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第二回 俏潘娘簾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詩曰: 豪華去後行人絕,簫箏不響歌喉咽。 雄劍無威光彩沉,寶琴零落金星滅。 玉階寂寞墜秋露,月照當時歌舞處。 當時歌舞人不回,化為今日西陵灰。 又詩曰: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這一首詩,是昔年大唐國時,一個修真煉性的英雄,入聖超凡的豪傑,到後來 位居紫府,名列仙班,率領上八洞群仙,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長,姓呂名岩,道 號純陽子祖師所作。單道世上人,營營逐逐,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情六慾關頭,打 不破酒色財氣圈子。到頭來同歸於盡,着甚要緊!雖是如此說,只這酒色財氣四件 中,惟有“財色”二者更為利害。怎見得他的利害?假如一個人到了那窮苦的田地 ,受盡無限淒涼,耐盡無端懊惱,晚來摸一摸米瓮,苦無隔宿之炊,早起看一看廚 前,愧無半星煙火,妻子饑寒,一身凍餒,就是那粥飯尚且艱難,那討餘錢沽酒! 更有一種可恨處,親朋白眼,面目寒酸,便是凌雲志氣,分外消磨,怎能夠與人爭 氣!正是: 一朝馬死黃金盡,親者如同陌路人。 到得那有錢時節,揮金買笑,一擲巨萬。思飲酒真箇瓊漿玉液,不數那琥珀杯流; 要鬥氣錢可通神,果然是頤指氣使。趨炎的壓脊挨肩,附勢的吮癰舐痔,真所謂得 勢疊肩而來,失勢掉臂而去。古今炎冷惡態,莫有甚於此者。這兩等人,豈不是受 那財的利害處!如今再說那色的利害。請看如今世界,你說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閉門不納的魯男子,與那秉燭達旦的關雲長,古今能有幾人?至如三妻四妾,買笑 追歡的,又當別論。還有那一種好色的人,見了個婦女略有幾分顏色,便百計千方 偷寒送暖,一到了着手時節,只圖那一瞬歡娛,也全不顧親戚的名分,也不想朋友 的交情。起初時不知用了多少濫錢,費了幾遭酒食。正是: 三杯花作合,兩盞色媒人。 到後來情濃事露,甚而鬥狠殺傷,性命不保,妻孥難顧,事業成灰。就如那石季倫 潑天豪富,為綠珠命喪囹圄;楚霸王氣概拔山,因虞姬頭懸垓下。真所謂:“生我 之門死我戶,看得破時忍不過”。這樣人豈不是受那色的利害處! 說便如此說,這“財色”二字,從來只沒有看得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見 得堆金積玉,是棺材內帶不去的瓦礫泥沙;貫朽粟紅,是皮囊內裝不盡的臭淤糞土 。高堂廣廈,玉宇瓊樓,是墳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錦衣繡襖,狐服貂裘,是骷髏上 裹不了的敗絮。即如那妖姬艷女,獻媚工妍,看得破的,卻如交鋒陣上將軍叱咤獻 威風;朱唇皓齒,掩袖回眸,懂得來時,便是閻羅殿前鬼判夜叉增惡態。羅襪一彎 ,金蓮三寸,是砌墳時破土的鍬鋤;枕上綢繆,被中恩愛,是五殿下油鍋中生活。 只有那《金剛經》上兩句說得好,他說道:“如夢幻泡影,如電復如露。”見得人 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結束時,一件也用不着。隨着你舉鼎蕩舟的神力, 到頭來少不得骨軟筋麻;由着你銅山金谷的奢華,正好時卻又要冰消雪散。假饒你 閉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過之;比如你陸賈隋何的機鋒,若 遇着齒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到不如削去六根清淨,披上一領袈裟,參透了空 色世界,打磨穿生滅機關,直超無上乘,不落是非窠,倒得個清閒自在,不向火坑 中翻筋斗也。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說話的為何說此一段酒色財氣的緣故?只為當時有一個人家,先前恁地富貴, 到後來煞甚淒涼,權謀術智,一毫也用不着,親友兄弟,一個也靠不着,享不過幾 年的榮華,倒做了許多的話靶。內中又有幾個斗寵爭強,迎奸賣俏的,起先好不妖 嬈嫵媚,到後來也免不得屍橫燈影,血染空房。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有一個風流子弟,生得 狀貌魁梧,性情瀟灑,饒有幾貫家資,年紀二十六七。這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 字。他父親西門達,原走川廣販藥材,就在這清河縣前開着一個大大的生藥鋪。現 住着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房子。家中呼奴使婢,騾馬成群,雖算不得十分富貴,卻 也是清河縣中一個殷實的人家。只為這西門達員外夫婦去世的早,單生這個兒子卻 又百般愛惜,聽其所為,所以這人不甚讀書,終日閒遊浪蕩。一自父母亡後,專一 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風,學得些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無不 通曉。結識的朋友,也都是些幫閒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第一個最相契的,姓應名 伯爵,表字光侯,原是開綢緞鋪應員外的第二個兒子,落了本錢,跌落下來,專在 本司三院幫嫖貼食,因此人都起他一個渾名叫做應花子。又會一腿好氣[毛求], 雙陸棋子,件件皆通。第二個姓謝名希大,字子純,乃清河衛千戶官兒應襲子孫, 自幼父母雙亡,遊手好閒,把前程丟了,亦是幫閒勤兒,會一手好琵琶。自這兩個 與西門慶甚合得來。其餘還有幾個,都是些破落戶,沒名器的。一個叫做祝實念, 表字貢誠。一個叫做孫天化,表字伯修,綽號孫寡嘴。一個叫做吳典恩,乃是本縣 陰陽生,因事革退,專一在縣前與官吏保債,以此與西門慶往來。還有一個雲參將 的兄弟叫做雲理守,字非去。一個叫做常峙節,表字堅初。一個叫做卜志道。一個 叫做白賚光,表字光湯。說這白賚光,眾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聽的,他卻自 己解說道:“不然我也改了,只為當初取名的時節,原是一個門館先生,說我姓白 ,當初有一個什麼故事,是白魚躍入武王舟。又說有兩句書是‘周有大賚,於湯有 光’,取這個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湯。我因他有這段故事,也便不改了。”說 這一干共十數人,見西門慶手裡有錢,又撒漫肯使,所以都亂撮哄着他耍錢飲酒, 嫖賭齊行。正是: 把盞銜杯意氣深,兄兄弟弟抑何親。 一朝平地風波起,此際相交才見心。 說話的,這等一個人家,生出這等一個不肖的兒子,又搭了這等一班無益有損 的朋友,隨你怎的豪富也要窮了,還有甚長進的日子!卻有一個緣故,只為這西門 慶生來秉性剛強,作事機深詭譎,又放官吏債,就是那朝中高、楊、童、蔡四大奸 臣,他也有門路與他浸潤。所以專在縣裡管些公事,與人把攪說事過錢,因此滿縣 人都懼怕他。因他排行第一,人都叫他是西門大官人。這西門大官人先頭渾家陳氏 早逝,身邊只生得一個女兒,叫做西門大姐,就許與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的親家 陳洪的兒子陳敬濟為室,尚未過門。只為亡了渾家,無人管理家務,新近又娶了本 縣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填房為繼室。這吳氏年紀二十五六,是八月十五生的,小名 叫做月姐,後來嫁到西門慶家,都順口叫他月娘。卻說這月娘秉性賢能,夫主面上 百依百隨。房中也有三四個丫鬟婦女,都是西門慶收用過的。又嘗與勾欄內李嬌兒 打熱,也娶在家裡做了第二房娘子。南街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丟兒,包了些時 ,也娶來家做了第三房。只為卓二姐身子瘦怯,時常三病四痛,他卻又去飄風戲月 ,調弄人家婦女。正是: 東家歌笑醉紅顏,又向西鄰開玳宴。 幾日碧桃花下臥,牡丹開處總堪憐。 話說西門慶一日在家閒坐,對吳月娘說道:“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出月初三 日,卻是我兄弟們的會期。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兩席齊整的酒席,叫兩個唱的姐兒 ,自恁在咱家與兄弟們好生玩耍一日。你與我料理料理。”吳月娘便道:“你也便 別要說起這干人,那一個是那有良心和行貨!無過每日來勾使的遊魂撞屍。我看你 自搭了這起人,幾時曾有個家哩!現今卓二姐自恁不好,我勸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 。”西門慶道:“你別的話倒也中聽。