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岳全傳 · *** 小說目錄 *** 前言 《說岳全傳》,全稱《新增精忠演義說本岳王全傳》,是一部以岳飛抗金故事為題材、帶有某種歷史演義色彩的英雄傳奇小說。 岳飛,字鵬舉,是南宋著名的愛國將領。他堅決抗戰、英勇殺敵,生前身後都贏得了人民深深的愛戴。在他被害不久,民間就開始演唱他的故事,至元明兩代,岳飛精忠報國的事跡更是廣為傳布。如元雜劇中有《地藏王征東窗事記》等,明代有傳奇《精忠記》等。明代小說中有熊大木的《大宋中興通俗演義》及據熊本刪改的鄒元標編訂的《岳武穆王精忠傳》、於華玉的《岳武穆盡忠報國傳》等。至清初,則出現了這部八十回的《說岳全傳》。該書題為“仁和錢彩編次”、“永福金豐增訂”,錢彩、金豐二人可以視作本書的共同作者。錢、金二人生平事跡不詳,大概都是生活在社會下層的知識分子。他們綜合了歷代說岳題材作品,並在此基礎上進行加工改造,寫出《說岳全傳》。《說岳全傳》問世之後,其影響之大,使過去同題材的作品都相形見絀,從而成為這類題材的小說中帶有總結性和定型化的作品。 《說岳全傳》是一部思想內容比較複雜的作品,它以忠奸鬥爭為線索來展開民族矛盾,在民族矛盾中表現忠奸鬥爭。忠奸鬥爭,是一個比較古老的主題,但是不同時代的忠奸鬥爭有不同的具體內容。《說岳全傳》中所寫的忠奸鬥爭是在南宋立國未穩、金兵大舉進兵中原的特殊歷史背景之下展開的。岳飛等愛國將領,力主抗戰,收復失地。而秦檜為首的權奸集團,則竭力主張賣國求和。因此,愛國與賣國、抗戰與投降,便成為作品中反映的忠奸鬥爭的具體內容。由於最高統治者皇帝站在投降派一方,這就使作者和作品的主人公面臨着不可克服的矛盾:一方面歌頌抗戰是說岳故事固有的中心內容,也是符合作者思想的;另一方面,忠君是封建社會最高的道德準則,是“三綱之首”,作者逾越不了這個認識。本來,在皇帝本人就是投降派頭子的情況下,忠君與愛國二者是不可得兼的。但在《說岳全傳》裡,作者要盡力將兩者統一起來,結果造成了作品主題思想和岳飛性格的複雜性。作者解釋不了現實的悲劇,便在岳飛故事之外,加上了一個給人以安慰的尾巴。因此,《說岳全傳》八十回,自然分成相對獨立的兩大部分:前六十一回,是岳飛的“英雄譜”和“創業史”;後十九回,是岳飛死後的故事——岳飛沉冤得伸並被諡為“精忠武穆王”。 岳飛是作者集中筆墨塑造的民族英雄形象。為了突出這一形象,作品從寫他的出生起,就賦予多種色調的傳奇色彩:洪水中母子坐於花缸之內飄至異鄉;困難中得周侗教授武藝,成為文武全才,並結識眾小英雄;爾後又得神槍和“湛盧”寶劍,並擇取非同一般的坐下馬;在京師考武狀元時,又槍挑小梁王,觸忤權貴,如此等等,這些都為這位“身先士卒常施愛,計重生靈不為名”的國家棟梁以後建功立業作了很好的鋪墊。正因為有這樣的思想基礎和文武韜略,所以在南宋王朝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他毅然應徵抗金,並一再排除奸臣的陷害干擾,為國殺敵,屢建奇功。在朝野抗戰派的支持下,終於當上元帥,加之牛皋等又率太行山義軍相投,聲勢更振,殺得金兀朮膽戰心寒,以至於要以自殺來遮掩慘敗的羞辱。而岳飛形象至此也已達到光輝的頂點。 由於岳飛思想上存在忠君與愛國這一難以克服的深刻矛盾,當秦檜里通外合,向高宗進讒,用十二道金牌將其從快要取得最後勝利的前線召回時,他卻抱着“既是朝廷聖旨,那管他權臣弄權”的愚忠觀念,俯首聽命,並不准王橫反抗,又將長子岳雲和將軍張憲召來京師,以防他們激反,最後懷着對奸臣的怨憤和忠孝節義俱全的自我安慰,與岳雲、張憲一起被害於風波亭上。他這種忠於最高封建道德規範的悲劇,與其轟轟烈烈的抗金鬥爭形成鮮明的反照,既表現了作者對“忠臣為國死含冤”的痛苦和對“奸邪誤國”的憤懣,也反映了作者對愚忠的認同。 如果說,岳飛是一個為國戰功赫赫而又死於愚忠的悲劇英雄,那麼牛皋則是一位不僅痛恨權臣,而且敢於指責昏君的草莽英雄。作者對他那種憨直樂觀而又嫉惡如仇、英勇無畏的性格的刻畫,相當生動。這是作品中最富光彩的形象之一,《說岳全傳》在民間的巨大影響,與這個形象是分不開的。他不像岳飛那樣“糊塗”,雖然粗魯莽撞,卻正氣耿耿,是非分明,對於昏君奸臣,始終保持着清醒的認識和強烈的反抗情緒。他沒有岳飛那麼多的封建教條,槍挑小梁王之後,張邦昌要斬岳飛,他就敢於揮鐧打斷旗杆,號召大家造反;之後,他真的聚眾太行,稱孤道寡,替天行道,並自號“公道大王”。聖旨來招安,他說:“太凡做了皇帝,儘是無情義的,我牛皋不受皇帝的騙,不受招安。”當欽臣以異族入侵相激時,牛皋又能深明大義,以民族利益為重,毅然下山參加岳飛的抗金隊伍。 如果說,作為悲劇形象的岳飛,較多地表現了思想、倫理、道德的價值,催人淚下,那麼,牛皋這一形象則較多地閃耀着性格的光輝,在悲劇的氛圍里給作品增添了喜劇的色調,他既是一個李逵式的猛漢英雄,又是一個程咬金式的福將,李逵式的天真正直和程咬金式的潑辣風趣融為一爐,呈現一種嚴肅的滑稽,很富於喜劇的審美情趣。與岳飛悲劇性格相比,牛皋保持了草莽英雄本色的喜劇性格非常鮮明,更真實,更富於人情味和民間色彩。這是張飛、李逵、魯智深以及後來的程咬金等這一類喜劇英雄形象系列中的又一個活生生的藝術形象。 《說岳全傳》充滿了傳奇色彩。岳飛單槍闖敵營、梁紅玉擊鼓戰金山、牛皋將金兀朮騎於胯下大笑而死等情節,都寫得有聲有色,富於感染力。其他如李若水面對殘酷刑法,凜然不屈,還一口咬下老狼主耳朵;宗澤憂國如焚,大叫“過河殺賊”而死;王佐為了混入金營策反,用“苦肉計”砍下自己胳膊等等,都能給人留下難忘的印象。 《說岳全傳》的情節安排,有自己的特色。以岳飛為中心,形成眾星拱月之勢。此外,作品在縱向主線分明的同時,又注意了橫向方面情節的生動性和人物性格的豐富性,縱橫交錯,條理清晰,主於突出,枝葉茂密,古典小說常用的懸念、埋伏、照應、烘托、渲染等手法都運用自如,比較成功。 《說岳全傳》通篇都是說書人口氣,語言通俗流暢、簡潔明快、精彩動人,可讀性強。 應該指出的是,由於受傳統的因果報應觀念影響,《說岳全傳》把宋與金的矛盾、忠與奸的矛盾歸結為宿怨相報,天數使然,岳飛與金兀朮的矛盾被解釋為大鵬鳥與赤須龍的冤冤相報,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現實描寫中的愛憎感惰。另外,作品虛構了一個皆大歡喜的大團圓結局:岳飛死後受封、奸臣被懲處、岳雷直搗黃龍、氣死了兀朮……這種虛構雖然大快人心,但軟弱無力,並不高明。 總的說來,《說岳全傳》是一部比較優秀的作品,其主導思想是積極的,但也含有一些糟粕;小說藝術上有值得稱道的一面,但也有缺陷。今天的讀者只要以正確的態度來閱讀這部小說,就能夠得到歷史的教益和藝術的享受。 第一回 天遣赤須龍下界 佛謫金翅鳥降凡 三百餘年宋史,中間南北縱橫。閒將二帝事評論,忠義堪悲堪 敬。 忠義炎天霜露,奸邪秋月痴蠅。忽榮忽辱總虛名,怎奈黃粱不 醒! 調《西江月》 詩曰: 五代干戈未肯休,黃袍加體始無憂。那知南渡偏安主,不用忠 良萬姓愁。 自古天運循環,有興有廢。在下這一首詩,卻引起一部南宋精忠武穆王盡忠報國的話頭。 且說那殘唐五代之時,朝梁暮晉,黎庶遭殃。其時西嶽華山,有個處士陳摶,名喚希夷先生,是個道高德行仙人。一日,騎着騾兒在天漢橋經過,抬頭看見五色祥雲,忽然大笑一聲,跌下騾來。眾人忙問其故,先生道:“好了,好了!莫道世間無真主,一胎生下二龍來。”列位,你道他為何道此兩句?只因有一宦家,姓趙名宏殷,官拜司徒之職,夫人杜氏,在夾馬營中生下一子,名叫匡胤,乃是上界霹靂大仙下降,故此紅光異香,祥雲擁護。那匡胤長大來英雄無比:一條杆棒,兩個拳頭,打成四百座軍州,創立三百餘年基業,國號大宋,建都汴梁。自從陳橋兵變,黃袍加體,即位以來,稱為“見龍天子”。傳位與弟匡義,所以說“一胎二龍”。自太祖開國至徽宗,共傳八帝,乃是: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哲宗,神宗,徽宗。 這徽宗乃是上界長眉大仙降世,酷好神仙,自稱為“道君皇帝”。其時天下太平已久,真箇是:馬放南山,刀槍入庫;五穀豐登,萬民樂業。有詩曰: 堯天舜日慶三多,鼓腹含哺遍地歌。雨順風調民樂業,牧牛放 馬棄干戈。 閒言不道。且說西方極樂世界大雷音寺我佛如來,一日端坐九品蓮台,旁列着四大菩薩、八大金剛、五百羅漢、三千偈諦、比邱尼、比邱僧、優婆夷、優婆塞,共諸天護法聖眾,齊聽講說妙法真經。正說得天花亂墜、寶雨繽紛之際,不期有一位星官,乃是女士蝠,偶在蓮台之下聽講,一時忍不住撒出一個臭屁來。我佛原是個大慈大悲之主,毫不在意。不道惱了佛頂上頭一位護法神祗,名為大鵬金翅明王,眼射金光,背呈祥瑞,見那女士蝠污穢不潔,不覺大怒,展開雙翅落下來,望着女士蝠頭上,這一嘴就啄死了!那女上蝠一點靈光射出雷音寺,徑往東土認母投胎,在下界王門為女,後來嫁與秦檜為妻,殘害忠良,以報今日之仇。此是後話,按下不提。 且說佛爺將慧眼一觀,口稱:“善哉,善哉!原來有此一段因果。”即喚大鵬鳥近前,喝道:“你這孽畜!既歸我教,怎不皈依五戒,輒敢如此行兇!我這裡用你不着,今將你降落紅塵,償還冤債。直待功成行滿,方許你歸山,再成正果。”大鵬鳥遵了法旨,飛出雷音寺,徑來東土投胎,不表。 再說那陳摶老祖,一生好睡。他本是在睡中得道的神仙,世人不曉得,只說是“陳摶一(目忽)困千年”。那一日,老祖正睡在雲床之上,有兩個仙童,一個名喚清風,一個叫做明月。兩個無事,清風便對明月道:“賢弟,師父方才睡去,又不知幾時方醒,我和你往前山去遊玩片時如何?”明月道:“使得。”他二人就手攙着手,出洞門來閒步尋歡。但見松徑清幽,竹陰逸趣。行到盤院石邊,猛見擺着一副殘棋。清風道:“賢弟,何人在此下棋,留到如今,你可記得嗎?”明月道:“小弟記得當年趙太祖去關西之時,在此地經過,被我師父將神風攝上山來下棋,贏了太祖二百兩銀子,逼他寫賣華山文契,卻是小青龍柴世宗、餓虎星鄭子明做中保。後來太祖登了基,我師父帶了文契下山,到京賀喜,求他免了錢糧。這盤棋就是他的殘局。”清風道:“賢弟,好記性,果然不差。今日無事,我請教你,對弈一盤何如?”明月道:“師兄有興,小弟即當奉陪。” 二人對面坐定,正待下手時,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響亮。二人急抬頭看時,只見那西北角上黑氣漫天,將近東南,好生怕人。清風叫一聲:“師弟,不好了!想是天翻地覆了!”兩個慌慌張張走到雲床前跪下,大叫道:“師父,不好了!快些醒來,要天翻地覆了!” 老祖正在夢酣之際,被那二人叫醒了,只得起來,一齊走出洞府。抬頭一看,老祖道:“原來是這個畜生,如此兇惡,也難免這一劫!”漳清風。明月道:“師父,這是什麼因果?弟子們迷心不悟,望師父指點。”老祖道:“你們兩個根淺行薄,那裡得知。也罷,說與你們聽聽罷!這段因果,只為當今徽宗皇帝元旦郊天,那表章上原寫的是‘玉皇大帝’,不道將‘玉’字上一點,點在‘大’字上去,卻不是‘王皇犬帝’了?玉帝看了大怒道:‘王皇可恕,犬帝難饒!”遂命赤須龍下界,降生於北地女真國黃龍府內,使他後來侵犯中原,攪亂宋室江山,使萬民受兵革之災,豈不可慘!”二童道:“師父,今日就是這赤須龍下界麼?”老祖道:“非也!此乃我佛如來恐赤須龍無人降伏,故遣大鵬鳥下界,保全宋室江山,以滿一十八帝年數。你看,這孽言將近飛來。你兩個看好洞門,待我去看他降生何處?”就把雙足一登,駕起祥雲,看那大鵬一氣飛到黃河邊。 這黃河,有名的叫做“九曲黃河”,環繞九千里闊。當初東晉時,許真君爺斬蛟,那蛟精變作秀才,改名慎郎,入贅在長沙賈刺史家,被真君擒住,鎖在江西城南井中鐵樹上,饒了他妻賈氏,已後往烏龍山出家。所生三子,真君已斬了兩個,其第三子逃入黃河岸邊虎牙灘下,後來修行得道,名為“鐵背虬王”。這一日,變做個白衣秀士,聚集了些蝦兵蟹將,在那山崖前排陣玩耍,恰遇着這大鵬飛到。那大鵬這雙神眼認得是個妖精,一翅落將下來,望着老龍,這一嘴正啄着左眼,霎時眼睛突出,滿面流血,叫一聲:“呵呀!”滾下黃河深底藏躲。那些水族連忙跳入水中去躲。卻有一個不識時務的團魚精,仗著有些氣力,舞着雙叉,大叫道:“何方妖怪,擅敢行兇!”叫聲未絕,早被大鵬一嘴,啄得四腳朝天,嗚呼哀哉!一靈不滅,直飛至東土投胎,後來就是万俟卨,鍛煉岳爺爺冤獄,屈死風波亭上,以報此仇。這也是後話。 當時老祖看得明白,點頭嘆道:“這孽畜落了劫,尚且行兇,這冤冤相報,何日得了!”一面嗟嘆,一面駕着雲頭,跟着大鵬。那大鵬飛到河南相州一家屋脊上立定,再看時就不見了。當時老祖也就落下雲頭,搖身一變,變做一年老道人,手持一根拐杖,前來訪問。 卻說那個人家姓岳名和,安人姚氏,年已四十,才生下這一個兒子。丫環出來報喜。這員外年將半百,生了兒子,自然快活,忙忙的向家堂神廟點燭燒香,忙個不了。不道這陳摶老祖變了個道人,搖搖擺擺來到莊門首,向着那個老門公打個稽首道:“貧道腹中飢餓,特來抄化一齋,望乞方便。”那個老門公把頭搖一搖說道:“師父,你來得不湊巧!我家員外極肯做好事,往常時不要說師父一個,就是十位、二十位俱肯齋的。只因年已半百,沒有公子,去年在南海普陀去進香求嗣,果然菩薩靈驗,安人回來就得了孕。今日生下了一位小官人,家裡忙忙碌碌,況且回下不潔淨,不便,不便!你再往別家去罷。”老祖道:“貧道遠方到此。或者有緣,你只與我進去說一聲。允與不允,就完了齋公的好意了。”門公道:“也罷!老師父且請坐一坐,待我進去與員外說一聲看。”說罷,就走到裡邊,叫一聲:“員外,外邊有一個道人,要求員外一齋。”岳和道:“你是有年紀的人,怎不曉事?今日家中生了小官人,忙忙碌碌,況且是暗房。那道人是個修經念佛的人,我齋他不打緊,他回到那佛地上去,我與孩兒兩個身上,豈不反招罪過麼?” 門公回身出來,照依員外的話對老祖說了。老祖道:“今日有緣到此,相煩再進去稟復一聲,說‘有福是你享,有罪是貧道當’便了。”門公只得又進來稟。員外道:“非是我不肯齋他,實是不便,卻怎麼處?”門公道:“員外,這也怪他不得,荒村野地又無飯店,叫他何處投奔?常言道:‘出錢不坐罪。’員外齋他是好意,豈反有罪過之理?”岳和想了一想,點頭道:“這也講得有理,你去請他進來。”門公答應一聲,走將出來,叫聲:“師父,虧我說了多少幫襯的話,員外方肯請師父到裡邊去。”老祖道:“難得,難得!”一面說,一面走到中堂。 岳和抬頭一看,見這道人鶴髮童顏,骨格清奇,連忙下階迎接。到廳上見了禮,分賓主坐下。岳和開言道:“師父,非是弟子推託,只因寒荊產了一子,恐不潔淨觸污了師父。”老祖道:“‘積善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請問員外貴姓大名?”岳和道:“弟子姓岳名和,祖居在此相州湯陰縣該管地方。這裡本是孝弟里永和鄉,因弟子薄薄有些家私,耕種幾畝田產,故此人都稱我這裡為岳家莊。不敢動問老師法號,在何處焚修?”老祖道:“貧道法號希夷,雲遊四海,到處為家。今日偶然來到貴莊,正值員外生了公子,豈不是有緣?但不知員外可肯把今郎抱出來,待貧道看看令郎可有什麼關煞,待貧道與他福解攘解。”員外道:“這個使不得!那污穢觸了三光,不獨老夫,就是師父也難免罪過。”老祖道:“不妨事!只要拿一把雨傘撐了出來,就不能污觸天地,兼且神鬼皆驚。”員外道:“既如此,老師父請坐,待老夫進去與老荊相商。”說罷,就轉身到裡邊來,吩咐家人收拾潔淨素齋,然後進臥房來,見了安人,問道:‘身子安否?”安人道:“感謝天地神明、祖宗護佑,妾身甚是平安。員外,你看看小孩子生得好麼?”岳和看了,就抱在懷中,十分歡喜,便對安人道:“外邊有個道人進門化齋,他說修行了多年,會得攘解之法。要?