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李瓶兒何家託夢 提刑官引奏朝儀
詞曰:
花事闌珊芳草歇,客里風光,又過些時節。小院黃昏人憶別,淚痕點 點成紅血。 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斷神驚,只道芳魂絕。夢破五更心欲 折,角聲吹落梅花月。
話說西門慶同何千戶回來,走到大街,何千戶就邀請西門慶到家一飯。西門慶 再三固辭。何千戶令手下把馬環拉住,說道:“學生還有一事與長官商議。”於是 並轡同到宅前下馬。賁四同抬盒逕往崔中書家去了。原來何千戶盛陳酒筵在家等候 。進入廳上,但見獸炭焚燒,金爐香靄。正中獨設一席,下邊一席相陪,旁邊東首 又設一席。皆盤堆異果,花插金瓶。西門慶問道:“長官今日筵何客?”何千戶道 :“家公公今日下班,敢屈長官一飯。”西門慶道:“長官這等費心,就不是同僚 之情。”何千戶道:“家公公粗酌屈尊,長官休怪。”一面看茶吃了。西門慶請老 公公拜見,何千戶道:“家公公便出來。”
不一時,何太監從後邊出來,穿着綠絨蟒衣,冠帽皂鞋,寶石絛環。西門慶展 拜四拜:“請公公受禮。”何大監不肯,說道:“使不的。”西門慶道:“學生與 天泉同寅晚輩,老公公齒德俱尊,又系中貴,自然該受禮。”講了半日,何大監受 了半禮,讓西門慶上坐,他主席相陪,何千戶旁坐。西門慶道:“老公公,這個斷 然使不得。同僚之間,豈可旁坐!老公公叔侄便罷了,學生使不的。”何太監大喜 道:“大人甚是知禮,罷罷,我閣老位兒旁坐罷,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西門 慶道:“這等,學生坐的也安。”於是各照位坐下。何太監道:“小的兒們,再燒 了炭來。今日天氣甚是寒冷。”須臾,左右火池火叉,拿上一包水磨細炭,向火盆 內只一倒。廳前放下油紙暖簾來,日光掩映,十分明亮。何太監道:“大人請寬了 盛服罷。”西門慶道:“學生裡邊沒穿甚麼衣服,使小价下處取來。”何太監道: “不消取去。”令左右接了衣服,“拿我穿的飛魚綠絨氅衣來,與大人披上。”西 門慶笑道:“老先生職事之服,學生何以穿得?”何太監道:“大人只顧穿,怕怎 的!昨日萬歲賜了我蟒衣,我也不穿他了,就送了大人遮衣服兒罷。”不一時,左 右取上來,西門慶令玳安接去員領,披上氅衣,作揖謝了。又請何千戶也寬去上蓋 陪坐。
又拿上一道茶來吃了,何太監道:“叫小廝們來。”原來家中教了十二名吹打 的小廝,兩個師範領着上來磕頭。何太監就吩咐動起樂來,然後遞酒上坐。何太監 親自把盞,西門慶慌道:“老公公請尊便。有長官代勞,只安放鍾箸兒就是一般。 ”何太監道:“我與大人遞一鍾兒。我家做官的初入蘆葦,不知深淺,望乞大人凡 事扶持一二,就是情了。”西門慶道:“老公公說那裡話!常言:同僚三世親。學 生亦托賴老公公餘光,豈不同力相助!”何太監道:“好說,好說。共同王事,彼 此扶持。”西門慶也沒等他遞酒,只接了杯兒,領到席上,隨即回奉一杯,安在何 千戶並何太監席上,彼此告揖過,坐下。吹打畢,三個小廝連師範,在筵前銀箏象 板,三弦琵琶,唱了一套《正宮·端正好》“雪夜訪趙普”、“水晶宮鮫綃帳”。 唱畢下去。
酒過數巡,食割兩道,看看天晚,秉上燈來。西門慶喚玳安拿賞賜與廚役並吹 打各色人役,就起身,說道:“學生厚擾一日了,就此告回。”那公公那裡肯放, 說道:“我今日正下班,要與大人請教。有甚大酒席,只是清坐而已,教大人受飢 。”西門慶道:“承老公公賜這等美饌,如何反言受飢!學生回去歇息歇息,明早 還要與天泉參謁參謁兵科,好領札付掛號。”何太監道:“既是大人要與我家做官 的同幹事,何不令人把行李搬過來我家住兩日?我這後園兒里有幾間小房兒,甚是 僻靜,就早晚和做官的理會些公事兒也方便些,強如在別人家。”西門慶道:“在 這裡最好,只是使夏公見怪,相學生疏他一般。”何太監道:“沒的說。如今時年 ,早晨不做官,晚夕不唱喏,衙門是恁偶戲衙門。雖故當初與他同僚,今日前官已 去,後官接管承行,與他就無干。他若這等說,他就是個不知道理的人了。今日我 定要和大人坐一夜,不放大人去。”喚左右:“下邊房裡快放桌兒,管待你西門老 爹大官兒飯酒。我家差幾個人,跟他即時把行李都搬了來。”又吩咐:“打掃後花 園西院乾淨,預備鋪陳,炕中籠下炭火。”堂上一呼,階下百諾,答應下去了。西 門慶道:“老公公盛情,只是學生得罪夏公了。”何太監道:“他既出了衙門,不 在其位,不謀其政。他管他那鑾駕庫的事,管不的咱提刑所的事了。難怪於你。” 不由分說,就打發玳安並馬上人吃了酒飯,差了幾名軍牢,各拿繩扛,逕往崔中書 家搬取行李去了。
何太監道:“又一件相煩大人:我家做官的到任所,還望大人替他看所宅舍兒 ,好搬取家小。今先教他同大人去,待尋下宅子,然後打發家小起身。也不多,連 幾房家人也只有二三十口。”西門慶道:“老公公吩咐,要看多少銀子宅舍?”何 太監道:“也得千金外房兒才夠住。”西門慶道:“夏龍溪他京任不去了,他一所 房子倒要打發,老公公何不要了與天泉住,一舉兩得其便。此宅門面七間,到底五 層,儀門進去大廳,兩邊廂房,鹿角頂,後邊住房、花亭,周圍群房也有許多,街 道又寬闊,正好天泉住。”何太監道:“他要許多價值兒?”西門慶道:“他對我 說原是一千三百兩,又後邊添蓋了一層平房,收拾了一處花亭。老公公若要,隨公 公與他多少罷了。”何太監道:“我托大人,隨大人主張就是了。趁今日我在家, 差個人和他說去,討他那原文書我瞧瞧。難得尋下這房舍兒,我家做官的去到那裡 ,就有個歸着了。”
