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吳月娘春晝鞦韆 來旺兒醉中謗仙
詞曰:
蹴罷鞦韆,起來整頓纖縴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戔刂]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話說燈節已過,又早清明將至。西門慶有應伯爵早來邀請,說孫寡嘴作東,邀 了郊外耍子去了。
先是吳月娘花園中,扎了一架鞦韆。這日見西門慶不在家,閒中率眾姊妹遊戲 ,以消春困。先是月娘與孟玉樓打了一回,下來教李嬌兒和潘金蓮打。李嬌兒辭說 身體沉重,打不的,卻教李瓶兒和金蓮打。打了一回,玉樓便叫:“六姐過來,我 和你兩個打個立鞦韆。”吩咐:“休要笑。”當下兩個玉手挽定彩繩,將身立於畫 板之上。月娘卻教蕙蓮、春梅兩個相送。正是:
紅粉面對紅粉面,玉酥肩並玉酥肩。 兩雙玉腕挽復挽,四隻金蓮顛倒顛。
那金蓮在上面笑成一塊。月娘道:“六姐你在上頭笑不打緊,只怕一時滑倒,不是 耍處。”說着,不想那畫板滑,又是高底鞋,[足此]不牢,只聽得滑浪一聲把金 蓮擦下來,早是扶住架子不曾跌着,險些沒把玉樓也拖下來。月娘道:“我說六姐 笑的不好,只當跌下來。”因望李嬌兒眾人說道:“這打鞦韆,最不該笑。笑多了 ,一定腿軟了,跌下來。咱在家做女兒時,隔壁周台官家花園中扎着一座鞦韆。也 是三月佳節,一日他家周小姐和俺一般三四個女孩兒,都打鞦韆耍子,也是這等笑 的不了,把周小姐滑下來,騎在畫板上,把身子喜抓去了。落後嫁與人家,被人家 說不是女兒,休逐來家,今後打鞦韆,先要忌笑。”金蓮道:“孟三兒不濟,等我 和李大姐打個立鞦韆。”月娘道:“你兩個仔細打。”卻教玉簫、春梅在旁推送。 才待打時,只見陳敬濟自外來,說道:“你每在這裡打鞦韆哩。”月娘道:“姐夫 來的正好,且來替你二位娘送送兒。丫頭每氣力少。”這敬濟老和尚不撞鐘──得 不的一聲,於是撥步撩衣,向前說:“等我送二位娘。”先把金蓮裙子帶住,說道 :“五娘站牢,兒子送也。”那鞦韆飛在半空中,猶若飛仙相似。李瓶兒見鞦韆起 去了,唬的上面怪叫道:“不好了,姐夫你也來送我送兒。”敬濟道:“你老人家 到且性急,也等我慢慢兒的打發將來。這裡叫,那裡叫,把兒子手腳都弄慌了。” 於是把李瓶兒裙子掀起,露着他大紅底衣,推了一把。李瓶兒道:“姐夫,慢慢着 些!我腿軟了!”敬濟道:“你老人家原來吃不得緊酒。”金蓮又說:“李大姐, 把我裙子又兜住了。”兩個打到半中腰裡,都下來了。卻是春梅和西門大姐兩個打 了一回。然後,教玉簫和蕙蓮兩個打立鞦韆。這蕙蓮手挽彩繩,身子站的直屢屢的 ,腳[足此]定下邊畫板,也不用人推送,那鞦韆飛在半天雲里,然後忽地飛將下 來,端的卻是飛仙一般,甚可人愛。月娘看見,對玉樓、李瓶兒說:“你看媳婦子 ,他倒會打。”這裡月娘眾人打鞦韆不題。
話分兩頭。卻表來旺兒往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衣服回來,押着許多馱垛箱籠船 上,先走來家。到門首,下了頭口,收卸了行李,進到後邊。只見雪娥正在堂屋門 首,作了揖。那雪娥滿面微笑,說道:“好呀,你來家了。路上風霜,多有辛苦! 幾時沒見,吃得黑胖了。”來旺因問:“爹娘在那裡?”雪娥道:“你爹今日被應 二眾人,邀去門外耍子去了。你大娘和大姐,都在花園中打鞦韆哩。”來旺兒道: “啊呀,打他則甚?”雪娥便倒了一盞茶與他吃,因問:“媳婦子在灶上,怎的不 見?”那雪娥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的媳婦子,如今還是那時的媳婦兒哩?好不 大了!他每日只跟着他娘每伙兒里下棋,撾子兒,抹牌頑耍。他肯在灶上做活哩! ”正說着,小玉走到花園中,報與月娘。月娘自前邊走來,來旺兒向前磕了頭,立 在旁邊。問了些路上往回的話,月娘賞了兩瓶酒。吃一回,他媳婦宋蕙蓮來到。月 娘道:“也罷,你辛苦了,且往房裡洗洗頭面,歇宿歇宿去。等你爹來,好見你爹 回話。”那來旺兒便歸房裡。蕙蓮先付鑰匙開了門,又舀些水與他洗臉攤塵,收拾 褡褳去,說道:“賊黑囚,幾時沒見,便吃得這等肥肥的。”又替他換了衣裳,安 排飯食與他吃。睡了一覺起來,已是日西時分。
西門慶來家,來旺兒走到跟前參見,說道:“杭州織造蔡太師生辰的尺頭並家 中衣服,俱已完備,打成包裹,裝了四箱,搭在官船上來家,只少雇夫過稅。”西 門慶滿心歡喜,與了他趕腳銀兩,明日早裝載進城。又賞銀五兩,房中盤纏;又教 他管買辦東西。這來旺兒私已帶了些人事,悄悄送了孫雪娥兩方綾汗巾,兩隻裝花 膝褲,四匣杭州粉,二十個胭脂。雪娥背地告訴來旺兒說:“自從你去了四個月, 你媳婦怎的和西門慶勾搭,玉簫怎的做牽頭,金蓮屋裡怎的做窩窠。先在山子底下 ,落後在屋裡,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與他的衣服、首飾、花翠、銀錢,大包 帶在身邊。使小廝在門首買東西,見一日也使二三錢銀子。”來旺道:“怪道箱子 里放着衣服、首飾!我問他,他說娘與他的。”雪娥道:“那娘與他?到是爺與他 的哩!”這來旺兒遂聽記在心。
