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斯是思史X105. 不自然的霍布斯憑什麼成了頂級大師？

為了加深印象，這裡不怕囉嗦，再把前面幾篇帖子中，分散談到的霍布斯自然法的所有不自然，放一塊綜述一遍，讓大傢伙開開眼界，嘆為觀止，嗯哼。

首先呢，是作為起點的“自然狀態”，其中分別包括了，臆想出來的“身心平等”和“目的平等”，以及把“利他”排除在外，只留下單向度“利己”的“自然人性”，再加上從“自我保全”的“自然權益”中演繹出來，連他也坦白，任何時候都不會存在的，“人人開打”的“叢林世界”，最後還有把“先發制人”的損人利己，當成了“可以允許”的天經地義……至少四五個不自然了吔，不是？

其次呢，是作為招牌的“自然法”，具體又能細分成，第一哈，他一方面把“先下手為強”規定為，必須履行的封閉式義務，另一方面又偷換概念，把“自我保全”的“自然權益”，悄悄改成了“可以去做，也可以不去做”的開放式自由，結果在“權益”和“法”之間，劃出了一條楚河漢界，不僅不體諒，資產階級鼓吹“法—權”，德國佬愛說“Recht”的內心感受，而且也沒注意到，自己接下來彰顯“自然死”重大意義的時候，又肯定了“法”與“權益”的合二為一。

第二哈，他顛倒了“正當—權益—正義—權力—法律”的次序，居然主張，沒有法律的時候，無論怎樣先發制人，都不算犯罪；只有共同權力制定了法律後，才有正義不正義的區別，結果沒看到，任何法律，都是人們在人倫衝突中，為了維護自己的權益，基於自己的正義感以及強勢地位，制定出來滴。

第三哈，他吹捧自然狀態下的自然法的時候，主張先發制人是基於“理性”的“自然權益”；等到引進了共同權力下的人定法的時候，他又突然改口說，先發制人是基於“激情”的“犯罪行為”，明顯屬於薛定諤式的沒定準，嗯哼。

第四哈，他一方面承認，自然法永恆不變，高於人定法，另一方面宣布，在他看來，共同權力下的人定法，有資格把自然法視為正當權益的先發制人，判成沒法接受的不義犯罪，結果一舉把自然法打入了，無法無天的十八層地獄。

再次呢，是作為舞台的“契約論”，同樣也有兩三層：第一哈，為了確保每個人的“自然死”，他不惜把大傢伙聚攏到一塊，依據比基本法還基本的“自然法”，簽訂一致同意的社會契約，把“自然人性”“自然狀態”“自然權益”全都給終結了，結果陷入了一個最致命的悖論：所有這些個“自然”中，哪個才是最“自然”的呢，“自然死”“自然法”，還是“自然人性”“自然狀態”“自然權益”？不好意思喲，親，估計老同志本尊再世，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不是？

考慮到這一點是這樣子滴致命，再重複一遍哦：“自然法”不是來自 “自然人性”“自然狀態”“自然權益”麼？那它怎麼又會這樣子六親不認，反戈一擊，把自己的祖先統統置於死地，目的只是為了，同樣“自然”的壽終正寢？有句俗話說得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特別的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嗯哼。

第二哈，哪怕訴諸了“普遍理性”，他也沒說清楚，何以一個社會裡的全體成員，都會一致同意簽訂契約，完全放棄自我保全的“自然權益”， 徹底擺脫人人開打的“自然狀態”，斷然消解邪惡腐壞的“自然人性”，藉此實現繁榮昌盛的“永久和平”，最終確保席夢思上的“自然死亡”，卻不會存在一丟丟的不同意見？

其實吧，就連霍布斯自己，也不是真的相信，“普遍理性”就能達成，普天之下一致擁護的民心所向，所以才指出，授權問題上出現異議時，“必須把多數人的意見，當成全體成員的意見”，於是乎居然露出了點，“民主集中制”的意思。

尤其驚為天人，艷壓群芳，驚艷十足的，是他接着給出的正負對沖，價值中和的精闢論證：“要是少數人贊同，多數人反對，反對票抵消了贊成票，就會有多，於是乎剩下的反對票沒人反對，就成了代表者們的唯一意見。”弱弱滴問一句，儘管遙相呼應了幾百年後，某大咖的驚世高論，閣下覺得這樣子的論證，自然麼？

最後呢，是作為要害的“轉讓權益”，快登峰造極了哇：第一哈，說好的“每個人自願放棄對每個東西的權益”，怎麼一個不留神，就變成了n-1個人，紛紛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所有自然權益，毫無保留地交給了某個人，自己啥也沒落着，只留下了個“臣民”的身份呢？

第二哈，這個人憑什麼，成為“君”臨天下之“主”，可以對其他所有人生殺予奪啊？難道僅僅因為，他掌控了至高無上的主權後，就有了莫名其妙的充分能力，足以確保大傢伙，最後統統從容淡定地嗝屁狗帶在，席夢思的軟床上麼？

第三哈，和平契約原本是打算保證，每個人享有和其他人同等的權益，不多也不少；那這樣子素樸天真的自由主義，又是藉助於怎樣神奇的拼命一躍，直接過渡到了“偉大的利維坦”，這個專制性的唯一“人格”那裡的呀？

