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劉派正經32. “無商不奸”的“職業歧視”何以站不住

前幾篇分析了，斯密開其端的，大搞資本污名化的，益己經濟人理念，既不符合事實，邏輯上也講不通的理論弊端；這裡打算討論一下，它在實踐中造成的，更嚴重負面後果：不分青紅皂白滴，憑空誣陷了，一個既正常、又正當的職業，有效助長了，針對商人企業家展開的，無中生有的道德歧視。

所謂“職業（vocation，profession）”，是指人們在社會分工中，為了從別個那裡獲得，滿足自己需求的益品，憑藉自己的知識技能，相對固定地從事的，為別個提供，滿足他們需求益品的行為，江湖人稱“工作（job，work）”。正因此，不同職業的區別主要在於：運用的知識技能不同，提供的益品不同，交換益品的途徑不同等等，如同體力腦力，藍白金領，士農工商，工農兵學商，軍公教，上中下九流等，有所交疊的稱呼，所表明的那樣子。

所謂“歧視（discrimination）”，如同《道德元理》10篇所講，原本是指“慧眼獨具”意思上的，“識別力”“辨別力”“鑑賞力”，通過“區別對待”的實然中介，不知怎麼搞的，逐步染上了“歧視”“偏見”“貶斥”的應然含意，從而與負面的不平等、不公正，搭上了界。

現實生活中的大多數歧視，則往往是將，人際間的“非道德差異”，通過“德性歧視”的比附類推，擴大化成了“道德歧視”，亦即圍繞不同人倫身份的“歧異”，展開的帶有瞧不起意味的“鄙視”“蔑視”，如同自信“唯有讀書高”的士們，看不上沒讀過啥書的農工商，貶為“萬般皆下品”那樣子。

23篇業已指出，無論中外，針對工商階層的職業歧視，幾乎是隨着這個行當的形成，就一起產生了，再經過兩千多年的歷史綿延，一定確定決定命定以及肯定，是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根深蒂固、積重難返滴，各種負面效應，幾乎罄竹難書，就不去說它了，在此單表一下，斯密以及摩登主流經濟學，由於鼓吹益己經濟人的預設，為這種職業歧視，提供的理念支撐，為啥站不住腳。

問題首先在於，益己經濟人的預設，基於二元對立的荒誕架構，把工商從業者說成是，天下獨一號的，天性貪婪自私，木有益他動機，完全不符合事實，也壓根沒法解釋，商品交換得以實現，市場秩序得以運轉的內在機制，尤其是嚴重違反了，斯密自己精闢揭示的，作為習慣法的交換通義。

問題其次在於，一旦將這個實然預設，嵌入到了尊重權益的應然語境，還會推出個，更扭曲的荒誕結論：一旦被拋入了，或是選擇了工商行當，作為謀生的職業，由於缺乏益他心，約束益己欲，你非但不可能擁有，任何值得歌頌的高尚德性，反倒註定了會違反，不可害人的正義底線，為了追求自己益好的最大化，不惜採取一切手段，坑人害人，包括坑害自己的同行，以致連罪犯和惡棍都趕不上，因為他們畢竟還能在，同夥的小圈子裡，做到盜亦有道……

其實哈，即便你接受了，某些不靠譜的證成，把益己的實然人性，直接說成是個，應該肯定的德性，也難以令人信服地反駁，針對你的職業歧視：既然你木有承認，你作為工商業者，也有益他動機，那一旦出現衝突，如同斯密所講，缺乏益他心的有效約束，你的益己欲肯定會推動你，去做一切增進自己益好，不惜損害別個益好的壞事，結果讓益己的實然人性，淪為應然的劣性。

這樣子觀，斯密自覺發其端，草台班子全盤照收的，益己經濟人預設，由於掩蓋了實然真相的緣故，也會在應然層面，給所有工商從業者，不分青紅皂白地貼上，“無賴”的污名化標籤，斷言其中每個成員，單單因為“市場經營者”，這個社會分工導致的，正常身份角色，就屬於“無商不奸”的範疇，勢必淪為自私貪婪的下流胚，一肚子壞水的大惡棍——不好意思吔，親，甚至連惡棍還不如呢，因為他們在同行的小圈子裡，也沒法做到盜亦有道……

這個意思上講，這種無商不奸的歧視，已經不屬於，針對個體的“有罪推定”了，而是明顯構成了，面向整個職業的“有罪推定”，帶有集體性誹謗的深度嫌疑啦，不是？

本來麼，只要面朝現實，把斯密自發指認的，益他動機引進來，再從它與益己動機互動關聯的角度，考察商人企業家這個集體，很容易發現：如同其他任何，由於社會分工造成的，不可缺少的正常職業一個樣，從業者的特定倫理品格，無論卑劣，還是正派，甚或高尚，與他們從事的職業本身，木有多大關係，而首先取決於，衝突情況下，他們自己怎樣處理，兩種動機的關係，尤其是會不會，將益己欲凌駕於益他心之上，為了自己的益好，不惜坑害別個。按照《正義啟明》的證成，這才是咱們在道德領域，做出是非評判的，終極應然理據。