到晚夕,吃了幾鍾酒,歸到房中。常言酒發頓腹之言,因開箱子,看見一匹藍 緞子,甚是花樣奇異,便問老婆:“是那裡的緞子?誰人與你的?趁上實說。”老 婆不知就裡,故意笑着,回道:“怪賊囚,問怎的?此是後邊見我沒個襖兒,與了 這匹緞子,放在箱中,沒工夫做。端的誰肯與我?”來旺兒罵道:“賊淫婦!還搗 鬼哩!端的是那個與你的?”又問:“這些首飾是那裡的?”婦人道:“呸!怪囚 根子,那個沒個娘老子,就是石頭罅剌兒里迸出來,也有個窩巢兒,為人就沒個親 戚六眷?此是我姨娘家借來的釵梳。是誰與我的!”被來旺兒一拳,險不打了一交 ,說:“賊淫婦,還說嘴哩!有人親看見你和那沒人倫的豬狗有首尾!玉簫丫頭怎 的牽頭,送緞子與你,在前邊花園內兩個干,落後吊在潘家那淫婦屋裡明干,成日 [入日]的不值了。賊淫婦,你還要我手裡吊子曰兒。”那婦人便大哭起來,說道 :“賊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做甚麼來家打我?我干壞了你甚麼事來?你恁是言不 是語,丟塊磚瓦兒也要個下落。是那個嚼舌根的,沒空生有,調唆你來欺負老娘? 我老娘不是那沒根基的貨!教人就欺負死,也揀個乾淨地方。你問聲兒,宋家的丫 頭,若把腳略趄兒,把‘宋’字兒倒過來!你這賊囚根子,得不個風兒就雨兒。萬 物也要個實。人教你殺那個人,你就殺那個人?”幾句說的來旺兒不言語了。婦人 又道:“這匹藍緞子,越發我和你說了罷,也是去年十一月里三娘生日,娘見我上 穿着紫襖,下邊借了玉簫的裙子穿着,說道:‘媳婦子怪剌剌的,甚麼樣子?’才 與了我這匹緞子。誰得閒做他?那個是不知道!就纂我恁一遍舌頭。你錯認了老娘 ,老娘不是個饒人的。明日我咒罵個樣兒與他聽。破着我一條性命,自恁尋不着主 兒哩。”來旺兒道:“你既沒此事,平白和人合甚氣?快些打鋪我睡。”這婦人一 面把鋪伸下,說道:“怪倒路的囚根子,[口床]了那黃湯,挺你那覺!平白惹老 娘罵。”把來旺掠翻在炕上,鼾聲如雷。看官聽說:但凡世上養漢的婆娘,饒他男 子漢十八分精細,吃他幾句左話兒右說,十個九個都着了道兒。正是:東淨里磚兒 ──又臭又硬。
這宋蕙蓮窩盤住來旺兒,過了一宿。到次日,往後邊問玉簫,誰人透露此事, 終莫知其所由,只顧海罵。一日,月娘使小玉叫雪娥,一地裡尋不着。走到前邊, 只見雪娥從來旺兒房裡出來,只猜和他媳婦說話,不想走到廚下,蕙蓮又在裡面切 肉,良久,西門慶前邊陪着喬大戶說話,只為揚州鹽商王四峰,被按撫使送監在獄 中,許銀二千兩,央西門慶對蔡太師討人情釋放。剛打發大戶去了,西門慶叫來旺 ,來旺從他屋裡跑出來。正是:
雪隱鷺鶯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以此都知雪娥與來旺兒有尾首。
一日,來旺兒吃醉了,和一般家人小廝在前邊恨罵西門慶,說怎的我不在家, 使玉簫丫頭拿一匹藍緞子,在房裡哄我老婆。把他吊在花園奸耍,後來潘金蓮怎的 做窩主:“由他,只休要撞到我手裡。我教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好不好, 把潘家那淫婦也殺了,也只是個死。你看我說出來做的出來。潘家那淫婦,想着他 在家擺死了他漢子武大,他小叔武松來告狀,多虧了誰替他上東京打點,把武松墊 發充軍去了?今日兩腳踏住平川路,落得他受用,還挑撥我的老婆養漢。我的仇恨 ,與他結的有天來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說話。破着一命剮,便 把皇帝打!”這來旺兒自知路上說話,不知草里有人,不想被同行家人來興兒聽見 。這來興兒在家,西門慶原派他買辦食用撰錢過日,只因與來旺媳婦勾搭,把買辦 奪了,卻教來旺兒管領。來興兒就與來旺不睦,聽見發此言語,就悄悄走來潘金蓮 房裡告訴。
金蓮正和孟玉樓一處坐的,只見來興兒掀帘子進來,金蓮便問來興兒:“你來 有甚事?你爹今日往誰家吃酒去了?”來興道:“今日俺爹和應二爹往門外送殯去 了。適有一件事,告訴老人家,只放在心裡,休說是小的來說。”金蓮道:“你有 甚事,只顧說,不妨事!”來興兒道:“別無甚事,叵耐來旺兒,昨日不知那裡吃 的醉稀稀的,在前邊大吆小喝,指豬罵狗,罵了一日。又邏着小的廝打,小的走來 一邊不理,他對着家中大小,又罵爹和五娘。”潘金蓮就問:“賊囚根子,罵我怎 的?”來興說:“小的不敢說。三娘在這裡,也不是別人。那廝說爹怎的打發他不 在家,耍了他的老婆,說五娘怎的做窩主,賺他老婆在房裡和爹兩個明睡到夜,夜 睡到明。他打下刀子,要殺爹和五娘,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又說,五娘那咱 在家,毒藥擺殺了親夫,多虧了他上東京去打點,救了五娘一命。說五娘恩將仇報 ,挑撥他老婆養漢。小的穿青衣抱黑住,先來告訴五娘說聲,早晚休吃那廝暗算。 ”玉樓聽了,如提在冷水盆內一般,吃了一驚。這金蓮不聽便罷,聽了,粉面通紅 ,銀牙咬碎,罵道:“這犯死的奴才!我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他主子要了他的 老婆,他怎的纏我?我若教這奴才在西門慶家,永不算老婆!怎的我虧他救活了性 命?”因吩咐來興兒:“你且去,等你爹來家問你時,你也只照恁般說。”來興兒 說:“五娘說那裡話!小的又不賴他,有一句說一句。隨爹怎的問,也只是這等說 。”說畢,往前邊去了。
