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人性邏輯68. 人永遠“超越”不了自然

本系列導言說了，人性問題上，經常出現把應然當實然的扭曲，不去如實描述，人性自身“是”怎樣的，卻熱衷於提出，人性“應當”怎樣的訴求。前幾篇帖子表明了，無論人獸之辨中，還是人性善惡之爭中，這種扭曲的意向都很頑固，還往往勾搭在一塊，最終積澱在普通人的腦海里，特別推崇“真善美”的正面統一：真的人性，也就是善和美的人性。不用講，與之對立的，則是“假即惡即丑”的負面陣營：惡和丑的人性，也就是假的人性。如此涇渭分明，一清二白，不是？

不好意西哦，親，這樣子雙重性的三位一體，簡單倒是簡單，說起來也順口，唱起來更動聽，可惜就一毛病——不符合事實，因為人性的真相是，許多情況下，真的不善，善的不美，美的不真。為什麼唱這個反調呢？理由嘛，早在第6篇帖子裡，已經說過了：由於動機源頭的種類不同，“善”“美”連同“利”“信”，統統屬於“應然”的範疇；唯有純粹基於好奇心的“真”，才構成了“實然”的維度。也因此，只要我們恪守邏輯同一律，不去偷換“真”的概念，單憑這一條，就足以打破“真善美統一”的虛幻理念了，嗯哼。

怎麼講啊？按照本系列的用詞，所謂的“真”人性，就是指並且僅僅是指，任何人在現實生活中“真實”具有，能被“如實”描述的任何屬性。所以哈，要是我們在這個意思上承認，人性的“真善美統一”，麻煩就大了去咧，因為從中得出的，是個絕頂荒唐的結論：人們實有的一切人性，統統既善又美，木有例外……

可問題在於，前幾篇帖子證明了，任何人實有的任何一種屬性，儘管都是“真”人性，但肯定不可能在所有人看來，同時也是“善”和“美”的。說白了，如同煙鬼有時候會恨自己，痴迷於抽煙那樣子，某些情況下，就連“真實”擁有某種人性的那個人自己，也不見得會說它是“善”和“美”的哦，不是？

“真善美三位一體”的說法如此荒謬，怎麼還能這樣子影響廣泛，流傳久遠，誤人很多呀？一個重要的原因在於，人們把“真實”與“真誠”倆詞兒搞混了，不是在“真實存在（相反的是虛假存在）”的實然描述意思上，而是在“真誠想要（相反的是虛飾想要）”的應然訴求意思上，理解和運用“真”這個字。

“真實存在”的實然描述意思，前面已經講了，這裡不再囉嗦，只簡單說說，“真誠想要”的應然訴求意思，是咋回事：廣義講，不加掩飾，沒有加工，直截了當，如其本意的應然意欲，就是“真誠想要”；有意掩飾，人為加工，拐彎抹角，裝模作樣的應然意欲，則是“虛飾想要”，文言又叫“虛情假意”，嗯哼。

舉個例哈，方便理解：戴着烏氈帽的阿Q見到吳媽，張口就來“我和你睏覺”，肯定屬於“真誠想要”。而換上個穿長衫的孔乙己，說不定就會拽一堆詞兒，什麼“窈窕淑女”咧，什麼“食色性也”咧，彎彎繞了大半夜，還是沒把內心深處的“真誠想要”講出來，最後哪怕事兒辦成了，也會引得吳媽鬨笑起來，臥室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似乎就應當劃到“虛飾想要”那邊了，不是？

友情提醒一聲：阿Q的真誠想要，無疑是他實有的真人性。可孔乙己的虛飾想要，同樣是他實有的真人性；不然的話，要是他也像阿Q那樣子直來直去，就不再是孔乙己咧。這個意思上講，他倆的人性，儘管從應然角度看，有着“真誠”與“虛飾”的反差，但從實然角度看，終究都是如其所真，如假包換滴，嗯哼。