不一時,只見玳安同眾人搬了行李來回話。西門慶問:“賁四、王經來了不曾 ?”玳安道:“王經同押了衣箱行李先來了。還有轎子,叫賁四在那裡看守着哩。 ”西門慶因附耳低言:“如此這般上覆夏老爹,借過那裡房子的原契來,何公公要 瞧瞧。就同賁四一答兒來。”這玳安應的去了。不一時,賁四青衣小帽,同玳安拿 文書回西門慶說:“夏老爹多多上覆:既是何公公要,怎好說價錢!原文書都拿的 來了。又收拾添蓋,使費了許多,隨爹主張了罷。”西門慶把原契遞與何太監親看 了一遍,見上面寫着一千二百兩,說道:“這房兒想必也住了幾年,未免有些糟爛 ,也別要說收拾,大人面上還與他原價。”那賁四連忙跪下說:“何爺說的是。自 古道:使的憨錢,治的莊田。千年房舍換百主,一番拆洗一番新。”何太監聽了喜 歡道:“你是那裡人?倒會說話兒。常言成大事者不惜小費,其實說的是。他教甚 麼名字?”西門慶道:“他名喚賁四。”何太監道:“也罷,沒個中人兒,你就做 個中人兒,替我討了文書來。今日是個好日期,就把銀子兌與他罷。”西門慶道: “如今晚了,待的明日也罷了。”何太監道:“到五更我早進去,明日大朝。今日 不如先交與他銀子,就了事。”西門慶問道:“明日甚時駕出?”何太監道:“子 時駕出到壇,三更鼓祭了,寅正一刻就回宮。擺了膳,就出來設朝,升大殿,朝賀 天下,諸司都上表拜冬。次日,文武百官吃慶成宴。你每是外任官,大朝引奏過就 沒事了。”說畢,何太監吩咐何千戶進後邊,打點出二十四錠大元寶來,用食盒抬 着,差了兩個家人,同賁四、玳安押送到崔中書家交割。夏公見抬了銀子來,滿心 歡喜,隨即親手寫了文契,付與賁四等,拿來遞上。何太監不勝歡喜,賞了賁四十 兩銀子,玳安、王經每人三兩。西門慶道:“小孩子家,不當賞他。”何太監道: “胡亂與他買嘴兒吃。”三人磕頭謝了。何太監吩咐管待酒飯,又向西門慶唱了兩 個喏:“全仗大人餘光。”西門慶道:“還是看老公公金面。”何太監道:“還望 大人對他說說,早把房兒騰出來,就好打發家小起身。”西門慶道:“學生一定與 他說,教他早騰。長官這一去,且在衙門公廨中權住幾日。待他家小搬到京,收拾 了,長官寶眷起身不遲。”何太監道:“收拾直待過年罷了,先打發家小去才好。 十分在衙門中也不方便。”
說話之間,已有一更天氣,西門慶說道:“老公公請安置罷!學生亦不勝酒力 了。”何大監方作辭歸後邊歇息去了。何千戶教家樂彈唱,還與西門慶吃了一回, 方才起身,送至後園。三間書院,台榭湖山,盆景花木,房內絳燭高燒,篆內香焚 麝餅,十分幽雅。何千戶陪西門慶敘話,又看茶吃了,方道安置,歸後邊去了。
西門慶摘去冠帶,解衣就寢。王經、玳安打發了,就往下邊暖炕上歇去了。西 門慶有酒的人,睡在枕畔,見滿窗月色,翻來復去。良久只聞夜漏沉沉,花陰寂寂 ,寒風吹得那窗紙有聲,況離家已久。正要呼王經進來陪他睡,忽聽得窗外有婦人 語聲甚低,即披衣下床,[革及]着鞋襪,悄悄啟戶視之。只見李瓶兒霧[髟丐] 雲鬟,淡妝麗雅,素白舊衫籠雪體,淡黃軟襪襯弓鞋,輕移蓮步,立於月下。西門 慶一見,挽之入室,相抱而哭,說道:“冤家,你如何在這裡?”李瓶兒道:“奴 尋訪至此。對你說,我已尋了房兒了,今特來見你一面,早晚便搬去了。”西門慶 忙問道:“你房兒在於何處?”李瓶兒道:“咫尺不遠。出此大街迤東,造釜巷中 間便是。”言訖,西門慶共他相偎相抱,上床雲雨,不勝美快之極。已而整衣扶髻 ,徘徊不舍。李瓶兒叮嚀囑咐西門慶道:“我的哥哥,切記休貪夜飲,早早回家。 那廝不時伺害於你,千萬勿忘!”言訖,挽西門慶相送。走出大街上,見月色如晝 ,果然往東轉過牌坊,到一小巷,見一座雙扇白板門,指道:“此奴之家也。”言 畢,頓袖而入。西門慶急向前拉之,恍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但見月影橫窗,花 枝倒影矣。西門慶向褥底摸了摸,見精流滿席,余香在被,殘唾猶甜。追悼莫及, 悲不自勝。正是:
玉宇微茫霜滿襟,疏窗淡月夢魂驚。 淒涼睡到無聊處,恨殺寒雞不肯鳴。
西門慶夢醒睡不着,巴不得天亮。比及天亮,又睡着了。次日早,何千戶家童 仆起來伺候,打發西門慶梳洗畢,何千戶又早出來陪侍,吃了薑茶,放桌兒請吃粥 。西門慶問:“老公公怎的不見?”何千戶道:“家公公從五更就進內去了。”須 臾拿上粥來。吃了粥,又拿上一盞肉圓子餛飩雞蛋頭腦湯。一面吃着,就吩咐備馬 。何千戶與西門慶冠冕,僕從跟隨,早進內參見兵科。出來,何千戶便分路來家, 西門慶又到相國寺拜智雲長老。長老又留擺齋。西門慶只吃了一個點心,余者收與 手下人吃了,就起身從東街穿過來,要往崔中書家拜夏龍溪去。因從造釜巷所過, 中間果見有雙扇白板門,與夢中所見一般。悄悄使玳安問隔壁賣豆腐老姬:“此家 姓甚名誰?”老姬答道:“此袁指揮家也。”西門慶於是不勝嘆異。到了崔中書家 ,夏公才待出門拜人,見西門慶到,忙令左右把馬牽過,迎至廳上,拜揖敘禮。西 門慶令玳安拿上賀禮:青織金綾[糹寧]一端、色緞一端。夏公道:“學生還不曾 拜賀長官,到承長官先施。昨日小房又煩費心,感謝不盡。”西門慶道:“昨日何 太監說起看房,我因堂尊分上,就說此房來。何公討了房契去看了,一口就還原價 。果是內臣性兒,立馬蓋橋就成了。還是堂尊大福!”說畢,二人笑了。夏公道: “何天泉,我也還未回拜他。”因問:“他此去與長官同行罷了。”西門慶道:“ 他已會定同學生一路去,家小且待後。昨日他老公公多致意,煩堂尊早些把房兒騰 出來,搬取家眷。他如今權在衙門裡住幾日罷了。”夏公道:“學生也不肯久稽, 待這裡尋了房兒,就使人搬取家小。也只待出月罷了。”說畢,西門慶起身,又留 了個拜帖與崔中書,夏公送出上馬,歸至何千戶家。何千戶又早有午飯等候。西門 慶悉把拜夏公之事說了一遍:“騰房已在出月。”何千戶大喜,謝道:“足見長官 盛情。”
吃畢飯,二人正在廳上着棋,忽左右來報:“府里翟爹差人送下程來了。抓尋 到崔老爹那裡,崔老爹使他這裡來了。”於是拿帖看,上寫着:“謹具金緞一端、 雲[糹寧]一端、鮮豬一口、北羊一腔、內酒一壇、點心二盒。眷生翟謙頓首拜。 ”西門慶見來人,說道:“又蒙你翟爹費心。”一面收了禮物,寫回帖,賞來人二 兩銀子,抬盒人五錢,說道:“客中不便,有褻管家。”那人磕頭收了。王經在旁 悄悄說:“小的姐姐說,教我府里去看看愛姐,有物事捎與他。”西門慶問:“甚 物事?”王經道:“是家中做的兩雙鞋腳手。”西門慶道:“單單兒怎好拿去?” 吩咐玳安:“我皮箱內有帶的玫瑰花餅,取兩罐兒。”就把口帖付與王經,穿上青 衣,跟了來人往府里看愛姐不題。這西門慶寫了帖兒,送了一腔羊、一壇酒謝了崔 中書,把一口豬、一壇酒、兩盒點心抬到後邊孝順老公公。何千戶拜謝道:“長官 ,你我一家,如何這等計較!”