今日這些說話,我卻有些不耐煩聽他。依你 說,這些兄弟們沒有好人,使着他,沒有一個不依順的,做事又十分停當,就是那 謝子純這個人,也不失為個伶俐能事的好人。咱如今是這等計較罷,只管恁會來會 去,終不着個切實。咱不如到了會期,都結拜了兄弟罷,明日也有個靠傍些。”吳 月娘接過來道:“結拜兄弟也好。只怕後日還是別個靠你的多哩。若要你去靠人, 提傀儡兒上戲場──還少一口氣兒哩。”西門慶笑道:“自恁長把人靠得着,卻不 更好了。咱只等應二哥來,與他說這話罷。” 正說着話,只見一個小廝兒,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覺,原是西門慶貼身伏侍 的,喚名玳安兒,走到面前來說:“應二叔和謝大叔在外見爹說話哩。”西門慶道 :“我正說他,他卻兩個就來了。”一面走到廳上來,只見應伯爵頭上戴一頂新盔 的玄羅帽兒,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縐紗褶子,腳下絲鞋淨襪,坐在上首。 下首坐的,便是姓謝的謝希大。見西門慶出來,一齊立起身來,邊忙作揖道:“哥 在家,連日少看。”西門慶讓他坐下,一面喚茶來吃,說道:“你們好人兒,這幾 日我心裡不耐煩,不出來走跳,你們通不來傍個影兒。”伯爵向希大道:“何如? 我說哥哥要說哩。”因對西門慶道:“哥,你怪的是。連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 麼!自咱們這兩隻腳,還趕不上一張嘴哩。”西門慶因問道:“你這兩日在那裡來 ?”伯爵道:“昨日在院中李家瞧了個孩子兒,就是哥這邊二嫂子的侄女兒桂卿的 妹子,叫做桂姐兒。幾時兒不見他,就出落的好不標緻了。到明日成人的時候,還 不知怎的樣好哩!昨日他媽再三向我說:‘二爹,千萬尋個好子弟梳籠他。’敢怕 明日還是哥的貨兒哩。”西門慶道:“有這等事!等咱空閒了去瞧瞧。”謝希大接 過來道:“哥不信,委的生得十分顏色。”西門慶道:“昨日便在他家,前幾日卻 在那裡去來?”伯爵道:“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咱在他家幫着亂了幾日,發 送他出門。他嫂子再三向我說,叫我拜上哥,承哥這裡送了香楮奠禮去,因他沒有 寬轉地方兒,晚夕又沒甚好酒席,不好請哥坐的,甚是過不意去。”西門慶道:“ 便是我聞得他不好得沒多日子,就這等死了。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兒,我 正要拿甚答謝答謝,不想他又作了故人!” 謝希大便嘆了一口氣道:“咱會中兄弟十人,卻又少他一個了。”因向伯爵說 :“出月初三日,又是會期,咱每少不得又要煩大官人這裡破費,兄弟們頑耍一日 哩。”西門慶便道:“正是,我剛才正對房下說來,咱兄弟們似這等會來會去,無 過只是吃酒頑耍,不着一個切實,倒不如尋一個寺院裡,寫上一個疏頭,結拜做了 兄弟,到後日彼此扶持,有個傍靠。到那日,咱少不得要破些銀子,買辦三牲,眾 兄弟也便隨多少各出些分資。不是我科派你們,這結拜的事,各人出些,也見些情 分。”伯爵連忙道:“哥說的是。婆兒燒香當不的老子念佛,各自要儘自的心。只 是俺眾人們,老鼠尾巴生瘡兒──有膿也不多。”西門慶笑道:“怪狗才,誰要你 多來!你說這話。”謝希大道:“結拜須得十個方好。如今卜志道兄弟沒了,卻教 誰補?”西門慶沉吟了一回,說道:“咱這間壁花二哥,原是花太監侄兒,手裡肯 使一股濫錢,常在院中走動。他家後邊院子與咱家只隔着一層壁兒,與我甚說得來 ,咱不如叫小廝邀他邀去。”應伯爵拍着手道:“敢就是在院中包着吳銀兒的花子 虛麼?”西門慶道:“正是他!”伯爵笑道:“哥,快叫那個大官兒邀他去。與他 往來了,咱到日後,敢又有一個酒碗兒。”西門慶笑道:“傻花子,你敢害饞癆痞 哩,說着的是吃。”大家笑了一回。西門慶旋叫過玳安兒來說:“你到間壁花家去 ,對你花二爹說,如此這般:‘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要結拜十兄弟,敢叫我請二 爹上會哩。’看他怎的說,你就來回我話。你二爹若不在家,就對他二娘說罷。” 玳安兒應諾去了。伯爵便道:“到那日還在哥這裡是,還在寺院裡好?”希大道: “咱這裡無過只兩個寺院,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廟。這兩個去處,隨分 那裡去罷。”西門慶道:“這結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那寺里和尚,我又不熟, 倒不如玉皇廟吳道官與我相熟,他那裡又寬展又幽靜。”伯爵接過來道:“哥說的 是,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謝家嫂子相好,故要薦與他去的。”希大笑罵道:“老花 子,一件正事,說說就放出屁來了。” 正說笑間,只見玳安兒轉來了,因對西門慶說道:“他二爹不在家,俺對他二 娘說來。二娘聽了,好不歡喜,說道:‘既是你西門爹攜帶你二爹做兄弟,那有個 不來的。等來家我與他說,至期以定攛掇他來,多拜上爹。’又與了小的兩件茶食 來了。”西門慶對應、謝二人道:“自這花二哥,倒好個伶俐標緻娘子兒。”說畢 ,又拿一盞茶吃了,二人一齊起身道:“哥,別了罷,咱好去通知眾兄弟,糾他分 資來。哥這裡先去與吳道官說聲。”西門慶道:“我知道了,我也不留你罷。”於 是一齊送出大門來。應伯爵走了幾步,迴轉來道:“那日可要叫唱的?”西門慶道 :“這也罷了,弟兄們說說笑笑,到有趣些。”說畢,伯爵舉手,和希大一路去了 。 話休饒舌,捻指過了四五日,卻是十月初一日。西門慶早起,剛在月娘房裡坐 的,只見一個才留頭的小廝兒,手裡拿着個描金退光拜匣,走將進來,向西門慶磕 了一個頭兒,立起來站在旁邊說道:“俺是花家,俺爹多拜上西門爹。那日西門爹 這邊叫大官兒請俺爹去,俺爹有事出門了,不曾當面領教的。聞得爹這邊是初三日 上會,俺爹特使小的先送這些分資來,說爹這邊胡亂先用着,等明日爹這裡用過多 少派開,該俺爹多少,再補過來便了。”西門慶拿起封袋一看,簽上寫着“分資一 兩”,便道:“多了,不消補的。到後日叫爹莫往那去,起早就要同眾爹上廟去。 ”那小廝兒應道:“小的知道。”剛待轉身,被吳月娘喚住,叫大丫頭玉簫在食籮 里揀了兩件蒸酥果餡兒與他。因說道:“這是與你當茶的。你到家拜上你家娘,你 說西門大娘說,遲幾日還要請娘過去坐半日兒哩。”那小廝接了,又磕了一個頭兒 ,應着去了。 西門慶才打發花家小廝出門,只見應伯爵家應寶夾着個拜匣,玳安兒引他進來 見了,磕了頭,說道:“俺爹糾了眾爹們分資,叫小的送來,爹請收了。”西門慶 取出來看,共總八封,也不拆看,都交與月娘,道:“你收了,到明日上廟,好湊 着買東西。”說畢,打發應寶去了。立起身到那邊看卓二姐。剛走到坐下,只見玉 簫走來,說道:“娘請爹說話哩。”西門慶道:“怎的起先不說來?”隨即又到上 房,看見月娘攤着些紙包在面前,指着笑道:“你看這些分子,止有應二的是一錢 二分八成銀子,其餘也有三分的,也有五分的,都是些紅的黃的,倒象金子一般。 咱家也曾沒見這銀子來,收他的也污個名,不如掠還他罷。”西門慶道:“你也耐 煩,丟着罷,咱多的也包補,在乎這些!”說着一直往前去了。 到了次日初二日,西門慶稱出四兩銀子,叫家人來興兒買了一口豬、一口羊、 五六壇金華酒和香燭紙札、雞鴨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錢銀子,旋叫了大家人來保和 玳安兒、來興三個:“送到玉皇廟去,對你吳師父說:‘俺爹明日結拜兄弟,要勞 師父做紙疏辭,晚夕就在師父這裡散福。煩師父與俺爹預備預備,俺爹明早便來。 ’”只見玳安兒去了一會,來回說:“已送去了,吳師父說知道了。” 須臾,過了初二,次日初三早,西門慶起來梳洗畢,叫玳安兒:“你去請花二 爹,到咱這裡吃早飯,一同好上廟去。一發到應二叔家,叫他催催眾人。”玳安應 諾去,剛請花子虛到來,只見應伯爵和一班兄弟也來了,卻正是前頭所說的這幾個 人。為頭的便是應伯爵,謝希大、孫天化、祝念實、吳典恩、雲理守、常峙節、白 賚光,連西門慶、花子虛共成十個。進門來一齊籮圈作了一個揖。伯爵道:“咱時 候好去了。”西門慶道:“也等吃了早飯着。”便叫:“拿茶來。”一面叫:“看 菜兒。”須臾,吃畢早飯,西門慶換了一身衣服,打選衣帽光鮮,一齊徑往玉皇廟 來。 不到數里之遙,早望見那座廟門,造得甚是雄峻。但見: 殿宇嵯峨,宮牆高聳。正面前起着一座牆門八字,一帶都粉赭色紅泥 ;進裡邊列着三條甬道川紋,四方都砌水痕白石。正殿上金碧輝煌,兩廊 下檐阿峻峭。三清聖祖莊嚴寶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後殿。 進入第二重殿後,轉過一重側門,卻是吳道官的道院。進的門來,兩下都是些瑤草 琪花,蒼松翠竹。西門慶抬頭一看,只見兩邊門楹上貼着一副對聯道: 洞府無窮歲月, 壺天別有乾坤。 上面三間敞廳,卻是吳道官朝夕做作功課的所在。當日鋪設甚是齊整,上面掛的是 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兩邊列着的紫府星官,側首掛着便是馬、趙、溫、關四大元帥 。當下吳道官卻又在經堂外躬身迎接。西門慶一起人進入裡邊,獻茶已罷,眾人都 起身,四圍觀看。