看孩兒,若有關煞,好與他解除消災。”院君道:“才生下的小廝,恐血光污觸了神明,甚不穩便。”員外道:“我也如此說。那道人傳與我一個法兒,叫將雨傘撐了,遮身出去,便不妨事,兼且諸邪遠避。”院君道:“既如此,員外好生抱了出去,不要驚了他。” 員外應聲:“曉得!”就雙手捧定,叫小廝拿一把雨傘撐開,遮了頭上,抱將出來,到了堂前立定。道人看了,讚不絕口道:“好個令郎!可曾取名字否?”員外道:‘小兒今日初生,尚未取名。”老祖道:“貧道斗膽,替令郎取個名字如何?”員外道:“老師肯賜名,極妙的了!”老祖道:“我看令郎相貌魁梧,長大來必然前程萬里,遠舉高飛,就取個‘飛’字為名,表字‘鵬舉’,何如?”員外聽了,心中大喜,再三稱謝。老祖道:“這裡有風,抱了令郎進去罷。”員外應聲道:“是!”便把兒子照舊抱進房來睡好,將道人取的名字,細細說與院君知道,那院君也十分歡喜。 員外復到中堂,款待道人。那老祖道:“有一事告稟員外,貧道方才有一道友同來,卻往前村化齋去。貧道卻走這裡來,約定若有施主,邀來同享。今蒙員外盛席,意欲去相邀這道友同來領情,不知尊意允否?”員外道:“這是極使得的,但不知這位師父卻在何處?待弟子去請來便了。”老祖道:“出家人行蹤無定,待貧道自去尋來。”遂移步出廳,只見那天井內有兩件東西,老祖連聲道好! 不因老祖見了這兩件東西,有分教:相州城內,遭一番洪水波濤;內黃縣中,聚幾個英雄好漢。正是:萬事皆由天數定,一生都是命安排。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泛洪濤虬王報怨 撫孤寡員外施恩 詩曰: 波浪洪濤滾滾來,無辜百姓受飛災。冤冤相報何時了,從今結 下禍殃胎。 常言道:“冤家直解不宜結。”那人來惹我,尚然要忍耐,讓他幾分,免了多少是非。何況那蛟精,在真君劍下逃出命來,躲在這黃河岸邊,修行了八百幾十年,才掙得個“鐵背虬龍”的名號,滿望有日功成行滿,那裡想到被這大鵬鳥墓地一嘴,把這左眼啄瞎!這口氣如何出得?所以後來弄出許多事來。此雖是大數,也是這大鵬結下的冤讎。 那陳摶老祖預知此事,又恐怕那大鵬脫了根基,故此與他取了名字,遺授玄機。當時同岳員外走出廳來,見天井內有兩隻大花缸排列在階下,原是員外新近買來要養金魚的,尚未貯水。老祖假意道:“好一對花缸!”將那拐杖在缸內畫上靈符,口中默默念咒,演法端正,然後出門。岳和在後相送到大門首。老祖道:“我們出家人不打誑語的,倘若到前村有了施主,貧道就不來了。”岳和道:“不要這等說。師父到前村尋見了令道友,就同到小莊,齋供幾日,方稱我意。”老祖道:“多謝!但有。事,三日之內,若令郎平安,不消說得;但若有甚驚恐,可叫安人抱了令郎,坐在左首那隻大花缸內,方保得性命。切記吾言,決不要忘了!”岳和連聲道:“領命,領命!師父務必尋着道友同來,免得弟子懸候。”那老祖告別,員外送出莊門,飄然回山而去。 且說那岳和歡歡喜喜,到了第三日家內掛紅結彩,親眷朋友都來慶賀三朝。見過了禮,員外設席款待。眾人齊道:“老來得子,真是天來大的喜事!老哥可進去與老嫂說聲,抱出來與我們看看也好。”岳和滿口應承,走到房中,與安人說了。仍舊叫小廝撐了一把傘,抱出廳上來,與眾人看。眾人見小官人生得頂高額闊,鼻直口方,個個稱讚。不道有個後生冒冒失失走到面前,捏着小官人手,輕輕的抬了一抬,說道:“果然好個小官人!”話聲未絕,只見那小官人怪哭起來。那後生着了忙,便對岳和道:“想是令郎要吃奶了,快些抱進去罷!”岳和慌慌張張抱了進去。這班親友俱各埋怨這位後生道:“員外年將半百方得此子,乃是掌上明珠。這粉嫩的手,怎的冒里冒失,捏他一把!如今哭將起來,使他一家不安,我等也覺沒趣。”又向着一個老家人問道:“小官人安穩了麼?”那家人答道:“小官人只是哭,連奶也不要吃。”眾人齊聲道:“這便怎麼處!”一面說,臉上好生沒趣,淡淡的走開的走開,回去的回去,一霎時都散了。 那岳員外在房中,見兒子啼哭不止,沒法處治,安人埋怨不絕。岳員外忽然想起,前日那個道人曾說我兒“三日內倘有甚驚恐,卻叫安人抱出來,坐在花缸內方保無事”的話,對安人說了。安人正在沒做理會處,便道:“既如此,快抱出去便了。”說罷,把衣裳穿好,叫丫環拿條絨氈鋪在花缸之內。姚氏安人抱了岳飛,方才坐定在缸內,只聽得天崩的一聲響亮,頓時地裂,滔滔洪水漫將起來,把個岳家莊變成大海,一村人民俱隨水漂流。 列位,你道這水因何而起?乃是黃河中的鐵背虬龍要報前日一啄之仇,打聽得大鵬投生在此,卻率了一班水族兵將興此波濤,枉害了一村人性命。卻是犯了天條,玉帝命下,着屠龍力士在剮龍台上吃了一刀。這虬精一靈不忿,就在東土投胎,後來就是秦檜,連用十二道金牌,將岳爺召回,在風波亭上謀害,以報此仇。後話不表。 且說這岳飛幸虧陳摶老祖預備花缸,不能傷命。這岳和扳着花缸,姚氏安人在缸內大哭道:“這事怎處!”岳和叫聲。“安人!此乃天數難逃!我將此子託付於你,仗你保全岳氏一點血脈,我雖葬魚腹,亦得瞑目!”說還未了,手略一松,泊的一聲,隨水漂流,不知去向了。 那安人坐在缸中,隨着水勢,直淌到河北大名府內黃縣方住。那縣離城三十里,有一村,名喚麒麟村。村中有個富戶,姓王名明,安人何氏,夫婦同庚五十歲。王明一日清早起來,坐在廳上,叫家人王安過來道:“王安,你可進城去,請一個算命先生來。我在此等着。”王安道:“我請了一個有眼睛的來還好,倘若請了個沒眼睛的先生,此去來往約有六十里,員外那裡等得?不知員外要請這算命的何用?”王明道:“我夜來得了一個夢,要請他來圓夢。”王安道:“若說算命,小的不會;若是圓夢,小人是極在行的。只是有‘三不圓’。”王明道:“怎麼有‘三不圓’?”王安道:“初更二更的夢不圓,四更五更的夢不圓,記得夢頭忘了夢尾不圓。要在三更做的夢,又要記得清楚,方圓得有準。”王明道:“我正是三更做的夢。夢見空中火起,火光沖天,把我驚醒。不知主何吉凶?”王安道:“恭喜員外,火起必遇貴人。”王明大怒,罵道:“你這狗才,那裡會圓什麼夢!明明怕走路,卻將這些胡言來哄我!”王安道:“小人怎敢。那日跟員外到縣裡去完錢糧,在書坊門首經過,買了一本《解夢全書》。員外若不信,待小人取來與員外看。”王明道:“拿來我看。”王安答應一聲,進房去拿了一本夢書,尋出這一行,送與員外看。員外接?一看,果有此說,心中暗想:“此地村莊地面,有何貴人相遇?”正在半疑半信,忽聽得門外震天的喧嚷,員外吃了一驚!便叫:“王安,快到莊前去看來!”王安答應不及,飛一般趕將出來,看得明白,慌忙報與員外道:“不知那裡水發,水口邊淌着許多傢伙物件。那些村里人都去搶奪,故此喧喧嚷嚷。”員外聽了這話,即同了王安走出莊來觀看,一步步行到水口邊,只見那些眾鄰舍亂搶物件,王明嘆息不已。王安遠遠望見一件東西淌來,上面有許多鷹鳥搭着翎翅,好象涼棚一般的蓋在半空。王安指道:“員外請看,那邊這些鷹鳥好不奇異麼?”員外抬頭觀看,果然奇異。 不一時,看看流到岸邊來,卻是一隻花缸,花缸內一個婦人抱着一個小廝。那眾人只顧搶那箱籠物件,那裡還肯來救人!只王安走上前趕散了鷹鳥,叫道:“員外,這不是貴人?”員外走近一看,便叫王安:“一個半老婦人,怎麼說是貴人?”王安道:“他懷中抱着個孩子,漂流不死。古人云:‘大難不死,必有厚祿。’況兼這些鷹鳥護佑着他,長大來必定做官。豈不是個貴人?”王明暗想:“不知何處漂流到此?”向花缸內問道:“這位安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連問了數次,全不答應。員外道:“敢是耳聾的麼?”卻不知這安人生產才得三日,人是虛的;又遭此大難,在水面上團團轉轉,自然頭暈眼昏,故此問而不答。那王安道:“待小人去問來。”即忙走到缸邊喊道:“這位奶奶的耳朵可是聾的?我家員外在此問你是何方人氏?怎麼坐在缸內?”姚氏安人聽得有人叫喚,方才抬起頭來一看,眼淚汪汪,說道:“這裡莫不是陰司地府麼?”王安道:“這個奶奶好笑!好好的人,怎麼說是陰司地府起來!” 王員外方曉得他是坐在缸內昏迷不醒,不是耳聾,忙叫王安向近村人家,討了一碗熱湯與他吃了,便道:“安人,我這裡是河北大名府內黃縣麒麟村。不知安人住居何處?”安人聽了,不覺悲悲咽咽的道:“妾身乃相州湯陰縣孝弟里永和鄉岳家莊人氏,因遭洪水泛漲,妾夫被水漂流,不知死活,人口田產盡行漂沒。妾身命不該絕,抱着小兒坐在缸內,淌到此地來。”說罷,就放聲大哭。員外對王安道:“許遠路途,一直淌到這裡,好生怕人!”王安道:“員外做些好事,救他母子兩個,留在家中,做些生活也是好的。”員外點頭道:“說得有理。”便對安人道:“老漢姓王名明,合下就在前面。安人若肯,到合下權且住下,待我着人前去探聽得安人家下平定,再差人送安人回去,夫妻父子完聚,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安人道:“多謝恩公!若肯收留我母子二人,真乃是重生父母。”員外說:“好說。”叫王安扶了安人出缸,對着那些鄉里人說道:“這個你們都要搶了去?”眾人笑着員外是個呆子,東西不搶,反收留了兩個吃飯的回去。 王安先去報知院君。這裡姚氏安人慢慢的行到莊門前,王院君早已出莊迎接。安人進內,見過了禮,訴說一番夫婦分離之苦。院君與丫環等聽了亦覺傷心。當日院君吩咐婦女們打掃東首空房,安頓岳家安人住下。那安人做人一團和氣,上下眾人無不尊敬。王員外又差人往湯陰縣探聽,水勢已平復,岳家人口並無下落。岳安人聽了,放聲大哭。王院君再三勸解,方才收淚。自此二人情同姊妹一般。一日閒話中間,說起員外無子,岳安人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樣大家財,被別人得了,豈不可借?不如納一偏房,倘或生下一男半女,也不絕了王門一脈。”那個王院君本來有些醋意,卻被岳安人勸轉,即着媒人討了一妾與王員外。到了第二年果然生下一子,取名王貴。王員外十分感激那岳安人。 不覺光陰易過,日月如梭,這岳飛看看長成七歲,那王貴已是六歲了。王員外請個訓蒙先生到家,教他兩個讀書識字。那村中有個湯員外,一個張員外,俱是王員外的好友,各將兒子湯懷、張顯送來讀書。那岳飛還肯用心,這三個小頑皮非惟不肯讀書,終日在學堂里舞棒弄拳,先生略略的責罰幾句,不獨不服管,反把先生的鬍子幾乎拔得精光。那先生欲待認真,又俱是獨養兒子,父母愛惜,奈何他不得,只得辭館回去。一連幾個俱是如此。王明也沒奈何,因此對岳安人道:“令郎年已長成,在此不便,門外有幾間空房,動用傢伙俱有在內。不若安人往那邊居住,日用薪水,我自差人送來。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岳安人道:“多蒙員外、院君救我母子,大恩未報。又蒙員外費心,我母子在外居住倒也相安。”王員外即去備辦了許多柴米油鹽、傢伙動用之物。岳安人即取通書,揀定了吉日,搬移出去另住,日逐與鄰舍人家做些針黹,趁幾分銀錢添補,倒也有些積攢。一日,對岳飛道:“你今年七歲,也不小了,天天頑要也不是個了局。我已備下一個柴扒、一隻筐籃在此,你明日去扒些柴回來也好。就是員外見了,也見得我娘兒兩個做人勤謹。”岳飛道:“謹依母命,明日孩兒就去打柴便了。”當夜無話。 到了次日早起,岳安人收拾早飯,叫岳飛吃了。岳飛就拿了筐籃柴扒出去,叫聲:“母親,孩兒不在家中,可關上了門罷。”好一個賢惠安人,果然是“夫死從子”,答應一聲,關門進去,嚎啕痛哭道:“若是他父親在日,這樣小小年紀,必然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如今卻教他去打柴!”正是:千悲萬苦心俱碎,腸斷魂銷膽亦飛。畢竟岳飛入山打柴,又做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岳院君閉門課子 周先生設帳授徒 詩曰: 洪水漂流患難遭,堪嗟幼子團蓬蒿。終宵紡績供家食,教子思 夫淚暗拋。 且說這岳飛出了門,一時應承了母親出來打柴,卻未知往何處去方有柴。一面想,一頭望着一座土山走來。立住腳,四面一望,並無一根柴草。一步步直走到山頂上,四下並無人跡。再爬至第二山後一望,只見七八個小廝,成團打塊的在荒草地下頑耍。內中有兩個,卻是王員外左邊鄰舍的兒子:一個張小乙,一個李小二。認得是岳飛,叫一聲:“岳家兄弟!你來做甚事?”岳飛道:“我奉母親之命,來扒些柴草。”眾小童齊聲道:“你來得好!且不要執柴,同我們堆羅漢耍子。”岳飛道:“我奉母命,叫我打柴,沒有功夫同你們頑耍。”那些小廝道:“動不動什麼‘母命’!你若不肯陪我們頑,就打你這狗頭!”岳飛道:“你們休要取笑,我岳飛也不是怕人的!”張乙道:“誰與你取笑!”李二接口道:“你不怕人,難道我們倒怕了你不成?”王三道:“不要與他講!”就上前一拳,趙四就跟上來一腳,七八個小廝就一齊上前打攢盤,卻被岳飛兩手一拉,推倒三四個了,趁空脫身便走。眾小廝道:“你走!你走!”口裡雖是這等說,卻見岳飛厲害,不敢追來。有幾個反趕到岳家來哭哭啼啼,告訴岳安人,說是岳飛打了他。岳安人把幾句好話安頓了他回去。 那岳飛打脫了眾小廝,卻往山後折了些枯枝,裝滿一籃,天色已晚,提了那筐籃,慢慢的走回家來。走進門,放下柴籃,到裡邊去吃飯。岳安人看見籃內俱是枯枝,便對岳飛道:“我叫你去執些亂柴草,反與小廝們廝打,惹得人上門上戶。況且這枯枝乃是人家花木,倘被山主看見了,豈不被他們責打?況爬上樹去,倘然跌將下來,有些差池,叫做娘的倚靠何人?”岳飛連忙跪下告道:“母親且免愁煩,孩兒明日不取枯枝便了。”岳安人道:“你且起來。如今不要你去抓柴了。我向來在員外裡邊取得這幾部書留下,明日待我教你讀書。”岳飛道:“謹依母命便了。”當夜無話。 到了明日,岳安人將書展開,教岳飛讀。那經得岳飛資質聰明,一教便讀,一讀便熟。過了數日,岳安人叫聲:“我兒,你做娘的積攢得幾分生活銀子,你可拿去買些紙筆來,學寫書法,也是要緊的。”岳飛想了一想,便道:“母親,不必去買,孩兒自有紙筆。”安人道:“在那裡?”岳飛道:“待孩兒去取來。”即去取了一個畚箕,走出門來,竟到水口邊滿滿的畚了一箕的河沙,又折了幾根楊柳枝,做成筆的模樣。走回家來,對安人道:“母親,這個紙筆不消銀錢去買,再也用不完的。”安人微微笑道:“這倒也好。”就將沙鋪在桌上,安人將手把了柳枝,教他寫字。把了一會,岳飛自己也就會寫了。岳飛從此在家朝夕讀書寫字,不提。 且說王員外的兒子王貴,年紀雖只得六歲,卻生得身強力大,氣質粗鹵。一日,同了家人王安到後花園中遊玩,走進那百花亭上坐下,看見桌上擺着一副象棋。王貴問道:“這是什麼東西?怎麼有這許多字在上面,做什麼用的?”王安道:“這個叫做‘象棋’,是兩人對下賭輸贏的。”王貴道:“怎麼便贏了?”王安道:“或是紅的吃了黑的將軍,黑的就輸;黑的吃了紅的將軍,黑的算贏。”王貴道:“這個何難。你擺好了,我和你下一盤。”王安就把棋子擺好,把紅的送在王貴面前道:“小官人請先下。”王貴道:“我若先動手,你就輸了。”王安道:“怎麼我輸了?”王貴先將自己的將軍吃了王安的將軍,便道:“豈不是你輸了?”王安笑道:“那裡有這樣的下法,將軍都是走得出的?還要我來教你。”王貴道:“放屁!做了將軍,由得我做主,怎麼就不許走出?你欺我不會下棋,反來騙我麼?”拿起棋盤,就望王安頭上打將過來。這王安不曾提防,被王貴一棋盤,打得頭上鮮血直流。王安叫聲:“啊呀!”雙手捧着頭,掇轉身就走,王貴隨後趕來。王安跑到後堂,員外看見王安滿頭鮮血,問其原故。王安將下棋的事稟說一遍。正說未完,王貴恰恰趕來。員外大怒,罵道:“畜生!你小小年紀,敢如此無禮!”遂將王貴頭上一連幾個?爆。 王貴見爹爹打罵,飛跑的逃進房中,到母親面前哭道:“爹爹要打死孩兒!”院君忙叫丫環拿果子與他吃,說道:“不要哭,有我在此。”說還未了,只見員外怒沖沖的走來,院君就房門口攔住。