且說王經到府內,請出韓愛姐,外廳拜見了。打扮的如瓊林玉樹一般,比在家 出落自是不同,長大了好些。問了回家中事務,管待了酒飯,見王經身上單薄,與 了一件天青[糹寧]絲貂鼠氅衣兒,又與了五兩銀子,拿來回覆西門慶話。西門慶 大喜。正與何千戶下棋,忽聞綽道之聲,門上人來報:“夏老爹來拜,拿進兩個拜 帖兒。”兩個忙迎接到廳敘禮,何千戶又謝昨日房子之事。夏公具了兩分緞帕酒禮 ,奉賀二公。西門慶與何千戶再三致謝,令左右收了。夏公又賞了賁四、玳安、王 經十兩銀子,一面分賓主坐下。茶罷,共敘寒溫。夏公道:“請老公公拜見。”何 千戶道:“家公公進內去了。”夏公又留下了一個雙紅拜帖兒,說道:“多頂上老 公公,拜遲,恕罪!”言畢,起身去了。何千戶隨即也具一分賀禮,一匹金緞,差 人送去,不在言表。
到晚夕,何千戶又在花園暖閣中擺酒與西門慶共酌,家樂歌唱,到二更方寢。 西門慶因昨日夢遺之事,晚夕令王經拿鋪蓋來書房地平上睡。半夜叫上床,摟在被 窩內。兩個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正是:
不能得與鶯鶯會,且把紅娘去解饞。
一晚題過。到次日,起五更與何千戶一行人跟隨進朝。先到待漏院伺候,等的 開了東華門進入。但見:
星斗依稀禁漏殘,禁中環佩響珊珊。 欲知今日天顏喜,遙睹蓬萊紫氣皤。
少頃,只聽九重門啟,鳴噦噦之鸞聲;閶闔天開,睹巍巍之袞冕。當時天子祀畢南 郊回來,文武百官聚集,等候設朝。須臾鐘響,天子駕出大殿,受百官朝賀。須臾 ,香球撥轉,簾卷扇開。正是:
晴日明開青鎖闥,天風吹下御爐香。 千條瑞靄浮金闕,一朵紅雲捧玉皇。
這皇帝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肩,才俊過人,口工詩韻,善寫墨君竹,能揮薛稷書 ,通三教之書,曉九流之典。朝歡暮樂,依稀似劍閣孟商王;愛色貪花,仿佛如金 陵陳後主。當下駕坐寶位,靜鞭響罷,文武百官秉簡當胸,向丹墀五拜三叩頭,進 上表章。已而有殿頭官口傳聖旨道:“朕今即位二十祀矣。艮岳於茲告成,上天降 瑞,今值覆端之慶,與卿共之。”言未畢,班首中閃過一員大臣來,朝靴踏地響, 袍袖列風生。視之,乃左丞相崇政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太師魯國公蔡京也。幞頭象 簡,俯伏金階,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恭惟皇 上御極二十祀以來,海宇清寧,天下豐稔,上天降鑒,禎祥疊見。三邊永息兵戈, 萬國來朝天闕。銀岳排空,玉京挺秀。寶[竹錄]膺頒於昊闕,絳宵深聳於乾宮。 臣等何幸,欣逢盛世,交際明良,永效華封之祝,常沾日月之光。不勝瞻天仰聖, 激切屏營之至!謹獻頌以聞。”良久,聖旨下來:“賢卿獻頌,益見忠誠,朕心嘉 悅。詔改明年為重和元年,正月元旦受定命寶,肄赦覃賞有差。”蔡大師承旨下來 。殿頭官口傳聖旨:“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言未畢,見一人出離班部 ,倒笏躬身,緋袍象簡,玉帶金魚,跪在金階,口稱:“光祿大夫掌金吾衛事太尉 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面力],引天下提刑官員章隆等二十六員,例該考察,已更 改補、繳換札付,合當引奏。未敢擅便,請旨定奪。”於是二十六員提刑官都跪在 後面。不一時,聖旨傳下來:“照例給領。”朱太尉承旨下來。天子袍袖一展,群 臣皆散,駕即回宮。百官皆從端禮門兩分而出。那十二象不待牽而先走,鎮將長隨 紛紛而散。朝門外車馬縱橫,侍仗羅列。人喧呼,海沸波翻;馬嘶喊,山崩地裂。 眾提刑官皆出朝上馬,都來本衙門伺候。良久,只見知印拿了印牌來,傳道:“老 爺不進衙門了,已往蔡爺、李爺宅內拜冬去了。”以此眾官都散了。
西門慶與何千戶回到家中。又過了一夕,到次日,衙門中領了札付,又掛了號 ,又拜辭了翟管家,打點殘裝,收拾行李,與何千戶一同起身。何太監晚夕置酒餞 行,囑咐何千戶:“凡事請教西門大人,休要自專,差了禮數。”從十一月二十日 東京起身,兩家也有二十人跟隨,竟往山東大道而來。已是數九嚴寒之際,點水滴 凍之時,一路上見了些荒郊野路,枯木寒鴉。疏林淡日影斜暉,暮雪凍雲迷晚渡。 一山未盡一山來,後村已過前村望。比及剛過黃河,到水關八角鎮,驟然撞遇天起 一陣大風。但見:
非干虎嘯,豈是龍吟?卒律律寒飆撲面,急颼颼冷氣侵人。初時節無 蹤無影,次後來卷霧收雲。吹花擺柳白茫茫,走石揚砂昏慘慘。刮得那大 樹連聲吼,驚得那孤雁落深濠。須臾,砂石打地,塵土遮天。砂石打地, 猶如滿天驟雨即時來;塵土遮天,好似百萬貔貅卷土至。這風大不大?真 個是吹折地獄門前樹,亂起酆都頂上塵;常娥急把蟾官閉,列子空中叫救 人。險些兒玉皇住不得崑崙頂,只刮得大地乾坤上下搖。
西門慶與何千戶坐着兩頂氈幃暖轎,被風颳得寸步難行。又見天色漸晚,恐深林中 撞出小人來,西門慶吩咐手下:“快尋那裡安歇一夜,明日風住再行罷。”抓尋了 半日,遠遠望見路旁一座古剎,數株疏柳,半堵橫牆。但見:
石砌碑橫夢草遮,迴廊古殿半欹斜。 夜深宿客無燈火,月落安禪更可嗟。
西門慶與何千戶忙入寺中投宿,上題着“黃龍寺”。見方丈內幾個僧人在那裡坐禪 ,又無燈火,房舍都毀壞,半用籬遮。長老出來問訊,旋吹火煮茶,伐草根餵馬。 煮出茶來,西門慶行囊中帶得干雞臘肉果餅之類,晚夕與何千戶胡亂食得一頓。長 老爨一鍋豆粥吃了,過得一宿。次日風止天晴,與了和尚一兩銀子相謝,作辭起身 往山東來。正是:
王事驅馳豈憚勞,關山迢遞赴京朝。 夜投古寺無煙火,解使行人心內焦。
第七十二回 潘金蓮摳打如意兒 王三官義拜西門慶
詞曰:
掉臂疊肩情態,炎涼冷暖紛紜。興來閹豎長兒孫,石女須教有孕。 莫使一朝勢謝,親生不若他生。爹爹媽媽向何親?掇轉窟臀不認。