玉樓便問金蓮:“真箇他爹和這媳婦子有?”金蓮道:“你問那沒廉恥的貨! 甚的好老婆,也不枉了教奴才這般挾制了。在人家使過了的奴才淫婦,當初在蔡通 判家,和大婆作弊養漢,壞了事,才打發出來,嫁了蔣聰。豈止見過一個漢子兒? 有一拿小米數兒,甚麼事兒不知道!賊強人瞞神嚇鬼,使玉簫送緞子兒與他做襖兒 穿。一冬里,我要告訴你,沒告訴你。那一日,大姐姐往喬大戶家吃酒,咱每都不 在前邊下棋?只見丫頭說他爹來家,咱每不散了?落後我走到後邊儀門首,見小玉 立在穿廊下,我問他,小玉望着我搖手兒。我剛走到花園前,只見玉簫那狗肉在角 門首站立,原來替他觀風。我還不知,教我徑往花園裡走。玉簫攔着我,不教我進 去,說爹在裡面。教我罵了兩句。我到疑影和他有些甚麼查子帳,不想走到裡面, 他和媳婦子在山洞裡幹營生。媳婦子見我進去,把臉飛紅的走出來了。他爹見了我 ,訕訕的,吃我罵了兩句沒廉恥。落後媳婦子走到屋裡,打旋磨跪着我,教我休對 他娘說。落後正月里,他爹要把淫婦安托在我屋裡過一夜兒,吃我和春梅折了兩句 ,再幾時容他傍個影兒!賊萬殺的奴才,沒的把我扯在裡頭。好嬌態的奴才淫婦, 我肯容他在那屋裡頭弄[石岑]兒?就是我罷了,俺春梅那小肉兒,他也不肯容他 。”玉樓道:“嗔道賊臭肉在那裡坐着,見了俺每意意似似,待起不起的,誰知原 來背地有這本帳!論起來,他爹也不該要他。那裡尋不出老婆來,教奴才在外邊倡 揚,甚麼樣子?”金蓮道:“左右的皮靴兒沒番正,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裡偷 你的小娘子,彼此換着做!賊小婦奴才,千也嘴頭子嚼說人,萬也嚼說,今日打了 嘴,也不說的!”玉樓向金蓮道:“這椿事,咱對他爹說好,不說好?大姐姐又不 管。倘忽那廝真箇安心,咱每不言語,他爹又不知道,一時遭了他手怎了?六姐, 你還該說說。”金蓮道:“我若是饒了這奴才,除非是他[入日]出我來。”正是 :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西門慶至晚來家,只見金蓮在房中雲鬟不整,睡[“溫”換“氵”為“扌”] 香腮,哭的眼壞壞的。問其所以,遂把來旺兒醉酒發言,要殺主之事訴說一遍:“ 見有來興兒親自聽見,思想起來,你背地圖他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你的 皮靴兒沒番正。那廝殺你便該當,與我何干?連我一例也要殺!趁早不為之計,夜 頭早晚,人無後眼,只怕暗遭他毒手。”西門慶因問:“誰和那廝有首尾?”金蓮 道:“你休來問我,只問小玉便知。”又說:“這奴才欺負我,不是一遭兒了。說 我當初怎的用藥擺殺漢子,你娶了我來,虧他尋人情搭救我性命來。在外邊對人揭 條。早是奴沒生下兒沒長下女,若是生下兒女,教賊奴才揭條着好聽?敢說:‘你 家娘當初在家不得地時,也虧我尋人情救了他性命。’恁說在你臉上也無光了!你 便沒羞恥,我卻成不的,要這命做甚麼?”西門慶聽了婦人之言,走到前邊,叫將 來興兒到無人處,問他始末緣由。這小廝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又走到後邊,摘問了 小玉口詞,與金蓮所說無差:委的某日,親眼看見雪娥從來旺兒屋裡出來,他媳婦 兒不在屋裡,的有此事。這西門慶心中大怒,把孫雪娥打了一頓,被月娘再三勸了 ,拘了他頭面衣服,只教他伴着家人媳婦上灶,不許他見人。此事表過不題。
西門慶在後邊,因使玉簫叫了宋蕙蓮,背地親自問他。這婆娘便道:“啊呀, 爹,你老人家沒的說,他是沒有這個話。我就替他賭了大誓。他酒便吃兩鍾,敢恁 七個頭八個膽,背地裡罵爹?又吃紂王水土,又說紂王無道!他靠那裡過日子?爹 ,你不要聽人言語。我且問爹,聽見誰說這個話來?”那西門慶被婆娘一席話兒, 閉口無言。問的急了,說:“是來興兒告訴我說的。”蕙蓮道:“來興兒因爹叫俺 這一個買辦,說俺每奪了他的,不得賺些錢使,結下這仇恨兒,平空拿這血口噴他 ,爹就信了。他有這個欺心的事,我也不饒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裡,與他 幾兩銀子本錢,教他信信脫脫,遠離他鄉,做買賣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說句 話兒也方便些。”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說道:“我的兒,說的是。我有心要叫他 上東京,與鹽商王四峰央蔡太師人情,回來,還要押送生辰擔去,只因他才從杭州 來家,不好又使他的,打帳叫來保去。既你這樣說,我明日打發他去便了。回來, 我教他領一千兩銀子,同主管往杭州販買綢絹絲線做買賣。你意下如何?”老婆心 中大喜,說道:“爹若這等才好。”正說着,西門慶見無人,就摟他過來親嘴。婆 娘忙遞舌頭在他口裡,兩個咂做一處。婦人道:“爹,你許我編[髟狄]髻,怎的 還不替我編?恁時候不戴到幾時戴?只教我成日戴這頭髮殼子兒?”西門慶道:“ 不打緊,到明日將八兩銀子,往銀匠家替你拔絲去。”西門慶又道:“怕你大娘問 ,怎生回答?”婦人道:“不打緊,我自有話打發他,只說問我姨娘家借來戴戴, 怕怎的?”當下二人說了一回話,各自分散了。
到了次日,西門慶在廳上坐着,叫過來旺兒來:“你收拾衣服行李,趕明日三 月二十八日起身,往東京央蔡太師人情。回來,我還打發你杭州做買賣去。”這來 旺心中大喜,應諾下來,回房收拾行李,在外買人事。來興兒打聽得知,就來告報 金蓮知道。金蓮打聽西門慶在花園卷棚內,走到那裡,不見西門慶,只見陳敬濟在 那裡封禮物。金蓮便道:“你爹在那裡?你封的是甚麼?”敬濟道:“爹剛才在這 里,往大娘那邊兌鹽商王四峰銀子去了。我封的是往東京央蔡太師的禮。”金蓮問 :“打發誰去?”敬濟道:“我聽見昨日爹吩咐來旺兒去。”這金蓮才待下台基, 往花園那條路上走,正撞見西門慶拿了銀子來。叫到屋裡,問他:“明日打發誰往 東京去?”西門慶道:“來旺兒和吳主管二人同去。因有鹽商王四峰一千幹事的銀 兩,以此多着兩個去。”婦人道:“隨你心下,我說的話兒你不依,到聽那奴才淫 婦一面兒言語。他隨問怎的,只護他的漢子。