員外道:“這小畜生在那裡?”院君也不回言,就把員外惡狠狠的一掌,反大哭起來,說道:“你這老殺才!今日說無於,明日道少兒,虧得岳安人再三相勸討妾,才生得這一個兒子。為着什麼大事就要打死他?這粉嫩的骨頭如何經得起打?罷!罷!我不如與你這老殺才拚了命罷!”就一頭望員外撞來。幸虧得一眾丫環使女,連忙上前拖的拖、勸的勸,將院君扯進房去。員外直氣得開口不得,只掙得一句道:“罷,罷,罷!你這般縱容他,只怕誤了他的終身不小!”轉身來到中堂,悶昏昏沒個出氣處。 只見門公進來報說:“張員外來了。”員外叫請進來。不一時,接進裡邊,行禮坐下。王明道:“賢弟為何尊容有些怒氣?”張員外道:“大哥,不要說起!小弟因患了些瘋氣,步履艱難,為此買了一匹馬養在家中,代代腳力。誰想你這張顯侄兒天天騎了出去,撞壞人家東西,小弟只得認賠,也非一次了。不道今日又出去,把人都踏傷,抬到門上來吵鬧。小弟再三賠罪,與了他幾兩銀子去服藥調治,方才去了。這畜生如此胡為,自然責了他幾下,卻被你那不賢弟媳護短,反與我大鬧一場,臉上都被他抓破。我氣不過,特來告訴告訴大哥。”王明尚未開口,又見一個人氣喘喘的叫將進來道:“大哥,二哥!怎麼處,怎麼處?”二人抬頭觀看,卻是王明、張達的好友湯文仲。二人連忙起身相迎,問道:“老弟為着何事這般光景?”文仲坐定,氣得出不的聲,停了一會道:“大哥!二哥!我告訴你:有個金老兒夫妻兩個,租着小弟門首一間空房,開個湯圓店。那知你這湯懷侄兒日日去吃湯圓,把他做的都吃了,只叫不夠。次日多做了些,他又不去吃,做少了又去吵鬧。那金老沒奈何,來告訴小弟,小弟賠他些銀子,把湯懷罵了幾句。誰知這畜生,昨夜搬些石頭堆在他門首。今早金老起來開門,那石頭倒將進去,打傷了腳,幸喜不曾打死。他夫妻?個哭哭啼啼的來告訴我,我只得又送他銀錢,與他去將養。小弟自然把這畜生打了幾下,你那不賢弟婦,反與我要死要活,打了我幾麵杖!這口氣無處可出,特來告訴大哥。”王明道:“賢弟不必氣惱,我兩個也是同病。”就將王貴、張顯之事說了一遍。各各又氣又惱,又沒法。 正在無可奈何,只見門公進來稟說:“陝西周侗老相公到此要見。”三個員外聽了大喜,忙一齊出到門外來相接。迎到廳上來,見禮坐下。王明開言道:“大哥久不相會,一向聞說大哥在東京,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周侗道:“只因老夫年邁,向來在府城內盧家的時節,曾掙得幾畝田產在此地,特來算算帳,順便望望賢弟們,就要返捨去的。”王明道:“難得老哥到此,自然盤桓幾日,再無就去之理。”忙叫廚下備酒接風,一面叫王安打發莊丁去挑行李來。 三個員外聚坐閒談。王明又問:“大哥別來二十餘年,未知老嫂、令郎在於何處?”周侗道:“老妻去世已久,小兒跟了小徒盧俊義前去征遼,歿於軍中。就是小徒林沖、盧俊義兩個,也俱被奸臣所害。如今真箇舉目無親了。不知賢弟們各有幾位令郎麼?”三個員外道:“不瞞兄長說,我們三個正為了這些孽障,在此訴苦。”三個人各把三個兒子的事告訴一番。周侗道:“既然如此年紀,為何不請個先生來教訓他?”三個員外道:“也曾請過幾位先生,俱被他們打去。這樣頑劣,誰肯教他?”周侗微笑道:“這都是這幾位先生不善教訓,以致如此。不是老漢誇口,若是老夫在此教他,看他們可能打我麼?”三個員外大喜道:“既然如此,不知大哥肯屈留在此麼?”周侗道:“三位老弟面上,老漢就成就了侄兒們罷!”三個員外不勝之喜,各各致謝。當日酒散,張、湯二人各自回去,不提。 這日王貴正在外邊頑要,一個莊丁道:“員外請了個狠先生來教學,看你們玩不成了!”王貴聽了,急急的尋着張顯、湯懷,商議準備鐵尺短棍,好打先生個下馬威。 次日,眾員外送兒子上學,都來拜見了先生,請周侗吃上學酒。周侗道:“賢弟們且請回,此刻不是吃酒的時候。”就送了三個員外出了書房,轉身進來,就叫:“王貴上書。”王貴道:“客還未上書,那有主人先上書之理?這樣不通,還虧你出來做先生!”便伸手向襪統內一摸,掣出一條鐵尺,望着先生頭上打來。周侗眼快手快,把頭一側,一手接住鐵尺,一手將王貴夾背一拎揪倒在凳上,取過戒方,將王貴重重的打了幾下。你道富家子弟從未經着疼痛過的,這幾下直打得王貴伏伏貼貼,只得依他教訓。那張顯、湯懷見了,暗暗的把短傢伙撇掉,也不敢放肆了。自此以後,皆聽從先生用心攻讀。 且說這岳飛在隔壁,每每將凳子墊了腳,爬在牆頭上聽那周侗講書。忽一日,書童稟道:“西鄉有一個什麼王老實,要見老相公。”周侗道:“我正要見他,快請他進來。”書童應聲:“曉得。”出去不多時,引那王老實到書房內來,見了周侗便道:“小人一向種的老相公的田地,老相公有十餘年不曾到此,小人將歷年租米賣出來的銀子收在家裡。今聞得老相公在此,特來看望,請老相公前去把賬來算算。”周侗道:“難得你老人家這等志誠。”便叫王貴:“你進去對王安說:‘先生有個佃戶到此,可有便飯,拿一箸與他吃。”王貴轉身進去。周侗又問:“目下田稻何如?”王老實道:“小人田內,一年有兩年的收成。今年禾生雙穗,豈不是老相公的喜事?”周侗道:“禾生雙穗,主出貴人的。這也大奇,明日同你去看。” 正說間,書童來叫佃戶外邊吃飯去,當同就留王老實住下。次日,周侗對三個學生道:“我出三個題目在此,你們用心做成破題,待我回來批閱。”一面說,一面換了衣服,便同了王老實出門下鄉去了。 且說岳飛看見周侗出門,心內想道:“先生既出去,我不免到他館中去看看。”遂走將過來。王貴看見,就一把扯住,叫道:“湯哥哥,張兄弟,你兩個人來看看這個人就叫岳飛,我爹爹常稱說他聰明得極。今日先生出了題目,要我們做,我們那有這樣心情,不如央他代做做,何如?”張、湯兩個齊聲道:“有理!我們正要回去望望母親,岳哥替我們代做了罷!”岳飛道:“恐怕做出來不好,不中先生之意。”三人道:“休要太謙,一定要拜煩的了。”王貴恐岳飛逃走了,去將那書房門反鎖起來,對岳飛道:“你肚中飢餓,抽屜內有點心,盡着你吃。”說罷,三個飛跑的頑耍去了。 岳飛將三人平昔所做的破題翻出看了,照依各人的口氣做了三個破題。走到先生位上坐下,將周侗的文章細細看了,不覺拍案道:“我岳飛若得此人訓教,何慮日後不得成名!”立起身來,提着筆,蘸着墨,端過墊腳小凳,站在上邊,在那粉壁上寫了幾句道: 投筆由來羨虎頭,須教談笑覓封侯。胸中浩氣凌霄漢,腰下青 萍射鬥牛。 英雄自合調羹鼎,雲龍風虎自相投。功名未遂男兒志,一在時 人笑敝裘。寫完了,念了一遍,又在那八旬後寫着八個字道:“七齡幼童岳飛偶題。”方才放下筆,忽聽得書房門鎖響,回身一看,只見王貴同着張顯、湯懷推進門來,慌慌張張說道:“不好了!快走,快走!”岳飛吃了一驚!不知為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麒麟村小英雄結義 瀝泉洞老蛇怪獻槍 古人結交惟結心,此心堪比石與金。金石易銷心不易,百年契合共於今。今人結交惟結口,往來歡娛肉與酒。只因小事失相酬,從此生嗔便分手。嗟乎大丈夫,貪財忘義非吾徒。陳雷管鮑難再得,結交輕薄不如無。水底魚,天邊雁,高可射兮低可釣。萬丈深潭終有底,只有人心不可量。虎豹不堪騎,人心隔肚皮。休將心腹事,說與結交知!自後無情日,反成大是非。 這一篇古風,名為《結交行》,乃是嗟嘆今世之人,當先如膠似膝,後來反面無情。那裡學得古人如金似石,要象陳雷、管鮑生死不移的,千古無二。所以說,古人結交惟結心,不比今人惟結口頭交也。閒話慢表。 且說那岳飛因慕周先生的才學,自顧家寒,不能從游,偶然觸起自家的抱負,所以題了這首詩在壁上,剛剛寫完,不道先生回來。王貴等三人恐怕先生看見,破了他代做之弊,為此慌慌張張叫道:“快些回去罷!先生回來了。快走,快走!”岳飛只得走出書房回家,不表。 且說周侗回至館中坐定,心中暗想:“禾生雙穗,甚是奇異。這小小村落,那裡出什麼貴人?”一面想,見那三張破題擺在面前,拿過來逐張看了,文理皆通,盡可成器。又將他三人往日做的一看,覺得甚是不通,心中自忖道:“今日這三個學生為何才學驟長?想是我的老運亨通,也不枉傳授了三個門生。”再拿起來細看了一回,越覺得天然精密。又想道:“莫不是請人代做的,亦未可定。”因問王貴道:“今日我下鄉去後,有何人到我書房中來?”王貴回說:“沒有人來。”周侗正在疑惑,猛然抬起頭來,見那壁上寫着幾行字。立身上前一看,卻是一首詩。雖不甚美,卻句法可觀,且抱負不小。再看到後頭,寫着岳飛名字。方知王員外所說,有個岳飛甚是聰明,話果非虛,便指着王貴道:“你這畜生!現有岳飛題詩在牆上,怎說沒有人到書房中來?怪道你們三個破題,做得比往日不同。原來是他替你們代做的,你快去與我請他過來見我。” 王貴不敢則聲,一直走到岳家來,對岳飛道:“你在書房內牆上,不知寫了些什麼東西,先生見了發怒,叫我來請你去,恐是要打哩!”岳安人聽見,好生驚慌,後來聽見一個“請”字,方才放心,便對岳飛道:“你前去須要小心,不可造次。”岳飛答應道:“母親放心,孩兒知道。”遂別了安人,同着王貴到書房中來。見了周侗,深深的作了四個揖,站在一邊,便道:“適蒙先生呼喚,不知有何使令?”周侗見岳飛果然相貌魁梧,雖是小小年紀,卻舉止端方,便命王貴取過一張椅子,請岳飛坐下,問道:“這壁上的佳句,可是尊作麼?”岳飛紅着臉道:“小子年幼無知,一時狂妄,望老先生恕罪!”周侗又問岳飛:“有表字麼?”岳飛應道:“是先人命為‘鵬舉’二字。”周侗道:“正好顧名思義。你的文字卻是何師傳授?”岳飛道:“只因家道貧寒,無師傳授,是家母教讀的幾句書,沙上學寫的幾個字。”周侗沉吟了一會,便道:“你可去請令堂到此,有話相商。”岳飛道:“家母是孀居,不便到館來。”周侗道:“是我失言了。”就向王貴道:“你去對你母親說,說先生要請岳安人商議一事,特拜煩相陪。”王貴應聲:“曉得!”到裡邊去了。 周侗方對岳飛道:“已請王院君相陪,你如今可去請令堂了。”岳飛應允回家,與母親說知:“先生要請母親講話,特請王院君相陪,不知母親去與不去?”岳安人道:“既有王院君相陪,待我走道,看是有何話說。”隨即換了幾件乾淨衣服,出了大門,把鎖來鎖了門,同岳飛走到莊門首。早有王院君帶了丫環出來迎接,進內施禮坐定。王員外也來見過了禮,說道:“周先生有甚話說,來請安人到舍,未知可容一見?”安人道:“既如此,請來相見便了。”王員外即着王貴到書房中,與先生說知。 不多時,王貴、岳飛隨着周先生來至中堂,請岳安人見了禮。東邊王院君陪着岳安人,西首王員外同周先生各各坐定。王貴同岳飛兩個站在下首。周侗開言道:“請安人到此,別無話說。只因見令郎十分聰俊,老漢意欲螟蛉為子,特請安人到此相商。”岳安人聽了,不覺兩淚交流,說道:“此子產下三日,就遭洪水之變。妾受先夫臨危重託,幸蒙恩公王員外夫婦收留,尚未報答。我並無三男兩女,只有這一點骨血,只望接續岳氏一脈。此事實難從命,休得見怪!”周桐道:“安人在上,老夫非是擅敢唐突。因見令郎題詩抱負,後來必成大器。但無一個名師點拔,這叫做‘玉不琢,不成器’,豈不可惜?老夫不是誇口,空有一身本事,傳了兩個徒弟,俱被奸臣害死。目下雖然教訓着這三個小學生,不該在王員外、安人面前說,那裡及得令郎這般英傑?那螟蛉之說非比過繼,既不更名,又不改姓,只要權時認作父子稱呼,以便老漢將平生本事,盡心傳得一人。後來老漢百年之後,只要令郎把我這幾根老骨頭掩埋在土,不致暴露,就是完局了。望安人慨允!” 岳安人聽了,尚未開言,岳飛道:“既不更名改姓,請爹爹上坐,待孩兒拜見。”就走上前,朝着周侗跪下,深深的就是八拜。列位看官,這不是岳飛不遵母命,就肯草草的拜認別人為父。只因久慕周先生的才學,要他教訓詩書、傳授武藝,故此拜他。誰知這八拜,竟拜出一個武昌開國公太子少保總督兵糧統屬文武都督大元帥來。當時拜罷,又向着王員外、王院君行了禮,然後又向岳安人面前拜了幾拜。岳安人半悲半喜,無可奈何。王員外吩咐安排筵席,差人請了張達、湯文仲,來與周侗賀喜。王院君陪岳安人自在後廳相敘。當晚酒散,各自回去,不提。 次日,岳飛進館攻書。周侗見岳飛家道貧寒,就叫他四人結為兄弟。各人回去,與父親說知,盡皆歡喜。從此以後,周侗將十八般武藝,盡傳授與岳飛。 不覺光陰如箭,夏去秋來,看看岳飛已長成一十三歲。眾兄弟們一同在書房朝夕攻書。周侗教法精妙,他們四個不上幾年,各人俱是能文善武。一日,正值三月天氣,春暖花香,周侗對岳飛道:“你在館中,與眾弟兄用心作文。我有個老友志明長老,是個有德行的高僧,他在瀝泉山,一向不曾去看得他,今日無事,我去望望他就來。”岳飛道:“告稟爹爹,難得這樣好天光,爹爹路上獨自一個又寂寞,不如帶我們一同去走走,又好與爹爹作伴,又好讓我們去認認那個高僧,何如?”周侗想了想道:“也罷。”遂同了四個學生,出了書房門,叫書重鎖好了門。 五個人一同往瀝泉山來。一路上春光明媚,桃柳爭妍,不覺欣欣喜喜。將到山前,周侗立定腳,見那東南角上有一小山,心中暗想:“好塊風水地!”岳飛問道:“爹爹看什麼?”周侗道:“我看這小山山向甚好,土色又佳,來龍得勢,藏風聚氣,好個風水!不知是那家的產業?”王貴道:“此山前後周圍一帶,都是我家的。先生若死了,就葬在此地不妨。”岳飛喝道:“休得亂道!”周侗道:“這也不妨!人孰無死?只要學生不要忘了就是。”就對岳飛道:“此話我兒記着,不可忘了!”岳飛應聲:“曉得!” 一路閒話,早到山前。上山來不半里路,一帶茂林里現出兩扇柴扉。周侗就命岳飛叩門。只見一個小沙彌開出門來,問聲:“那個?”周侗道:“煩你通報師父一聲,說陝西周侗,特來探望。”小沙彌答應進去。不多時,只見志明長老手持拐杖走將出來,笑臉相迎。二人到客堂內,見禮坐下,四個少年,侍立兩旁。長老敘了些寒溫,談了半日舊話,又問起周侗近日的起居。周侗道:“小弟只靠這幾個小徒。這個岳飛,乃是小弟螟蛉之子。”長老道:“妙極!我看今郎骨格清奇,必非凡品,也是吾兄修來的!”一面說,一面吩咐小沙彌去備辦素齋相待。看看天色已晚,當夜打掃淨室,就留師徒五個安歇了。長老自往雲床上打坐。 到了次日清早,周侗辭別長者要回去了。長老道:“難得老友到此,且待早齋了去。”周侗只得應允。坐下了少刻,只見小沙彌捧上茶來,吃了,周侗道:“小弟一向聞說這裡有個瀝泉,烹茶甚佳。果有此說否?”長老道:“這座山原名瀝泉山,山後有一洞,名為瀝泉洞。那洞中這股泉水本是奇品,不獨味甘,若取來洗目,便老花復明。本寺原取來烹茶待客,不意近日有一怪事,那洞中常常噴出一股煙霧迷漫,人若觸着他,便昏迷不醒,因此不能取來奉敬。這幾日,只吃些天泉。”周侗道:“這是小弟無緣,所以有此奇事。” 那岳飛在旁聽了,暗暗想道:“既有這等妙處,怕什麼霧?多因是這老和尚慳吝,故意說這等話來唬嚇人。待我去取些來。與爹爹洗洗眼目,也見我一點孝心。”遂暗暗的向小沙彌問了山後的路徑,討個大茶碗,出了庵門,轉到後邊。只見半山中果有一縷流泉,旁邊一塊大石上邊,鐫着“瀝泉奇品”四個大字,卻是蘇東坡的筆跡。那泉上一個石洞,洞中卻伸出一個斗大的蛇頭,眼光四射,口中流出涎來,點點滴滴,滴在水內。岳飛想道:“這個孽畜,口內之物,有何好處?滴在水中,如何用得?待我打死他!”便放在茶碗,捧起一塊大石頭,覷得親切,望那蛇頭上打去。不打時猶可,這一打,不偏不歪,恰恰打在蛇頭上。只聽得呼的一聲響,一霎時,星霧迷漫,那蛇銅鈴一般的眼露出金光,張開血盆般大口,望着岳飛撲面撞來。岳飛連忙把身子一側,讓過蛇頭,趁着勢將蛇尾一拖。一聲響亮,定睛再看時,手中拿的那裡是蛇尾,卻是一條丈八長的蘸金槍,槍桿上有“瀝泉神矛”四個字。回頭看那泉水已乾涸了,並無一滴。 岳飛十分得意,一手拿起茶碗,一手提着這槍,回至庵中。走到周侗面前,細細把此事說了一遍,周侗大喜。長老叫聲:“老友!這瀝泉原是神物,令郎定有登台拜將之榮。但這裡的風水,已被令郎所破,老僧難以久留,只得仍回五台山去了。但這神槍非比凡間兵器,老僧有兵書一冊,內有傳槍之法並行兵布陣妙用,今贈與令郎用心溫習。我與老友俱是年邁之人,後會無期。