話說西門慶與何千戶在路不題。單表吳月娘在家,因西門慶上東京,見家中婦 女多,恐惹是非,吩咐平安無事關好大門,後邊儀門夜夜上鎖。姊妹每都不出來, 各自在房做針指。若敬濟要往後樓上尋衣裳,月娘必使春鴻或來安兒跟出跟入。常 時查門戶,凡事都嚴緊了。這潘金蓮因此不得和敬濟勾搭。只賴奶子如意備了舌, 逐日只和如意兒合氣。
一日,月娘打點出西門慶許多衣服、汗衫、小衣,教如意兒同韓嫂兒漿洗。不 想這邊春梅也洗衣裳,使秋菊問他借棒槌。這如意兒正與迎春捶衣,不與他,說道 :“前日你拿了個棒槌,使着罷了,又來要!趁韓嫂在這裡,要替爹捶褲子和汗衫 兒哩。”那秋菊使性子走來對春梅說:“平白教我借,他又不與。迎春倒說拿去, 如意兒攔住了不肯。”春梅道:“耶[口樂],耶[口樂]!怎的這等生分?大白 日裡借不出個乾燈盞來。借個棒槌使使兒,就不肯與將來,替娘洗了這裹腳,教拿 甚麼捶?秋菊,你往後邊問他們借來使使罷。”這潘金蓮正在房中炕上裹腳,忽然 聽得,又因懷着仇恨,尋不着頭由兒,便罵道:“賊淫婦怎的不與?你自家問他要 去,不與,罵那淫婦不妨事。”這春梅一衝性子,就一陣風走來李瓶兒那邊,說道 :“那個是外人也怎的?棒槌借使使就不與。如今這屋裡又鑽出個當家的來了!” 如意兒道:“耶[口樂],耶[口樂]!放着棒槌拿去使不是,誰在這裡把住?就 怒說起來。大娘吩咐,趁韓媽在這裡,替爹漿出這汗衫子和綿綢褲子來。秋菊來要 ,我說待我把你爹這衣服捶兩下兒着,就架上許多誑,說不與來?早是迎春姐聽着 。”不想潘金蓮隨即跟了來,便罵道:“你這個老婆不要說嘴!死了你家主子,如 今這屋裡就是你?你爹身上衣服不着你恁個人兒拴束,誰應的上他那心!俺這些老 婆死絕了,教你替他漿洗衣服?你拿這個法兒降伏俺每,我好耐驚耐怕兒!”如意 兒道:“五娘怎的說這話?大娘不吩咐,俺們好掉攬替爹整理的?”金蓮道:“賊 [扌歪]剌骨,雌漢的淫婦,還強說甚麼嘴!半夜替爹遞茶兒扶被兒是誰來?討披 襖兒穿是誰來?你背地干的那繭兒,你說我不知道?就偷出肚子來,我也不怕!” 如意道:“正經有孩子還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兒!”這金蓮不聽便罷,聽了心頭 火起,粉面通紅,走向前一把手把老婆頭髮扯住,只用手摳他腹。虧得韓嫂兒向前 勸開了。金蓮罵道:“沒廉恥的淫婦,嘲漢的淫婦!俺每這裡還閒的聲喚,你來雌 漢子,你在這屋裡是甚麼人?你就是來旺兒媳婦子從新又出世來了,我也不怕你! ”那如意兒一壁哭着,一壁挽頭髮,說道:“俺每後來,也不知甚麼來旺兒媳婦子 ,只知在爹家做奶子。”金蓮道:“你做奶子,行你那奶子的事,怎的在屋裡狐假 虎威,成起精兒來?老娘成年拿雁,教你弄鬼兒去了!”
正罵着,只見孟玉樓後邊慢慢的走將來,說道:“六姐,我請你後邊下棋,你 怎的不去,卻在這裡亂些甚麼?”一把手拉到他房裡坐下,說道:“你告我說,因 為什麼起來?”這金蓮消了回氣,春梅遞上茶來,喝了些茶,便道:“你看教這賊 淫婦氣的我手也冷了,茶也拿不起來。我在屋裡正描鞋,你使小鸞來請我,我說且 躺躺兒去。[扌歪]在床上也未睡着,只見這小肉兒百忙且捶裙子。我說你就帶着 把我的裹腳捶捶出來。半日只聽的亂起來,卻是秋菊問他要棒槌使,他不與,把棒 槌匹手奪下了,說道:‘前日拿個去不見了,又來要!如今緊等着與爹捶衣服哩! ’教我心裡就惱起來,使了春梅去罵那賊淫婦:‘從幾時就這等大膽降服人,俺每 手裡教你降伏!你是這屋裡什麼兒?壓折轎竿兒娶你來?你比來旺兒媳婦子差些兒 !’我就隨跟了去,他還嘴裡[石必]里剝剌的,教我一頓卷罵。不是韓嫂兒死氣 力賴在中間拉着我,我把賊沒廉恥雌漢的淫婦口裡肉也掏出他的來!大姐姐也有些 不是,想着他把死的來旺兒賊奴才淫婦慣的有些折兒?教我和他為冤結仇,落後一 染膿帶還垛在我身上,說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如今這個老婆,又是這般慣他,慣 的恁沒張倒置的。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許你在跟前花黎胡哨?俺每眼裡是放不下 沙子的人。有那沒廉恥的貨,人也不知死的那裡去了,還在那屋裡纏。但往那裡回 來,就望着他那影作個揖,口裡一似嚼蛆的,不知說些甚麼。到晚夕要茶吃,淫婦 就連忙起來替他送茶,又替他蓋被兒,兩個就弄將起來。就是個久慣的淫婦!只該 丫頭遞茶,許你去撐頭獲腦雌漢子?為什麼問他要披襖兒,沒廉恥的便連忙鋪里拿 了綢段來,替他裁披襖兒?你還沒見哩:斷七那日,他爹進屋裡燒紙去,見丫頭、 老婆在炕上撾子兒,就不說一聲兒,反說道:‘這供養的匾食和酒,也不要收到後 邊去,你每吃了罷。’這等縱容着他。這淫婦還說:‘爹來不來?俺每好等的。’ 不想我兩三步叉進去,唬得他眼張失道,就不言語了。什麼好老婆?一個賊活人妻 淫婦,就這等餓眼見瓜皮,不管好歹的都收攬下。原來是一個眼裡火爛桃行貨子。 那淫婦的漢子說死了。前日漢子抱着孩子,沒在門首打探兒?還瞞着人搗鬼,張眼 溜睛的。你看他如今別模改樣的,又是個李瓶兒出世了!那大姐姐成日在後邊只推 聾裝啞的,人但開口,就說不是了。”那玉樓聽了,只是笑。因說:“你怎知道的 這等詳細?”金蓮道:“南京瀋萬三,北京枯柳樹。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怎麼不 曉得?雪裡埋死屍──自然消將出來。”玉樓道:“原說這老婆沒漢子,如何又鑽 出漢子來了?”金蓮道:“天下着風兒晴不的,人不着謊兒成不的!他不攛瞞着, 你家肯要他!想着一來時,餓答的個臉,黃皮寡瘦的,乞乞縮縮那個腔兒!吃了這 二年飽飯,就生事兒,雌起漢子來了。你如今不禁下他來,到明日又教他上頭上臉 的。一時捅出個孩子,當誰的?”玉樓笑道:“你這六丫頭,到且是有權屬。”說 畢,坐了一回,兩個往後邊下棋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遺誰系?萬事無根只自生。