白賚光攜着常峙節手兒,從左邊看將過來,一到馬元帥面前,見 這元帥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面上畫着三隻眼睛,便叫常峙節道:“哥,這卻是怎 的說?如今世界,開隻眼閉隻眼兒便好,還經得多出隻眼睛看人破綻哩!”應伯爵 聽見,走過來道:“呆兄弟,他多隻眼兒看你倒不好麼?”眾人笑了。常峙節便指 着下首溫元帥道:“二哥,這個通身藍的,卻也古怪,敢怕是盧杞的祖宗。”伯爵 笑着猛叫道:“吳先生你過來,我與你說個笑話兒。”那吳道官真箇走過來聽他。 伯爵道:“一個道家死去,見了閻王,閻王問道:‘你是什麼人?’道者說:‘是 道士。’閻王叫判官查他,果系道士,且無罪孽。這等放他還魂。只見道士轉來, 路上遇着一個染房中的博士,原認得的,那博士問道:‘師父,怎生得轉來?’道 者說:‘我是道士,所以放我轉來。’那博士記了,見閻王時也說是道士。那閻王 叫查他身上,只見伸出兩隻手來是藍的,問其何故。那博士打着宣科的聲音道:‘ 曾與溫元帥搔胞。’”說的眾人大笑。一面又轉過右首來,見下首供着個紅臉的卻 是關帝。上首又是一個黑面的是趙元壇元帥,身邊畫着一個大老虎。白賚光指着道 :“哥,你看這老虎,難道是吃素的,隨着人不妨事麼?”伯爵笑道:“你不知, 這老虎是他一個親隨的伴當兒哩。”謝希大聽得走過來,伸出舌頭道:“這等一個 伴當隨着,我一刻也成不的。我不怕他要吃我麼?”伯爵笑着向西門慶道:“這等 虧他怎地過來!”西門慶道:“卻怎的說?”伯爵道:“子純一個要吃他的伴當隨 不的,似我們這等七八個要吃你的隨你,卻不嚇死了你罷了。”說着,一齊正大笑 時,吳道官走過來,說道:“官人們講這老虎,只俺這清河縣,這兩日好不受這老 虎的虧!往來的人也不知吃了多少,就是獵戶,也害死了十來人。”西門慶問道: “是怎的來?”吳道官道:“官人們還不知道。不然我也不曉的,只因日前一個小 徒,到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那裡去化些錢糧,整整住了五七日,才得過來。俺這清 河縣近着滄州路上,有一條景陽岡,岡上新近出了一個吊睛白額老虎,時常出來吃 人。客商過往,好生難走,必須要成群結夥而過。如今縣裡現出着五十兩賞錢,要 拿他,白拿不得。可憐這些獵戶,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哩!”白賚光跳起來道:“咱 今日結拜了,明日就去拿他,也得些銀子使。”西門慶道:“你性命不值錢麼?” 白賚光笑道:“有了銀子,要性命怎的!”眾人齊笑起來。應伯爵道:“我再說個 笑話你們聽:一個人被虎銜了,他兒子要救他,拿刀去殺那虎。這人在虎口裡叫道 :‘兒子,你省可而的砍,怕砍壞了虎皮。’”說着眾人哈哈大笑。 只見吳道官打點牲禮停當,來說道:“官人們燒紙罷。”一面取出疏紙來,說 :“疏已寫了,只是那位居長?那位居次?排列了,好等小道書寫尊諱。”眾人一 齊道:“這自然是西門大官人居長。”西門慶道:“這還是敘齒,應二哥大如我, 是應二哥居長。”伯爵伸着舌頭道:“爺,可不折殺小人罷了!如今年時,只好敘 些財勢,那裡好敘齒!若敘齒,這還有大如我的哩。且是我做大哥,有兩件不妥: 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眾兄弟都服你;第二我原叫做應二哥,如今居長,卻又 要叫應大哥,倘或有兩個人來,一個叫‘應二哥’,一個叫‘應大哥’,我還是應 ‘應二哥’,應‘應大哥’呢?”西門慶笑道:“你這[扌芻]斷腸子的,單有這 些閒說的!”謝希大道:“哥,休推了。”西門慶再三謙讓,被花子虛、應伯爵等 一干人逼勒不過,只得做了大哥。第二便是應伯爵,第三謝希大,第四讓花子虛有 錢做了四哥。其餘挨次排列。吳道官寫完疏紙,於是點起香燭,眾人依次排列。吳 道官伸開疏紙朗聲讀道: 維大宋國山東東平府清河縣信士西門慶、應伯爵、謝希大、花子虛、 孫天化、祝念實、雲理守、吳典恩、常峙節、白賚光等,是日沐手焚香請 旨。伏為桃園義重,眾心仰慕而敢效其風;管鮑情深,各姓追維而欲同其 志。況四海皆可兄弟,豈異姓不如骨肉?是以涓今政和年月日,營備豬羊 牲禮,鸞馭金資,瑞叩齋壇,虔誠請禱,拜投昊天金闕玉皇上帝,五方值 日功曹,本縣城隍社令,過往一切神[礻氏],仗此真香,普同鑑察。伏 念慶等生雖異日,死冀同時,期盟言之永固;安樂與共,顛沛相扶,思締 結以常新。必富貴常念貧窮,乃始終有所依倚。情共日往以月來,誼若天 高而地厚。伏願自盟以後,相好無尤,更祈人人增有永之年,戶戶慶無疆 之福。凡在時中,全叨覆庇,謹疏。 政和 年 月 日文疏 吳道官讀畢,眾人拜神已罷,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然後送神,焚化錢紙,收 下福禮去。不一時,吳道官又早叫人把豬羊卸開,雞魚果品之類整理停當,俱是大 碗大盤擺下兩桌,西門慶居於首席,其餘依次而坐,吳道官側席相陪。須臾,酒過 數巡,眾人猜枚行令,耍笑鬨堂,不必細說。正是: 才見扶桑日出,又看曦馭銜山。 醉後倩人扶去,樹梢新月彎彎。 飲酒熱鬧間,只見玳安兒來附西門慶耳邊說道:“娘叫小的接爹來了,說三娘 今日發昏哩,請爹早些家去。”西門慶隨即立起來說道:“不是我搖席破座,委的 我第三個小妾十分病重,咱先去休。”只見花子虛道:“咱與哥同路,咱兩個一搭 兒去罷。”伯爵道:“你兩個財主的都去了,丟下俺們怎的!花二哥你再坐回去。 ”西門慶道:“他家無人,俺兩個一搭里去的是,省和他嫂子疑心。”玳安兒道: “小的來時,二娘也叫天福兒備馬來了。”只見一個小廝走近前,向子虛道:“馬 在這裡,娘請爹家去哩。”於是二人一齊起身,向吳道官致謝打攪,與伯爵等舉手 道:“你們自在耍耍,我們去也。”說着出門上馬去了。單留下這幾個嚼倒泰山不 謝土的,在廟流連痛飲不題。 卻表西門慶到家,與花子虛別了進來,問吳月娘:“卓二姐怎的發昏來?”月 娘道:“我說一個病人在家,恐怕你搭了這起人又纏到那裡去了,故此叫玳安兒恁 地說。只是一日日覺得重來,你也要在家看他的是。”西門慶聽了,往那邊去看, 連日在家守着不題。 卻說光陰過隙,又早是十月初十外了。一日,西門慶正使小廝請太醫診視卓二 姐病症,剛走到廳上,只見應伯爵笑嘻嘻走將進來。西門慶與他作了揖,讓他坐了 。伯爵道:“哥,嫂子病體如何?”西門慶道:“多分有些不起解,不知怎的好。 ”因問:“你們前日多咱時分才散?”伯爵道:“承吳道官再三苦留,散時也有二 更多天氣。咱醉的要不的,倒是哥早早來家的便益些。”西門慶因問道:“你吃了 飯不曾?”伯爵不好說不曾吃,因說道:“哥,你試猜。”西門慶道:“你敢是吃 了?”伯爵掩口道:“這等猜不着。”西門慶笑道:“怪狗才,不吃便說不曾吃, 有這等張致的!”一面叫小廝:“看飯來,咱與二叔吃。”伯爵笑道:“不然咱也 吃了來了,咱聽得一件稀罕的事兒,來與哥說,要同哥去瞧瞧。”西門慶道:“甚 麼稀罕的?”伯爵道:“就是前日吳道官所說的景陽岡上那隻大蟲,昨日被一個人 一頓拳頭打死了。”西門慶道:“你又來胡說了,咱不信。”伯爵道:“哥,說也 不信,你聽着,等我細說。”於是手舞足蹈說道:“這個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 排行第二。”先前怎的避難在柴大官人莊上,後來怎的害起病來,病好了又怎的要 去尋他哥哥,過這景陽岡來,怎的遇了這虎,怎的怎的被他一頓拳腳打死了。一五 一十說來,就象是親見的一般,又象這隻猛虎是他打的一般。說畢,西門慶搖着頭 兒道:“既恁的,咱與你吃了飯同去看來。”伯爵道:“哥,不吃罷,怕誤過了。 咱們倒不如大街上酒樓上去坐罷。”只見來興兒來放桌兒,西門慶道:“對你娘說 ,叫別要看飯了,拿衣服來我穿。” 須臾,換了衣服,與伯爵手拉着手兒同步出來。路上撞着謝希大,笑道:“哥 們,敢是來看打虎的麼?”西門慶道:“正是。”謝希大道:“大街上好挨擠不開 哩。”於是一同到臨街一個大酒樓上坐下。不一時,只聽得鑼鳴鼓響,眾人都一齊 瞧看。只見一對對纓槍的獵戶,擺將過來,後面便是那打死的老虎,好象錦布袋一 般,四個人還抬不動。末後一匹大白馬上,坐着一個壯士,就是那打虎的這個人。 西門慶看了,咬着指頭道:“你說這等一個人,若沒有千百斤水牛般氣力,怎能夠 動他一動兒。”這裡三個兒飲酒評品,按下不題。 單表迎來的這個壯士怎生模樣?但見: 雄軀凜凜,七尺以上身材;闊面稜稜,二十四五年紀。雙目直豎,遠 望處猶如兩點明星;兩手握來,近覷時好似一雙鐵碓。腳尖飛起,深山虎 豹失精魂;拳手落時,窮谷熊羆皆喪魄。頭戴着一頂萬字頭巾,上簪兩朵 銀花;身穿着一領血腥衲襖,披着一方紅錦。 這人不是別人,就是應伯爵說所陽穀縣的武二郎。只為要來尋他哥子,不意中打死 了這個猛虎,被知縣迎請將來。眾人看着他迎入縣裡。卻說這時正值知縣升堂,武 松下馬進去,扛着大蟲在廳前。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心中自忖道:“不恁地, 怎打得這個猛虎!”便喚武松上廳。參見畢,將打虎首尾訴說一遍。兩邊官吏都嚇 呆了。知縣在廳上賜了三杯酒,將庫中眾土戶出納的賞錢五十兩,賜與武松。武松 稟道:“小人托賴相公福蔭,偶然僥倖打死了這個大蟲,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這 些賞賜!眾獵戶因這畜生,受了相公許多責罰,何不就把賞給散與眾人,也顯得相 公恩典。”