再二十年後,我小徒道悅在金山上,與今郎倒有相會之日。謹記此言,老僧從此告別。”周侗道:“如此說來,俱是小弟得罪,有誤師父了。”長老道:“此乃前定,與老弟何罪之有?”說罷,即進雲房去取出一冊兵書,上用錦匣藏鎖,出來交與周侗。周侗吩咐岳飛好生收藏。 拜別下山,回至王家莊。周侗好生歡喜,就叫他弟兄們置備弓箭習射,將槍法傳授岳飛。他弟兄四個每日在空場上開弓射箭,舞劍掄刀。一日,周侗問湯懷道:“你要學什麼傢伙?”湯懷道:“弟子見岳大哥舞的槍好,我也槍罷。”周侗道:“也罷,就傳你個槍法。”張顯道:“弟子想那槍雖好,倘然一槍戳去,刺不着,過了頭,須得槍頭上有個鈎兒方好。”周侗道:“原有這個傢伙,名叫‘鈎連槍’。我就畫個圖樣與你,叫你父親去照樣打成了來,教你鈎連槍法罷!”王貴道:“弟子想來,妙不過是大刀,一下砍去,少則三四個人,多則五六個。若是早上砍到晚上,豈不有幾千幾百個?”周侗原曉得王貴是個一勇之夫,便笑道:“你既愛使大刀,就傳你大刀罷!” 自此以後,雙日習文,單日習武。那周侗是那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的師父,又傳過河北大名府盧俊義的武藝,本事高強。岳飛又是少年,力量過人。周侗年邁,巴不得將平生一十八般武藝,盡心傳授與螟蛉之子。所以岳飛文武雙全,比盧、林二人更高。這也不在話下。 一日,三個員外同先生在莊前閒步,只見村中一個里長,走上前來施禮道:“三位員外同周老相公在此,小人正來有句話稟上。昨日縣中行下牌來小考,小人已將四位小相公的名字開送縣中去了,特來告知。本月十五日要進城,員外們須早些打點打點。”王明道:“你這人好沒道理!要開名字也該先來通知我們,商議商議,你知道我們兒子去得去不得?就是你的兒子也要想想看。怎的竟將花名開送進縣?那有此理!”周侗道:“罷了!他也是好意,不要埋怨他了。令郎年紀雖輕,武藝可以去得的了。”又對里長道:“得罪你了,另日補情罷!”那裡長覺道沒趣,便道:“好說!小人有事,要往前村去,告別了。”周侗便對三個員外說道:“各位賢弟,且請回去整備令郎們的考事罷。”眾員外告別,各自回家。 周侗走進書房來,對張顯、湯懷、王貴三個說:“十五日要進城考武,你們回去,叫父親置備衣帽弓馬等類,好去應考。”三人答應一聲,各自回去,不提。周侗又叫岳飛也回去與母親商議,打點進縣應試。岳飛稟道:“孩兒有一事,難以應試,且待下科去罷!”周侗便問:“你有何事,推卻不去?”那岳飛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千人叢內,顯穿楊手段;五百年前,締種玉姻緣。不知岳飛說出幾句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岳飛巧試九枝箭 李春慨締百年姻 詩曰: 未曾金殿去傳腫,先識魚龍變化多。不用屏中圖孔雀,卻教仙 子近嫦娥。 話說當時周侗問岳飛:“為着何事,不去應試?”岳飛稟道:“三個兄弟俱豪富之家,俱去備辦弓馬衣服。你看孩兒身上這般襤襤褸褸,那有錢來買馬?為此說是且待下科去罷。”周侗點頭道:“這也說的是。也罷,你隨我來。”岳飛隨了周侗到臥房中。周侗開了箱子,取出一件半新半舊的素白袍、一塊大紅片錦、一條大紅鸞帶,放在桌上,叫聲:“我兒,這件衣服,與你令堂說,照你的身材改一件戰袍,餘下的改一頂包巾。這塊大紅片錦,做一個坎肩、一副扎袖。大紅鸞帶,拿來束了。將王員外送我的這匹馬,借與你騎了。到十五清早就要進城的,可連夜收拾起來。”岳飛答應一聲,拿回家去,對母親說知就裡,安人便連夜動手就做。 次日,周侗獨坐書房觀看文字,聽得腳步響,抬頭見楊懷走進來道:“先生拜揖!家父請先生看看學生,可是這般裝束麼?”周侗見那湯懷頭上戴一頂素白包巾,頂上繡着一朵大紅牡丹花;身上穿一領素白繡花戰袍,頸邊披着大紅繡絨坎肩,兩邊大紅扎袖,腰間勒着銀軟帶,腳登烏油粉底靴。周侗道:“就是這等裝束罷了。”湯懷又道:“家父請先生明日到合下用了飯,好一同進城。”周侗道:“這倒不必,總在校場會齊便了。” 湯懷才去,又見張顯進來,戴着一頂綠緞子包巾,也繡着一朵牡丹花;穿一件綠緞繡花戰袍,也是紅坎肩,紅扎袖,軟金帶勒腰,腳穿一雙銀底綠緞靴。向周侗作了一個揖道:“先生看看學生,可象武中朋友麼?”周侗道:“好!你回去致意今尊,明日不必等我,可在校場中會齊。” 張顯答應回去,劈腳跟王貴走將進來,叫道:“先生請看學生穿著何如?”但見他身穿大紅戰袍,頭戴大紅包巾,繡着一朵白粉團花;披着大紅坎肩,大紅扎袖,赤金軟帶勒腰,腳下穿着金黃緞靴。配着他這張紅臉,渾身上下,火炭一般。周侗道:“妙啊!你明日同爹爹先進城去,不必等我。我在你岳大哥家吃了飯,同他就到校場中來會齊便了。” 方才打發王貴出去,岳飛又走進來道:“爹爹,孩兒就是這樣罷?”周侗道:“我兒目下且將就些罷!你兄弟們已都約定明日在校場中會齊。我明日要在你家中吃飯,同你起身。”岳飛道:“只是孩兒家下沒有好菜款待。”周侗道:“隨便罷了。”岳飛應諾,辭別回家,對母親說了。 到次日清晨,周侗過來,同岳飛吃了飯,起身出門。周侗自騎了這匹馬,岳飛跟在後頭。一路行來,直至內黃縣校場。你看人山人海,各樣趕集的買賣並那茶篷酒肆,好不熱鬧!周侗揀一個潔淨茶篷,把馬拴在門前樹上,走進篷來,父子兩個占一副座頭吃茶。 那三個員外是城中俱有親友的,各各扛抬食物,送到校場中來,揀一個大酒篷內坐定,叫莊丁在四下去尋那先生和岳大爺。那莊丁見了這匹馬,認的是周侗的,望裡面一張,見他父子兩個坐着,即忙回至酒篷,報與各位員外。三個員外忙叫孩兒們同了莊丁來至茶篷內,見了先生道:“家父們俱在對過篷內,請先生和岳大哥到那裡用酒飯。”周侗道:“你們多去致意令尊,這裡不是吃酒的所在。你們自去料理,停一會,點到你們名字,你三人上去答應。那縣主倘問及你哥哥,你等可稟說,在後就來。”王貴便問道:“為什麼不叫哥哥同我們一齊上去麼?”周侗道:“爾等不知,非是我不叫他同你們去,因你哥哥的弓硬些,不顯得你們的手段,故此叫他另考。”那三個方才會意,辭別先生,問到酒篷。與眾員外說了此話,眾員外讚羨不已。 不多時,那些各鄉鎮上的武童,紛紛攘攘的到來。真箇是“貧文富武”,多少富家兒郎,穿著得十分齊整,都是高頭駿馬,配着鮮明華麗的鞍甲。一個個心中俱想取了,好上東京去取功名。果然人山人海,說不盡繁華富麗。再一會,只見縣主李春,前後跟隨了一眾人役,進校場下馬,在演武廳上坐定。左右送上茶來吃了。看見那些赴考的人好生熱鬧,縣主暗喜:“今日着選得幾個好門生,進京得中之時,連我也有些光彩。”少刻,該房書吏送上冊籍。縣主看了,一個個點名叫上來,挨次比箭,再看弓馬。此時演武廳前,但聽得嗤嗤的箭,響聲不絕。那周侗和岳大爺在茶篷內側着耳朵,聽着那些武童們的箭聲,周侗不覺微微含笑。岳飛問道:“爹爹為何好笑?”周侗道:“我兒你聽見麼?那些比箭的,但聽得弓聲箭響,不聽得鼓聲響,豈不好笑麼?” 那李縣主看射了數牌,中意的甚少。看看點到麒麟村,大叫:“岳飛!”叫了數聲,全無人答應。又叫:“湯懷!”湯懷應聲道:“有!”又叫張顯、王貴兩個,兩個答應。三個一齊上來。眾員外俱在篷子下睜着眼睛觀看,俱巴不得兒子們取了,好上京應試。當時縣主看了三個武童比眾不同,行禮已畢,縣主問道:“還有一名岳飛,為何不到?”湯懷稟道:“他在後邊就來。”縣主道:“先考你們弓箭罷。”湯懷稟說:“求老爺吩咐把箭垛擺遠些。”縣主道:“已經六十步,何得再遠?”湯懷道:“還要遠些。”縣主遂吩咐:“擺八十步上。”張顯又上來稟道:“求老爺還要遠些。”縣主又吩咐:“擺整一百步。”王貴叫聲:“求大人再遠些。”縣主不覺好笑起來:“既如此,擺一百二十步罷!”從人答應,下去擺好箭垛。 湯懷立着頭把,張顯立了二把,王貴是第三把。你看他三個開弓發箭,果然奇妙,看的眾人齊聲叫采,連那縣主都看得呆了。你道為何?那三個人射的箭與前相反,箭箭上垛,並無虛發。但聞擂鼓響,不聽見弓箭的聲音,直待射完了,鼓聲方住。三人同上演武廳來。縣主大喜,便問:“你三人弓箭,是何人傳授?”王貴道:“是先生。”縣主道:“先生是何人?”王貴又道:“是師父。”縣主哈哈大笑道:“你武藝雖高,肚裡卻是不通。是那個師父?姓甚名誰?”湯懷忙上前稟道:“家師是關西人,姓周名侗。”縣主道:“原來令業師就是周老先生,他是本縣的好友,久不相會,如今卻在那裡?”湯懷道:“現在下邊茶篷內。”縣主聽了,隨即差人同着三人來請周侗相見,一面就委衙官看眾人比箭。 不多時,周侗帶了岳飛到演武廳來,李春忙忙下階迎接,見了禮,分賓主坐下。縣主道:“大哥既在敞縣設帳,不蒙賜顧,卻是為何?”周侗道:“非是為兄的不來看望。那麒麟村的居民最好興詞構訟,若為兄的到賢弟街里走動了,就有央說人情等事。賢弟若聽了情分,就壞了國法;不聽,又傷了和氣,故此不來為妙。”李春道:“極承見諒了。”周侗道:“別來甚久,不知曾生下幾位令郎了?”縣主道:“先室已經去世,只留下一個小女,十五歲了。”周侗道:“既無令公子,是該續娶了。”縣主道:“小弟因有些賤恙,不時舉發,所以不敢再娶。未知大哥的嫂嫂好麼?”周侗道:“也去世多年了。”李春道:“曾有令郎否?”周侗把手一招,叫聲:“我兒,可過來見了叔父。”岳飛應聲上前,向着縣主行禮。李春看了笑道:“大哥又來取笑小弟了。這樣一位令郎,是大哥幾時生的?”周侗道:“不瞞老弟說,令愛是親生,此子卻是愚兄螟蛉的,名喚岳飛。請賢弟看他的弓箭如何?”李春道:“令徒如此,令郎一定好的,何須看得?”周侗道:“賢弟,此乃為國家選取英才,是要從公的。況且也要使大眾心服,豈可草草作情麼?”李春道:“既如此,叫從人將垛子取上來些。”岳飛道:“再要下些。”縣主道:“就下些。”從人答應。?飛又稟:“還要下些。”李春向周侗道:“令郎能射多少步數?”周侗道:“小兒年紀雖輕,卻開得硬弓,恐要射到二百四十步。”李春口內稱讚,心裡不信,便吩咐:“把箭垛擺列二百四十步!” 列位要曉得,岳大爺的神力,是周先生傳授的“神臂弓”,能開三百餘斤,並能左右射,李縣主如何知道?看那岳大爺走下階去,立定身,拈定弓,搭上箭,颼颼的連發了九枝。那打鼓的從第一枝箭打起,直打到第九枝,方才住手。那下邊這些看考的眾人齊聲叫采,把那各鎮鄉的武童都驚呆了!就是三個員外,同着湯懷、張顯、王貴在茶篷內看了,也俱拍手稱妙。只見那帶箭的,連着這塊泥並九枝箭,一總捧上來稟道:“這位相公,真箇希奇!九枝箭從一孔中射出,箭攢斗上。”李春大喜道:“令郎青春幾歲了?曾畢姻否?”周侗道:“虛度二八,尚未定親。”李春道:“大哥若不嫌棄,願將小女許配令郎,未識尊意允否?”周侗道:“如此甚妙,只恐高攀不起。”李春道:“相好弟兄,何必客套。小弟即此一言為定,明日將小女庚帖送來。”周侗謝了,即叫岳飛:“可過來拜謝了岳父。”岳飛即上來拜謝過了。周侗暗暗歡喜,隨即作別起身道:“另日再來奉拜了。”李春道聲:“不敢,容小弟奉屈來行一敘。”周侗回道:“領教。”遂別了李春,同岳飛下演武廳來。到篷內,同了眾員外父子們,一齊出城回村,不表。 且說那李知縣公事已畢,回至衙中。到了次日,將小姐的庚帖寫好,差個書吏送到周侗館中去。書吏領命,來到了麒麟村,問到王家莊上。莊丁進來報與周侗,周侗忙叫請進。那書吏進得書房,見了周侗,行禮坐定,便道:“奉家老爺之命,特送小姐庚帖到此,請老相公收了。”周侗大喜,便遞與岳飛道:“這李小姐的庚帖,可拿回去,供在家堂上。”岳飛答應,雙手接了,回到家中,與母親說知。岳安人大喜,拜過家堂祖宗,然後觀看小姐的年庚。說也奇異,卻與岳大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豈不是“姻緣輻輳”!不在話下。 這邊周侗封了一封禮物,送與書吏道:“有勞尊兄遠來,無物可敬,些些代飯,莫嫌輕褻!”書吏道聲:“不敢!”收了禮物,稱謝告別回去,不提。 再說岳大爺復至館中,周侗吩咐:“明日早些同我到縣裡去謝了丈人。”岳大爺應聲:“曉得!”過了一夜,次早天明,父子兩個梳洗了,就出了莊門,步行進城,來到縣門首,將兩張謝帖在宅門上投進。李春即時開了宅門,出來接進內衙。行禮畢,岳飛拜謝了贈親之恩,李春回了半禮,敘坐談心。少停,擺上筵席,三人坐飲了一會,從人將下席搬出去。周侗見了,便道:‘叫\u24351 ?兩個是步行來的,沒有帶得家人來,不消費心得。”李春道:“既如此,賢婿到此,無物相贈,小弟還有幾十匹馬未曾賣完,奉送令郎一匹如何?”周侗道:“小兒習武,正少一騎。若承厚賜,極妙的了。酒已過多,倒是同去看看馬,再來飲酒罷!”李春道:“使得。” 三人便起身,一同來到後邊馬房內,命馬夫:“取套杆,伺候挑馬。”馬夫答應一聲。周侗便悄悄的對岳飛道:“你可放出眼力來,仔細挑選。這是丈人送的,不便退換。”岳飛道:“曉得!”就走將下去,細細一看。他本性心裡最喜愛白馬的。有那顏色好些的,把手一按,腳都殂下去了。連挑數匹俱是一般,並無一匹中意的。李春道:“難道這些馬都是無用的麼?”岳大爺答道:“這些馬並非是無用,只好那富家子弟配着華麗鞍轡,遊春玩景,代步而已。門婿心上,須要選那上得陣、交得鋒、替國家辦得事業、自己掙得功名,這樣的馬才好。”李縣主搖着頭道:“我這是賣剩的這幾十匹馬,也不過送一匹與賢婿代代步。那有這樣好馬?” 正說之間,忽聽得隔壁馬嘶聲響。岳大爺道:“這叫聲,卻是好馬!不知在何處?”周侗道:“我兒聽見聲音,又未見馬,怎知他是好馬?”岳飛道:“爹爹豈不聞此馬聲音洪亮,必然力大,所以說是好的。”李春道:“賢婿果然不錯。此馬乃是我家人周天祿在北地買回的,如今已有年余。果然力大無窮,見了人亂踢亂咬,無人降得住他,所以賣了去又退回來,一連五六次,只得將他鎖在隔壁這牆內。”岳大爺道:“何不同小婿去一看?”李春道:“只怕賢婿降他不住!若降得住,就將來相贈便了。”便叫馬夫開了門,馬夫叫聲:“岳大爺!須要仔細,這馬卻要傷人的。”岳大爺把馬相了一相,便把身上的海青脫掉了,上前來。那馬見有人來,不等岳大爺近身,就舉起蹄了亂踢。岳大爺才把身子一閃,那馬又迴轉頭來亂咬。岳大爺望後又一閃,趁勢一把把鬃毛抓住,舉起掌來就打,一連幾下,那馬就不敢動了。正是:驊騮逢伯樂,馳騁遇王良。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瀝泉山嶽飛廬墓 亂草岡牛皋剪徑 詩曰: 飄蓬身世兩茫然,回首孤雲更可憐。運等絳帳無他慮,只圖四 海姓名傳。 自古道:“物各有主。”這馬該是岳大爺騎坐的,自然伏他的教訓,動也不敢動,聽憑岳大爺一把牽到空地上。仔細一看,自頭至尾足有一丈長短,自蹄至背約高八尺。頭如博兔,眼若銅鈴,耳小蹄圓,尾輕胸闊,件件俱好。但是渾身泥污,不知顏色如何?看見旁邊有一小池,岳大爺就叫馬夫:“拿刷創來。”馬夫答應,取了刷子,遠遠的站立着,不敢近前。岳大爺道:“不妨事!我拿住在此,你可上前來,與我洗刷乾淨了。”馬夫道:“姑爺須要拿緊了。待我將舊籠頭替他上了,然後刷洗。”岳大爺道:“不妨,你上來就是。”馬夫即將籠頭上了,將馬牽到池邊,替他刷洗得乾淨。岳大爺看了,果然好匹馬,卻原來渾身雪白,並無一根雜毛,好不歡喜。岳大爺穿好了衣服,把馬牽到後堂階下,拴住了,上廳拜謝岳父贈馬之恩。李春道:“一匹馬,何足掛意。”又命家人去取出一副好鞍轡來,備好大馬背上。周侗在旁看了,也叫采不迭。三個重新入席,又飲了幾杯。周侗起身告別,李春再三相留不住,叫馬夫又另備了一匹馬,送周老相公回去。那馬夫答應了,又去備了一匹馬。李春送出了儀門,作別上了馬,馬大跟在後頭,出了內黃縣城門。周侗道:“我兒,這馬雖好,但不知跑法如何?你何不出一轡頭,我在後面看看如何?”岳大爺應?:“使得!”就加上一鞭,放開馬去。只聽得忽喇喇四個馬蹄翻盞相似,往前跑去!周侗這老頭兒一時高興起來,也加上一鞭,一轡頭趕上去。