前面討論斯密區分的，正派與卑劣的商人時，已然指出：要是貫徹益己經濟人的預設，這種區分根本不成立：既然商人天性自私貪婪，只圖自個便利，他們豈非統統是，卑劣的無賴麼？怎麼可能還有，正派商人這樣子的奇葩呀？

難不成此處也有隻，神秘兮兮看不見的手：某些貪婪自私的商人，碰巧撞上了它，於是乎不知不覺地造福社會，成了正派商人；另一些自私貪婪的商人，倒了霉不走運，無緣領受它的指引，於是乎不知不覺地坑人害人，淪為卑劣商人？但凡腦袋瓜木有，訴諸醍醐灌頂的方式，注入了250毫升以上的泥巴漿，結栓超過了250年之久的強度，想必都不會接受，這種極度荒誕的解釋。

相比之下，倘若承認了一個事實：經營者都有雙重動機，並會賦予它們不同的權重，理解這種分類，簡直是易如反掌：一方面，如同前一篇所講，大多數經營者，權衡兩種動機的時候，會按照“請給我以我想要的東西吧，你也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的習慣法，讓益他心發揮底線效應，通過為消費者，提供合格商品的益他途徑，正當地實現，賺取利潤的益己目的，由此成為正派的商人。

另一方面，少數經營者，權衡兩種動機的時候，則會按照益好最大化的，益己經濟人預設，把益己欲凌駕於益他心之上，為了自己賺錢，不惜損害消費者的益好，出售價貴質次、假冒偽劣的商品，由此成為卑劣的商人，甚至卑劣的程度，也與他們損人益己的，不正當程度成正比。

此外哦，也有少數經營者，特定情況下，會將益他看得更重要，不惜自己受點損失，也要滿足消費者的迫切需要；或許斯密那年頭，相對少見，他也沒提到，但眼下就不罕見咧：發生自然災害，或人為災禍的時候，某些商家會主動降價，出售消費者急需的某些商品，以致非但賺不到錢，反倒還可能賠本。

溫馨警示一點：這些商家是自願自律這樣子做的，所以才被認為擁有，值得稱頌的高尚德性。相比之下，哈佛那位蠻水的，網紅教授桑德爾，卻把這樣子做，納入了他律強制的正義範疇，結果讓事情變了味兒。尤其他好像木有反思一下，假如商家由於人為災禍，或自然災害，面臨破產的情況下，消費者們是不是應當，按照對等的原則，履行湊錢挽救的，他律強制義務，更從一個側面折射出，資本污名化的深度意向，在他腦海里的存在，不是一般性的頑固，嗯哼。

回到正題上來。還有少數經營者，時不時地真誠參與，無償捐贈的慈善活動，儘管超出了市場秩序的領域，也只能這樣子解釋：他們平日雖然也是遵照，交換通義的倫理習俗做買賣的，但在這些慈善活動中，已經放棄了追求利潤的益己動機，更想達成德性的益他目的，因而同樣有資格叫作：高尚的商人。

不好意思喲，親，這樣子的商人企業家，肯定會讓益己經濟人的預設，變得分外尷尬：這些自私貪婪的無賴，怎麼居然干起了賠本買賣，甚至心甘情願做慈善呢？他們的天性如何可能，一下子突然出現，180度的大轉彎，脫胎換骨，面目全非了呀？像這樣子在貪婪自私的經濟人，與慷慨益他的德性人之間，不斷轉換身份角色，時間久了，他們會不會精神分裂，人格崩壞哇？說句不討喜滴：這樣子設問，隱含的不是經濟人的變態反常，而是設問者的反常變態。

再次訴諸斯密反對斯密的手法，用他對商人道德品格的分類，否定了他主張，經濟人不益他的荒唐見解後，現在就能更清晰地看出，針對工商業者的職業歧視，屬於怎樣地欲加之罪了：恰恰由於這個行當的，所有從業人員，都有益己與益他的動機，咱們木有任何理由，給他們一刀切地貼上，卑劣無賴的污名化標籤，從而對整個職業，都抱着歧視瞧不起的貶斥態度。

既符合事實，又符合正義的做法是，打破益己與益他的二元架構，憑藉不可害人的應然底線，按照工商業者賦予，兩種動機的不同權重，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把他們區分成，卑劣、正派與高尚，這樣子的三種類型，然後再給予他們，不同的道德評判，由此斷然拒斥，對企業家商人的，整體職業歧視。

挺不幸滴，現代主流經濟學，理論上理直氣壯地，堅持益己經濟人的預設，實踐中反倒把經濟人搞臭了，大大加劇了這樣子，毫無道理的整體職業歧視，結果為一百多年來，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腥風血雨，助了理念上的一臂之力，不容忽視的那種，你叫淺人如何不批它，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