知縣道:“既是如此,任從壯士處分。”武松就把這五十兩賞錢,在廳 上散與眾獵戶傅去了。知縣見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條好漢,有心要抬舉他,便道: “你雖是陽穀縣人氏,與我這清河縣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參你在我縣裡做個巡捕的 都頭,專在河東水西擒拿賊盜,你意下如何?”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 人終身受賜。”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當日便參武松做了巡捕都頭。眾里長大 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連連吃了數日酒。正要回陽穀縣去抓尋哥哥,不料又在清 河縣做了都頭,卻也歡喜。那時傳得東平一府兩縣,皆知武松之名。正是: 壯士英雄藝略芳,挺身直上景陽岡。 醉來打死山中虎,自此聲名播四方。 卻說武松一日在街上閒行,只聽背後一個人叫道:“兄弟,知縣相公抬舉你做 了巡捕都頭,怎不看顧我!”武松回頭見了這人,不覺的── 欣從額角眉邊出,喜逐歡容笑口開。 這人不是別人,卻是武松日常間要去尋他的嫡親哥哥武大。卻說武大自從兄弟分別 之後,因時遭饑饉,搬移在清河縣紫石街賃房居住。人見他為人懦弱,模樣猥蕤, 起了他個渾名叫做三寸丁谷樹皮,俗語言其身上粗糙,頭臉窄狹故也。只因他這般 軟弱樸實,多欺侮也。這也不在話下。且說武大無甚生意,終日挑擔子出去街上賣 炊餅度日,不幸把渾家故了,丟下個女孩兒,年方十二歲,名喚迎兒,爺兒兩個過 活。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折了資本,移在大街坊張大戶家臨街房居住。張宅家下人 見他本分,常看顧他,照顧他依舊賣些炊餅。閒時在鋪中坐地,武大無不奉承。因 此張宅家下人個個都歡喜,在大戶面前一力與他說方便。因此大戶連房錢也不問武 大要。 卻說這張大戶有萬貫家財,百間房屋,年約六旬之上,身邊寸男尺女皆無。媽 媽余氏,主家嚴厲,房中並無清秀使女。只因大戶時常拍胸嘆氣道:“我許大年紀 ,又無兒女,雖有幾貫家財,終何大用。”媽媽道:“既然如此說,我叫媒人替你 買兩個使女,早晚習學彈唱,服侍你便了。”大戶聽了大喜,謝了媽媽。過了幾時 ,媽媽果然叫媒人來,與大戶買了兩個使女,一個叫做潘金蓮,一個喚做白玉蓮。 玉蓮年方二八,樂戶人家出身,生得白淨小巧。這潘金蓮卻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 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纏得一雙好小腳兒,所以就叫金蓮。他父親死 了,做娘的度日不過,從九歲賣在王招宣府里,習學彈唱,閒常又教他讀書寫字。 他本性機變伶俐,不過十二三,就會描眉畫眼,傅粉施朱,品竹彈絲,女工針指, 知書識字,梳一個纏髻兒,着一件扣身衫子,做張做致,喬模喬樣。到十五歲的時 節,王招宣死了,潘媽媽爭將出來,三十兩銀子轉賣於張大戶家,與玉蓮同時進門 。大戶教他習學彈唱,金蓮原自會的,甚是省力。金蓮學琵琶,玉蓮學箏,這兩個 同房歇臥。主家婆余氏初時甚是抬舉二人,與他金銀首飾裝束身子。後日不料白玉 蓮死了,止落下金蓮一人,長成一十八歲,出落的臉襯桃花,眉彎新月。張大戶每 要收他,只礙主家婆厲害,不得到手。一日主家婆鄰家赴席不在,大戶暗把金蓮喚 至房中,遂收用了。正是: 莫訝天台相見晚,劉郎還是老劉郎。 大戶自從收用金蓮之後,不覺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端的那五件?第一腰便添 疼,第二眼便添淚,第三耳便添聾,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自有了這幾件 病後,主家婆頗知其事,與大戶嚷罵了數日,將金蓮百般苦打。大戶知道不容,卻 賭氣倒賠了房奩,要尋嫁得一個相應的人家。大戶家下人都說武大忠厚,見無妻小 ,又住着宅內房兒,堪可與他。這大戶早晚還要看覷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錢, 白白地嫁與他為妻。這武大自從娶了金蓮,大戶甚是看顧他。若武大沒本錢做炊餅 ,大戶私與他銀兩。武大若挑擔兒出去,大戶候無人,便踅入房中與金蓮廝會。武 大雖一時撞見,原是他的行貨,不敢聲言。朝來暮往,也有多時。忽一日大戶得患 陰寒病症,嗚呼死了。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僮將金蓮、武大即時趕出。武大故 此遂尋了紫石街西王皇親房子,賃內外兩間居住,依舊賣炊餅。 原來這金蓮自嫁武大,見他一味老實,人物猥[犭衰],甚是憎嫌,常與他合 氣。報怨大戶:“普天世界斷生了男子,何故將我嫁與這樣個貨!每日牽着不走, 打着倒退的,只是一味[口床]酒,着緊處卻是錐鈀也不動。奴端的那世里悔氣, 卻嫁了他!是好苦也!”常無人處,唱個《山坡羊》為證: 想當初,姻緣錯配,奴把你當男兒漢看覷。不是奴自己誇獎,他烏鴉 怎配鸞鳳對!奴真金子埋在土裡,他是塊高號銅,怎與俺金色比!他本是 塊頑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體!好似糞土上長出靈芝。奈何,隨他怎樣 ,到底奴心不美。聽知:奴是塊金磚,怎比泥土基! 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婦女,若自己有幾分顏色,所稟伶俐,配個好男子便罷了 ,若是武大這般,雖好殺也未免有幾分憎嫌。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買金偏撞 不着賣金的。 武大每日自挑擔兒出去賣炊餅,到晚方歸。那婦人每日打發武大出門,只在簾 子下嗑瓜子兒,一徑把那一對小金蓮故露出來,勾引浮浪子弟,日逐在門前彈胡博 詞,撒謎語,叫唱:“一塊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裡?”油似滑的言語,無般不說 出來。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要往別處搬移,與老婆商議。婦人道:“賊餛 飩不曉事的,你賃人家房住,淺房淺屋,可知有小人羅唣!不如添幾兩銀子,看相 應的,典上他兩間住,卻也氣概些,免受人欺侮。”武大道:“我那裡有錢典房? ”婦人道:“呸!濁才料,你是個男子漢,倒擺布不開,常交老娘受氣。沒有銀子 ,把我的釵梳湊辦了去,有何難處!過後有了再治不遲。”武大聽老婆這般說,當 下湊了十數兩銀子,典得縣門前樓上下兩層四間房屋居住。第二層是樓,兩個小小 院落,甚是乾淨。 武大自從搬到縣西街上來,照舊賣炊餅過活,不想這日撞見自己嫡親兄弟。當 日兄弟相見,心中大喜。一面邀請到家中,讓至樓上坐,房裡喚出金蓮來,與武松 相見。因說道:“前日景陽岡上打死大蟲的,便是你的小叔。今新充了都頭,是我 一母同胞兄弟。”那婦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萬福。”武松施禮,倒身下拜。 婦人扶住武松道:“叔叔請起,折殺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禮。”兩個相讓了 一回,都平磕了頭起來。少頃,小女迎兒拿茶,二人吃了。武松見婦人十分妖嬈, 只把頭來低着。不多時,武大安排酒飯,款待武松。 說話中間,武大下樓買酒菜去了,丟下婦人,獨自在樓上陪武松坐地。看了武 松身材凜凜,相貌堂堂,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蟲,畢竟有千百斤氣力。口中不說,心 下思量道:“一母所生的兄弟,怎生我家那身不滿尺的丁樹,三分似人七分似鬼, 奴那世里遭瘟撞着他來!如今看起武松這般人壯健,何不叫他搬來我家住?想這段 姻緣卻在這裡了。”於是一面堆下笑來,問道:“叔叔你如今在那裡居住?每日飯 食誰人整理?”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頭,逐日答應上司,別處住不方便,胡亂 在縣前尋了個下處,每日撥兩個土兵伏侍做飯。”婦人道:“叔叔何不搬來家裡住 ?省的在縣前土兵服侍做飯醃[月贊]。一家裡住,早晚要些湯水吃時,也方便些 。就是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也乾淨。”武松道:“深謝嫂嫂。”婦人又道:“ 莫不別處有嬸嬸?可請來廝會。”武松道:“武二並不曾婚娶。”婦人道:“叔叔 青春多少?”武松道:“虛度二十八歲。”婦人道:“原來叔叔倒長奴三歲。叔叔 今番從那裡來?”武松道:“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只想哥哥在舊房居住,不道移 在這裡。”婦人道:“一言難盡。自從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負,才到 這裡來。