這馬雖比不得岳大爺的神馬,那馬夫那裡跟得上來,直趕得汗流氣喘個住。那爺子兩個,前後一直跑到了莊門首,下馬進去。周侗秤了五錢銀子,賞了馬夫。馬夫叩謝了,騎了那匹原來的馬,自回去了。這裡岳大爺將那匹馬牽回家中,與母親細說岳父相贈之事。母子各各感激周先生提挈之恩。 且說那周侗只因跑馬跑得熱了,到得書房,就把外衣脫了,坐定,取過一把扇於,連搧了兒搧。看看天色晚將下來,覺得眼目昏花,頭裡有些疼痛起來,坐不住,只得爬上床睡。不一會,胸腹脹悶,身子發寒發熱起來。岳大爺聞知,連忙過來服侍。過了兩日,越覺沉重。這些弟子俱來看望。員外們個個求醫問卜,好生煩惱。岳大爺更為着急,不離左右的服侍。到了第七日,病勢十分沉重。眾員外與岳飛、王貴等,俱在床前問候。 那周侗對岳飛道:“你將我帶來的箱籠物件,一應都取將過來。”岳大爺答應一聲,不多時,都取來擺在面前。周侗道:“難得眾位賢弟們俱在這裡,愚兄病入膏肓,諒來不久於人世的了!這岳飛拜我一場,無物可贈,慚愧我漂流一世,並無積蓄,只有這些須物件,聊作紀念。草草後事,望賢弟備辦的了!”眾員外道:“大哥請放心調養,恭喜好了,就不必說;果有不測,弟輩豈要鵬舉費心!”周侗又叫聲:“王賢弟,那瀝泉山東南小山下有塊空地,令郎說是尊府產業,我卻要葬在那裡,未知賢弟允否?”王明回道:‘小弟一一領教便了。”周侗道:“全仗,全仗!”便叫岳飛過來拜謝了王員外,岳飛就連忙跪下拜謝。王員外一把扶起道:“鵬舉何須如此?”周侗又對三個員外道:“賢弟們若要諸侄成名,須離不得鵬舉!”言畢,痰涌而終。時乃宣和十七年九月十四日,行年七十九歲。岳飛痛哭不已,眾人莫不悲傷。 當時眾員外整備衣衾棺槨,靈柩停在王家莊,請僧道做了七七四十九口經事,送往瀝泉山側首安葬。殯葬已畢,岳大爺便在墳上搭個蘆棚,在內守墓。眾員外常時叫兒子們來陪伴。 時光易過,日月如梭。過了隆冬,倏忽已是二月清明時節,眾員外帶了兒子們來上墳。一則祭奠先生,二則與岳大爺收淚。王員外叫聲:“鵬舉!你老母在堂,無人侍奉,不宜久居此地,可就此收拾了,同我們回去罷。” 岳大爺再三不肯。王貴道:“爹爹不要勸他,待我把這牢棚子拆掉了,看哥哥住在那裡!”湯懷、張顯齊聲拍手道:“妙啊!妙啊!我們大家來。”不一時,三個小弟兄你一撥、我一扳,把那蘆棚拆得乾乾淨淨。岳大爺無可奈何,只得拜哭一場,回身又謝了眾員外。眾員外道:“我等先回,孩兒們可同岳大哥慢慢的來便了。”眾小爺應聲:“曉得!”眾員外俱乘着轎子,先自回莊。 這裡四個小弟兄揀了一個山嘴,叫莊丁將果盒擺開,坐地飲酒。湯懷道:“岳大哥,老伯母獨自一人在家中,好生慘切,得你今日回去,才得放心!”張顯道:“大哥,小弟們文字武藝盡生疏了,將來怎好去取功名?”岳大爺道:“賢弟們,我因義父亡過,這‘功名’兩字倒也不在心上。”王貴道:“完師之恩雖是難忘,那功名也是要緊的事。若是大哥無心,小弟們越發無望了。” 弟兄們正在閒談,忽聽得後邊草響。王貴翻身回頭,將腳向草中這一攪,只見草叢中爬將一個人出來,叫道:“大王饒命!”早被王貴一把拎將起來,喝道:“快獻寶來!”岳大爺忙上前喝道:“休得胡說,快些放手!”王貴大笑,把那人放下。岳大爺問道:“我們是好人,在此祭奠墳墓,吃杯酒兒,怎麼稱我們做大王?”那人道:“原來是幾位相公。”便向草內說:“你們都出來!不是歹人,是幾位相公。”只聽得枯草里颼颼的響,猛然走出二十多個人來,都是背着包裹、雨傘的,齊說:“相公們,這裡不是吃酒的所在。前邊地名叫做‘亂草岡’,原是太平地面。近日不知那裡來了一個強盜,在此攔路,要搶來往人的財帛,現今攔住一班客商。小人們是打後邊抄小路到此的,見相公們人眾,疑是歹人,故此躲在草內,不道驚動了相公們。小人們自要往內黃縣去的。”岳大爺道:“內黃縣是下山一直大路,爾等放心去罷!”眾人謝了,歡歡喜喜的去了。 岳大爺便對眾兄弟道:“我們也收拾回家去罷!”王貴道:“大哥,那強盜不知是怎麼樣的?我們去看看也好。”岳大爺道:“那強盜不過是昧着良心,不顧性命,希圖目下之富,那顧後來結果。這等人,看他做什麼?”王貴道:“我們不曾見過,去看看也不妨事。”岳大爺道:“我們又沒有兵器在此,倘然他動手動腳起來,將如之何?”張顯道:“大哥,我們揀那不多大的樹,拔他兩棵起來,也當得兵器。難道我們弟兄四個人,倒怕了一個強盜不成?”湯懷道:“哥哥,譬如在千軍萬馬裡邊,也要去走走,怎麼說了強盜,就是這等怕?”岳大爺兄弟兄們七張八嘴,心中暗想:“我若不去,眾兄弟把我看輕了,只道我沒有膽量了。”吩咐莊丁:“你等先收拾回莊,我們去去就來。”內中有幾個膽大的莊丁說道:“大爺帶挈我們也去看看。”岳大爺道:“你這些人,好不知死活!悄然強盜兇狠,我們自顧不暇,那裡還照應得你等?這是什麼好看的所在,帶你們去不得的!”眾人道:“大爺說得是,小人們回去了。” 他弟兄三個等不的,各人去拔起一棵樹來,去了根梢,大家拿了一枝,望後山轉到亂草岡來。遠遠就望見這個強盜,面如黑漆,身軀長大。頭戴一頂鑌鐵盔,身上穿着一副鑌鐵鎖子連環甲,內襯一件皂羅袍,緊束着勒甲絛。騎着一匹烏騅馬,手提兩條四楞鑌鐵鐧。攔住着一伙人,約有十五六個,一齊跪在地下,討饒道:“小的們沒有什麼東西,望大王爺饒命罷!”那好漢大叫道:“快拿出來,饒你們狗命!不拿出來,叫你們一個個都死!”岳大爺看見,便道:“賢弟們,你看那強盜好條大漢,待愚兄先去會他一會。賢弟們遠遠的觀看,不可就上前來。”湯懷道:“哥哥手無寸鐵,怎麼去會他?”岳大爺道:“我看此人氣質粗鹵,可以智取,不可力敵。倘然我敵他不過,你們再上來也不遲。”說罷,就走到面前,叫聲:“朋友!小弟在此,且饒了這干人去罷!”那個好漢舉頭一看,見岳大爺眉長臉秀,相貌魁偉,便道:“你也該送些與我。”岳大爺道:“自然呢!自古說的好,在山吃山,靠水吃水。怎說不該送?”那好漢聽了,便道:“你這個人說的話倒也在行。”岳大爺道:“我是個大客商,夥計、車輛都在後邊。這些人俱是小本經紀,有甚油水?可放他們去。少停,待我等多送些與大王便了。”那個好漢聽了,便對眾人道:“既是他這?講,放你們去罷!”眾人聽說,叩了頭,爬起身來,沒命的飛跑去了。 那好漢對岳大爺道:“如今你好拿出來了。”岳大爺道:“我便是這等說了,只是我有兩個夥計不肯,卻怎麼處?”好漢道:“你夥計是誰?卻在那裡?”岳大爺把兩個拳頭漾了一漾道:“這就是我的夥計。”好漢道:“這是怎麼講?”岳大爺道:“你若打得過他,便送些與你;如若打他不過,卻是休想!”那好漢怒道:“諒你有何本事,敢來捋虎鬚?但你只一雙精拳頭,我是鐵鐧,贏了你算不得好漢。也罷,我也是拳頭對你罷!”一面說,一面把雙鐧掛在鞍鞽上,跳下馬來,舉起拳頭,望岳大爺劈面打來。眾兄弟看見,齊吃了一驚!卻待要向前,只見岳大爺也不去招架他的拳頭,竟把身子一閃,反閃在那漢身後。那漢撤轉身,又是一拳,望心口打來。這岳大爺把身子向左邊一閃,早飛起右腳來,這一腳正踢着那漢的左肋,顛翻在地。 湯懷等見了,齊聲叫道:“好武藝!好武藝!”那好漢一軲轆爬將起來,大叫一聲:“氣殺我也!”遂在腰間撥出那把劍來,就要自刎。岳大爺慌忙一把攔腰抱住,叫聲:“好漢,為何如此?”那漢道:“我從來沒有被人打倒,今日出醜,罷了,罷了!真正活不成了!”岳人爺道:“你這朋友,真真性急!我又不曾與你交手,是你自己靴底滑,跌了一交。你若自盡,豈不白送了性命?”那漢回頭看着岳大爺道:“好大力氣!”便問:“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大爺道:“我姓岳名飛,就在此麒麟村居住。”那漢道:“你既住在麒麟村,可曉得有個周侗師父麼?”岳大爺道:“這是先義父,你緣何認得?”那漢聽了,便道:“怪不得我輸與你了,原來是周師父的令郎。何不早說,使小弟得罪了!”連忙的拜將下去,岳大爺連忙扶起。 兩個便在草地上坐了,細問來歷。那漢道:“不瞞你說,我叫牛皋,也是陝西人,祖上也是軍漢出身。只因我父親沒時,囑咐我母親說:‘若要兒子成名,須要去投周侗師父。’故此我母子兩個離鄉到此,尋訪周師父。有人傳說在內黃縣麒麟村內,故此一路尋來。經過這裡,卻撞着伙毛賊在此剪徑,被我把強盜頭打殺了,奪了他這副盔甲鞍馬,把幾個小嘍羅卻都趕散了。因想我就尋見了周師父,將什麼東西來過活?為此順便在這裡搶些東西,一來可以糊口,二來好拿些來做個進見之禮。不想會着你這個好漢。好人!你可同我去見見我母親,再引我去見見周侗師父罷!”岳大爺道:“不要忙,我有幾個兄弟,一齊叫來相見。”就把手一招,湯懷等三個一齊上前相見,各各通了名姓。 牛皋引路,四弟兄一路同走。走不多遠,來到山坳內,有一石洞,外邊裝着柴扉。牛皋進內,與老母說知,老母出來迎接。四位進內,見禮坐下。老母將先夫遺命、投奔周侗的話說了一遍。岳大爺垂淚答道:“不幸義父於去年九月已經去世了!”老母聞言,甚是悲切,對岳大爺道:“老身蒙先夫所託,不遠千里而來,不道周老相公已作古人,我兒失教,將來料無成名之日,可不枉了這一場!”岳大爺勸道:“老母休要悲傷,小侄雖不能及先義父的本領,然亦粗得皮毛。今既到此,何不同到我舍間居住,我四弟兄一齊操演武藝,何如?”牛母方才歡喜,就進裡邊去,將所有細軟打做一包。 牛皋把老母扶上了這匹馬騅馬上騎了,背上包裹,便同了一班小弟兄取路望王家莊來。到了莊門首,牛皋扶老母下了馬,到岳家來,見了岳安人,細說此事。即時去請到三位員外來,牛皋拜見了,將前後事情說了一遍,眾員外大喜。當日,就王員外家設席,與牛皋母子接風,就留牛母與岳安人同居作伴。揀個吉日,叫牛皋與小兄弟們也結拜做弟兄。岳大爺傳授牛皋武藝,兼講究些文字。 一日,弟兄五個正在莊前一塊打麥場上比較槍棒,忽見對面樹林內一個人在那裡探頭張望。王貴就趕上去,大喝一聲:“呔!你是什麼歹人,敢在我莊上來相腳色?”那個人不慌不忙,轉出樹林,上前深深作個揖,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岳大爺再顯英雄手段,重整舊業家園。正是: 五星炳炳聚奎邊,多士昂昂氣象鮮。萬里前程期唾手,馳驟爭看着祖鞭。畢竟那人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夢飛虎徐仁薦賢 索賄賂洪先革職 “卻說那人走上前來,作個揖,便說道:“小人乃是這裡村中一個里長的便是。只因相州節度都院劉大老爺行文到縣,各處武童俱要到那裡考試,取了方好上京應試。特來通知岳大爺和眾位小爺。因見小爺們在此操演武藝,不敢驟然驚動,故此躲在林中觀看,並不是歹人。”岳大爺道:“我知道了。”那裡長作別去了。 次日,岳大爺騎馬進城,來到內黃縣衙門內。門史進內通報,知縣說一聲:“請進來相見。”門吏答應一聲,忙走出來,請岳大爺進去。這岳大爺走進內衙,拜見了岳父,便道:“小婿要往相州院考,特來拜別。還有一個結義兄弟也要去應試,只因前日未曾小考,要求岳父大人附冊送考。”李縣主道:“既是你的義弟,叫做什麼名字?我與他添上罷了。”岳飛道:“叫做牛皋。”縣主吩咐從人記了補上,又道:“賢婿到相州,待我寫一封書與你帶去。”一面吩咐衙中擺酒款待,一面走進書房,寫了一封書,封得好了,出來交付與岳飛道:“我有一個同年在相州做湯陰縣,叫做徐仁,為人正直,頗有聲名,就是都院也甚是敬重他的。賢婿可帶這封書去與他看了,這補考諸事就省辦了。” 岳大爺接書收好了,拜謝出來。回到家中,與眾員外說道:‘叫\u20356 ?方才到縣裡去,把牛兄弟名字也補上了。明朝是吉日,正好起身。”眾員外應允。各人回去,端正行李馬匹。到次日,都到王員外莊上會齊。五位弟兄各各拜別了父母,出莊上馬,前往相州進發。一路上曉行夜住,弟兄們說說笑笑,俱是憨憨頑頑。只有岳大爺心內暗想:“我原是湯陰縣祖籍,漂流在外。”不覺眼中流下淚來。 不一日,到了相州。眾弟兄進了南門,走不到里許,卻就有許多客店。岳大爺抬頭看時,只見一家店門上,掛着一扇招牌,上寫着“江振子安寓客商”七個大字。岳大爺看那店中倒也潔淨,五人就下馬立定。裡邊江振子見了,連忙出來迎接,叫小二將五位客人行李搬上樓去,把馬都牽入後槽上料,自己卻來陪那五位小爺坐下吃茶。問了姓名來歷,連忙整備接風酒飯。岳大爺向主人問道:“此時是什麼時候了?”江振於答道:“晌午了。”岳大爺沉吟道:“這便怎處?只好明日去了。”江振子道:“不知大爺要往何處去,這等要緊?”岳大爺道:“有封書要到縣裡去走一走。”江振於道:“若說縣裡,此刻還早得緊哩!這位縣主老爺在這裡歷任九載,為官清正,真箇兩袖清風,愛民如子。幾次報升,都被眾百姓攀轅留住。那個老爺坐了堂,直要到更把天方才退堂,此時正早哩!”岳大爺道:“但不知此去縣前有多少路?”江振於道:“離此不遠,出了小店的門,投東轉上南去,看見這座衙門就是。”岳大爺聽畢,便去屋中開箱子,取了書,鎖好了房門,一同眾兄弟出了店門,望縣前來。 不道那縣主徐仁,當夜得了一夢,那日升堂理事,兩邊排列各班書吏衙役,知縣問道:“本縣夜來得了一夢,甚是驚恐,你們可有那個會詳夢的麼?”傍邊走過一個書吏,渾名叫做“百曉”,上前稟說:“小人極會詳夢。不知老爺夢見些什麼?”縣主道:“我昨夜三更時,忽然夢見五隻五色老虎飛上堂來,望着本縣身上撲來,不覺驚惶而醒,出了一身冷汗,未知主何吉凶?”百曉道:“恭喜老爺!昔日周文王夜夢飛熊入帳,後得子牙於渭水。”話還未曾說得完,那知縣大怒起來,拍案罵道:“這狗頭,好胡說!我老爺是何等之人,卻將聖賢君王比起來?好生可惡!”那個百曉無言可對,只得站過一邊。 忽見門役稟說:“內黃縣有五位武士,口稱縣主李老爺有書求見。”徐老爺吩咐:“請他們進來。”門役答應一聲,出來相請。五人來到公堂上,行禮已畢,將書呈上。縣主接書看了,又見五個人相貌軒昂,心中暗想:“昨夜的夢,莫非應在此五人身上麼?”就問:“賢契們在何處作寓?”岳大爺對道:“門生們在南門內江振子店中作離。”徐仁道:“既如此,賢契們請回寓。都院大人的中軍官洪先,卻是本縣的相與,待我着人央他照應賢契們,明日赴轅門候考便了。”岳大爺等謝了縣主,出衙回寓。 過了一夜,次日,五個人齊至轅門,來見中軍。岳飛上前稟道:“岳飛等五人求大老爺看閱弓馬,相煩引見。”洪先聽了,迴轉頭來,問家將道:“他們可有常例送來麼?”家將稟道:“不曾送來。”岳飛聽見,便上前稟道:“武生等不知這裡規矩,不曾帶得來,待回家着人收拾送來罷!”洪先道:“岳飛!你不知,大老爺今日不考弓馬,你停三日再來。” 岳飛只得答應,轉身出來,上馬回寓。 一路與眾兄弟商議,忽見徐縣主乘着四人暖轎,眾衙役左右跟定。將到面前,五人一齊下馬,候立道旁。縣主在轎中見了,吩咐住了轎,便道:“我正要去見洪中軍,托他周全考事,不道賢契們回來得恁快,不知考得怎樣了?”岳飛稟道:“那中軍因不曾送得常例與他,叫我們過了三日再去。”徐仁道:“好胡說!難道有他這中軍,才考得;沒有他這中軍,就不考了麼?賢契們可隨我來!”五人答應一聲,俱各上馬,跟着徐縣主來到轅門,投了手本。傳宣官出來一聲:“傳湯陰縣進見!”兩邊呼喝聲響。徐仁進了角門,踏邊而上,來至大堂跪下。劉都院說聲:“請起。”徐仁立起,打了一拱道:“卑職稟上大人,今有大名府內黃縣武生五名,求大人考試弓馬。”劉都院就吩咐傳進來。旗牌官領命,將五人傳人,到丹墀跪下。 劉公看那五個人的相貌,個個魁偉雄壯,心中好生歡喜。只見中軍走上廳來稟道:“這五個人的弓馬甚是平常,中軍已經見過,叫他們回去溫習,下科再來,怎麼又來觸犯大老爺?”徐仁又上前稟道:“這中軍因未曾送得常例與他,故此誑稟。這些武生們三年一望,望大人成全!”洪先又道:“我早上明明見過他的武藝低微,如何反說我誑稟?若不信,敢與我比比武藝麼?”岳飛稟道:“若大老爺出令,就與你比試何妨?”劉都院聽了各人言語,說:“也罷!就命你二人比試武藝與本都院看。” 二人領命下去,就在甬道上各自占個地步。洪先叫家人取過一柄三股托天叉來,使個門戶,只聽得索郎郎的叉盤聲響,使個“餓虎擒羊”勢,叫道:“你敢來麼?”