話休饒舌,有日後晌時分,西門慶來到清河縣。吩咐賁四、王經跟行李先往家 去,他便送何千戶到衙門中,看着收拾打掃公廨乾淨住下,方才騎馬來家。進入後 廳,吳月娘接着,舀水淨面畢,就令丫鬟院子內放桌兒,滿爐焚香,對天地位下告 許願心。月娘便問:“你為什麼許願心?”西門慶道:“休說起,我拾得性命來家 。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剛過黃河,行到沂水縣八角鎮上,遭遇大風,沙石迷目, 通行不得。天色又晚,百里不見人,眾人都慌了。況馱垛又多,誠恐鑽出個賊來怎 了?比及投到個古寺中,和尚又窮,夜晚連燈火也沒個兒,只吃些豆粥兒就過了一 夜。次日風住,方才起身,這場苦比前日更苦十分。前日雖熱,天還好些。這遭又 是寒冷天氣,又耽許多驚怕。幸得平地還罷了,若在黃河遭此風浪怎了?我在路上 就許了願心,到臘月初一日,宰豬羊祭賽天地。”月娘又問:“你頭裡怎不來家, 卻往衙門裡做甚麼?”西門慶道:“夏龍溪已升做指揮直駕,不得來了。新升是匠 作監何太監侄兒何千戶──名永壽,貼刑,不上二十歲,捏出水兒來的一個小後生 ,任事兒不知道。他太監再三央及我,凡事看顧教導他。我不送到衙門裡安頓他個 住處,他知道甚麼?他如今一千二百兩銀子──也是我作成他──要了夏龍溪那房 子,直待夏家搬取了家小去,他的家眷才搬來。前日夏大人不知什麼人走了風與他 ,他又使了銀子,央當朝林真人分上,對堂上朱太尉說,情願以指揮職銜再要提刑 三年。朱太尉來對老爺說,把老爺難的要不得。若不是翟親家在中間竭力維持,把 我撐在空地里去了。去時親家好不怪我,說我幹事不謹密。不知是什麼人對他說來 。”月娘道:“不是我說,你做事有些三慌子火燎腿樣,有不的些事兒,告這個說 一場,告那個說一場,恰似逞強賣富的。正是有心算無心,不備怎提備?人家悄悄 幹的事兒停停妥妥,你還不知道哩!”西門慶又說:“夏大人臨來,再三央我早晚 看顧看顧他家裡,容日你買分禮兒走走去。”月娘道:“他娘子出月初二日生日, 就一事兒去罷。你今後把這狂樣來改了。常言道:‘逢人且說三分清,未可全拋一 片心。’老婆還有個裡外心兒,休說世人。”
正說着,只見玳安來說:“賁四問爹,要往夏大人家說去不去?”西門慶道: “你教他吃了飯去。”玳安應諾去了。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大姐都 來參見道萬福,問話兒,陪坐的。西門慶又想起前番往東京回來,還有李瓶兒在, 一面走到他房內,與他靈床作揖,因落了幾點眼淚。如意兒、迎春、繡春都向前磕 頭。月娘隨即使小玉請在後邊,擺飯吃了,一面吩咐拿出四兩銀子,賞跟隨小馬兒 上的人,拿帖兒回謝周守備去了。又叫來興兒宰了半口豬、半腔羊、四十斤白面、 一包白米、一壇酒、兩腿火熏、兩隻鵝、十隻雞,又並許多油鹽醬醋之類,與何千 戶送下程。又叫了一名廚役在那裡答應。
正在廳上打點,忽琴童兒進來說道:“溫師父和應二爹來望。”西門慶連忙請 進溫秀才、伯爵來。二人連連作揖,道其風霜辛苦。西門慶亦道:“蒙二公早晚看 家。”伯爵道:“我早起來時,忽聽房上喜鵲喳喳的叫。俺房下就先說:‘只怕大 官人來家了,你還不快走了瞧瞧去?’我便說:‘哥從十二日起身,到今還未上半 個月,怎能來得快?’房下說:‘來不來,你看看去!’教我穿衣裳到宅里,不想 哥真箇來家了。恭喜恭喜!”因見許多下飯酒米裝在廳台上,便問道:“送誰家的 ?”西門慶道:“新同僚何大人,一路同來,家小還未到。今在衙門中權住,送份 下程與他。又發柬明日請他吃接風酒,再沒人,請二位與吳大舅奉陪。”伯爵道: “又一件:吳大舅與哥是官,溫老先生戴着方巾,我一個小帽兒怎陪得他坐!不知 把我當甚麼人兒看,我惹他不笑話?”西門慶笑道:“這等把我買的緞子忠靖巾借 與你戴着,等他問你,只說是我的大兒子,好不好?”說畢,眾人笑了。伯爵道: “說正經話,我頭八寸三,又戴不得你的。”溫秀才道:“學生也是八寸三分,倒 將學生方巾與老翁戴戴何如?”西門慶道:“老先生不要借與他,他到明日借慣了 ,往禮部當官身去,又來纏你。”溫秀才笑道:“老先生好說,連我也扯下水去了 。”少頃,拿上茶來吃了。溫秀才問:“夏公已是京任,不來了?”西門慶道:“ 他已做堂尊了,直掌鹵簿,穿麟服,使藤棍,如此華任,又來做甚麼!”須臾,看 寫了帖子,抬下程出門,教玳安送去了。西門慶就拉溫秀才、伯爵到廂房內暖炕上 坐去了。又使琴童往院裡叫吳惠、鄭春、邵奉、左順四名小優兒明日早來伺候。
不一時,放桌兒陪二人吃酒。西門慶吩咐:“再取雙鍾箸兒,請你姐夫來坐坐 。”良久,陳敬濟走來,作揖,打橫坐下。四人圍爐把酒來斟,因說起一路上受驚 的話。伯爵道:“哥,你的心好,一福能壓百禍,就有小人,一時自然都消散了。 ”溫秀才道:“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休道老先生為王事驅馳,上天也 不肯有傷善類。”西門慶因問:“家中沒甚事?”敬濟道:“家中無事。只是工部 安老爹那裡差人來問了兩遭,昨日還來問,我回說還沒來家哩。”
正說着,忽有平安來報:“衙門令史和眾節級來稟事。”西門慶即到廳上站立 ,令他進見。二人跪下:“請問老爹幾時上任?官司公用銀兩動支多少?”西門慶 道:“你們只照舊時整理就是了。”令史道:“去年只老爹一位到任,如今老爹轉 正,何老爹新到任,兩事並舉,比舊不同。”西門慶道:“既是如此,添十兩銀子 與他就是了。”二人應喏下去。西門慶又叫回來吩咐:“上任日期,你還問何老爹 擇幾時。”二人道:“何老爹擇定二十六日。”西門慶道:“既如此,你每伺候就 是了。”二人去了。就是喬大人來拜望道喜。西門慶留坐不肯,吃茶起身去了。西 門慶進來,陪二人飲至掌燈方散。西門慶往月娘房裡歇了一宿。
到次日,家中置酒,與何千戶接風。文嫂又早打聽得西門慶來家,對王三官說 了,具個柬帖兒來請。西門慶這裡買了一副豕蹄、兩尾鮮魚、兩隻燒鴨、一壇南酒 ,差玳安送去,與太太補生日之禮。他那裡賞了玳安三錢銀子,不在話下。正廳上 設下酒,錦屏耀目,桌椅鮮明。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都來的早,西門慶陪坐吃 茶,使人邀請何千戶。不一時,小優兒上來磕頭。伯爵便問:“哥,今日怎的不叫 李銘?”西門慶道:“他不來我家來,我沒的請他去!”