若是叔叔這般雄壯,誰敢道個不字!”武松道:“家兄從來本分,不似武 松撒潑。”婦人笑道:“怎的顛倒說!常言:人無剛強,安身不長。奴家平生性快 ,看不上那三打不回頭,四打和身轉的”武松道:“家兄不惹禍,免得嫂嫂憂心。 ”二人在樓上一遞一句的說。有詩為證: 叔嫂萍蹤得偶逢,嬌嬈偏逞秀儀容。 私心便欲成歡會,暗把邪言釣武松。 話說金蓮陪着武松正在樓上說話未了,只見武大買了些肉菜果餅歸家。放在廚 ,走上樓來,叫道:“大嫂,你且下來則個。”那婦人應道:“你看那不曉事的, !叔叔在此無人陪侍,卻交我撇了下去。”武松道:“嫂嫂請方便。”婦人道:“ 何不去間壁請王乾娘來安排?只是這般不見便。”武大便自去央了間壁王婆來。安 排端正,都拿上樓來,擺在桌子上,無非是些魚肉果菜點心之類。隨即燙酒上來。 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武松對席,武大打橫。三人坐下,把酒來斟,武大篩酒在各 人面前。那婦人拿起酒來道:“叔叔休怪,沒甚管待,請杯兒水酒。”武松道:“ 感謝嫂嫂,休這般說。”武大隻顧上下篩酒,那婦人笑容可掬,滿口兒叫:“叔叔 ,怎的肉果兒也不揀一箸兒?”揀好的遞將過來。武松是個直性的漢子,只把做親 嫂嫂相待。誰知這婦人是個使女出身,慣會小意兒。亦不想這婦人一片引人心。那 婦人陪武松吃了幾杯酒,一雙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過,只得倒低了 頭。吃了一歇,酒闌了,便起身。武大道:“二哥沒事,再吃幾杯兒去。”武松道 :“生受,我再來望哥哥嫂嫂罷。”都送下樓來。出的門外,婦人便道:“叔叔是 必上心搬來家裡住,若是不搬來,俺兩口兒也吃別人笑話。親兄弟難比別人,與我 們爭口氣,也是好處。”武松道:“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來。”婦人道 :“奴這裡等候哩!”正是: 滿前野意無人識,幾點碧桃春自開。 第二回 俏潘娘簾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詞曰: 芙蓉面,冰雪肌,生來娉婷年已笄。裊裊倚門余。梅花半含蕊,似開 還閉。初見簾邊,羞澀還留住;再過樓頭,款接多歡喜。行也宜,立也宜 ,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話說當日武松來到縣前客店內,收拾行李鋪蓋,交土兵挑了,引到哥家。那婦 人見了,強如拾得金寶一般歡喜,旋打掃一間房與武松安頓停當。武松吩咐土兵回 去,當晚就在哥家歇宿。次日早起,婦人也慌忙起來,與他燒湯淨面。武松梳洗裹 幘,出門去縣裡畫卯。婦人道:“叔叔畫了卯,早些來家吃早飯,休去別處吃了。 ”武松應的去了。到縣裡畫卯已畢,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那婦人又早齊齊整整 安排下飯。三口兒同吃了飯,婦人雙手便捧一杯茶來,遞與武松。武松道:“交嫂 嫂生受,武松寢食不安,明日撥個土兵來使喚。”那婦人連聲叫道:“叔叔卻怎生 這般計較!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別人。雖然有這小丫頭迎兒,奴家見他拿東拿西 ,蹀里蹀斜,也不靠他。就是撥了土兵來,那廝上鍋上灶不乾淨,奴眼裡也看不上 這等人。”武松道:“恁的卻生受嫂嫂了。”有詩為證: 武松儀表豈風流,嫂嫂淫心不可收。 籠絡歸來家裡住,相思常自看衾稠。 話休絮煩。自從武松搬來哥家裡住,取些銀子出來與武大,買餅饊茶果,請那 兩邊鄰舍。都鬥分子來與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不在話下。過了數日,武 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與嫂嫂做衣服。那婦人堆下笑來,便道:“叔叔如何使得!既 然賜與奴家,不敢推辭。”只得接了,道個萬福。自此武松只在哥家宿歇。武大依 前上街挑賣炊餅。武松每日自去縣裡承差應事,不論歸遲歸早,婦人頓茶頓飯,歡 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覺過意不去。那婦人時常把些言語來撥他,武松是個硬心 的直漢。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過了一月有餘,看看十一月天氣,連日朔風緊起, 只見四下彤雲密布,又早紛紛揚揚飛下一天瑞雪來。好大雪!怎見得?但見: 萬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飄簾。瓊花片片舞前檐。剡溪當此際,濡滯 子猷船。頃刻樓台都壓倒,江山銀色相連。飛鹽撒粉漫連天。當時呂蒙正 ,窯內嘆無錢。 當日這雪下到一更時分,卻早銀妝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去縣裡畫卯,直到日 中未歸。武大被婦人早趕出去做買賣,央及間壁王婆買了些酒肉,去武松房裡簇了 一盆炭火。心裡自想道:“我今日着實撩鬥他他一撩鬥,不怕他不動情。”那婦人 獨自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望見武松正在雪裡,踏着那亂瓊碎玉歸來。婦人推起簾 子,迎着笑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謝嫂嫂掛心。”入得門來,便把氈笠 兒除將下來。那婦人將手去接,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自把雪來拂了,掛在 壁子上。隨即解了纏帶,脫了身上鸚哥綠[糹寧]絲衲襖,入房內。那婦人便道: “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歸來吃早飯?”武松道:“早間有一相識請我吃飯, 卻才又有作杯,我不耐煩,一直走到家來。”婦人道:“既恁的,請叔叔向火。” 武松道:“正好。”便脫了油靴,換了一雙襪子,穿了暖鞋,掇條凳子,自近火盆 邊坐地。那婦人早令迎兒把前門上了閂,後門也關了。卻搬些煮熟菜蔬入房裡來, 擺在桌子上。武松問道:“哥哥那裡去了?”婦人道:“你哥哥出去買賣未回,我 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發等哥來家吃也不遲。”婦人道:“那裡等的他 !”說猶未了,只見迎兒小女早暖了一注酒來。武松道:“又教嫂嫂費心。”婦人 也掇一條凳子,近火邊坐了。桌上擺着杯盤,婦人拿盞酒擎在手裡,看着武松道: “叔叔滿飲此杯。”武松接過酒去,一飲而盡。那婦人又篩一杯酒來,說道:“天 氣寒冷,叔叔飲過成雙的盞兒。”武松道:“嫂嫂自請。”接來又一飲而盡。武松 卻篩一杯酒,遞與婦人。婦人接過酒來呷了,卻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婦 人一徑將酥胸微露,雲鬟半[身單],臉上堆下笑來,說道:“我聽得人說,叔叔 在縣前街上養着個唱的,有這話麼?”武松道:“嫂嫂休聽別人胡說,我武二從來 不是這等人。”婦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武松道:“嫂嫂不 信時,只問哥哥就是了。”婦人道:“啊呀,你休說他,那裡曉得甚麼?如在醉生 夢死一般!他若知道時,不賣炊餅了。叔叔且請杯。”連篩了三四杯飲過。那婦人 也有三杯酒落肚,鬨動春心,那裡按納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閒話來說。武松也知 了八九分,自己只把頭來低了,卻不來兜攬。婦人起身去燙酒。武松自在房內卻拿 火箸簇火。婦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來,到房裡,一隻手拿着注子,一隻手便去武松 肩上只一捏,說道:“叔叔只穿這些衣裳,不寒冷麼?”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 也不理他。婦人見他不應,匹手就來奪火箸,口裡道:“叔叔你不會簇火,我與你 撥火。只要一似火盆來熱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燥,只不做聲。這婦人也不看武 松焦燥,便丟下火箸,卻篩一杯酒來,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盞酒,看着武松道:“ 你若有心,吃我這半盞兒殘酒。”武松匹手奪過來,潑在地下說道:“嫂嫂不要恁 的不識羞恥!”把手只一推,爭些兒把婦人推了一交。武松睜起眼來說道:“武二 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髮的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傷人倫的豬狗!嫂嫂休要這般 不識羞恥,為此等的勾當,倘有風吹草動,我武二眼裡認的是嫂嫂,拳頭卻不認的 是嫂嫂!”