岳飛卻不慌不忙,取過瀝泉槍,輕輕的吐個旗鼓,叫做“丹鳳朝天”勢。但見那冷颼颼亂舞雪花飛,說聲:“恕無禮了!”那洪先恨不得一叉,把岳大爺就叉個不活,舉起叉,望岳大爺劈頭蓋將下來。這岳大爺把頭一側,讓過叉,心中暗想:“我和他並無大仇,何苦害他性命?”這洪先又一叉,向岳大爺劈面飛將過來。那岳大爺把頭一低,側身躲過,拽回步,拖槍而走。洪先只道他輸了,搶步趕將入來,望岳大爺當背一叉。岳大爺忽轉過身來,把槍向上一隔,將洪先的叉掀過一邊,趁勢倒轉槍桿,在洪先背上輕輕的一捺。這洪先站不住腳頭,撲的一交,跌倒在地,那股叉也丟在一邊了。廳上廳下這些人禁不住喝聲采:“果然好武藝!”那劉都院大怒,叫洪先上去,喝道:“你這樣的本事,那裡做的中軍官!”叫左右:“與我叉出轅門去!”左右答應一聲,將洪先趕下丹墀。洪先滿面羞慚,抱頭鼠竄的去了。 劉都院命徐知縣帶那五個武生,同到箭廳比箭。先是四個射過。又考到岳飛的箭,比四人更好,便問岳飛:“你是祖居在內黃縣麼?”岳大爺稟道:“武生原是這裡湯陰縣孝弟里永和鄉人氏,因生下三日就遭洪水之災,可憐家產盡行漂沒。老母在花缸內抱着武生,在水面上漂流至內黃縣,感蒙恩公王明收養長大,因此就住在內黃縣。又得先義父周侗教成我眾弟兄的武藝。如今只求大老爺賞一批冊,好進京去。倘能取得功名,日後就好重還故里了。”劉都院聽了,大喜道:“原來是周師父傳授,故爾都是這般好手段。本院向來久聞令師文武兼全,朝廷幾次差官聘他做官,他只是不肯出來。如今乃作故人,豈不可惜!目下賢契可回去收拾,本都院着人送書進京,與你料理功名便了。”又喚徐仁道:“這個門生日後定有好處,貴縣可回行去,替他查一查所有岳家舊時基業,查點明白,待本院發銀蓋造房屋,叫他仍歸故上便了。”徐知縣領命。 岳飛等一齊叩謝。出了轅門,跟着徐縣主回至街中。縣主設宴款待,對岳飛道:“我這裡與賢契收拾房屋,你可回家去,接取令堂前來居住便了。”岳大爺謝了,當日,同眾弟兄回至寓所,算還飯錢。到次日別了店主人,一徑回內黃縣來,各自分別回家。岳大爺將劉都院共徐縣主的事,與岳安人說知,岳安人好生歡喜,忙忙收拾,不提。 再說眾兄弟各自歸家,與父親說知岳大哥歸宗之事,眾員外好生不忍。次日,三位員外正在王員外莊上談論商酌,只見岳大爺走來向眾員外作過揖,就將歸宗之事稟明。王員外不覺眼中流下淚來,叫聲:“鵬舉!你在此間,小兒輩正好相交。況且令尊遺命,叫小兒輩‘不要離了鵬舉,方得功名成就’。如今你要歸宗,叫我怎生捨得?”岳大爺道:“小侄只因劉大人恩義,難違他命。就是小侄也捨不得老叔伯並兄弟們,也是出於無奈。”張員外道:“我倒有個主意在此,包你們一世不得分離。”湯懷即忙問張達:“是何主意?”張員外道:“我掙了一分大家私,又沒有三男四女,只得這個孩兒,若得他一舉成名,祖宗面上也有些光彩。我的意思,止留兩房的當家人在此總管田產,其餘細軟家私盡行收拾,一同岳賢侄遷往湯陰縣,有何不可?”眾人齊聲道:“此論甚妙!我們竟都遷去就是。”岳大爺道:“這個如何使得?老叔伯大家資,又有許多人口,為了小侄都要遷往湯陰居住,也不是輕易的事,還求斟酌。”眾員外道:“我等心意相同,主意已定,鵬舉不必多言。”岳大爺只得回家,與母親說知眾員外要遷居之事。岳安人道:“且等我再去與各位院君商議。”牛皋道:“不相干,我自要同大哥去的!”安人道:“賢侄母子既在此間,自然?去。” 次日,岳大爺別了母親,備馬進城來見岳父,到得縣前下馬進去。門吏連忙通報,縣主吩咐一聲:“請進!”就有旁邊門吏慌忙出來,將岳大爺接入後堂。見禮已畢,李公命坐吃茶,便問往相州去考試諸事。岳大爺將到了湯陰縣如何稟見縣尊,中軍如何索賄,如何比試,直到“劉公着徐縣主查明小婿舊時基業,捐銀起造房屋,命小婿遷居故土。皆岳父大人提攜恩德,今日特來拜謝。”李縣主道:“難得劉公如此思義,賢婿重歸祖業,乃是大事。但我有一句話,你可速速回去與令堂說知。”岳大爺唯唯聽命,有分教:金屋笙歌偕卜鳳,洞房花燭喜乘龍。畢竟李縣主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岳飛完姻歸故土 洪先糾盜劫行裝 詩曰: 花燭還鄉得意時,忽驚宵小弄潢池。螳螂枉奮當車力,空結冤 仇總是痴。 話說李知縣對岳飛道:“老夫自從喪偶未娶,小女無人照看,你令堂正堪作伴。我且不留你,你速速回去與令堂說明,明日正是黃道吉日,老夫親送小女過門成親,一同與你歸宗便了。”岳大爺稟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家寒,一無所備,這些迎親之禮,一時匆促,那裡來得及。望大人稍停,待小婿進京回來,再來迎親便了。”李縣主道:“不是這等說。你今離得遠了,我又年老無兒,等你遷去之後,又費一番跋涉。不如趁此歸宗時候將就完姻,也可了我胸中一件事體。你不必多言,快些回去。我也好與小女收拾收拾,明日准期送來。” 岳大爺見岳父執定主意,只得辭別出街,上馬迴轉麒麟村來。適值眾員外都在堂前議論起身之事,見了岳大爺回來,便問:“你已辭過今岳了麼?”岳大爺道:“家岳聽說小侄歸宗,他說家母無人侍奉,明日就要親送小姐過來。這件事怎麼處?”眾員外道:“這是極妙的喜事了!”岳大爺又道:“老叔伯們是曉得的,小侄這等家寒,匆匆促促,那裡辦得這些事來?”王員外道:“賢侄放心。我們那一樣沒有現成的?就是你那邊,恐怕房屋窄小,我這裡空屋頗多。況一牆之隔,連夜叫人打通了,只要請你令堂自來揀兩間,收拾做新房便了。”岳大爺謝了,回去告稟了母親,岳安人自然歡喜,不消說得。 這裡王家莊上準備筵席,掛紅結彩,喚集了儐相樂人,鬧鬧熱熱,專等明日吉期。到了次日,李縣主預先叫從役家人抬了箱籠物件、粗細嫁妝,送到王家莊大廳上,兩邊排列。隨後兩乘大轎,李縣主送親到來。眾員外接進中堂,各施禮畢。一眾樂人作起樂來,兩個喜娘扶小姐出轎,與岳大爺參拜天地,做過花燭,遂入洞房,然後再出來拜謝了岳丈,與眾員外見過了禮,請李縣主入席飲宴。縣主吃了三杯,起身道:“小婿小女年幼,全仗各位員外提攜。因我縣中有事,不得親送賢婿回鄉了,就此拜別。”眾員外再三相留不住,只得送出大門,李爺回縣,不提。 那眾人回至中堂,歡呼暢飲,盡醉方休。次日,岳大爺要去謝親,就同了眾兄弟們一齊進縣辭行。見了岳父,行禮已畢,眾弟兄亦上前見過禮。李爺就命設席款待,眾兄弟飲過三杯,隨即告辭。縣主道:“賢婿與賢契們同往東京,老夫在此,專望捷音!”眾弟兄謝了,拜別回來。各家打點車馬,收拾行裝。過了三朝,齊集在王家莊上,五姓男女共有百餘口,細軟車子百餘輛,騾馬挑夫,離了麒麟村,鬧哄哄望湯陰縣進發。 過不得兩日,來到一個所在,地名野貓村,都是一派荒郊,並無人家。看看天色又黑將下來,岳大爺對眾弟兄道:“我們只管貪趕路程,錯過了宿頭。此去三四十里方有宿店,這車子又重,如何趕得上?你看一路去,俱是荒郊曠野,猛惡林子,如何存頓?湯兄弟,你可同張兄弟先往前邊去,看左右可有什麼村落人家,先尋一個歇處方好。”兩個答應,把馬加上一鞭,豁喇喇的去了。這裡岳大爺在前,王貴、牛皋在後,保着家眷車輛,慢慢的行。不多一會,湯、張二人跑馬回來,叫道:“大哥,我兩個直到十里之外,並無村落人家,只就這裡落西去三四里地面,山腳下卻有一座土地廟。雖是冷落,殿上兩廊,盡夠歇息。但是坍塌不堪,又沒個廟主,沒處做得夜飯吃。”王貴道:“不妨!我們帶得有糧米鍋鏟在此,只要拾些亂柴,將就燒些飯食,過了一夜再處。”牛皋接口道:“不錯!不錯!趕快些,我肚裡餓了。”岳大爺吩咐一眾車輛馬匹跟着,湯懷引路,一直望着土山腳下而來。 到了廟門,一齊把車輛推入廟內,安頓在兩廊下。眾安人同李小姐和丫環們等,俱在殿上歇息。那殿後邊還有三四間房屋,卻停着幾口舊棺材,窗檻朽爛,屋瓦俱無。旁邊原有一間廚房,只是灶上鍋都沒了,壁角邊倒堆着些亂草。當下牛皋、王貴將帶來的傢伙,團團的尋着些水來,叫眾莊丁打火做飯。看看已是黃昏,眾員外等並小爺們各吃了些酒飯,只有牛皋獨自拿個大碗,將那酒不住的吃。岳大爺道:“不要吃了。古人說得好,青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這裡是荒僻去處,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且待到了湯陰,憑你吃個醉便了。”牛皋道:“大哥膽太小了!即如此講,就不吃了。”拿飯來一連吃了二三十碗方才住口。眾人吃完,都收拾去了。員外等也就在殿上左邊將就安歇,眾莊丁等都跟着車輛馬匹在兩廊下安息。 岳大爺對湯懷、張顯道:“你二位賢弟,今夜不可便睡,可將衣服拴束好了,在殿後破屋內看守。若是後邊有失,與愚兄不相干的。”二人答應道:“是!”岳大爺又對王貴道:“三兄弟,你看左邊牆壁殘壞,你叮看守,倘左邊有失,是兄弟的干係!”於貴道:“就是!”又叫:“牛皋兄弟呢?”牛皋道:“在這裡!有甚話吩咐?”岳大爺道:“右邊的牆也將要快倒的了,你可守着右邊!”牛皋道:“大哥辛辛苦苦,睡罷了,什麼大驚小怪,怕做什麼?若有差池,俱在牛皋一人身上便了。”岳大爺微笑道:“兄弟不知,自古道小心天下去得。我和你兩個有甚大行李?但是眾員外們有這許多行裝,悄然稍有疏失,豈有不被人恥笑麼?故此有煩眾弟兄四邊守定,愚兄照管着大門,就有千軍萬馬,也不怕他了。但願無事,明日早早起行就早早尋個宿店,一路太太平平到了相州城,豈不為美?”牛皋道:“也罷!大哥既如此說,右邊就交在我處罷了。”一面說,一面自肚裡尋思道:“如今太平時節,有甚強盜?況有我這一班弟兄,怕他怎的?大哥只管嘮嘮叨叨,有這許多小膽。”就將自己的烏雅馬拴好在廊柱上,把雙鐧掛在鞍鞽上,歪着身子,靠着欄杆打盹,不提。 且說岳大爺將那兩扇大門關得好了,看見殿前階下有一座石喬爐,將手一搖,卻是連座鑿成的。岳大爺奮起神威,兩隻手只一抱,抱將起來,把廟門靠緊了。將那杆瀝泉槍靠在旁邊,自己穿着戰袍,坐在門檻上,仰面看那天上。是時正值二十三四,黑洞洞的並無一點月亮,只有些星光。將近二更,遠遠的聽得嚷鬧。少時,一片火光,將近廟門,只聽得人喊馬嘶,來到廟門首,大叫:“曉事的快開門來!把一應金寶行囊獻出,饒你一班狗命!”又一個道:“不要放走了岳飛!”又有幾個把廟門來推,卻推不開。岳大爺這一驚不小,又暗想:“我年紀尚輕,有甚仇人?那強盜卻認得我。”那廟門原是破的,就向那破縫中一張,原來不是別人,卻是相州節度使劉光世手下一個中軍官洪先。他本是個響馬出身,那劉大老爺見他有些膂力,拔他做個中軍官。不道他貪賄忌才,與岳大爺比武跌了一交,害他革了職。因此糾集了一班舊時夥伴,帶領了兩個兒子洪文、洪武,到此報仇。岳大爺暗想:“冤家直解不宜結。我只是守住了這大門,四面皆有小弟兄把守,諒他不能進來。等到天明,他自然去了。”就把馬上鞍鞽整一整,身上束絛緊一緊,提着瀝泉槍,立定守着。 且說右邊牛皋正在打盹,猛聽得吶喊聲響,忽然驚醒!望外一看,見得門外射進火光,一片聲喊叫。把眼揉一探道:“咦!有趣啊!果然大哥有見識,真箇有強盜來了!總是我們要進京去搶狀元,不知自家本事好歹。如今且不要管他,就把強盜來試試鐧看。”就把雙鐧提在手中,掇開破壁,扒上馬沖將出來,大叫一聲:“好強盜!來試鐧啊!”颼的一鐧,將一個打得腦漿迸出;又一鐧打來,把一個直打做兩截。原來把頸項都打折了,一顆頭滾了下來,豈不是兩截?王貴在左邊聽見道:“不好了!不好了!我若再遲些出去,都被他們殺完了。”舉起那柄金背大砍刀來,砍開左邊這垛破壁,一馬衝出來,手起刀落,人頭滾下。 那時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洪先一馬當先,提着三股托天叉,抵住牛皋。洪文、洪武兩枝方天畫戟,齊向王貴戳來。牛皋罵道:“狗強盜!你敢來惹爺的事麼?”使動這兩根鑌鐵鐧,飛舞打去。王貴喊道:“那怕你一齊來,留你一個,也不算小爺的本事!”岳大爺聽見說:“不好了!這兩個出去,必要做出事來了。待我出去勸他們,放他去罷,省得冤讎越結得深了。”就把石香爐推倒在一邊,開了廟門上馬。才待上前,那後邊湯懷、張顯兩個,忙到殿上叫聲:“爺母們,休要驚慌!強盜自有眾兄弟抵擋住,不能進門的。待我兩個也去燥燥脾胃。”兩個一齊上馬,一個爛銀槍,一個鈎連槍,衝出店門。那些眾嘍羅逢着就死,碰着就亡。 那洪武見父親戰牛皋不住,斜刺里舉戟來助洪先。洪文單敵王貴,卻被王貴一刀砍下馬來。洪武吃了一驚,被牛皋一鐧,削去了半個天靈蓋。洪先大叫一聲:“殺我二子,怎肯干休!”縱馬搖叉,直取牛皋。岳大爺叫聲:“洪先,休得無禮,我岳飛在此!”洪先正戰不下牛皋,聽得岳飛自來,心中着慌。正待回馬,不意張顯上來,一鈎連槍扯下馬來;湯懷趕上前,一槍結果了性命。正是: 勸君莫要結冤讎,結得冤讎似海深。試看洪先三父子,今朝一 旦命歸陰。 那些小嘍羅見大王死了,各自四散逃命。王貴、牛皋又趕上去,殺個爽快。岳大爺道:“兄弟們,讓他們逃去罷,不要殺了!”他兩個那裡肯聽,兀自追尋。岳大爺哄他們道:“兄弟,後邊還有強盜來了,快回廟裡來!”那兩個只道是真,俱勒馬迴轉廟門道:“在那裡?”岳大爺道:“他們既已逃去,就罷了,何必再去追趕?如今我們殺了這許多人,明日豈不就連累着地方上人?我們且到殿上來,商量個長策方好。” 於是眾弟兄一齊下馬,來到殿上。只見一眾莊丁七張八嘴,不知搗什麼鬼。眾員外、安人、李小姐和一眾丫環婦女,都嚇得土神一般,不做聲,只是發抖。看見岳大爺和四個兄弟一齊走來,才個個歡喜,立起身來,你問一聲,我說一句,曉得殺了強盜,都放下心,謝天地不迭。岳大爺道:“你們不要亂嘈嘈的!你看天已明了,倘有人曉得,雖然殺了強盜不要償命,也脫不了吃場大官司,這便如何處置?”王貴道:“我們自走他娘,不到得官府就曉得是我們殺的,來拿我們。”岳大爺道:“不好!現今殺了這許多屍首在此,地方上豈不要追究根尋,終是不了之事。”牛皋接口道:“我有個主意在此,不如把這些屍首堆在廟裡,我們尋些亂草樹枝來,放他一把火,燒得他娘乾乾淨淨,再叫鬼來尋我?”岳大爺笑道:“牛兄弟這句話卻是講得極是,倒要依你。”張顯、湯懷一齊拍手道:“妙啊!怪不得牛兄弟前日在亂草岡剪徑,原來殺人放火是道地本領!”眾人聽了,俱各大笑。 那時眾弟兄喚集膽壯莊丁,扛抬屍首,一齊堆在神殿上,將那些車輛馬匹俱端正好了,齊集廟門外,請家眷上車起行。牛皋就去尋些火種,把那些破碎窗櫺,堆在大殿上,放起一把火來。風狂火驟,霎時間,把一座山神廟燒成白地。岳大爺和弟兄等上馬提槍,趕上車輛,一同趕路,望相州進發。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在路不止一日,看看到了相州,就在城外尋個大大宿店,安頓了家眷並這許多行李馬匹。過了一夜,小弟兄五個先進城來,到得湯陰縣前下馬,與門吏說知。門吏進去稟過縣主,出來請列位相公進見。岳大爺同眾弟兄一齊進到內衙,拜見了徐縣主。徐仁命坐,左右奉上茶來。岳大爺就把李縣尊送女成親,眾員外遷來同居之事細細稟明。徐縣主道:“難得,難得!但是下官不知眾位到來,那房屋卻小了些,便怎麼處?”眾門生謝道:“有費了大人清心,早晚間待門生們添造罷了!”徐縣主道:“既如此,此時且不敢款留,下官先同賢契們去安頓了家眷,同去謝了都院大人,再與賢契們接風罷!”眾人連稱:“不敢!”徐縣主即時備馬,同岳大爺等一齊出了衙門,到城外歇店門首。 岳大爺先去報知眾員外接進,行禮已畢,先同了岳大爺一路往孝弟里永和鄉來。徐縣主在馬上指向岳大爺道:“下官在魚鱗冊上,查出這一帶是岳氏基地。都院大人發下銀兩,回贖出來,造這幾間房了,與賢契居住。你可料理搬進去便了。”岳大爺再三稱謝,縣主隨即回衙,不表。 岳大爺當日即到客離內,喚莊丁到新屋內收拾停當,請各家家眷搬進去。姚氏安人想起舊時家業何等富麗,眼前又不見了岳和員外,不覺兩淚交流,十分悲苦。