當然嘍，按照用“平等”與“自由”兩個基本點，區分“左”與“右”的坐標系，要是再回溯到，自然狀態的原初起點那裡，我們還會發現，霍布斯整個理論中，另一個綿延始終的特大不自然：從“身心平等”和“目的平等”的極左出發，經過“人人享有同等自由權益”的中右，最終結束於“君主可以隨意侵害，還不可以說是不義”的極右，全在裡面了，無所不包，包羅萬象。不服不行，不是？

不過呢，話又說回來咧，如此多的不自然，遠遠超出普遍理性的想象力，那他怎麼還是西方思想史上——不，人類思想史上，一等一的頂級大師呢？原因就在本系列前面給出的答案里：老同志的理論體系，儘管既不符合事實，也不符合邏輯，典型的“一頭沒一頭”，可它不僅原創，而且深刻，同時還繞不過去呀，嗯哼。

首先吧，西方思想史的演變，擺脫了中世紀的靈性束縛，步入了“現代”階段，霍布斯正是一個主要標誌：雖然他也把“偉大的利維坦”，叫做“有死的上帝”，但說起自然狀態，自然法這些玩意兒來，畢竟不再訴諸宗教神學的架構，包括君權神授的理念了，而是在重視經驗的同時，強調理性，甚至科學。別忘了前面提到過，他曾把“研究自然法的科學”，界定成“有關好和壞的科學”，其中就透露出，把“自然法”當成“人性—規律”來琢磨的實然意向，不是？

其次呢，他通過抓住一點，不及其餘的偏激手法，極大地突出了“自利”人性中的“利己”因素，無論實然維度上怎麼扭曲了真相，應然維度上怎麼帶偏了節奏，畢竟在人性中深刻地挖掘出了，此前西哲由於片面強調“德性”和“神性”，無意忽視甚至有意打壓的，“個性”這個和現代生活直接相關的重要方面。

最後哦，他在自然法和契約論的合一中，一方面極大地彰顯了自由和權益，在個體存在中的核心地位，另一方面有力地突出了權力和國家，在社會生活中的重要功能，從而為西方現代正義觀的演變發展，奠定了一個基調——儘管他自己演奏的那段旋律，不僅相當離譜，而且不時跑調，嗯哼。

也因此，在經常拿來和他做比較的荀況那裡，雖然也能發現從“爭則亂”到“禮義生”的差不多思路，卻不大可能看到，個體自由，自然權益之類的理念。相比之下，洛克，盧梭，甚至羅爾斯，為了搞清楚上述兩個方面中，共同蘊含的正義問題，都不得不接着他的話頭講，從而讓他的繞不過去，展現得淋漓盡致，不是？

當然咯，其中某些理念，此前已經有人提到過了。然而哈，和許多思想家的情況差不多，這一點並沒有減弱，霍布斯將所有這些理念，以亂七八糟的不自然方式，雜合在一本厚書的薄薄幾十頁里，達成的原創和深刻。

有人或許問了，都是繞不過去的一等一了，那你怎麼還這樣子肆無忌憚，指責他老人家的各種不自然啊？答案很簡單，俺老漢就是看不慣，那種一瞅見頂級大師，就佩服得磕頭如搗蒜，恨不能吹上天，卻閉眼不看裡面的各種說不通，既缺乏學理性，又木有批判性的非學術做派，嗯哼。

說白了，無論中外，這些年來，大批論者津津樂道於，“利維坦”這個怪詞的無限神秘，各種細節的無窮魅惑，某些字眼的微言大義，可又有多少人願意下點功夫，從他的雞蛋裡，挑出幾根骨頭來，包括但不限於，“自然狀態”是不是真實存在過；“永恆不變”的自然法，怎麼一面對人定法，立馬就變成不義的了；既然都是“自然”的了，為啥還相互拆台，尤其是“自然死”居然聯手“自然法”，把“自然人性”“自然狀態”“自然權益”，統統打進了絕對零度的冷宮？

說穿了，嚴肅的批判揭醜，絲毫不會妨礙，大師之為大師的光輝，反倒從另一個方面，展示了他們的繞不過去。拿這幾篇帖子來說，為啥淺人專揭霍布斯的丑，不揭當下某個張三李四的丑呢？還不是因為他值得一批，當下的某個張三李四沒資格呀。反過來看，拼命遮醜而一味頌揚，誇大神秘卻拒絕祛魅，恐怕連這位大師的深刻之處，究竟在哪裡也找不到，瞎吹了半天，又有神馬意義，不是？

說破了，霍布斯自然法理論的大多數不自然，一個主要原因，就是沒搞清“自然”與“法”的糾結關係，要麼從“是”中直接推出“應當”，要麼把“應當”直接當成了“是”。不過嘛，考慮到這個難解之謎，休謨也是一百年後才察覺到，今天的中外學界，還陷在裡面沒出來，我們豈不是很有理由，寬宏大量地移位理解，把老同志的不講文德，部分地歸因於，當時的人們，肉吃得實在太少了也，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