婦人吃他幾句搶得通紅了麵皮,便叫迎兒收拾了碟盞傢伙,口裡說道: “我自作耍子,不直得便當真起來。好不識人敬!”收了傢伙,自往廚下去了。正 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這婦人見勾搭武松不動,反被他搶白了一場。武松自在房中氣忿忿,自己尋思 。天色卻是申牌時分,武大挑着擔兒,大雪裡歸來。推門進來,放下擔兒,進的里 間,見婦人一雙眼哭的紅紅的,便問道:“你和誰鬧來?”婦人道:“都是你這不 不爭氣的,交外人來欺負我。”武大道:“誰敢來欺負你?”婦人道:“情知是誰 ?爭奈武二那廝。我見他大雪裡歸來,好意安排些酒飯與他吃,他見前後沒人,便 把言語來調戲我。便是迎兒眼見,我不賴他。”武大道:“我兄弟不是這等人,從 來老實。休要高聲,乞鄰舍聽見笑話。”武大撇了婦人,便來武二房裡叫道:“二 哥,你不曾吃點心?我和你吃些個。”武松只不做聲,尋思了半晌,一面出大門。 武大叫道:“二哥,你那裡去?”也不答應,一直只顧去了。武大回到房內,問婦 人道:“我叫他又不應,只顧望縣裡那條路去了。正不知怎的了?”婦人罵道:“ 賊餛飩蟲!有甚難見處?那廝羞了,沒臉兒見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人來搬 行李,不要在這裡住。卻不道你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須乞別人笑話。” 婦人罵道:“混沌魍魎,他來調戲我,到不乞別人笑話!你要便自和他過去,我卻 做不的這樣人!你與了我一紙休書,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裡敢再開口。被這婦 人倒數罵了一頓。正在家兩口兒絮聒,只見武松引了個土兵,拿着條扁擔,逕來房 內收拾行李,便出門。武大走出來,叫道:“二哥,做甚麼便搬了去?”武松道: “哥哥不要問,說起來裝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裡再敢問備細,由 武松搬了出去。那婦人在裡面喃喃吶吶罵道:“卻也好,只道是親難轉債,人不知 道一個兄弟做了都頭,怎的養活了哥嫂,卻不知反來咬嚼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 搬了去,倒謝天地,且得冤家離眼睛。”武大見老婆這般言語,不知怎的了,心中 反是放不下。自從武松搬去縣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前上街賣炊餅。本待要去縣前 尋兄弟說話,卻被這婦人千叮萬囑,吩咐交不要去兜攬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尋武松 。 說這武松自從搬離哥家,捻指不覺雪晴,過了十數日光景。卻說本縣知縣自從 到任以來,卻得二年有餘,轉得許多金銀,要使一心腹人送上東京親眷處收寄,三 年任滿朝覲,打點上司。一來卻怕路上小人,須得一個有力量的人去方好,猛可想 起都頭武松,須得此人方了得此事。當日就喚武松到衙內商議道:“我有個親戚在 東京城內做官,姓朱名[面力],見做殿前太尉之職,要送一擔禮物,捎封書去問 安。只恐途中不好行,若得你去方可。你休推辭辛苦,回來我自重賞。”武松應道 :“小人得蒙恩相抬舉,安敢推辭!既蒙差遣,只此便去。”知縣大喜,賞了武松 三杯酒,十兩路費。不在話下。 且說武松領了知縣的言語,出的縣門來,到下處,叫了土兵,卻來街上買了一 瓶酒並菜蔬之類,逕到武大家。武大卻街上回來,見武松在門前坐地,交土兵去廚 下安排。那婦人余情不斷,見武松把將酒食來,心中自思:“莫不這廝思想我了? 不然卻又回來怎的?到日後我且慢慢問他。”婦人便上樓去重勻粉面,再整雲鬟, 換了些顏色衣服,來到門前迎接武松。婦人拜道:“叔叔,不知怎的錯見了,好幾 日並不上門,叫奴心裡沒理會處。今日再喜得叔叔來家。沒事壞鈔做甚麼?”武松 道:“武二有句話,特來要與哥哥說知。”婦人道:“既如此,請樓上坐。”三個 人來到樓上,武松讓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橫。土兵擺上酒,並嗄飯一齊拿 上來。武松勸哥嫂吃。婦人便把眼來睃武松,武松只顧吃酒。酒至數巡,武松問迎 兒討副勸杯,叫土兵篩一杯酒拿在手裡,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武二今日蒙知 縣相公差往東京幹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兩三個月,少是一月便回,有句話特來 和你說。你從來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來欺負。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 ,你從明日為始,只做五扇籠炊餅出去,每日遲出早歸,不要和人吃酒。歸家便下 了帘子,早閉門,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負你,不要和他爭執,待我回來 ,自和他理論。大哥你依我時,滿飲此杯!”武大接了酒道:“兄弟見得是,我都 依你說。”吃過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盞酒,對那婦人說道:“嫂嫂是個精細的人 ,不必要武松多說。我的哥哥為人質樸,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壯不如里壯,嫂嫂 把得家定,我哥哥煩惱做甚麼!豈不聞古人云:籬牢犬不入。”那婦人聽了這句話 ,一點紅從耳邊起,須臾紫漲了麵皮,指着武大罵道:“你這個混沌東西。有甚言 語在別處說,來欺負老娘!我是個不帶頭巾的男子漢,叮叮噹噹響的婆娘!拳頭上 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不是那[月畏]膿血搠不出來鱉!老娘自從嫁了武大, 真箇螞蟻不敢入屋裡來,甚麼籬笆不牢犬兒鑽得入來?你休胡言亂語,一句句都要 下落!丟下一塊瓦磚兒,一個個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做主,最好。 只要心口相應。既然如此,我武松都記得嫂嫂說的話了,請過此杯。”那婦人一手 推開酒盞,一直跑下樓來,走到在胡梯上發話道:“既是你聰明伶俐,恰不道長嫂 為母。我初嫁武大時,不曾聽得有甚小叔,那裡走得來?是親不是親,便要做喬家 公。自是老娘晦氣了,偏撞着這許多鳥事!”一面哭下樓去了。正是: 苦口良言諫勸多,金蓮懷恨起風波。 自家惶愧難存坐,氣殺英雄小二哥。 那婦人做出許多喬張致來。武大、武松吃了幾杯酒,坐不住,都下的樓來,弟 兄灑淚而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來,和你相見。”武松道:“哥哥,你 便不做買賣也罷,只在家裡坐的。盤纏,兄弟自差人送與你。”臨行,武松又吩咐 道:“哥哥,我的言語休要忘了,在家仔細門戶。”武大道:“理會得了。”武松 辭了武大,回到縣前下處,收拾行裝並防身器械。次日領了知縣禮物,金銀駝垛, 討了腳程,起身上路,往東京去了,不題。 只說武大自從兄弟武松說了去,整整吃那婆娘罵了三四日。武大忍聲吞氣,由 他自罵,只依兄弟言語,每日只做一半炊餅出去,未晚便回來。歇了擔兒,便先去 除了帘子,關上大門,卻來屋裡坐的。那婦人看了這般,心內焦燥,罵道:“不識 時濁物!我倒不曾見,日頭在半天裡便把牢門關了,也吃鄰舍家笑話,說我家怎生 禁鬼。聽信你兄弟說,空生着卵鳥嘴,也不怕別人笑恥!”武大道:“由他笑也罷 ,我兄弟說的是好話,省了多少是非。”被婦人啐在臉上道:“呸!濁東西!你是 個男子漢,自不做主,卻聽別人調遣!”武大搖手道:“由他,我兄弟說的是金石 之語。”原來武松去後,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到家便關門。那婦人氣生氣死, 和他合了幾場氣。落後鬧慣了,自此婦人約莫武大歸來時分,先自去收帘子,關上 大門。武大見了,心裡自也暗喜,尋思道:“恁的卻不好?”有詩為證: 慎事關門並早歸,眼前恩愛隔崔嵬。 春心一點如絲亂,任鎖牢籠總是虛。 白駒過隙,日月如梭,才見梅開臘底,又早天氣回陽。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時 分,金蓮打扮光鮮,單等武大出門,就在門前簾下站立。約莫將及他歸來時分,便 下了帘子,自去房內坐的。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卻有一個人從帘子下走過來。自古 沒巧不成話,姻緣合當湊着。婦人正手裡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陣風將叉竿颳倒 ,婦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卻打在那人頭上。婦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 二十五六年紀,生得十分浮浪。