那奴才有話在先,不是一日兒了。左 右破着老婆丟與你,坑了你這銀子,拐的往那頭裡停停脫脫去了,看哥哥兩眼兒空 哩。你的白丟了罷了,難為人家一千兩銀子,不怕你不賠他。我說在你心裡,也隨 你。老婆無故只是為他。不爭你貪他這老婆,你留他在家裡也不好,你就打發他出 去做買賣也不好。你留他在家裡,早晚沒這些眼防範他。你打發他外邊去,他使了 你本錢,頭一件你先說不得他。你若要他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發他離門離 戶。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就是你也不耽 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一席話兒,說得西門慶如醉方醒。正是:
數語撥開君子路,片言提醒夢中人。
第二十六回 來旺兒遞解徐州 宋蕙蓮含羞自縊
詩曰:
與君形影分吳越,玉枕經年對離別。 登台北望煙雨深,回身哭向天邊月。
又:
夜深悶到戟門邊,卻繞行廊又獨眠。 閨中只是空相憶,魂歸漠漠魄歸泉。
話說西門慶聽了金蓮之言,又變了卦。到次日,那來旺兒收拾行李伺候,到日 中還不見動靜。只見西門慶出來,叫來旺兒到跟前說道:“我夜間想來,你才打杭 州來家多少時兒,又教你往東京去,忒辛苦了,不如叫來保替你去罷。你且在家歇 宿幾日,我到明日,家門首生意尋一個與你做罷。”自古物聽主裁,那來旺兒那裡 敢說甚的,只得應諾下來。西門慶就把銀兩書信,交付與來保和吳主管,三月念八 日起身往東京去了。不在話下。
這來旺兒回到房中,心中大怒,吃酒醉倒房中,口內胡說,怒起宋蕙蓮來,要 殺西門慶。被宋蕙蓮罵了他幾句:“你咬人的狗兒不露齒,是言不是語,牆有縫, 壁有耳。[口床]了那黃湯,挺那兩覺。”打發他上床睡了。到次日,走到後邊, 串玉簫房裡請出西門慶。兩個在廚房後牆底下僻靜處說話,玉簫在後門首替他觀風 。婆娘甚是埋怨,說道:“你是個人?你原說教他去,怎麼轉了靶子,又教別人去 ?你乾淨是個[毛求]子心腸──滾上滾下,燈草拐棒兒──原拄不定把。你到明 日蓋個廟兒,立起個旗杆來,就是個謊神爺!我再不信你說話了。我那等和你說了 一場,就沒些情分兒!”西門慶笑道:“到不是此說。我不是也叫他去,恐怕他東 京蔡太師府中不熟,所以教來保去了。留下他,家門首尋個買賣與他做罷!”婦人 道:“你對我說,尋個甚麼買賣與他做?”西門慶道:“我教他搭個主管,在家門 首開酒店。”婦人聽言滿心歡喜,走到屋裡一五一十對來旺兒說了,單等西門慶示 下。
一日,西門慶在前廳坐下,着人叫來旺兒近前,桌上放下六包銀兩,說道:“ 孩兒!你一向杭州來家辛苦。教你往東京去,恐怕你蔡府中不十分熟,所以教來保 去了。今日這六包銀子三百兩,你拿去搭上個主管,在家門首開酒店,月間尋些利 息孝順我,也是好處。”那來旺連忙趴在地下磕頭,領了六包銀兩。回到房中,告 與老婆說:“他倒拿買賣來窩盤我,今日與了我這三百兩銀子,教我搭主管,開酒 店做買賣。”老婆道:“怪賊黑囚!你還嗔老婆說。一鍬就掘了井?也等慢慢來。 如何今日也做上買賣了!你安分守己,休再吃了酒,口裡六說白道!”來旺兒叫老 婆把銀兩收在箱中:“我在街上尋夥計去也!”於是走到街上尋主管。尋到天晚, 主管也不成,又吃的大醉來家。老婆打發他睡了,就被玉簫走來,叫到後邊去了。
來旺兒睡了一覺,約一更天氣,酒還未醒,正朦朦朧朧睡着,忽聽的窗外隱隱 有人叫他道:“來旺哥!還不起來看看,你的媳婦子又被那沒廉恥的勾引到花園後 邊,干那營生去了。虧你倒睡的放心!”來旺兒猛可驚醒,睜開眼看看,不見老婆 在房裡,只認是雪娥看見甚動靜來遞信與他,不覺怒從心上起,道:“我在面前就 弄鬼兒!”忙跳起身來,開了房門,逕撲到花園中來。剛到廂房中角門首,不防黑 影里拋出一條凳子來,把來旺兒絆了一交,只見響亮一聲,一把刀子落地。左右閃 過四五個小廝,大叫:“有賊!”一齊向前,把來旺兒一把捉住了。來旺兒道:“ 我是來旺兒,進來尋媳婦子,如何把我拿住了?”眾人不由分說,一步一棍,打到 廳上。只見大廳上燈燭熒煌,西門慶坐在上面,即叫:“拿上來!”來旺兒跪在地 下,說道:“小的睡醒了,不見媳婦在房裡,進來尋他。如何把小的做賊拿?”那 來興兒就把刀子放在面前,與西門慶看。西門慶大怒,罵道:“眾生好度人難度, 這廝真是個殺人賊!我倒見你杭州來家,叫你領三百兩銀子做買賣,如何夤夜進內 來要殺我?不然拿這刀子做甚麼?”喝令左右:“與我押到他房中,取我那三百兩 銀子來!”眾小廝隨即押到房中。蕙蓮正在後邊同玉簫說話,忽聞此信,忙跑到房 里。看見了,放聲大哭,說道:“你好好吃了酒睡罷,平白又來尋我做甚麼?只當 暗中了人的拖刀之計。”一面開箱子,取出六包銀子來,拿到廳上。西門慶燈下打 開觀看,內中止有一包銀兩,余者都是錫鉛錠子。西門慶大怒,因問:“如何抵換 了!我的銀兩往那裡去了?趁早實說!”那來旺兒哭道:“爹抬舉小的做買賣,小 的怎敢欺心抵換銀兩?”西門慶道:“你打下刀子,還要殺我。刀子現在,還要支 吾甚麼?”因把來興兒叫來,面前跪下,執證說:“你從某日,沒曾在外對眾發言 要殺爹,嗔爹不與你買賣做?”這來旺兒只是嘆氣,張開口兒合不的。西門慶道: “既贓證刀杖明白,叫小廝與我拴鎖在門房內。明日寫狀子,送到提刑所去!”只 見宋蕙蓮雲鬟撩亂,衣裙不整,走來廳上向西門慶跪下,說道:“爹,此是你干的 營生!他好好進來尋我,怎把他當賊拿了?你的六包銀子,我收着,原封兒不動, 平白怎的抵換了?恁活埋人,也要天理。他為甚麼?你只因他甚麼?打與他一頓。 如今拉着送他那裡去?”西門慶見了他,回嗔作喜道:“媳婦兒,關你甚事?你起 來。他無禮膽大不是一日,見藏着刀子要殺我,你不得知道。你自安心,沒你之事 。”因令來安兒:“好攙扶你嫂子回房去,休要慌嚇他。”那蕙蓮只顧跪着不起來 ,說:“爹好狠心!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恁說着,你就不依依兒?他雖故吃酒, 並無此事。”纏得西門慶急了,教來安兒[扌芻]他起來,勸他回房去了。