媳婦並眾位院君解勸不住。岳大爺道:“母親不必悲傷。目下房屋雖小,權且安居,等待早晚再造幾間,也是容易的。”遂命擺酒,合家慶賀。 到第二日,岳大爺同了眾弟兄進城來,拜謝徐縣尊。徐縣主隨即引了這兄弟五個,同到節度衙門。傳宣官隨即進去稟道:“今有湯陰縣率領岳飛等求見。”劉公吩咐:“傳進來。”傳宣官出來道:“大老爺傳你們進見。”眾人答應一聲。岳大爺回頭對眾弟兄說:“須要小心!”傳宣官引眾人來到大堂跪下。徐知縣先參見了,將眾弟兄同來居住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岳大爺叩謝:“大老爺天高地厚之恩,門生等怎能補報!”劉公道:“賢契們不忍分離,遷到這裡同居,真是難得。貴縣先請回行,且留賢契們在此盤桓片刻。”徐知縣打躬告退回衙。 這裡劉公就吩咐:“掩門。”兩旁答應一聲:“呵!”劉公又問:“賢契們何日起身上東京去赴考?”岳大爺稟道:“謝過了大恩,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要起身。”劉公一想,又喚岳大爺近前,悄悄的說道:“我前已修書寄與宗留守,囑他照應你考事,恐怕他朝事繁冗丟在一邊。我如今再寫一封書與你帶去,親自到那裡當面投遞。他若見了,必有好處。”隨即取過文房四寶,修了一封書。又命來隨取過白銀五十兩來,付與岳大爺道:“此銀賢契收下,權為路費。”岳大爺再三稱謝,收了書札銀兩,與眾兄弟一同拜別。出了轅門上馬回到縣中,謝別縣尊。縣主道:“本縣窮官,尤物相贈。但是賢契們家事都在我身上,賢契們不必掛念!” 岳大爺等五人拜謝出街,回到家中,與眾員外說知赴考之話。員外問道:“幾時動身?”岳大爺道:“明日是吉日,侄兒們就要動身。”眾員外便叫:“挑選幾名能幹些的莊丁隨去伏待。”眾弟兄道:“我不要!我不要!我們自去,要他們去做什麼?”是日大家忙忙碌碌,各自去收拾盤纏行李包裹,捎在馬上,拜別眾員外安人。岳飛又與李小姐作別,吩咐了幾句話。眾人送出人門,看着五人上馬滔滔而去。 當下岳飛、湯懷、張顯、牛皋、王貴共是五騎馬,往汴京進發。一路上免不得曉行夜宿,渴飲飢餐。不止一日,看看早已望見都城,岳大爺叫聲:“賢弟們!我們進城須要把舊時牲子收拾些。此乃京都,卻比不得在家裡。”牛皋道:“難道京里人都是吃人的麼?”岳大爺道:“你那裡曉得!這京城內非比荒村小縣,那些九卿、四相、公子、王孫,來往的多得很。倘若粗粗鹵鹵,惹出事來,有誰解救?”王貴道:“這不妨!我們進了城都不開口,閉着嘴就是了。”湯懷道:“不是這等說,大哥是好話,我們凡事讓人些便是了。”五個在馬上談談說說,不覺早已進了南薰門。行不到半里多路,忽然一個人氣喘噓噓在後邊趕上來,把岳大爺馬上韁繩一把拖住,叫道:“岳大爺!你把我害了,怎不照顧我!”岳大爺回頭一看,叫聲:“啊呀!你卻緣何在此?”又叫:“各位兄弟,且轉來說話!”不因岳大爺見了這個人,有分教:三言兩語,結成生死知己;千秋百世,播傳報國忠良。正乃是:玉在噗中人不識,剖出方知世上珍。不知岳大爺見的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元帥府岳鵬舉談兵 招商店宗留守賜宴 話說岳大爺在馬上回頭看那人時,卻是相州開客店的江振子。岳大爺道:“你如何卻在此?怎地我害了你?”江振子道:“不瞞大爺說,自從你起身之後,有個洪中軍,說是被岳大爺在劉都院大老爺面前贏了他,害他革了職。便統領了許多人來尋你算帳。小人回他說已回去了兩日,他怪小的留了大爺們,尋事把小人家中打得粉碎,又吩咐地方不許容留小人在那裡開店。小人無奈,只得搬到這裡南薰門內,仍舊開個客寓。方才小二來報說,大爺們幾匹馬打此過去了,故此小人趕上來,請大爺們仍到小店去歇罷。”岳大爺歡喜道:“這正是他鄉遇故知了!”忙叫:“兄弟們轉來!”四人聽見,各自迴轉馬頭。岳大爺細說:“江振子也在此開店。”四人亦各歡喜。 一同回到江振子店前下馬,江振子忙叫小二把相公們行李搬上樓去,把馬牽到後槽上料,送茶送水,忙個不了。岳大爺問江振子道:“你先到京師,可曉得宗留守的衙門在那裡麼?”江振於道:“此是大衙門,那個不曉?此間望北一直大路有四五里,極其好認的。”岳大爺道:“此時想已坐過堂了。”江振子道:“早得很哩!這位老爺官拜護國大元帥,留守汴京,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這時候還在朝中辦事未回,要到午時過後,方坐堂哩!”岳大爺說聲:“承教了。” 隨即走上樓來,取了劉都院的書,打點下樓。湯懷問道:“哥哥要往那裡去?”岳大爺說:“兄弟,你有所不知,前日劉都院有書一封,叫我到宗留守處當面投遞。我聽見主人家說,他在朝中甚有權勢。待愚兄今去下了這封書,若有意思,愚兄討得個出身,兄弟們都有好處。”牛皋道:“既如此,兄弟同你去。”岳大爺道:“使不得!什麼地方,倘然你闖出禍來,豈不連累了我?”牛皋道:“我不開口,我在街門前等你就是。”岳大爺執意不肯。王貴道:“哥哥好人!我們一齊同去,認認這留守衙門,不許牛兄弟生事便了。”岳大爺無可奈何,便道:“即是你們再三要去,只是要小心,不要做將出來,不是小可的囗!”四人道:“包你無事便了。”說罷,就將房門鎖好,下樓對江振子道:“相煩主人照應門戶,我們到留守衙門去去就來。”江振子道:“小人薄治水酒一杯,替大爺們接風,望大爺們早些回來。”五位兄弟應聲:“多謝!不勞費心。” 出了店門,一同步行,一直到了留守衙門,果然雄壯。站了一會,只見一個軍健從東首轅門邊茶館內走將出來。岳大爺就上前把手一拱,叫聲:“將爺,借問一聲,大老爺可曾坐過堂麼?”那軍健道:“大老爺今早人朝,尚未回來。”岳大爺道:“承教了。”轉身回來對眾兄弟道:“此時尚未回來,等到幾時?我們不如回寓,明日再來罷!”眾弟兄道:“悉聽大哥。” 五個人掇轉身,行不得半里多路,只見行路的人都兩邊立定,說是:“宗大老爺回來了!”眾弟兄也就人家屋檐下站定了。少刻,但見許多執事眾軍校隨着,宗留守坐着大轎,威威武武,一路而來。岳大爺同四人跟在後邊觀看,直至大堂下轎。進去不多時,只聽得三梆升堂鼓,兩邊衙役軍校,一片吆喝聲。宗留守就升坐公案,吩咐旗牌官:“將一應文書陸續呈繳批閱。倘有湯陰縣武生岳飛來,可着他進來。”旗牌官應一聲:“呵!” 列位,你道宗大老爺為何曉得岳飛要來?只因那相州節度劉光世先有一書送與宗留守,說得那岳飛人間少有,蓋世無雙,文武全才,真乃國家之棟梁,必要宗留守提拔。所以宗留守日日想那岳飛:“也不知果是真才實學;也不知是個大財主,劉節度得了他的賄賂,買情囑託?”疑惑未定,且等他到來,親見便知。 且說岳大爺等在外面,見那宗留守果是威風,真正象個閻羅天子一般,好生害怕。湯懷道:“怎的宗留守回來就坐堂?”岳大爺道:“我也在此想,他五更上朝,此時回來也該歇息歇息,吃些東西,才坐堂理事。大約有什麼緊急之事,故此這般急促。”正說間,但見那旗牌官一起一起將外府外縣文書遞進。岳大爺道:“我也好去投書了,只是我身上穿的衣服是白色,恐怕不便。張兄弟,你可暫與我換一換。”張顯道:“大哥說的極是,換一換好。”當下兩個把衣服換轉。岳大爺又道:“我進去,倘有機緣,連兄弟們都有好處;若有山高水低,賢弟們只好在外噤聲安待,切不可發惱鼓譟。莫說為兄的,連賢弟們的性命也難保了!”湯懷道:“哥哥既如此怕,我等臨場有自家的本事,何必要下這封書?就得了功名,旁人也只道是借着劉節度的幫襯。”岳大爺道:“我自有主意,不必阻擋我。” 竟自一個進了轅門,來見旗牌稟說:“湯陰縣武生岳飛求見。”旗牌道:“你就叫岳飛麼?”岳大爺應聲道:“是!”旗牌道:“大老爺正要見你,你且候着。”那旗牌進去稟道:“湯陰縣武生岳飛,在外求見。”宗澤道:“喚他進來。”旗牌答應,走出叫聲:“岳飛!大老爺喚你,可隨我來,要小心些呀!”岳大爺應聲:“曉得!”隨着旗牌直至大堂上,雙膝跪下,口稱:“大老爺在上,湯陰到武生岳飛叩頭。”宗爺望下一看,微微一笑:“我說那岳飛必是個財主,試看他身上如此華麗!”便問岳飛:“你幾時來的?”岳大爺道:“武生是今日才到。”即將劉節度的這封書雙手呈上。宗澤拆開看了,把案一拍,喝聲:“岳飛!你這封書札出了多少財帛買來的?從實講上來便罷,若有半句虛詞,看夾棍伺候!”兩邊行役吆喝一聲。早驚動轅門外這幾個小弟兄,聽得裡邊吆喝,牛皋就道:“不好了!待我打進去,搶了大哥出來罷。”湯懷道:“動也動不得!且看他怎樣發落,再作道理。”那弟兄四個指手畫腳,在外頭探聽消息。 這裡岳大爺見宗留守發怒,卻不慌不忙,徐徐的稟道:“武生是湯陰縣人氏,先父岳和,生下武生三日就遭黃河水發,父親喪於清波之中。武生賴得母親抱了,坐於花缸之內,淌至內黃縣,得遇王明恩公收養,家業日產盡行漂沒。武生長大,拜了陝西周侗為義父,學成武藝。因在相州院考,蒙劉大老爺思義,着湯陰縣徐公,查出武生舊時基業,又發銀蓋造房屋,命我母子歸宗。臨行又贈銀五十兩為進京路費,着武生到此討個出身,以圖建功立業。武生一貧如洗,那有銀錢送與劉大老爺?”宗澤聽了這一番言語,心中想道:“我久聞有個周侗,本事高強,不肯做官。既是他的義子,或者果有些才學,也未可定。”向岳飛道:“也罷!你隨我到箭廳上來。” 說了一聲,一眾軍校簇擁着宗爺,帶了岳飛來到箭廳。宗澤坐定,遂叫岳飛:“你自去揀一張弓來,射與我看。”岳大爺領命,走到旁邊弓架上,取過一張弓來試一試,嫌軟;再取一張來,也是如此。一連取過幾張,俱是一樣。遂上前跪下道:“稟上大老爺,這些弓太軟,恐射得不遠。”宗爺道:“你平昔用多少力的弓?”岳大爺稟道:“武生開得二百餘斤,射得二百餘步。”宗爺道:“既如此,叫軍校取過我的神臂弓來,只是有三百斤,不知能扯得動否?”岳大爺道:“且請來試一試看。” 不一時,軍校將宗爺自用的神臂弓並一壺鵰翎箭,擺列在階下。岳大爺下階取將起來一拽,叫聲:“好!”搭上箭,蚩蚩蚩一連九枝,枝枝中在紅心。放下弓,上廳來見宗爺。宗爺大喜,便問:“你慣用什麼軍器?”岳大爺稟道:“武生各件俱曉得些,用慣的卻是槍。”宗爺道:“好。”叫軍校:“取我的槍來。”軍校答應一聲,便有兩個人將宗爺自用那管點鋼槍抬將出來。宗爺命岳飛:“使與我看。”岳大爺應了一聲,提槍在手,仍然下階,在箭場上把搶擺一擺,橫行直步,直步橫行,里勾外挑,埋頭獻鑽,使出三十六翻身、七十二變化。宗爺看了,不覺連聲道:“好!”左右齊齊的喝彩不住。岳大爺使完了,面色不紅,喉氣不喘,輕輕的把槍倚在一邊,上廳打躬跪下。宗爺道:“我看你果是英雄,倘然朝廷用你為將,那用兵之道如何?”岳大爺道:“武生之志,倘能進步,只願: 令行閫外搖山嶽,隊伍端嚴賞罰明。將在謀獻不在勇,高防困 守下防坑。 身先士卒常施愛,計重生靈不為名。獲獻元戎恢土地,指日高 歌定昇平。” 宗留守聽了大喜,便吩咐:“掩門。”隨走下座來,雙手扶起道:“賢契請起。我只道是賄賂求進,那知你果是真才實學。”叫左右:“看坐來!”岳大爺道:“大老爺在上,武生何等之人,擅敢僭坐。”留守道:“不必謙遜,坐了好講。”岳大爺打了一躬,告坐了。左右送上茶來吃過,宗爺便開言道:“賢契武藝超群,堪為大將,但是那些行兵布陣之法,也曾溫習否?”岳大爺道:“按圖布陣,乃是固執之法,亦不必深究。”宗爺聽了這句話,心上覺得不悅,便道:“據你這等說,古人這些兵書陣法都不必用了?”岳大爺道:“排了陣,然後交戰,此乃兵家之常,但不可執死不變。古時與今時不同,戰場有廣、狹、險、易,豈可用一定的陣圖?夫用兵大要,須要出奇,使那敵人不能測度我之虛實,方可取勝。倘然賊人倉猝而來,或四面圍困,那時怎得工夫排布了陣勢,再與他廝殺麼?用兵之妙,只要以權濟變,全在一心也。” 宗爺聽了這一番議論道:“真乃國家棟梁!劉節度可謂識人。但是賢契早來三年固好,遲來三年也好,此時真正不湊巧!”岳大爺道:“不知大老爺何故忽發此言?”宗爺道:“賢契不知,只因現有個藩王,姓柴名桂,乃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在滇南南寧州,封為小梁王。因來朝賀當今天子,不知聽了何人言語,今科要在此奪取狀元。不想聖上點了四個大主考:一個是丞相張邦昌,一個是兵部大堂王鐸,一個是右軍都督張俊,一個就是下官。那柴桂送進四封書、四分禮物來了。張丞相收了一分,就把今科狀元許了他了;王兵部與張都督也收了;只有老夫未曾收他的。如今他三個作主,要中他作狀元,所以說不湊巧。”岳大爺道:“此事還求大老爺作主!”宗爺道:“為國求賢,自然要取真才,但此事有些周折。今日本該相留賢契再坐一談,只恐耳目招搖不便。且請回寓,待到臨場之時再作道理便了。” 卻說當時岳大爺拜謝了,就出轅門來。眾弟兄接見道:“你在裡邊好時候不出來,連累我們好生牽掛。為甚的你面上有些愁眉不展?想必受了那留守的氣了?”岳大爺道:“他把為兄的敬重的了不得,有什麼氣受?且回寓去細說。”弟兄五個急急趕回寓來,已是黃昏時候。岳大爺與張顯將衣眼換轉了。主人家送將酒席上來,擺在桌子上,叫聲:“各位大爺們!水酒蔬肴不中吃的,請大爺們慢慢的飲一杯,小人要照應前後客人,不便奉陪。”說罷,自下樓去了。這裡弟兄五人坐下飲酒。岳大爺只把宗留守看驗演武之事說了一遍,並不敢提那柴王之話,但是心頭暗暗納悶。眾弟兄那知他的就裡。當晚無話。 到了次日上午,只見店主人上來,悄悄的說道:“留守衙門差人抬了五席酒餚,說是不便相請到行,特送到此,與岳大爺們接風的。怎麼發付他?”岳大爺道:“既如此,拿上樓來。”當下封了二兩銀子,打發了來人。主人家叫小二相幫把酒送上樓來擺好,就去下邊燙酒,着小二來伏侍。岳大爺道:“既如此,將酒燙好了來,我們自會斟飲,不勞你伏侍罷。”牛皋道:“主人家的酒,不好白吃他的。既是衙門裡送來,不要回席的,落得吃他了!”也不謙遜,坐下來,低着頭亂吃。吃了一會,王貴道:“這樣吃得不高興,須要行個令來吃方妙。”湯懷道:“不錯,就是你起令。”王貴道:“不是這樣說,本該是岳大哥作令官。今日這酒席,乃是宗留守在岳大哥面上送來的,岳大哥算是主人。這令官該是張大哥作。”湯懷說道:“妙啊,就是張大哥來。”張顯道:“我也不會行什麼令,只要說一個古人吃酒,要吃得英雄。說不出的就罰三杯。”眾人齊聲道:“好!” 當時王貴就滿滿的斟了一杯,奉與張顯。張顯接來一口吃干,說道:“我說的是關雲長單刀赴會,豈不是英雄飲酒?”湯懷道:“果然是英雄,我們各敬一杯。”吃完,張顯就斟了一杯,奉與湯懷道:“如今該是賢弟了。”湯懷也接來吃幹了,道:“我說的是劉季子醉後斬蛇,可算得英雄麼?”眾人齊道:“好!我們也各敬一杯。”第三輪到王貴自家,也吃了一杯道:“我說的是霸王鴻門宴,可算得是英雄吃酒麼?”張顯道:“霸王雖則英雄,但此時不殺了劉季,以致有後來之敗,尚有不足之處。要罰一杯。如今該輪到牛兄弟來了。”牛皋道:“我不曉得這些古董!只是我吃他幾碗,不皺眉頭,就算我是個英雄了!”四人聽了大笑道:“也罷,也罷,牛兄弟竟吃了三杯罷!”牛皋道:“我也不耐煩這麼三杯兩杯,竟拿大碗來吃兩碗就是!”當下牛皋取過大碗,自吃了兩碗。 眾人齊道:“如今該岳大哥收令了。”岳大爺也斟了一杯吃干,道:“各位賢弟俱說的魏漢三國的人,我如今只說一個本朝真宗皇帝天禧年間的事。乃是曹彬之子曹瑋,張樂宴請群僚。那曹瑋在席間吃酒,霎時不見,一會兒就將敵人之頭擲於筵前。這不是英雄?”眾兄弟道:“大哥說得爽快,我們各敬一杯。”牛皋道:“你們是文縐縐的說今道古,我那裡省得?竟是猜謎吃酒罷。”王貴道:“就是,你起。”牛皋也不推辭,竟與備人猜謎,一連輸了幾碗,眾人亦吃了好些。這弟兄四個歡呼暢飲,吃個盡興。獨有那岳大爺心中有事,想:“這武狀元若被王子占去,我們的功名就出於人下,那能個討得出身?”一時酒湧上心頭,坐不住,不覺靠在桌上,竟睡着了。 張、湯兩個見了,說道:“往常同大哥吃酒,講文論武,何等高興!今日只是不言不語,不知為着甚事?”