頭上戴着纓子帽兒,金鈴瓏簪兒,金井玉欄杆圈兒 ;長腰才,身穿綠羅褶兒;腳下細結底陳橋鞋兒,清水布襪兒;手裡搖着灑金川扇 兒,越顯出張生般龐兒,潘安的貌兒。可意的人兒,風風流流從帘子下丟與個眼色 兒。這個人被叉竿打在頭上,便立住了腳,待要發作時,回過臉來看,卻不想是個 美貌妖嬈的婦人。但見他黑[髟真][髟真]賽鴉[令鳥]的鬢兒,翠彎彎的新月 的眉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艷腮兒,嬌滴滴銀盆臉兒, 輕裊裊花朵身兒,玉纖纖蔥枝手兒,一捻捻楊柳腰兒,軟濃濃粉白肚兒,窄星星尖 翹腳兒,肉奶奶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緊揪揪、白鮮鮮、黑[衤因][衤因 ],正不知是甚麼東西。觀不盡這婦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見: 頭上戴着黑油油頭髮[髟狄]髻,一逕里[執足]出香雲,周圍小簪 兒齊插。斜戴一朵並頭花,排草梳兒後押。難描畫,柳葉眉襯着兩朵桃花 。玲瓏墜兒最堪夸,露來酥玉胸無價。毛青布大袖衫兒,又短襯湘裙碾絹 紗。通花汗巾兒袖口兒邊搭剌。香袋兒身邊低掛。抹胸兒重重紐扣香喉下 。往下看尖翹翹金蓮小腳,雲頭巧緝山鴉。鞋兒白綾高底,步香塵偏襯登 踏。紅紗膝褲扣鶯花,行坐處風吹裙[衤夸]。口兒里常噴出異香蘭麝, 櫻桃口笑臉生花。人見了魂飛魄喪,賣弄殺俏冤家。 那人一見,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變做笑吟吟臉兒。這 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說道:“奴家一時被風失手,誤中官人, 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着地還喏道:“不妨,娘子請方便。” 卻被這間壁住的賣茶王婆子看見。那婆子笑道:“兀的誰家大官人打這屋檐下過? 打的正好!”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時衝撞,娘子休怪。”婦人答道:“ 官人不要見責。”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個喏,回應道:“小人不敢。”那一雙積年 招花惹草,慣覷風情的賊眼,不離這婦人身上,臨去也回頭了七八回,方一直搖搖 擺擺遮着扇兒去了。 風日晴和漫出遊,偶從簾下識嬌羞。 只因臨去秋波轉,惹起春心不自由。 當時婦人見了那人生的風流浮浪,語言甜淨,更加幾分留戀:“倒不知此人姓甚名 誰,何處居住。他若沒我情意時,臨去也不回頭七八遍了。”卻在帘子下眼巴巴的 看不見那人,方才收了帘子,關上大門,歸房去了。 看官聽說,這人你道是誰?卻原來正是那嘲風弄月的班頭,拾翠尋香的元帥, 開生藥鋪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的西門大官人便是。只因他第三房妾卓二姐死了, 發送了當,心中不樂,出來街上行走,要尋應伯爵到那裡去散心耍子。卻從這武大 門前經過,不想撞了這一下子在頭上。卻說這西門大官人自從帘子下見了那婦人一 面,到家尋思道:“好一個雌兒,怎能夠得手?”猛然想起那間壁賣茶王婆子來, 堪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費幾兩銀子謝他,也不值甚的。 ”於是連飯也不吃,走出街上閒遊,一直逕踅入王婆茶坊里來,便去裡邊水簾下坐 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卻才唱得好個大肥喏!”西門慶道:“乾娘,你且來,我 問你,間壁這個雌兒是誰的娘子?”王婆道:“他是閻羅大王的妹子,五道將軍的 女兒,問他怎的?”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 怎的不認得?他老公便是縣前賣熟食的。”西門慶道:“莫不是賣棗糕徐三的老婆 ?”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對兒。大官人再猜。”西門慶道:“敢 是賣[飠骨][飠出]的李三娘子兒?”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雙 。”西門慶道:“莫不是花胳膊劉小二的婆兒?”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時 ,又是一對兒。大官人再猜。”西門慶道:“乾娘,我其實猜不着了。”王婆哈哈 笑道:“我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罷,他的蓋老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西門慶聽 ,跌腳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麼?”王婆道:“正是他。”西 門慶聽了,叫起苦來,說是:“好一塊羊肉,怎生落在狗口裡!”王婆道:“便是 這般故事,自古駿馬卻馱痴漢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這等配合。”西門慶 道:“乾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錢?”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時卻算不妨。” 西門慶又道:“你兒子王潮跟誰出去了?”王婆道:“說不的,跟了一個淮上客人 ,至今不歸,又不知死活。”西門慶道:“卻不交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覺伶俐。” 王婆道:“若得大官人抬舉他時,十分之好。”西門慶道:“待他歸來,卻再計較 。”說畢,作謝起身去了。 約莫未及兩個時辰,又踅將來王婆門首,簾邊坐的,朝着武大門前半歇。王婆 出來道:“大官人,吃個梅湯?”西門慶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兒。”王婆做了個 梅湯,雙手遞與西門慶吃了。將盞子放下,西門慶道:“乾娘,你這梅湯做得好, 有多少在屋裡?”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討不在屋裡!”西門慶笑道: “我問你這梅湯,你卻說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聽得大官人問這媒 做得好。”西門慶道:“乾娘,你既是撮合山,也與我做頭媒,說頭好親事,我自 重重謝你。”王婆道:“看這大官人作戲!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這臉上怎吃 得那耳刮子!”西門慶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見今也有幾個身邊人在家,只 是沒一個中得我意的。你有這般好的,與我主張一個,便來說也不妨。若是回頭人 兒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個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 門慶道:“若是好時,與我說成了,我自重謝你。”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 只是年紀大些。”西門慶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兩歲也不打緊。真箇多 少年紀?”王婆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屬豬的,交新年卻九十三歲了。”西門慶 笑道:“你看這風婆子,只是扯着風臉取笑。”說畢,西門慶笑着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恰才點上燈來,正要關門,只見西門慶又踅將來,逕去簾 子底下凳子上坐下,朝着武大門前只顧將眼睃望。王婆道:“大官人吃個和合湯? ”西門慶道:“最好!乾娘放甜些。”王婆連忙取一鍾來與西門慶吃了。坐到晚夕 ,起身道:“乾娘,記了帳目,明日一發還錢。”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來 日再請過論。”西門慶笑了去。到家甚是寢食不安,一片心只在婦人身上。就是他 大娘子月娘,見他這等失張失致的,只道為死了卓二姐的緣故,倒沒做理會處。當 晚無話。 次日清晨,王婆恰才開門,把眼看外時,只見西門慶又早在街前來回踅走。王 婆道:“這刷子踅得緊!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這廝鼻子上,交他抵不着。那廝全討 縣裡人便宜,且交他來老娘手裡納些販鈔,嫌他幾個風流錢使。”