到天明,西門慶寫了柬帖,叫來興兒做干證,揣着狀子,押着來旺兒往提刑院 去,說某日酒醉,持刀夤夜殺害家主,又抵換銀兩等情。才待出門,只見吳月娘走 到前廳,向西門慶再三將言勸解,說道:“奴才無禮,家中處分他便了。又要拉出 去,驚官動府做甚麼?”西門慶聽言,圓睜二目,喝道:“你婦人家,不曉道理! 奴才安心要殺我,你倒還教饒他罷!”於是不聽月娘之言,喝令左右把來旺兒押送 提刑院去了。月娘當下羞赧而退,回到後邊,向玉樓眾人說道:“如今這屋裡亂世 為王,九尾狐狸精出世。不知聽信了甚麼人言語,平白把小廝弄出去了。你就賴他 做賊,萬物也要個着實才好,拿紙棺材糊人,成何道理?恁沒道理昏君行貨!”宋 蕙蓮跪在當面哭泣。月娘道:“孩兒你起來,不消哭。你漢子恆數問不的他死罪。 賊強人,他吃了迷魂湯了,俺們說話不中聽,老婆當軍──充數兒罷了。”玉樓向 蕙蓮道:“你爹正在個氣頭上,待後慢慢的俺每再勸他。你安心回房去罷。”按下 這裡不提。
單表來旺兒押到提刑院,西門慶先差玳安送了一百石白米與夏提刑、賀千戶。 二人受了禮物,然後坐廳。來興兒遞上呈狀,看了,已知來旺兒先因領銀做買賣, 見財起意,抵換銀兩,恐家主查算,夤夜持刀突入後廳,謀殺家主等情。心中大怒 ,把來旺叫到當廳跪下。這來旺兒告道:“望天官爺察情!容小的說,小的便說; 不容小的說,小的不敢說。”夏提刑道:“你這廝!見獲贓證明白,勿得推調,從 實與我說來,免我動刑。”來旺兒悉把西門慶初時令某人將藍緞子,怎的調戲他媳 婦兒宋氏成奸,如今故入此罪,要墊害圖霸妻子一節,訴說一遍。夏提刑大喝了一 聲,令左右打嘴巴,說:“你這奴才欺心背主!你這媳婦也是你家主娶的配與你為 妻,又把資本與你做買賣,你不思報本,卻倚醉夤夜突入臥房,持刀殺害。滿天下 人都象你這奴才,也不敢使人了。”來旺兒口還叫冤屈,被夏提刑叫過來興兒過來 執證。那來旺兒有口說不得了。正是:
會施天上計,難免目前災。
夏提刑即令左右選大夾棍上來,把來旺兒夾了一夾,打了二十大棍,打的皮開肉綻 ,鮮血淋漓。吩咐獄卒,帶下去收監。來興兒、鉞安兒來家,回覆了西門慶話。西 門慶滿心歡喜,吩咐家中小廝:“鋪蓋、飯食,一些都不許與他送進去。但打了, 休來家對你嫂子說,只說衙門中一下兒也沒打他,監幾日便放出來。”眾小廝應諾 了。
這宋蕙蓮自從拿了來旺兒去,頭也不梳,臉也不洗,黃着臉兒,只是關閉房門 哭泣,茶飯不吃。西門慶慌了,使玉簫並賁四娘子兒再三進房解勸他,說道:“你 放心,爹因他吃酒狂言,監他幾日,耐他性兒,不久也放他出來。”蕙蓮不信,使 小廝來安兒送飯進監去,回來問他,也是這般說:“哥見官,一下兒也不打。一兩 日就來家,教嫂子在家安心。”這蕙蓮聽了此言,方才不哭了。每日淡掃娥眉,薄 施脂粉,出來走跳。西門慶要便來回打房門首走,老婆在檐下叫道:“房裡無人, 爹進來坐坐不是!”西門慶進入房裡,與老婆做一處說話。西門慶哄他說道:“我 兒,你放心。我看你面上,寫了帖兒對官府說,也不曾打他一下兒。監他幾日,耐 耐他性兒,還放他出來,還叫他做買賣。”婦人摟抱着西門慶脖子,說道:“我的 親達達!你好歹看奴之面,奈何他兩日,放他出來。隨你教他做買賣不教他做買賣 也罷,這一出來,我教他把酒斷了,隨你去近到遠使他,他敢不去?再不你若嫌不 自便,替他尋上個老婆,他也罷了。我常遠不是他的人了。”西門慶道:“我的心 肝,你話是了。我明日買了對過喬家房,收拾三間房子與你住,搬你那裡去,咱兩 個自在頑耍。”婦人道:“着來,親親!隨你張主便了。”說畢,兩個閉了門兒。 原來婦人夏月常不穿褲兒,只單吊着兩條裙子,遇見西門慶在那裡,便掀開裙子就 干。於是二人解佩露甄妃之玉,齊眉點漢署之香,雙鳧飛肩,雲雨一席。婦人將身 帶的白銀條紗挑線香袋兒──裡邊裝着松柏兒並排草,挑着“嬌香美愛”四個字, 把與西門慶。喜的心中要不的,恨不的與他誓共死生,向袖中即掏出一二兩銀子, 與他買果子吃。再三安撫他:“不消憂慮,只怕憂慮壞了你。我明日寫帖子對夏大 人說,就放他出來。”說了一回,西門慶恐有人來,連忙出去了。
這婦人得了西門慶此話,到後邊對眾丫鬟媳婦詞色之間未免輕露,孟玉樓早已 知道,轉來告潘金蓮說,他爹怎的早晚要放來旺兒出來,另替他娶一個;怎的要買 對門喬家房子,把媳婦子吊到那裡去,與他三間房住,又買個丫頭伏侍他;與他編 銀絲[髟狄]髻,打頭面。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就和你我輩一般,甚麼張致!大 姐姐也就不管管兒!”潘金蓮不聽便罷,聽了時:
忿氣滿懷無處着,雙腮紅上更添紅。
說道:“真箇由他,我就不信了!今日與你說的話,我若教賊奴才淫婦,與西門慶 放了第七個老婆,我不喇嘴說,就把潘字倒過來!”玉樓道:“漢子沒正條的,大 姐姐又不管,咱每能走不能飛,到的那些兒?”金蓮道:“你也忒不長俊,要這命 做甚麼?活一百歲殺肉吃!他若不依我,拚着這命擯兌在他手裡也不差甚麼!”玉 樓笑道:“我是小膽兒,不敢惹他,看你有本事和他纏。”
