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次回國，和中學同學聚會，磊也來了。他還是那樣不聲不響的，別人講話他聽着，別人笑他咧咧嘴，木訥的看着大家熱鬧。這讓我想起另外一個女同學榮。

榮是一個挺漂亮的女生。眼睛應該是大大的，但是她老是低着頭不看人，所以印象中只記得她是個大雙眼皮。她的臉皮特別薄，不論什麼場合，只要一說話，臉立刻紅暈起來。有時候男生在路上故意和她打招呼，她總是臉通紅的低下頭不說話，讓男生樂不可支。從來沒有聽到過她在班級上發言，有時候被老師點名叫起來，她總是儘量把頭低下去，聲音象蚊子一樣小，沒有人知道她講什麼。所以每次期末總結，她都有一個缺點“不發言”。但是她的學習非常好，各科成績領先，尤其作文寫得好，文筆極其細膩，算是好學生。所以討論她入團的時間還是比較早的。

那一天老師召集全班同學開會討論幾個同學的入團申請。那時候入團可是個大事，大家嚴肅的不得了。班級同學裡也分幾“派”，對於每個人的討論都可以看到各派的對立，對方提意見一點情面也不講，己方維護也是不遺餘力，場面非常火爆。可是等輪到討論她的時候，突然靜下來，因為她哪一派也不是，即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所以大家一下失去了火力。老師幾次動員沒有人說話，老師再三說這個時候提意見是對組織負責，對她個人也是個幫助，說來說去，不知道怎麼把磊說動了，他舉手要發言，這讓全班大吃一驚。

磊就是男生版的榮。平時一棒子打不出來個屁。主動發言就不要提了，就是被老師叫起來也是吭哧吭哧的不肯講話，能把人急死。今天突然主動發言，等於千年的啞巴說了話，奇蹟呀！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只見他臉憋的通紅說：“我發言”，看到所有人都聚精會神的聽，他激動的說：“我給她提意見，她思想作風不好！”此言一出，石破天驚。那個年代那個年紀，“思想作風不好”那還了的？老師瞪大眼睛說：“磊，說話要有證據，這個能隨便說嗎？”

“我親眼看見的”，磊的倔脾氣上來了，“她每天放學路過男廁所的時候都往男廁所裡面看！”

全班譁然。榮捂住臉一下趴在桌子上，肩膀抽搐着哭了。

米明白了。在我們放學回家的時候會穿過一個公園，公園路旁有一個廁所，門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黑洞洞的有些神秘。基本每個人路過的時候都會下意識的往廁所裡面看一眼。其實米也一樣，男廁所看一眼，女廁所也看一眼，什麼都看不到，就是忍不住看一眼。如果真的追究往裡面看的動機，大概就是作風不好吧。因此說榮“作風不好”，也是實話，不過那個時候還真的不知道什麼叫“作風不好”吶。老師一下也無話可說，壓低聲音說：“散會！”

榮後來怎麼樣了？米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她再也沒有回來上學。聽說是轉學了，不知道這件事情對她以後的生活會留下什麼樣的陰影？

磊從此成為全班女生的公敵，遭受着數不盡的冷眼。男生也常常拿他開玩笑，給他起個外號叫“作風不好”。從那以後，磊更象啞巴了，不但再也不說話，還常常直勾勾的瞪着眼睛發呆，有些嚇人。老師找他談話他一聲不吭。老師知道米和他關係不錯，讓米和磊談談。米問磊了半天，他最後蹦出三個字：“我完了”。確實，他完了，他變得極其自卑，完全失去上進心，各方面表現急劇下降，現在看可能就是抑鬱症吧。

必須承認，他那天說的是一個大實話。他當時就是那樣認為的，說出來即是對組織負責，也沒有違背事實。

但是，一個大實話，毀了兩個人。

年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