迅速地作出决策。两国可以首先更加充分地利用日本西南诸岛作为行动基地。美日在位于台湾东北海岸外的琉球群岛进行部署，可以与美菲在台湾南部水道巴士海峡的行动形成互补，从而具备在台湾两翼阻止中国取得海上主导权的能力。美国和日本应该在琉球群岛的主要前哨石垣岛建立美军轮换驻扎机制，日本陆上自卫队已经在那里设有一座营地，并部署了一支机动反舰巡航导弹部队。

美国应该回报日本对这一同盟的信任。

日本对其情报体系的投资也使其能够与美国开展更多合作。过去，情报共享落后于其他形式的美日合作，因为东京缺乏一个中央情报机构，而且其安全许可制度和网络安全做法也达不到美国的标准。但是在2026年，日本成立了国家情报委员会和国家情报局，并正在与美国企业合作建立一个绝密云基础设施，最终使双方在共享敏感信息方面拥有了更大的信心。美国现在可以为日本加入“五眼联盟”情报共享伙伴关系创造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这将使日本能够获得更加敏感的情报，并为美日之间更加密切的行动规划铺平道路。

美日经济合作也可以帮助双方克服各自供应链中的薄弱环节。中国在关键矿产和稀土领域的主导地位，是华盛顿和东京都面临的一个重大脆弱点。两国的发展融资机构应该设立一个联合关键矿产基金，共同投资于采矿、精炼和磁体制造能力，这将加快两国摆脱对中国依赖的努力。能源合作也可以实现互利：美国现在是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气出口国，而日本拥有世界一流的进口码头、储存设施和气化基础设施，可以将液化天然气转化为可使用的能源。让日本成为美国液化天然气进入韩国、台湾和东南亚的转运与分销枢纽，将提高美国盟友和伙伴的能源安全，并为美国的一项关键出口产品建立一个更大的市场。

华盛顿对于美日同盟未来发出的相互矛盾的信号，已经在整个亚洲引发了有关美国在该地区力量前景的疑问。要缓解人们对于美国正在从世界上最重要地区收缩的担忧，一种办法就是为其最关键的同盟规划一条雄心勃勃的道路。目前，日本已经把自己的未来押在美国身上，但它能否继续沿着这条道路前进，取决于美国是否也选择以响亮而公开的方式拥抱日本。华盛顿拥有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将一个至关重要的同盟提升到新的高度。然而，如果美国任由这一同盟萎缩，华盛顿、东京以及整个地区都将遭受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