到晚,西門慶在花園中翡翠軒書房裡坐的,正要教陳敬濟來寫帖子,往夏提刑 處說,要放來旺兒出來。被金蓮驀地走到跟前,搭伏着書桌兒,問:“你教陳姐夫 寫甚麼帖子?”西門慶不能隱諱,因說道:“我想把來旺兒責打與他幾下,放他出 來罷。”婦人止住小廝:“且不要叫陳姐夫來。”坐在旁邊,因說道:“你空耽着 漢子的名兒,原來是個隨風倒舵、順水推船的行貨子!我那等對你說的話兒你不依 ,倒聽那賊奴才淫婦話兒。隨你怎的逐日沙糖拌蜜與他吃,他還只疼他的漢子。依 你如今把那奴才放出來,你也不好要他這老婆了,教他奴才好藉口,你放在家裡不 葷不素,當做甚麼人兒看成?待要把他做你小老婆,奴才又見在;待要說道奴才老 婆,你見把他逞的恁沒張致的,在人跟前上頭上臉有些樣兒!就算另替那奴才娶一 個,着你要了他這老婆,往後倘忽你兩個坐在一答里,那奴才或走來跟前回話,或 做甚麼,見了有個不氣的?老婆見了他,站起來是,不站起來是?先不先,只這個 就不雅相。傳出去,休說六鄰親戚笑話,只家中大小,把你也不着在意里。正是上 梁不正下梁歪。你既要幹這營生,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結果了,你就摟着他老婆 也放心。”幾句又把西門慶念翻轉了,反又寫帖子送與夏提刑,教夏提刑限三日提 出來,一頓拷打,拷打的通不象模樣。提刑兩位官並上下觀察、緝捕、排軍,監獄 中上下,都受了西門慶財物,只要重不要輕。
內中有一當案的孔目陰先生,名喚陰騭,乃山西孝義縣人,極是個仁慈正直之 士。因見西門慶要陷害此人,圖謀他妻子,再三不肯做文書送問,與提刑官抵面相 講。兩位提刑官以此掣肘難行,延挨了幾日,人情兩盡,只把他當廳責了四十,論 個遞解原籍徐州為民。當查原贓,花費十七兩,鉛錫五包,責令西門慶家人來興兒 領回。差人寫個帖子,回覆了西門慶,隨教即日押發起身。這裡提刑官當廳押了一 道公文,差兩個公人把來旺兒取出來,已是打的稀爛,釘了扭,上了封皮,限即日 起程,逕往徐州管下交割。
可憐這來旺兒,在監中監了半月光景,沒錢使用,弄的身體狼狽,衣服藍褸, 沒處投奔。哀告兩個公人說:“兩位哥在上,我打了一場屈官司,身上分文沒有, 要湊些腳步錢與二位,望你可憐見,押我到我家主處,有我的媳婦兒並衣服箱籠, 討出來變賣了,知謝二位,並路途盤費,也討得一步鬆寬。”那兩個公人道:“你 好不知道理!你家主既擺布了一場,他又肯發出媳婦並箱籠與你?你還有甚親故, 俺們看陰師父面上,瞞上不瞞下,領你到那裡,胡亂討些錢米,夠你路上盤費便了 。誰指望你甚腳步錢兒!”來旺道:“二位哥哥,你只可憐引我先到我家主門首, 我央浼兩三位親鄰,替我美言討討兒,無多有少。”兩個公人道:“也罷,我們就 押你去。”這來旺兒先到應伯爵門首,伯爵推不在家。又央了左鄰賈仁清、伊勉慈 二人來西門慶家,替來旺兒說討媳婦箱籠。西門慶也不出來,使出五六個小廝,一 頓棍打出來,不許在門首纏擾。把賈、伊二人羞的要不的。他媳婦兒宋蕙蓮,在屋 里瞞的鐵桶相似,並不知一字。西門慶吩咐:“那個小廝走漏消息,決打二十板! ”兩個公人又同到他丈人──賣棺材的宋仁家,來旺兒如此這般對宋仁哭訴其事, 打發了他一兩銀子,與兩個公人一吊銅錢、一斗米,路上盤纏。哭哭啼啼,從四月 初旬離了清河縣,往徐州大道而來。正是:
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飢餓過平生。
不說來旺兒遞解徐州去了。且說宋蕙蓮在家,每日只盼他出來。小廝一般的替 他送飯,到外邊,眾人都吃了。轉回來蕙蓮問着他,只說:“哥吃了,監中無事。 若不是也放出來了,連日提刑老爺沒來衙門中問事,也只在一二日來家。”西門慶 又哄他說:“我差人說了,不久即出。”婦人以為信實。一日風裡言風裡語,聞得 人說,來旺兒押出來,在門首討衣箱,不知怎的去了。這婦人幾次問眾小廝,都不 說。忽見鉞安兒跟了西門慶馬來家,叫住問他:“你旺哥在監中好麼?幾時出來? ”鉞安道:“嫂子,我告你知了罷,俺哥這早晚到流沙河了。”蕙蓮問其故,這鉞 安千不合萬不合,如此這般:“打了四十板,遞解原籍徐州家去了。只放你心裡, 休題我告你說。”這婦人不聽萬事皆休,聽了此言,關閉了房間,放聲大哭道:“ 我的人[口樂]!你在他家干壞了甚麼事來?被人紙棺材暗算計了你!你做奴才一 場,好衣服沒曾掙下一件在屋裡。今日只當把你遠離他鄉,弄的去了,坑得奴好苦 也!你在路上死活未知。我就如合在缸底下一般,怎的曉得?”哭了一回,取一條 長手巾拴在臥房門樞上,懸梁自縊。不想來昭妻一丈青,住房正與他相連,從後來 聽見他屋裡哭了一回,不見動靜,半日只聽喘息之聲。扣房門叫他不應,慌了手腳 ,教小廝平安兒撬開窗戶進去。見婦人穿着隨身衣服,在門樞上正吊得好。一面解 救下來,並了房門,取薑湯撅灌。須臾,嚷的後邊知道。吳月娘率領李嬌兒、孟玉 樓、西門大姐、李瓶兒、玉簫、小玉都來看視,賁四娘子兒也來瞧。一丈青[扌芻 ]扶他坐在地下,只顧哽咽,白哭不出聲來。月娘叫着他,只是低着頭,口吐涎痰 ,不答應。月娘便道:“原來是個傻孩子!你有話只顧說便好,如何尋起這條路起 來!”又令玉簫扶着他,親叫道:“蕙蓮孩兒,你有甚麼心事,越發老實叫上幾聲 ,不妨事。”問了半日,那婦人哽咽了一回,大放聲排手拍掌哭起來。月娘叫玉簫 扶他上炕,他不肯上炕。月娘眾人勸了半日,回後邊去了。止有賁四嫂同玉簫相伴 在屋裡。
