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50. 為什麼說伯林跪着捍衛柿油意志

前面討論洛克、米塞斯、哈耶克的帖子，反覆指出了一點：這些自由主義大師，由於身處二元架構的語境，全都圍繞“意志柿油會被因果必然否定”的話頭，生成了某種深層焦慮，只好嘗試着，在要麼否定柿油意志，要麼迴避這個問題的鬆軟沙灘上，蓋起自由主義的大廈來，結果老顯得缺乏底氣，不是？

與哈耶克齊名的，另一位20世紀自由主義大師，以賽亞·伯林，在代表作《自由論》裡，花了上百頁篇幅，專門討論“柿油意志”與“決定論”的關係時，更是把潛意識中的這層焦慮，表現得淋漓盡致，從而證明了一點：無論你是消極迴避，還是積極面對，一旦中了二元架構的招兒，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嗯哼。

足以表明這層焦慮之深的，是他下面的這些評論：有關這個“影響人性的最著名問題”的悠久討論，“並沒有使我們，離一個明確的答案更近些”，結果成了一個“伴隨我們兩千年的兩難”，“仍然處於哲學思索的最前沿”，“兩千多年來使思想家們，陷入了分裂、折磨或困惑”，“需要至今尚未出現的，第一流的哲學想象”，才有可能解決，云云……

大概也是因為，焦慮如此深層，它才沒像哈耶克那樣子，用幾頁紙就將這個問題，拒之於千里之外，而是把它當成了，“自由”成為“主義”的致命威脅，試圖知難而上地攻破這座堡壘，努力捍衛自由意志，這個少不了的立足根基。

然而很不幸，由於同樣屈從於二元架構，伯大師的長篇大論，也沒能幫助他，從深層焦慮中解脫出來，集中體現在：後來在《導論》裡，回顧因此引發的學界爭論時，他不僅明確承認：“一切事件的存在狀態，都受到因果鏈條決定”的命題，與“人能在若干可能的行為路徑中，展開柿油選擇”的命題，邏輯上自相矛盾，從而照舊認可了，不兼容論的立場，而且公開宣布：他沒法證明，不兼容論“肯定是錯的”，僅僅認為支持它的論證，並非“結論性”的……

於是乎，伯大腕最終也只好以，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口氣宣布：要是不兼容論的立場，真的能夠成立，千百年來人們關於柿油選擇，以及道德責任的通行話語，就不得不徹底改變，我們也不可能再用，正義、平等、賞罰這些詞兒，讚揚或譴責道德上的是非對錯了——“除此之外，我沒有多說，也不想多說”。

不用講，針對不兼容論的致命威脅，這段話無疑構成了反威脅，可惜遠非那麼致命，因為思想史上的確有過，千百年的通行話語，終於被完全拋棄的事例，如同地心說被日心說取代了那樣子。有鑑於此，要是沒法證明，不兼容論是錯的，誰又敢保證，自由意志、自主責任的通行話語，不會被徹底顛覆呀，不是？

這樣子瞅，如同自由主義思潮，一波又一波的西西弗斯式努力一個樣，伯林一面努力捍衛柿油意志，針對不兼容論展開了種種辯駁，一面又不加質疑地屈從於二元架構，結果在沒法揭穿不兼容論老底的情況下，只能苦苦地哀求它，給柿油意志留下塊地盤，可以說就是以“有心殺敵，無力回天”的自敗方式，富於悖論意味地折射出了，上述潛意識焦慮的深層內涵，嗯哼。

來看原初文本。一方面，如同伯林指出的那樣子，決定論是無從否定的，因為根據現代科學的成果，至少大多數事件，都遵循着這樣那樣的因果規律，所以人們才能對它們做出，“一定是這樣子，不可能是那樣子”的描述預測。否則的話，不僅各門科學的通行話語，不得不徹底改變，就連“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不吃飯肚子肯定會餓”，這樣子的日常言談，也不得不徹底改變了。

另一方面，如同伯林強調的那樣子，“人類從來都把自由選擇，看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因而作為這種選擇的前提：自由意志的存在，也是無從否定的，能從“我想要拍日出（而不是賴在被窩裡）”，“他想要吃牛排（而不是喝豆漿）”，然後再付諸實施的人生經歷中，輕易找到海量的事實證據。

那麼哈，腦瓜同樣靈光的伯林爵士，列出了這兩個都無從否定的命題後，又是怎樣掉進二元架構的溝里，最終讓自己對不兼容論的反擊，變成了淺人嘲笑的“跪着造反”呢？說來你不信喲：就因為他在春風化雨的洗腦效應下，木有咬文嚼字，直接把“決定論”等同於“不兼容論”，於是乎就被繞進去咧。