也因此，所謂的“真善美統一”，就只是在應然維度勉強成立了： 一個人“真誠”想要的東西，如同阿Q表白的那樣子，對他自己來說，明顯是“好”或“善—美”的，不然他怎麼會“真誠”想要呀？反過來呢，一個人“虛飾”想要的東西，如同孔乙己事後察覺的那樣子，雖然源於自己的真人性，但對他自己來說，恐怕也算不上“好”，費了老鼻子勁兒不說，還被吳媽嘲笑了一通。敬請各位從這個角度理解，象形文字的分崩離析中，“人為”即“偽”的源遠流長。

當然嘍，並非咱們才有這樣子，博大精深的語義分析；西方的大哲們，也闡發過差不多的深邃道理。拿一度迷上老聃“無為自然”理念的海德格爾來說，就在“剝去文明虛飾，消解異化沉淪，回歸原初誠意”的“本己”含意上，號召大家都去尋找自己的“本真”，還因此引來了一眾粉絲大做文章，從中挖掘出了無窮無盡的晦澀魅惑，讓人不管看懂了，還是沒看懂，都在那裡嘆為觀止，不是？

可是呢，溫馨警示一點，由於林鳥效應的深度作祟，這樣子的應然之“真”，在別人看來，也不見得全是“善”和“美”的哦。比方說，對吳媽而言，阿Q直來直去，絕對“本己”的“真誠想要”，就不僅“惡”，而且“丑”，否則他老兄也不會挨了一頓竹槓的同時，又背上了“忘八蛋”的罵名，嗯哼。

同時別忘了喲，儘管事後孔乙己也可能覺得，自己不夠“本己”的“虛飾想要”，各方面都不盡如人意，可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實然意思上的“文明”，恰恰是用種種有意掩飾，人為加工，拐彎抹角，裝模作樣的面具造就滴，所以咱儒家的荀況，早就和“真善美統一”唱開了對台戲，極力鼓吹“善者，偽也”，不是？

不好意西喲，親，情況嘛，就是這麼個情況，可還是有一大票學界中人，非照着“真善美”統一的思路，硬把應然之真說成是實然之真，明確宣布：只有“善”和“美”的人性，才是“真”人性；“惡”和“丑”的人性，都是“假”人性。

理解了善惡美醜的語義內涵，我們很容易看出來，這些說法其實等於宣布：我喜歡的人性，才是“真”人性；我厭惡的人性，都是“假”人性，從而讓自己搖身一變，升格成了人性的頂層劃界師，如同某大咖主張，和秦制過不去的，才是“真”儒家；那些過得去的，都是“偽”儒家，從而讓自己搖身一變，升格成了儒家的終極判教皇那樣子，嗯哼。

說句不中聽滴：一切涉及人生價值的學術研究，凡是變成了一團亂麻的，大都和這種做不到非認知價值中立，硬要根據自己的立場理念、價值偏愛和好惡標準畫地為牢，到處製造“以我為界”的分割斷裂，隨意訴諸“朕即真理”的獨斷方式，以及“心想事成”的鴕鳥政策，只把自己喜愛的東西當成事實，而把自己反感的東西排除在外的頑固成見，脫不了干係，不是？

說白了，正是這類流行的成見，支撐着下面的說法：“人應當這樣，不應當那樣；那樣子的人不應當算人；那樣子的人簡直就不是人，而是禽獸”——儘管現實生活中，那樣子的人，原本是與講這話的人，一模一樣的人，並非其他動物。

也是在這個意思上講，要揭示人性運行的內在邏輯，一個少不了的前提，就是徹底擺脫這種拿應然當實然的扭曲意向，從人們“實有”而非“應有”的人性出發。不然的話，我們說的是追求“認識自己”的“自知之明”，但可能只是抒發了我們覺得人性“應當”怎樣的理想願景，卻遮蔽了人性“是”怎樣的現實真相。