只見西門慶掀帘子進來,看見他坐在冷地下哭泣,令玉簫:“你[扌芻]他炕 上去罷。”玉簫道:“剛才娘教他上去,他不肯去。”西門慶道:“好強孩子,冷 地下冰着你。你有話對我說,如何這等拙智!”蕙蓮把頭搖着說道:“爹,你好人 兒,你瞞着我干的好勾當兒!還說甚麼孩子不孩子!你原來就是個弄人的劊子手, 把人活埋慣了,害死人還看出殯的!你成日間只哄着我,今日也說放出來,明日也 說放出來。只當端的好出來。你如遞解他,也和我說聲兒,暗暗不通風,就解發遠 遠的去了。你也要合憑個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這等絕戶計,把圈套兒做的成成的 ,你還瞞着我。你就打發,兩個人都打發了,如何留下我做甚麼?”西門慶笑道: “孩兒,不關你事。那廝壞了事,所以打發他。你安心,我自有處。”因令玉簫: “你和賁四娘子相伴他一夜兒,我使小廝送酒來你每吃。”說畢,往外去了。賁四 嫂良久扶他上炕坐的,和玉簫將話兒勸解他。
西門慶到前邊鋪子裡,問傅夥計支了一吊錢,買了一錢酥燒,拿盒子盛了,又 是一瓶酒,使來安兒送到蕙蓮屋裡,說道:“爹使我送這個與嫂子吃。”蕙蓮看見 ,一頭罵:“賊囚根子!趁早與我拿了去,省的我摔一地。”來安兒道:“嫂子收 了罷,我拿回去,爹又要打我。”便就放在桌子上。蕙蓮跳下來,把酒拿起來,才 待趕着摔了去,被一丈青攔住了。那賁四嫂看着一丈青咬指頭兒。正相伴他坐的, 只見賁四嫂家長兒走來,叫他媽道:“爹門外頭來家,要吃飯。”賁四嫂和一丈青 走出來。到一丈青門首,只見西門大姐在那裡,和來保兒媳婦惠祥說話。因問賁四 嫂那裡去,賁四嫂道:“俺家的門外頭來了,要飯吃。我到家瞧瞧就來。我只說來 看看,吃他大爹再三央,陪伴他坐坐兒,誰知倒把我掛住了。”惠祥道:“剛才爹 在屋裡,他說甚麼來?”賁四嫂只顧笑,說道:“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來也是個 辣菜根子,和他大爹白搽白折的平上。誰家媳婦兒有這個道理!”惠祥道:“這個 媳婦兒比別的媳婦兒不同,從公公身上拉下來的媳婦兒,這一家大小誰如他?”說 畢惠祥去了。一丈青道:“四嫂,你到家快來。”賁四嫂道:“甚麼話,我若不來 ,惹他大爹就怪死了。”
卻說西門慶白日教賁四嫂和一丈青陪他坐,晚夕教玉簫伴他睡,慢慢將言詞勸 他,說道:“宋大姐,你是個聰明的,趁恁妙齡之時,一朵花初開,主子愛你,也 是緣法相投。你如今將上不足,比下有餘,守着主子,強如守着奴才。他已是去了 ,你恁煩惱不打緊,一時哭的有好歹,卻不虧負了你的性命?常言道:做一日和尚 撞一日鍾,往後貞節輪不到你身上了。”那蕙蓮聽了,只是哭泣,每日粥飯也不吃 。玉簫回了西門慶話。西門慶又令潘金蓮親來對他說,也不依。金蓮惱了,向西門 慶道:“賊淫婦,他一心只想他漢子,千也說一夜夫妻百夜恩,萬也說相隨百步, 也有個徘徊意,這等貞節的婦人,卻拿甚麼拴的住他心?”西門慶笑道:“你休聽 他摭說,他若早有貞節之心,當初只守着廚子蔣聰不嫁來旺兒了。”一面坐在前廳 上,把眾小廝都叫到跟前審問:“來旺兒遞解去時,是誰對他說來?趁早舉出來, 我也一下不打他。不然,我打聽出來,每人三十板,即與我離門離戶。”忽有畫童 跪下,說道:“那日小的聽見鉞安跟了爹馬來家,在夾道內,嫂子問他,他走了口 對嫂子說。”西門慶聽了大怒,一片聲使人尋鉞安兒。
這鉞安早知消息,一直躲到潘金蓮房裡去。金蓮正洗臉,小廝走到屋裡,跪着 哭道:“五娘救小的則個!”金蓮罵道:“賊囚!猛可走來,嚇我一跳!你又不知 干下甚麼事!”鉞安道:“爹因為小的告嫂子說了旺哥去了,要打我。娘好歹勸勸 爹。若出去,爹在氣頭裡,小的就是死罷了!”金蓮道:“怪囚根子,唬的鬼也似 的!我說甚麼勾當來,恁驚天動地的?原來為那奴才淫婦。”吩咐:“你在我這屋 里,不要出去。”於是藏在門背後。西門慶見叫不將鉞安去,在前廳暴叫如雷。一 連使了兩替小廝來金蓮房裡尋,都被金蓮罵的去了。落後,西門慶一陣風自家走來 ,手裡拿着馬鞭子,問:“奴才在那裡?”金蓮不理他,被西門慶繞屋尋遍,從門 背後采出鉞安來要打。吃金蓮向前,把馬鞭子奪了,掠在床頂上。說道:“沒廉恥 的貨兒,你臉做主了!那奴才淫婦想他漢子上吊,羞急拿小廝來煞氣,關小廝甚事 !”那西門慶氣的睜睜的。金蓮叫小廝:“你往前頭干你那營生去,不要理他。等 他再打你,有我哩!”那鉞安得手,一直往前去了。正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這潘金蓮見西門慶留意在宋蕙蓮身上,乃心生一計。在後邊唆調孫雪娥,說來 旺兒媳婦子怎的說你要了他漢子,備了他一篇是非,他爹惱了,才把他漢子打發了 :“前日打了你那一頓,拘了你頭面衣服,都是他過嘴告說的。”這孫雪娥聽了個 耳滿心滿。掉了雪娥口氣兒,走到前邊,向蕙蓮又是一樣話說,說孫雪娥怎的後邊 罵你是蔡家使喝的奴才,積年轉主子養漢,不是你背養主子,你家漢子怎的離了他 家門?說你眼淚留着些腳後跟。說的兩下都懷仇恨。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四月十八日,李嬌兒生日,院中李媽媽並李桂姐,都來 與他做生日。吳月娘留他同眾堂客在後廳飲酒,西門慶往人家赴席不在家。這宋蕙 蓮吃了飯兒,從早晨在後邊打了個幌兒,走到屋裡直睡到日西。由着後邊一替兩替 使了丫鬟來叫,只是不出來。雪娥尋不着這個由頭兒,走來他房裡叫他,說道:“ 嫂子做了玉美人了,怎的這般難請?”那蕙蓮也不理他,只顧面朝里睡。這雪娥又 道:“嫂子,你思想你家旺官兒哩。早思想好來!不得你他也不得死,還在西門慶 家裡。”這蕙蓮聽了他這一句話,打動潘金蓮說的那情由,翻身跳起來,望雪娥說 道:“你沒的走來浪聲顙氣!他便因我弄出去了。你為甚麼來?打你一頓,攆的不 容上前。得人不說出來,大家將就些便罷了,何必撐着頭兒來尋趁人!”這雪娥心 中大怒,罵道:“好賊奴才,養漢淫婦!如何大膽罵我?”蕙蓮道:“我是奴才淫 婦,你是奴才小婦!我養漢養主子,強如你養奴才!你倒背地偷我漢子,你還來倒 自家掀騰?”