正說話,只見平安忙拿帖兒稟說:“帥府周爺來拜,下馬了。”吳大舅、溫秀 才、應伯爵都躲在西廂房內。西門慶冠帶出來,迎至廳上,敘禮畢,道及轉升恭喜 之事。西門慶又謝他人馬。於是分賓主而坐。周守備問京中見朝之事,西門慶一一 說了。周守備道:“龍溪不來,一定差人來取家小上京去。”西門慶道:“就取也 待出月。如今何長官且在衙門權住着哩。夏公的房子與了他住,也是我替他主張的 。”守備道:“這等更妙。”因見堂中擺設桌席,問道:“今日所延甚客?”西門 慶道:“聊具一酌,與何大人接風。同僚之間,不好意思。”二人吃了茶,周守備 起身,說道:“容日合衛列位,與二公奉賀。”西門慶道:“豈敢動勞,多承先施 。”作揖出門,上馬而去。西門慶回來,脫了衣服,又陪三人在書房中擺飯。何千 戶到午後方來,吳大舅等各相見敘禮畢,各敘寒溫。茶湯換罷,各寬衣服。何千戶 見西門慶家道相稱,酒筵齊整。四個小優銀箏象板,玉阮琵琶,遞酒上坐。直飲至 起更時分,何千戶方起身往衙門中去了。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也辭回去了。
西門慶打發小優兒出門,吩咐收了傢伙,就往前邊金蓮房中來。婦人在房內濃 施朱粉,復整新妝,薰香澡牝,正盼西門慶進他房來,滿面笑容,向前替他脫衣解 帶,連忙叫春梅點茶與他吃了,打發上床歇宿。端的被窩中相挨素體,枕席上緊貼 酥胸,婦人云雨之際,百媚俱生。西門慶抽拽之後,靈犀已透,睡不着,枕上把離 言深講。交接後,淫情未足,又從下替他品簫。這婦人只要拴西門慶之心,又況拋 離了半月在家,久曠幽懷,淫情似火,得到身,恨不得鑽入他腹中。將那話品弄了 一夜,再不離口。西門慶要下床溺尿,婦人還不放,說道:“我的親親,你有多少 尿,溺在奴口裡,替你咽了罷,省的冷呵呵的,熱身子下去凍着,倒值了多的。” 西門慶聽了,越發歡喜無已,叫道:“乖乖兒,誰似你這般疼我!”於是真箇溺在 婦人口內。婦人用口接着,慢慢一口一口都咽了。西門慶問道:“好吃不好吃?” 金蓮道:“略有些鹹味兒。你有香茶與我些壓壓。”西門慶道:“香茶在我白綾襖 內,你自家拿。”這婦人向床頭拉過他袖子來,掏摸了幾個放在口內,才罷。正是 :
侍臣不及相如渴,特賜金莖露一杯。
看官聽說:大抵妾婦之道,鼓惑其夫,無所不至,雖屈身忍辱,殆不為恥。若夫正 室之妻,光明正大,豈肯為也!是夜,西門慶與婦人盤桓無度。
次早往衙門中與何千戶上任,吃公宴酒,兩院樂工動樂承應。午後才回家,排 軍隨即抬了桌席來。王三官那裡又差人早來邀請。西門慶才收拾出來,左右來報: “工部安老爹來拜。”慌的西門慶整衣出來迎接。安郎中食寺丞的俸,系金鑲帶, 穿白鷳補子,跟着許多官吏,滿面笑容,相攜到廳敘禮,彼此道及恭賀,分賓主坐 下。安郎中道:“學生差人來問幾次,說四泉還未回。”西門慶道:“正是。京中 要等見朝引奏,才起身回來。”須臾,茶湯吃罷,安郎中方說:“學生敬來有一事 不當奉瀆:今有九江太府蔡少塘,乃是蔡老先生第九公子,來上京朝覲,前日有書 來,早晚便到。學生與宋松泉、錢雲野、黃泰宇四人作東,欲借府上設席請他,未 知允否?”西門慶道:“老先生尊命,豈敢有違。約定幾時?”安郎中道:“在二 十七日。明日學生送分子過來,煩盛使一辦,足見厚愛矣。”說畢,又上了一道茶 ,作辭,起身上馬,喝道而去。
西門慶即出門,往王招宣府中來赴席。到門首,先投了拜帖。王三官連忙出來 迎接,至廳上敘禮。大廳正面欽賜牌額,金字題曰“世忠堂”,兩邊門對寫着“喬 木風霜古,山河[石帶]礪新”。王三官與西門慶行畢禮,尊西門慶上坐,他便傍 設一椅相陪。須臾拿上茶來,交手遞了茶,左右收了去。彼此扳了些說話,然後安 排酒筵遞酒。原來王三官叫了兩名小優兒彈唱。西門慶道:“請出老太太拜見拜見 。”慌的王三官令左右後邊說。少頃,出來說道:“請老爹後邊見罷。”王三官讓 西門慶進內。西門慶道:“賢契,你先導引。”於是逕入中堂。林氏又早戴着滿頭 珠翠,身穿大紅通袖袍兒,腰系金鑲碧玉帶,下着玄錦百花裙,搽抹的如銀人也一 般。西門慶一面施禮:“請太太轉上。”林氏道:“大人是客,請轉上。”讓了半 日,兩個人平磕頭,林氏道:“小兒不識好歹,前日沖瀆大人。蒙大人又處斷了那 些人,知感不盡。今日備了一杯水酒,請大人過來,老身磕個頭兒謝謝。如何又蒙 大人賜將禮來?使我老身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西門慶道:“豈敢。學生因為公 事往東京去了,誤了與老太太拜壽。些須薄禮,胡亂送與老太太賞人。”因見文嫂 兒在旁,便道:“老文,你取副盞兒來,等我與太太遞一杯壽酒。”一面呼玳安上 來。原來西門慶氈包內,預備着一套遍地金時樣衣服,放在盤內獻上。林氏一見, 金彩奪目,滿心歡喜。文嫂隨即捧上金盞銀台。王三官便要叫小優拿樂器進來彈唱 。林氏道:“你叫他進來做甚麼?在外答應罷了。”當下,西門慶把盞畢,林氏也 回奉了一盞與西門慶謝了。然後王三官與西門慶遞酒,西門慶才待還下禮去,林氏 便道:“大人請起,受他一禮兒。”西門慶道:“不敢,豈有此禮?”林氏道:“ 好大人,怎這般說!你恁大職級,做不起他個父親!小兒自幼失學,不曾跟着好人 。若是大人肯垂愛,凡事指教他為個好人,今日我跟前,就教他拜大人做了義父。 但有不是處,一任大人教誨,老身並不護短。”西門慶道:“老太太雖故說得是, 但令郎賢契,賦性也聰明,如今年少,為小試行道之端,往後自然心地開闊,改過 遷善。老太太倒不必介意。”當下教西門慶轉上,王三官把盞,遞了三鍾酒,受其 四拜之禮。遞畢,西門慶亦轉下與林氏作揖謝禮,林氏笑吟吟還了萬福。自此以後 ,王三官見着西門慶以父稱之。正是:常將壓善欺良意,權作尤雲[歹帶]雨心。 復有詩以嘆之:
從來男女不通酬,賣俏營奸真可羞。 三官不解其中意,饒貼親娘還磕頭。
遞畢酒,林氏吩咐王三官:“請大人前邊坐,寬衣服。”玳安拿忠靖巾來換了 。不一時,安席坐下。小優彈唱起來,廚役上來割道,玳安拿賞賜伺候。當下食割 五道,歌吟二套,秉燭上來,西門慶起身告辭。王三官再三款留,又邀到他書院中 。獨獨的三間小軒裡面,花竹掩映,文物瀟灑。正面懸着一個金粉箋扁,曰“三泉 詩舫”,四壁掛四軸古畫。西門慶便問:“三泉是何人?”王三官只顧隱避,不敢 回答。半日才說:“是兒子的賤號。”西門慶便一聲兒沒言語。抬過高壺來,又投 壺飲酒。四個小優兒在旁彈唱。林氏後邊只顧打發添換菜蔬果碟兒上來。