末了用剩下的篇幅，點到為止地澄清，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的一個問題：某些論者不滿足於在人獸之辨的語境裡，讓人凌駕於禽獸之上，打算更上一層黃鶴樓，還讓人凌駕於自然之上，於是乎主張“人性超越自然”“自由高於自然”。這牛吹得就不是一般的大了，所以有必要特別糾正一下，趁機也讓人性邏輯的綿延過程，終結在“人之有限”，這個畫龍點睛的點上面，嗯哼。

首先澄清一點，“自然”一詞有廣義和狹義的雙重含意：廣義的“自然”包括了“人”，就像把“人”定義成有着XX種差的“動物”那樣子；狹義的“自然”通常被認為處在“人”之外，包括但不限於，人獸之辨特別關注的豺狼虎豹，等等等等。也因此，下面的討論，會偏重於廣義的自然概念。

人為什麼不比自然高，也超越不了自然呢？理由很簡單，作為各方面統統有限的存在者，不僅人的X性，而且人的自由，本身全都在自然中，通體屬於自然。所以說，無論人的自由有着怎樣玄乎的“形而上”基礎，要讓它凌駕於自然之上，多少都有點像，想靠着揪住自己頭髮，飛離地球的人兒們那樣子，雖然無比可愛，卻又相當無奈；到了皓首窮經，徐娘全老，頭髮沒剩下幾根，如同淺人這樣子的大把年紀，特別如此。謂予不信，敬請閣下找找看，您的哪一種自由，超越得比“自然”還高了，居然成了“人為暨偽”的“不自然”……

第67篇帖子提到，西語的“nature”一詞，兼有“人性”和“自然”的意思，也暗示了這一點：“自由”作為整全人性的一部分，連同它的對立面“不自由”一起，統統符合人性的自然，因而再牛氣哄哄，都不可能超越這種自然，不是？

說穿了，人的所有自由追求，無論偷雞摸狗式的，還是捨己為人式的，雖然應然維度上，會有正當不正當，高尚不高尚的區別，但實然維度上，全都屬於人的本性，既談不上比自然高，又談不上比自然低，毋寧說就寓於自然中，成了自然的一部分。說得更節省些，規範性視角看，人的自由不見得一定就是善的，即便是善的，也既超越不了人性的自然，又超越不了廣義的自然，還是只能處在自然中。

當然嘍，人既“能夠”，也“可以”超越自己，包括但不限於，用某些自認為更高的人性或自由，超越另一些自認為不那麼高的自由或人性，或者用某些有限的因素，超越另一些更有限的因素，等等。不過哦，所有這些超越，歸根結底都在人性的自然，以及廣義的自然中，因此沒法凌駕於自然之上。

同樣滴，人既“能夠”，也“可以”改變狹義的自然，包括但不限於，轉換山川草木，豺狼虎豹，等等等等，這些東西的存在形態。然而哈，所有這些改變，歸根結底也在人性的自然，以及廣義的自然中，因此同樣沒法凌駕於自然之上。

不管怎樣，自信心爆棚地主張“人性超越自然”“自由高於自然”，多少有點“天人之分”“人與天地參”“為天地立心”“戰天鬥地”的儒化痕跡，弄得好像人有多了不起，甚至能和自然搞搞對抗似滴……

一言以蔽之哦，人能超越自己，改變自然，但就是超越不了人性的自然，以及廣義的自然。為什麼呀？因為一旦凌駕於自然之上，人就變得不自然起來，甭說追求“認識自己”的“自知之明”了，很可能連自己是不是個東西，都拎不清咧。

末了點睛一次，這樣子強調人在自然中，沒法超越自然，不是替環保主義站台，只想指認一個事實：哪怕閣下再自以為是，覺得身為“萬物之靈”，能夠高於這個，可以超越那個，但說破了，您終究還是個，時時處處有需要，每個毛孔里全透着缺失，哪哪都有限，因而相當渺小的存在者。謂予不信，敬請閣下認真瞅一眼銀河系全景圖，找一找地球在神馬地方；確認了這一點，您的自尊才是真自尊哦。是為最後一句，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