這幾句話,說的雪娥急了,宋蕙蓮不防,被他走向前,一個巴掌打在 臉上,打的臉上通紅。說道:“你如何打我?”於是一頭撞將去,兩個就揪扭打在 一處。慌的來昭妻一丈青走來勸解,把雪娥拉的後走,兩個還罵不絕口。吳月娘走 來罵了兩句:“你每都沒些規矩兒!不管家裡有人沒人,都這等家反宅亂的!等你 主子回來,看我對你主子說不說!”當下雪娥就往後邊去了。月娘見蕙蓮頭髮揪亂 ,便道:“還不快梳了頭,往後邊來哩!”蕙蓮一聲兒不答話。打發月娘後邊去了 ,走到房內,倒插了門,哭泣不止。哭到掌燈時分,眾人亂着,後邊堂客吃酒,可 憐這婦人忍氣不過,尋了兩條腳帶,拴在門楹上,自縊身死,亡年二十五歲。正是 :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落後,月娘送李媽媽、桂姐出來,打蕙蓮門首過,房門關着,不見動靜,心中 甚是疑影。打發李媽媽娘兒上轎去了,回來叫他門不開,都慌了手腳。還使小廝打 窗戶內跳進去,割斷腳帶,解卸下來,撅救了半日,不知多咱時分,嗚呼哀哉死了 。但見:
四肢冰冷,一氣燈殘。香魂眇眇,已赴望鄉台;星眼瞑瞑,屍猶橫地 下。不知精爽逝何處,疑是行雲秋水中。
月娘見救不活,慌了。連忙使小廝來興兒,騎頭口往門外請西門慶來家。雪娥恐怕 西門慶來家拔樹尋根,歸罪於己,在上房打旋磨兒跪着月娘,教休題出和他嚷鬧來 。月娘見他嚇得那等腔兒,心中又下般不得,因說道:“此時你恁害怕,當初大家 省言一句兒便了。”至晚,等的西門慶來家,只說蕙蓮因思想他漢子,哭了一日, 趕後邊人亂,不知多咱尋了自盡。西門慶便道:“他恁個拙婦,原來沒福。”一面 差家人遞了一紙狀子,報到縣主李知縣手裡,只說本婦因本家請堂客吃酒,他管銀 器傢伙,因失落一件銀鍾,恐家主查問見責,自縊身死。又送了知縣三十兩銀子。 知縣自恁要作分上,胡亂差了一員司吏帶領幾個仵作來看了。自買了一具棺材,討 了一張紅票,賁四、來興兒同送到門外地藏寺。與了火家五錢銀子,多架些柴薪。 才待發火燒毀,不想他老子賣棺材宋仁打聽得知,走來攔住,叫起屈來。說他女兒 死的不明白,稱西門慶因倚強姦他:“我女貞節不從,威逼身死。我還要撫按告狀 ,誰敢燒化屍首!”那眾火家都亂走了,不敢燒。賁四、來興少不的把棺材停在寺 里來回話。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目錄
第一回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第二回 俏潘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第四回 赴巫山潘
第五回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第六回 何九受賄
第七回 薛媒婆說娶孟三兒 楊姑娘氣罵張四舅 第八回 盼情
第九回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第十回 義士
第十一回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李瓶姐牆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第十四回 花
第十五回 佳人笑賞玩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 第十六回 西門
第十七回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第十八回
第十九回 草里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賭棋枰瓶兒輸鈔 覷藏春潘氏潛蹤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吳月娘春晝鞦韆 來旺兒醉中謗仙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李瓶兒私語翡翠軒 潘金蓮醉鬧葡萄架 第二十八
第二十九回 吳神仙冰鑑定終身 潘金蓮蘭湯邀午戰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琴童兒藏壺構釁 西門慶開宴為歡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三回 陳敬濟失鑰罰唱 韓道國縱婦爭鋒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五回 西門慶為男寵報仇 書童兒作女妝媚客 第三十六
第三十七回 馮媽媽說嫁韓愛姐 西門慶包占王六兒 第三十八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濟拜冤家 第四十回
第四十一回 兩孩兒聯姻共笑嬉 二佳人憤深同氣苦 第四十二
第四十三回 爭寵愛金蓮惹氣 賣富貴吳月攀親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五回 應伯爵勸當銅鑼 李瓶兒解衣銀姐 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七回 苗青貪財害主 西門枉法受贓 第四十八回 弄私
第四十九回 請巡按屈體求榮 遇胡僧現身施藥 第五十回 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