吃到二更時分,西門慶已帶半酣,方才起身,賞了小優兒並廚役,作辭回家。 到家逕往金蓮房中。原來婦人還沒睡,才摘去冠兒,挽着雲髻,淡妝濃抹,正在房 內茶烹玉蕊,香裊金猊等待。見西門慶進來,歡喜無限。忙向前接了衣裳,叫春梅 點了一盞雀舌芽茶與西門慶吃。西門慶吃了,然後春梅脫靴解帶,打發上床。婦人 在燈下摘去首飾,換了睡鞋,上床並頭交股而寢。西門慶將一隻胳膊與婦人枕着, 摟在懷中,猶如軟玉溫香一般,兩個酥胸相貼,臉兒廝[“溫”換“氵”為“扌” ],鳴咂其舌。不一時,甜唾融心,靈犀春透。婦人不住手下邊捏弄他那話。西門 慶因問道:“我的兒,我不在家,你想我不想?”婦人道:“你去了這半個來月, 奴那刻兒放下心來!晚間夜又長,獨自一個偏睡不着。隨問怎的暖床暖鋪,只是害 冷。腿兒觸冷伸不開,只得忍酸兒縮着,白盼不到,枕邊眼淚不知流了多少。落後 春梅小肉兒見我短嘆長吁,晚間逗着我下棋,坐到起更時分,俺娘兒兩個一炕兒通 廝腳兒睡。我的哥哥,奴心便是如此,不知你的心兒如何?”西門慶道:怪油嘴, 這一家雖是有他們,誰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婦人道:“罷麼,你還哄我哩!你 那吃着碗裡看着鍋里的心兒,你說我不知道?想着你和來旺兒媳婦子蜜調油也似的 ,把我來就不理了。落後李瓶兒生了孩子,見我如同烏眼雞一般。今日都往那裡去 了?止是奴老實的還在。你就是那風裡楊花,滾上滾下,如今又興起如意兒賊[扌 歪]剌骨來了。他隨問怎的,只是奶子,見放着他漢子,是個活人妻。不爭你要了 他,到明日又教漢子好在門首放羊兒剌剌。你為官為宦,傳出去好聽?你看這賊淫 婦,前日你去了,同春梅兩個為一個棒槌,和我大嚷大鬧,通不讓我一句兒。”西 門慶道:“罷麼,我的兒,他隨問怎的,只是個手下人。他那裡有七個頭八個膽敢 頂撞你?你高高手兒他過去了,低低手兒他敢過不去。”婦人道:“[口耶][口 樂],說的倒好聽!沒了李瓶兒,他就頂了窩兒。學你對他說:‘你若伏侍的好, 我把娘這分家當就與你罷。’你真箇有這個話來?”西門慶道:“你休胡猜疑,我 那裡有此話!你寬恕他,我教他明日與你磕頭陪不是罷。”婦人道:“我也不要他 陪不是,我也不許你到那屋裡睡。”西門慶道:“我在那邊睡,非為別的,因越不 過李大姐情,在那邊守守靈兒,誰和他有私鹽私醋!”婦人道:“我不信你這摭溜 子。人也死了一百日來,還守什麼靈?在那屋裡也不是守靈,屬米倉的,上半夜搖 鈴,下半夜丫頭聽的好梆聲。”幾句說的西門慶急了,摟過脖子來親了個嘴,說道 :“怪小淫婦兒,有這些張致的!”於是令他吊過身子去,隔山討火,那話自後插 入牝中,接抱其股,竭力扇[石崩]的連聲響亮。一面令婦人呼叫大東大西,問道 :“你怕我不怕?再敢管着!”婦人道:“怪奴才,不管着你好上天也!我曉的你 也丟不開這淫婦,到明日,問了我方許你那邊去。他若問你要東西,須對我說,只 不許你悄悄偷與他。若不依,我打聽出來,看我嚷不嚷!我就擯兌了這淫婦,也不 差甚麼兒。又相李瓶兒來頭,教你哄了,險些不把我打到贅字號去。你這爛桃行貨 子,豆芽萊──有甚正條捆兒也怎的?老娘如今也賊了些兒了。”說的西門慶笑了 。當下兩個[歹帶]雨尤雲,纏到三更方歇。正是:
帶雨籠煙世所稀,妖嬈身勢似難支。 終宵故把芳心訴,留得東風不放歸。
兩個並頭交股睡到天明,婦人淫情未足,便不住手捏弄那話,登時把麈柄捏弄 起來,叫道:“親達達,我一心要你身上睡睡。”一面爬伏在西門慶身上倒澆燭, 接着他脖子只顧揉搓,教西門慶兩手扳住他腰,扳的緊緊的,他便在上極力抽提, 一面爬伏在他身上揉一回,那話漸沒至根,余者被托子所阻,不能入。婦人便道: “我的達達,等我白日裡替你作一條白綾帶子,你把和尚與你的那末子藥裝些在里 面,我再墜上兩根長帶兒。等睡時,你扎他在根子上,卻拿這兩根帶扎拴後邊腰裡 ,拴的緊緊的,又柔軟,又得全放進,卻不強如這托子硬硬的,格的人疼?”西門 慶道:“我的兒,你做下,藥在磁盒兒內,你自家裝上就是了。”婦人道:“你黑 夜好歹來,咱兩個試試看好不好?”於是,兩個玩耍一番。
只見玳安拿帖兒進來,問春梅:“爹起身不曾?安老爹差人送分資來了。又抬 了兩壇酒、四盆花樹進來。”春梅道:“爹還沒起身,教他等等兒。”玳安道:“ 他好少近路兒,還要趕新河口閘上回話哩。”不想西門慶在房中聽見,隔窗叫玳安 問了話,拿帖兒進去,拆開看,上寫道:
奉去分資四封,共八兩。惟少塘桌席,余者散酌而已。仰冀從者留神 ,足見厚愛之至。外具時花四盆,以供清玩;浙酒二樽,少助待客之需。 希莞納,幸甚。
西門慶看了,一面起身,且不梳頭,戴着氈巾,穿着絨氅衣走出廳上,令安老爹人 進見。遞上分資。西門慶見四盆花草:一盆紅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一盆辛夷 ,兩壇南酒,滿心歡喜。連忙收了。發了回帖,賞了來人五錢銀子,因問:“老爹 們明日多咱時分來?用戲子不用?”來人道:“都早來。戲子用海鹽的。”說畢, 打發去了。西門慶叫左右把花草抬放藏春塢書房中擺放,一面使玳安叫戲子去,一 面兌銀子與來安兒買辦。那日又是孟玉樓上壽,院中叫小優兒晚夕彈唱。
按下一頭。卻說應伯爵在家,拿了五個箋帖,教應保捧着盒兒,往西門慶對過 房子內央溫秀才寫請書。要請西門慶五位夫人,二十八日家中做滿月。剛出門轉過 街口,只見後邊一人高叫道:“二爹請回來!”伯爵扭頭回看是李銘,立住了腳。 李銘走到跟前,問道:“二爹往那裡去?”伯爵道:“我到溫師父那裡有些事兒去 。”李銘道:“到家中還有句話兒說。”只見後邊一個閒漢,掇着盒兒,伯爵不免 又到家堂屋內。李銘連忙磕了個頭,把盒兒掇進來放下,揭開卻是燒鴨二隻、老酒 二瓶,說道:“小人沒甚,這些微物兒孝順二爹賞人。小的有句話逕來央及二爹。 ”一面跪在地下不起來。伯爵一把手拉起來,說道:“傻孩兒,你有話只管說,怎 的買禮來?”李銘道:“小的從小兒在爹宅內,答應這幾年,如今爹到看顧別人, 不用小的了。就是桂姐那邊的事,各門各戶,小的實不知道。如今爹因怪那邊,連 小的也怪了。這負屈銜冤,沒處伸訴,逕來告二爹。二爹到宅內見爹,千萬替小的 加句美言兒說說。就是桂姐有些一差半錯,不干小的事。爹動意惱小的不打緊,同 行中人越發欺負小的了。”伯爵道:“你原來這些時沒往宅內答應去。”李銘道: “小的沒曾去。”伯爵道:“嗔道昨日擺酒與何老爹接風,叫了吳惠、鄭春、邵奉 、左順在那裡答應,我說怎的不見你。我問你爹,你爹說:‘他沒來,我沒的請他 去!’傻孩兒,你還不走跳些兒還好?你與誰賭氣?”李銘道:“爹宅內不呼喚, 小的怎的好去?前日他每四個在那裡答應,今日三娘上壽,安官兒早晨又叫了兩名 去了;明日老爹擺酒,又是他們四個。倒沒小的,小的心裡怎麼有個不急的!只望 二爹替小的說個明白,小的還來與二爹磕頭。”伯爵道:“我沒有個不替你說的。 我從前已往不知替人完美了多少勾當,你央及我這些事兒,我不替你說?你依着我 ,把這禮兒你還拿回去。你是那裡錢兒,我受你的!你如今就跟了我去,等我慢慢 和你爹說。”李銘道:“二爹不收此禮,小的也不敢去了。雖然二爹不希罕,也盡 小的一點窮心。”再三央告,伯爵把禮收了。討出三十文錢,打發拿盒人回去。於 是同出門,來到西門慶對門房子裡。進到書院門首,搖的門環兒響,說道:“葵軒 老先生在家麼?”溫秀才正在書窗下寫帖兒,忙應道:“請裡面坐。”畫童開門, 伯爵在明間內坐的。溫秀才即出來相見,敘禮讓坐,說道:“老翁起來的早,往那 里去來?”伯爵道:“敢來煩瀆大筆寫幾個請書兒。如此這般,二十八日小兒滿月 ,請宅內他娘們坐坐。”溫秀才道:“帖在那裡?將來學生寫。”伯爵即令應保取 出五個帖兒,遞過去。溫秀才拿到房內,才寫得兩個,只見棋童慌走來說道:“溫 師父,再寫兩個帖兒──大娘的名字,要請喬親家娘和大妗子去。頭裡琴童來取門 外韓大姨和孟二妗子那兩個帖兒,打發去了不曾?”溫秀才道:“你姐夫看着,打 發去這半日了。”棋童道:“溫師父寫了這兩個,還再寫上四個,請黃四嬸、傅大 娘、韓大嬸和甘夥計娘子的,我使來安兒來取。”不一時打發去了。只見來安來取 這四個帖兒,伯爵問:“你爹在家裡,是衙門中去了?”來安道:“爹今日沒往衙 門裡去,在廳上看收禮哩。”溫秀才道:“老先生昨日王宅赴席來晚了。”伯爵問 起那王宅,溫秀才道:“是招宣府中。”伯爵就知其故。良久,來安等了帖兒去, 方才與伯爵寫完。伯爵即帶了李銘過這邊來。