原來這開茶坊的 王婆,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積年通殷勤,做媒婆,做賣婆,做牙婆,又會收小的 ,也會抱腰,又善放刁,端的看不出這婆子的本事來。但見: 開言欺陸賈,出口勝隋何。只憑說六國唇槍,全仗話三齊舌劍。只鸞 孤鳳,霎時間交仗成雙;寡婦鰥男,一席話搬說擺對。解使三里門內女, 遮莫九皈殿中仙。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來;王母宮中傳言玉女,攔 腰抱住。略施奸計,使阿羅漢抱住比丘尼;才用機關,交李天王摟定鬼子 母。甜言說誘,男如封涉也生心;軟語調合,女似麻姑須亂性。藏頭露尾 ,攛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調弄嫦娥偷漢子。 這婆子正開門,在茶局子裡整理茶鍋,張見西門慶踅過幾遍,奔入茶局子水簾 下,對着武大門首,不住把眼只望帘子裡瞧。王婆只推不看見,只顧在茶局子內煽 火,不出來問茶。西門慶叫道:“乾娘,點兩杯茶來我吃。”王婆應道:“大官人 來了?連日少見,且請坐。”不多時,便濃濃點兩盞稠茶,放在桌子上。西門慶道 :“乾娘,相陪我吃了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陪你吃茶 ?”西門慶也笑了,一會便問:“乾娘,間壁賣的是甚麼?”王婆道:“他家賣的 拖煎阿滿子,乾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餃,窩窩蛤蜊面,熱燙溫和大辣酥。”西門 慶笑道:“你看這風婆子,只是風。”王婆笑道:“我不風,他家自有親老公。” 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餅,我要問他買四五十個拿的家去 。”王婆道:“若要買炊餅,少間等他街上回來買,何消上門上戶!”西門慶道: “乾娘說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良久,王婆在茶局裡冷眼張着,他在門前踅過東,看一看,又轉西去,又復一 復,一連走了七八遍。少頃,逕入茶房裡來。王婆道:“大官人僥倖,好幾日不見 面了。”西門慶便笑將起來,去身邊摸出一兩一塊銀子,遞與王婆,說道:“乾娘 ,權且收了做茶錢。”王婆笑道:“何消得許多!”西門慶道:“多者乾娘只顧收 着。”婆子暗道:“來了,這刷子當敗。且把銀子收了,到明日與老娘做房錢。” 便道:“老身看大官人象有些心事的一般。”西門慶道:“如何乾娘便猜得着?” 婆子道:“有甚難猜處!自古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着容顏便得知。老身異樣蹺蹊古 怪的事,不知猜夠多少。”西門慶道:“我這一件心上的事,乾娘若猜得着時,便 輸與你五兩銀子。”王婆笑道:“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個中節。大官 人你將耳朵來:你這兩日腳步兒勤,趕趁得頻,一定是記掛着間壁那個人。我這猜 如何?”西門慶笑將起來道:“乾娘端的智賽隋何,機強陸賈。不瞞乾娘說,不知 怎的,吃他那日叉帘子時見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他不 下。到家茶飯懶吃,做事沒入腳處。不知你會弄手段麼?”王婆哈哈笑道:“老身 不瞞大官人說,我家賣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賣了個泡 茶,直到如今不發市,只靠些雜趁養口。”西門慶道:“乾娘,如何叫做雜趁?” 王婆笑道:“老身自從三十六歲沒了老公,丟下這個小廝,沒得過日子。迎頭兒跟 着人說媒,次後攬人家些衣服賣,又與人家抱腰收小的,閒常也會作牽頭,做馬百 六,也會針灸看病。”西門慶聽了,笑將起來:“我並不知乾娘有如此手段!端的 與我說這件事,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你好交這雌兒會我一面。”王婆便 呵呵笑道:“我自說耍,官人怎便認真起來。你也!”且看下回分解。有詩為證: 西門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戲女娘。 虧殺賣茶王老母,生交巫女會襄王。
目錄 *** 小說目錄 *** 第一回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第二回 俏潘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第四回 赴巫山潘 第五回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第六回 何九受賄 第七回 薛媒婆說娶孟三兒 楊姑娘氣罵張四舅 第八回 盼情 第九回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第十回 義士 第十一回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李瓶姐牆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第十四回 花 第十五回 佳人笑賞玩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 第十六回 西門 第十七回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第十八回 第十九回 草里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賭棋枰瓶兒輸鈔 覷藏春潘氏潛蹤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吳月娘春晝鞦韆 來旺兒醉中謗仙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李瓶兒私語翡翠軒 潘金蓮醉鬧葡萄架 第二十八 第二十九回 吳神仙冰鑑定終身 潘金蓮蘭湯邀午戰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琴童兒藏壺構釁 西門慶開宴為歡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三回 陳敬濟失鑰罰唱 韓道國縱婦爭鋒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五回 西門慶為男寵報仇 書童兒作女妝媚客 第三十六 第三十七回 馮媽媽說嫁韓愛姐 西門慶包占王六兒 第三十八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濟拜冤家 第四十回 第四十一回 兩孩兒聯姻共笑嬉 二佳人憤深同氣苦 第四十二 第四十三回 爭寵愛金蓮惹氣 賣富貴吳月攀親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五回 應伯爵勸當銅鑼 李瓶兒解衣銀姐 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七回 苗青貪財害主 西門枉法受贓 第四十八回 弄私 第四十九回 請巡按屈體求榮 遇胡僧現身施藥 第五十回 琴 第五十一回 打貓兒金蓮品玉 鬥葉子敬濟輸金 第五十二回 第五十三回 潘金蓮驚散幽歡 吳月娘拜求子息 第五十四回 第五十五回 西門慶兩番慶壽旦 苗員外一諾送歌童 第五十六 第五十七回 開緣簿千金喜舍 戲雕欄一笑回嗔 第五十八回 第五十九回 西門慶露陽驚愛月 李瓶兒睹物哭官哥 第六十回 第六十一回 西門慶乘醉燒陰戶 李瓶兒帶病宴重陽 第六十二 第六十三回 韓畫士傳真作遺愛 西門慶觀戲動深悲 第六十四 第六十五回 願同穴一時喪禮盛 守孤靈半夜口脂香 第六十六 第六十七回 西門慶書房賞雪 李瓶兒夢訴幽情 第六十八回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調林太太 麗春院驚走王三官第七十回 第七十一回 李瓶兒何家託夢 提刑官引奏朝儀 第七十二回 第七十三回 潘金蓮不憤憶吹簫 西門慶新試白綾帶 第七十四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為護短金蓮潑醋 第七十六回 第七十七回 西門慶踏雪訪愛月 賁四嫂帶水戰情郎 第七十八 第七十九回 西門慶貪慾喪命 吳月娘失偶生兒 第八十回 潘 第八十一回 韓道國拐財遠遁 湯來保欺主背恩 第八十二回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諧佳會 第八十四回 第八十五回 吳月娘識破姦情 春梅姐不垂別淚 第八十六回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貪財忘禍 武都頭殺嫂祭兄 第八十八回 金瓶梅 第八十九回 - 第九十五回 金瓶梅 第九十六回 - 第一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