那兩個心上好生不快活,立起身來,向旁邊榻上也去睡了。王貴已多吃了兩杯,歪着身子,靠在椅上亦睡着了。只剩牛皋一個,獨自拿着大碗,尚吃個不住。抬起頭來,只見兩個睡着在桌上,兩個不知那裡去了,心中想道:“他們都睡了,我何不趁此時到街上去看看景致,有何不可?”遂輕輕的走下樓來,對主人道:“他們多吃了一杯,都睡着了,不可去驚動他。我卻去出個恭就來。”店主人道:“既如此,這裡投東去一條胡同內,有大空地寬暢好出恭。”牛皋道:“我自曉得。” 出了店門,望着東首亂走,看着一路上挨挨擠擠,果然熱鬧。不覺到三叉路口,就立住了腳,想道:“不知往那一條路去好耍?”忽見對面走將兩個人來:一個滿身穿白,身長九尺,圓白臉;一個渾身穿紅,身長八尺,淡紅臉。兩個手攙着手,說說笑笑而來。牛皋側耳聽見,那穿紅的說道:“哥哥,我久聞這裡大相國寺甚是熱鬧,我們去走走。”那個穿白的道:“賢弟高興,愚兄奉陪就是。”牛皋聽見,心裡自想:“我也聞得東京有個大相國寺是有名的,我何不跟了他們去遊玩遊玩,有何不可?”定了主意,競跟了他兩個轉東過西,到了相國寺前。但見九流三教,作買賣趕趁的,好不熱鬧。牛皋道:“好所在!連大哥也未必曉得有這樣好地方哩!”又跟着那兩個走進天王殿來,只見那東一堆人,西一堆人,都圍裹着。那穿紅的將兩隻手向人叢中一拉,叫道:“讓一讓!”那眾人看見他來得凶,就大家讓開一條路來。牛皋也隨了進去。正是:白雲本是無心物,卻被清風引出來。不知是做甚事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大相國寺閒聽評話 小校場中私搶狀元 卻說牛皋跟了那兩個人走進圍場裡來,舉眼看時,卻是一個說評話的擺着一個書場,聚了許多人,坐在那裡聽他說評話。那先生看見三個人進來,慌忙立起身來,說道:“三位相公請坐。”那兩個人也不謙遜,竟朝上坐下。牛皋也就在肩下坐定,聽他說評話。卻說的北宋金槍倒馬傳的故事。正說到:“太宗皇帝駕幸五台山進香,被潘仁美引誘觀看透靈牌,照見塞北幽州天慶梁王的蕭太后娘娘的梳妝樓,但見樓上放出五色毫光。太宗說:‘朕要去看看那梳妝樓,不知可去得否?’潘仁美奏道:‘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何況幽州?可令潘龍齎旨,去叫蕭邦暫且搬移出去,待主公去看便了。’當下閃出那開宋金刀老令公楊業,出班奏道:‘去不得。陛下乃萬乘之尊,豈可輕人虎狼之域?倘有疏虞,干係不小!’太宗道:‘朕取太原,遼人心膽已寒,諒不妨事。’潘仁美乘勢奏道:‘楊業擅阻聖駕,應將他父子監禁,待等回來再行議罪!’太宗准奏,即將楊家父子拘禁。傳旨着潘龍來到蕭邦,天慶梁王接旨,就與軍師撒里馬達計議。撒里馬達奏道:‘狼主可將機就計,調齊七十二島人馬,湊成百萬,四面埋伏,待等宋太宗來時,將幽州圍困,不怕南朝天下不是狼主的。’梁王大喜,依計而行。款待藩龍,搬移出去,恭迎天駕往臨。潘龍復旨,太宗?同了一眾大臣離了五台山,來到幽州。梁王接駕進城,尚未坐定,一聲炮響,伏兵齊起,將幽州城圍得水泄不通。幸虧得八百里淨山王呼必顯藏旨出來,會見天慶梁王,只說:回京去取玉璽來獻,把中原讓你!方能得騙出重圍,來到雄州,召楊令公父子九人,領兵來到幽州解圍。此叫作八虎闖幽州,楊家將的故事。”說到那裡就不說了。 那穿白的去身邊取出銀包打開來,將兩錠銀子遞與說書的道:“道友,我們是路過的,送輕莫怪。”那說書的道:“多謝相公們!”二人轉身就走,牛皋也跟了出來。那說書的只認他是三個同來的,那曉得是聽白書的。牛皋心裡還想:“這廝不知搗他娘什麼鬼?還送他兩錠銀於。”那穿紅的道:“大哥,方才這兩錠銀於,在大哥也不為多。只是這裡本京人看了,只說大哥是鄉下人。”那穿白的道:“兄弟,你不曾聽見說我的先祖父子九人,這個個祖宗,百萬軍中沒有敵手?莫說兩錠,十錠也值!”穿紅的道:“原來為此。”牛皋暗想:“原來為祖宗之事。倘然說着我的祖宗,拿什麼與他?”只見那穿白的道:“大哥,這一堆去看看。”穿紅的道:“小弟當得奉陪。”兩個走進人叢里,穿白的叫一聲:“列位!我們是遠方來的,讓一讓。”眾人聽見,閃開一條路,讓他兩個進去。那牛皋仍舊跟了進來,看又是作什麼的。原來與對門一樣說書的。 這道友見他三個進來,也叫聲:“請坐。”那三個坐定,聽他說的是興唐傳。正說到:“秦王李世民在枷鎖山赴五龍會,內有一員大將,天下數他是第七條好漢,姓羅名成,奉軍師將令,獨自一人拿洛陽王王世充、楚州南陽王朱燦、湘州白御王高談聖、明州夏明王竇建德、曹州宋義王孟海公。”正說到:“羅成獨要成功,把住山口。”說到此處就住了。這穿紅的也向身邊拿出四錠銀子來,叫聲:“朋友!我們是過路的,不曾多帶得,莫要嫌輕。”說書的連稱:“多謝!”三個人出來,牛皋想道:“又是他祖宗了。” 列位,這半日在牛皋眼睛裡,只曉得一個穿紅的,一個穿白的,不曉得他姓張姓李。在下卻認得:那個穿白的,姓楊名再興,乃是山後楊令公的子孫。這個穿紅的,是唐朝羅成的子孫,叫作羅延慶。當下楊再興道:“兄弟,你怎麼就與了他四鍍銀子?”羅延慶道:“哥哥,你不聽見他說我的祖宗狠麼?獨白一個在牛口谷鎖住五龍,不比大哥的祖宗,九個保一個皇帝,尚不能周全性命。算起來,我的祖宗狠過你的祖宗,故此多送他兩錠銀子。”楊再興道:“你欺我的祖宗麼?”羅延慶道:“不是欺哥哥的祖宗,其實是我的祖宗狠些。”楊再興道:“也罷,我與你回寓去,披掛上馬,往小校場比比武藝看。若是勝的,在此搶狀元;若是武藝丑的,竟回去,下科再來考罷!”羅延慶道:“說得有理。”兩個爭爭嚷嚷去了。 牛皋道:“還好哩!有我在此聽見。若不然,狀元被這兩個狗頭搶去了!”牛皋忙忙的趕回寓來,上樓去,只見他們還睡着沒有醒,心中想道:“不要通知他們,且等我去搶了狀元來,送與大哥罷!”遂將雙股鐧藏了,下樓對主人家道:“你把我的馬牽來,我要牽他去飲飲水,將鞍轡好生備上。”主人聽了,就去備好,牽出門來。牛皋便上了馬,往前竟走,卻不認得路,見兩個老兒攝條板凳,在籬笆門口坐着講古話。牛皋在馬上叫道:“呔!老頭兒,爺問你,小校場往那裡去的?”那老者聽了,氣得目瞪口呆!隻眼看着牛皋,不作聲。牛皋道:“快講我聽!”那老者只是不應。牛皋道:“晦氣!撞着一個啞子。若在家裡,惹我老爺性起,就打死他。”那一個老者道:“冒失鬼!京城地面容得你撒野?幸虧是我兩個老人家,若撞着後生,也不和你作對,只要你走七八個轉回哩。這裡投東轉南去,就是小校場了。”牛皋道:“老殺才,早替爺說明就是,有這許多嚕囌。若不看大哥面上,就一鐧打死你!”說罷,拍馬加鞭去了。那兩個老兒肚皮都氣破了,說道:“天下那有這樣蠢人!” 卻說牛皋一馬跑到小校場門首,只聽得叫道:“好槍!”牛皋着了急,忙進校場,看那二人走馬舞槍,正在酣戰,就大叫一聲:“狀元是俺大哥的!你兩個敢在此奪麼?看爺的鐧罷!”耍的就是一鐧,望那楊再興頂梁上打來。楊再興把槍一抬,覺道有些斤兩,便道:“兄弟,不知那裡走出這個野人來?你我原是弟兄,比甚武藝,倒不如將他來取笑取笑!”羅延慶道:“說得有理。”遂把手中槍緊一緊,望牛皋心窩戳來。牛皋才架過一邊,那楊再興也一槍戳來。牛皋將兩根銀盤頭護頂,架隔遮攔,後來看看有些招架不住了。你想牛皋出門以來,未曾逢着好漢。況且楊再興英雄無敵,這杆爛銀槍,有酒杯兒粗細;羅延慶力大無窮,使一杆鏨金槍,猶如天神一般。牛皋那裡是二人的對手。幸是京城之內,二人不敢傷他的性命,只逼住他在此作樂。只聽得牛皋大叫道:“大哥若再不來,狀元被別人搶去了!”楊、羅二人聽了,又好笑,又好氣:“這個呆子叫什麼大哥大哥?必定有個有本事的在那裡,且等他來,會他一會看。”故此越把牛皋逼住,不放他走脫了。 且說那客店樓上,岳大爺睡醒來,看見三個人都睡着,只不見了牛皋,便叫醒了三人,問道:“牛兄弟呢?”三人道:“你我俱睡着了,那裡曉得?”岳大爺便同了三個人忙下樓來,問主人家。主人家道:“牛大爺備了馬去飲水了。”岳大爺道:“去了幾時了?”店上人道:“有一個時辰了。”岳大爺便叫:“王兄弟,你可去看他的兵器可在麼?”王貴便上樓去,看了下來道:“他的雙鐧是掛在壁上的,如今卻不見了。”岳大爺聽了,嚇得面如土色,叫聲:“不好了!主人家快將我們的馬備來。兄弟們各把兵器來端正好了,若無事便罷,倘若惹出禍來,只好備辦逃命罷了!” 弟兄們上樓去扎縛好了,各將器械拿下樓來。主人家已將四匹馬備好在門首了。岳大爺又問主人道:“你見牛大爺往那條路去的麼?”主人道:“往東首去的。”那弟兄四人上了馬,向東而行,來到了三叉路口,不知他往那條路上去的。卻見籬笆門口,有兩個老人家坐着拍手拍腳,不知在那裡說些什麼。岳大爺就下了馬,走上前把手一拱道:“不敢動問老丈,方才可曾見一個黑人漢,坐一匹黑馬的,往那條路上去的?望乞指示。”那老者道:“這黑漢是尊駕何人?”岳大爺道:“是晚牛的兄弟。”那老者道:“尊駕何以這等斯文,你那個令弟怎麼這般粗蠢?”就把問路情狀說了一遍,道:“幸是遇着老漢,若是別人,不知指引他那裡去了!他如今說往小校場去,尊駕若要尋他,可投東轉南,就望見小校場了。”岳大爺道:“多承指教了。”遂上馬而行,看看望見了,只聽得牛皋在那裡大叫:“哥哥若再不來,狀元被別人搶去了!”岳大爺忙進內去,但見牛皋面容失色,口中白沫亂噴。又見一個穿白的坐着一匹白馬,使一杆爛銀槍;一個穿紅的坐一匹紅馬,使一杆鏨金槍,猶如天將一般。一盤一旋,纏住牛皋,牛皋那裡招架得住。岳大爺看得親切,叫聲:“眾兄弟不可上前,待愚兄前去救他。”說罷,就拍馬上來,大叫一聲:“休得傷了我?兄弟!”楊、羅二人見了,即丟了牛皋,兩桿槍一齊挑出。岳大爺把槍望下一擲,只聽得一聲響,二人的槍頭着地,左手打開,右手拿住槍鑽上邊。這個武藝名為“敗槍”,再無救處的。二人大驚,把岳大爺看了看,說道:“今科狀元必是此人,我們去罷。”遂拍馬而走。岳大爺隨後趕來,大叫:“二位好漢慢行,請留尊姓大名!”二人迴轉頭來,叫道:“我乃山後楊再興、湖廣羅延慶是也。今科狀元權且讓你,日後再得相會。”說罷,拍馬竟自去了。 岳大爺迴轉馬頭,來到小校場,看見牛皋喘氣未定,便道:“你為何與他相殺起來?”牛皋道:“你說得好笑!我在此與他相殺,無非要奪狀元與大哥。不想這廝兇狠得緊,殺他不過。虧得哥哥自來贏了他,這狀元一定是哥哥的了。”岳大爺笑道:“多承兄弟美意。這狀元是要與天下英雄比武,無人勝得才為狀元,那裡有兩三個人私搶的道理?”牛皋道:“若是這等說起來,我倒白白的同他兩個空殺這半天了。”眾弟兄大笑,各自上馬,同回寓中,不表。且說楊再興、羅延慶兩人回到寓處,收拾行李,竟回去了。 再說岳大爺次日起來,用過早飯,湯懷與張顯、王貴道:“小弟們久要買一口劍來掛掛,昨日見那兩個蠻子都有的,牛兄弟也自有的。我們沒有劍掛,覺得不好看相,今日煩哥哥同去,各人買一口,何如?”岳大爺道:“這原是少不得的,我因沒有餘錢,故爾不曾提起。”王貴道:“不妨,哥哥也買一口,我有銀於在此。”岳大爺道:“既如此,我們同去便了。” 當時各人俱帶了些銀兩,囑咐店家看管門戶,一同出門。來到大街上走了一回,看着那些刀店內掛着的都是些平常的貨色,並無好鋼火的,況且那些來往行人擁擠得很。岳大爺道:“我們不如往小街去看看,或者倒有好的,也未可定。”就同眾兄弟們轉進一個小胡同內來,見有好些店面,也有熱鬧的,也有清淡的。看到一家店內擺列着幾件古董,壁上掛著名人書畫與五六口刀劍。岳大爺走進店中,那店主就連忙站起身來拱手道:“眾位相公請坐,敢是要踢顧些什麼東西?”岳大爺道:“我們非買別物,若有好刀或是好劍,乞借一觀。”店主道:“有,有,有!”即忙取下一口劍來,揩抹於淨送將過來。岳大爺接在手中,完把劍匣一看,然後把劍抽將出來一看,便道:“此等劍卻用不着,若有好的取來看。”店主又取下一把劍來,也不中意。一連看了數口,總是一樣。岳大爺道:“若有好的,可拿出來;若沒有,就告辭了,不必費手。”店主心上好生不悅,便道:“尊駕看了這幾口劍,還是那一樣不好?倒要請教。”岳大爺道:“若是賣與王孫公子富宦之家,希圖好看,怎說得不好?在下們買去,卻是要上陣防身、安邦定國的,如何用得?倘果有好的,悉憑尊價便是。”牛皋接口道:“憑你要多少銀子,決不少你的,可拿出來看,不要是這?寒抖抖的。”那店主又舉眼將眾兄弟看了一看;便道:“果然要好的,只有一口,卻是在舍下。待我叫舍弟出來,引相公們到寒捨去看,何如?”岳大爺道:“到府上有多少路?”店主道:“不多遠,就在前面。”岳大爺道:“既有好劍,便走幾步也不妨。”主人便叫小使:“你進去請二相公出來。”小使答應進去。不多時,裡邊走出一個人來,叫道:“哥哥,有何吩咐?”店主道:“這幾位相公要買劍,看過好幾口都不中意,諒來是個識貨的。你可陪眾位到家中去,看那一口看。”那人答應一聲,便向眾人把手一拱說:“列位相公請同步。”岳大爺也說一聲:“請前。” 遂別了店主,一同出門行走。岳大爺細看那人時,只見:頭帶一頂晉陽巾,面前是一塊羊脂白玉;身穿一領藍道袍,腳登一雙大紅朱履。手執湘妃金扇,風流俊雅超然。 行來卻有二里多路,來到一座莊門,門外一帶俱是垂楊,低低石牆,兩扇籬門。那人輕輕把門扣了一下,裡邊走出一個小童,把門開了,就請眾位進入草堂,行禮坐下。小童就送出茶來,用過了。岳大爺道:“不敢動問先生尊姓?”那人道:“先請教列位尊姓大名,貴鄉何處?”岳大爺道:“在下相州湯陰縣人氏,姓岳名飛,字鵬舉。”那人道:“久仰,久仰!”岳大爺又道:“這位乃大名府內黃縣湯懷,這位姓張名顯,這位姓王名貴,都是同鄉好友。”牛皋接口道:“我叫作牛皋,陝西人氏。我自家有嘴的,不須大哥代說。”岳大爺道:“先生休要見怪!我這兄弟性子雖然暴躁,最好相與的。”那人道:“這也難得。” 岳大爺正要問那人的姓名,那人卻已站起身來道:“列位且請坐,待學生去取劍來請教。”一直望內去了。岳大爺抬頭觀看,說道:“此乃好古之家,才有這古畫掛着。”又看到兩旁對聯,便道:“這個人原來姓周。”湯懷道:“一路同哥哥到此,並未問他姓名,何以知他姓周?”岳大爺道:“你看對聯就明白了。”眾人一齊看了道:“並沒有個‘周’字在上邊呀!”岳大爺道:“你們只看那上聯是‘柳營春試馬’,下聯是‘虎將夜談兵’。如今不論營伍中皆貼着此對,卻不知此乃是唐朝李晉王贈與周德威的,故此我說他是姓周。”牛皋道:“管他姓周不姓周,等他出來問他,便知道了。” 正說間,只見那人取了一口寶劍走將出來,放在桌上,復身坐下道:“夫陪,有罪了!”岳大爺道:“豈敢!請教先生尊姓貴表?”那人道:“在下姓周,賤字三畏。”眾皆吃驚道:“大哥真箇是仙人!”三畏起身道:“請岳兄看劍。”岳大爺就立起身來,接劍在手,左手拿定,右手把劍鋒抽出才三四寸,覺得寒氣逼人。再抽出細看了一看,連忙推進,便道:“周先生,請收了進去罷!”三畏道:“岳兄既然看了,為何不還價錢?難道還未中意麼?”岳大爺道:“周先生,此乃府上之寶,價值連城。諒小子安敢妄想,休得取笑!”三畏接劍,仍放在桌上,叫聲:“請坐。”岳大爺道:‘不消,要告辭了。”三畏道:“岳兄既識此劍,還要請教,那有就行之理?”岳大爺無奈,只得坐下。三畏道:“學生祖上原系世代武職,故遺下此劍。今學生已經三代改習文學,此劍並無甚用。祖父曾囑咐子孫道:‘若後人有識得此劍出處者,便可將此劍贈之,分文不可取受。’今岳兄既知是寶劍,必須請教,或是此劍之主,亦未可定。”岳大爺道:“小生意下卻疑是此劍,但說來又恐不是,豈不貽笑大方?今先生必要下問,倘若錯了,幸勿見笑。”三畏道:“幸請見教,學生洗耳恭聽!”那岳大爺選兩個指頭,講一番言語,直說得:報仇孝於千秋仰,節?賢名萬古留。不知這劍委是何等出處,且聽下回分解。 說岳全傳 (1) 說岳全傳 (2) 說岳全傳 (3) 說岳全傳 (4) 說岳全傳 (5) 說岳全傳 (6) 說岳全傳 (7) 說岳全傳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