其實呢，只要跳出了二元架構的陰影籠罩，直面這兩個無從否定的命題自身，搞清楚了它們的本來意思和確切定位，如同前面論證的那樣子，我們只會得出一個，與伯林截然相反的結論：不僅這兩個命題之間，邏輯上不存在自相矛盾，而且不兼容論的立場，也肯定是錯的。

首先哦，“一切事件的存在狀態，都受到因果鏈條決定”的命題，說的是人們能在認知層面，確定性地描述一切事件，包括自由選擇，的存在狀態；相比之下，“人能在若干可能的行為路徑中，展開自由選擇”的命題，說的是人們能在意志層面，提出隨意任性的價值訴求。也因此，就像關公與秦瓊，分別屬於不同的朝代那樣子，二者各有各的所在，各管各的事情，怎麼可能還沒見上一面，就直接開打，一決高下，前者甚至把後者給滅了呢？

唯一的可能是：如同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那樣子，伯林一談起決定論的科學命題，就想當然地賦予了它，不兼容論的哲理內涵，認為“因果鏈條決定”，會否定人的“柿油選擇”，等於還沒上陣衝鋒呢，就提前舉手投降了，不是？

其次哦，要是引進了“需要”這座橋梁，兩個命題甚至還能融為一體：缺少了“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這個必然的前提，我肯定不會基於炫美需要，生出“想要拍日出”的自由意志；假如“不吃飯肚子肯定會餓”的生理定律，壓根不成立，他當然也不會基於實利需要，生出“想要吃牛排”的自由意志啦。

嚴格講，伯大腕經常談起的“自我決定論（弱決定論）”，已經在不同程度上，猜到了此處的道理；只是休謨之外，霍布斯和洛克等人，由於依然屈從於二元架構，才主張這類事實僅僅體現了，柿油意志與因果必然的“兼容”，卻沒有察覺到，兩者原本就是合二為一的，談不上先對立、再統一的和平共處。

更匪夷所思的是，承認自己沒法證明，不兼容論錯了的同時，伯大咖還公然斷言，自我決定論的兼容論解釋錯了，給出的理由是：將這類在因果鏈條的決定性作用下，生成的意志說成是“柿油”的，類似於“半人半馬的無稽之談”。

這樣子的論證，就讓人不知道說啥好咧：要是剛才討論的，從因果鏈條中生出的，“我想要拍日出（而不是賴在被窩裡）”，“他想要吃牛排（而不是喝豆漿）”一類的自由意志，都是些“神話一般的玩意兒”，那伯林爵士自己津津樂道的，和政治領域的因果鏈條，沒法分割的種種現實自由，又是憑什麼搖身一變，轉型成了“全人整馬的有稽之談”的呢？給個理由先唄，親，嗯哼。

這樣子瞅，伯大佬一面激烈地抨擊不兼容論，抱怨它把千百年來的通行話語，都給搞沒了，一面又從開始起，就自覺不自覺地選邊，站到了不兼容論的立場上，拼命彰顯兩個命題的不共戴天，恰恰表明了：他是怎樣地沉溺於二元架構而無力自拔，如同論戰對手一個樣，混淆了認知描述與意志訴求，兩個不同的維度，強行將必然與柿油分派到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比武較量中。

既然出發點就是個，子虛烏有的穿越式笑話，他在極力辯駁後，除了迸發些有氣無力的空洞威脅外，怎麼還有可能理直氣壯地，揭穿不兼容論的錯謬之處，一方面讓西方的自由主義思潮，逃離無本之木、無源之水的尷尬處境，另一方面也讓自己，從源遠流長的深層焦慮中，真正得到解脫呀？

倒不如說，由於未曾開腔就業已接受了，不兼容論的立論前提，並且一直保持着，這種“跪着造反”的委屈身段，伯大師的最好結局，就是這種“有心殺敵，無力回天”的，分析性自敗泥潭啦。畢竟，一旦承認了，兩個命題有不共戴天之仇，假如木有翻雲覆雨、顛倒乾坤的功夫，壓根就不可能，在因果鏈條的決定論地基上，蓋起一座靠着自由意志，支撐住的自由主義大廈來，不是？

至於全劇的最高笑點，好像結晶在下面這個，充滿反諷意味的低級失誤中：伯林爵士一瞅見了，“一切事件都受因果鏈條決定”的命題，立馬下意識地相信了，它與“人能展開柿油選擇”的命題，邏輯上勢不兩立，結果在“決定論”與“不兼容論”之間，直接劃了個等號，卻沒想到反思一下，這倆概念的語義差別，於是乎莫名其妙地，寄己將寄己置於了，未戰先降、開口即輸、不言自謬、一敗塗地的荒誕境地。太幽默咧，並且是看起來黑油油的那種。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