西門慶蓬着頭,只在廳上收禮,打發回帖,旁邊排擺桌面。見伯爵來,唱喏讓 坐。伯爵謝前日厚情,因問:“哥定這桌席做什麼?”西門慶把安郎中來央浼作東 ,請蔡知府之事,告他說了一遍。伯爵道:“明日是戲子是小優?”西門慶道:“ 叫了一起海鹽子弟,我這裡又預備四名小優兒答應。”伯爵道:“哥,那四個?” 西門慶道:“吳惠、邵奉、鄭春、左順。”伯爵道:“哥怎的不用李銘?”西門慶 道:“他已有了高枝兒,又稀罕我這裡做什麼?”伯爵道:“哥怎的說這個話?你 喚他,他才敢來。我也不知道你一向惱他。但是各人勾當,不干他事。三嬸那邊干 事,他怎的曉得?你到休要屈了他。他今早到我那裡,哭哭啼啼告訴我:‘休說小 的姐姐在爹宅內,只小的答應該幾年,今日有了別人,到沒小的。’他再三賭身罰 咒,並不知他三嬸那邊一字兒。你若惱他,卻不難為他了。他小人有什麼大湯水兒 ?你若動動意兒,他怎的禁得起!”便教李銘:“你過來,親自告訴你爹。你只顧 躲着怎的?自古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婆。”
那李銘站在[木鬲]子邊,低頭斂足,就似僻廳鬼兒一般看着二人說話。聽得 伯爵叫他,連忙走進去,跪着地下,只顧磕頭,說道:“爹再訪,那邊事小的但有 一字知道,小的車碾馬踏,遭官刑揲死。爹從前已往,天高地厚之恩,小的一家粉 身碎骨也報不過來。不爭今日惱小的,惹的同行人恥笑,他也欺負小的,小的再向 那裡尋個主兒?”說畢,號淘痛哭,跪在地下只顧不起來。伯爵在旁道:“罷麼, 哥也是看他一場。大人不見小人之過,休說沒他不是,就是他有不是處,他既如此 ,你也將就可恕他罷。”又叫李銘:“你過來,自古穿青衣抱黑柱,你爹既說開, 就不惱你了,你往後也要謹慎些。”李銘道:“二爹說的是,知過必改,往後知道 了。”西門慶沉吟半晌,便道:“既你二爹再三說,我不惱你了,起來答應罷。” 伯爵道:”你還不快磕頭哩!”那李銘連忙磕個頭,立在旁邊。伯爵方才令應保取 出五個請帖兒來,遞與西門慶道:“二十八日小兒彌月,請列位嫂子過舍光降光降 。”西門慶看畢,教來安兒:“連盒兒送與大娘瞧去。──管情後日去不成。實和 你說,明日是你三娘生日,家中又是安郎中擺酒,二十八日他又要看夏大人娘子去 ,如何去的成?”伯爵道:“哥殺人哩!嫂子不去,滿園中果子兒,再靠着誰哩! 我就親自進屋裡請去。”少頃,只見來安拿出空盒子來了:“大娘說,多上覆,知 道了。”伯爵把盒兒遞與應保接去,笑了道:“哥,你就哄我起來。若是嫂子不去 ,我就把頭磕爛了,也好歹請嫂子走走去。”西門慶教伯爵:“你且休去,等我梳 起頭來,咱每吃飯。”說畢,入後邊去了。
這伯爵便向李銘道:“如何?剛才不是我這般說着,他甚是惱你。他有錢的性 兒,隨他說幾句罷了。常言:嗔拳不打笑面。如今時年,尚個奉承的。拿着大本錢 做買賣,還帶三分和氣。你若撐硬船兒,誰理你!全要隨機應變,似水兒活,才得 轉出錢來。你若撞東牆,別人吃飯飽了,你還忍餓。你答應他幾年,還不知他性兒 ?明日交你桂姐趕熱腳兒來,兩當一:就與三娘做生日,就與他陪了禮兒來,一天 事都了了。”李銘道:“二爹說的是。小的到家,過去就對三媽說。”說着,只見 來安兒放桌兒,說道:“應二爹請坐,爹就出來。”
不一時,西門慶梳洗出來,陪伯爵坐的,問他:“你連日不見老孫、祝麻子? ”伯爵道:“我令他來,他知道哥惱他。我便說:‘還是哥十分情分,看上顧下, 那日蜢蟲螞炸一例撲了去,你敢怎樣的!’他每發下誓,再不和王家小廝走。說哥 昨日在他家吃酒來?他每也不知道。”西門慶道:“昨日他如此這般,置了一席大 酒請我,拜認我做干老子,吃到二更來了。他每怎的再不和他來往?只不干礙着我 的事,隨他去,我管他怎的?我不真是他老子,管他不成!”伯爵道:“哥這話說 絕了。他兩個,一二日也要來與你服個禮兒,解釋解釋。”西門慶道:“你教他只 顧來,平白服甚禮?”一面來安兒拿上飯來,無非是炮烹美口餚饌。西門慶吃粥, 伯爵用飯。吃畢,西門慶問:“那兩個小優兒來了不曾?”來安道:“來了這一日 了。”西門慶叫他和李銘一答兒吃飯。一個韓佐,一個邵謙,向前來磕了頭,下邊 吃飯去了。
良久,伯爵起身,說道:“我去罷,家裡不知怎樣等着我哩。小人家兒幹事最 苦,從爐台底下直買到堂屋門首,那些兒不要買?”西門慶道:“你去幹了事,晚 間來坐坐,與你三娘上壽,磕個頭兒,也是你的孝順。”伯爵道:“這個一定來, 還教房下送人情來。”說畢,一直去了。正是:
酒深情不厭,知己話偏長。 莫負相欽重,明朝到草堂。
目錄
第一回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第二回 俏潘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第四回 赴巫山潘
第五回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第六回 何九受賄
第七回 薛媒婆說娶孟三兒 楊姑娘氣罵張四舅 第八回 盼情
第九回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第十回 義士
第十一回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李瓶姐牆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第十四回 花
第十五回 佳人笑賞玩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 第十六回 西門
第十七回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第十八回
第十九回 草里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賭棋枰瓶兒輸鈔 覷藏春潘氏潛蹤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吳月娘春晝鞦韆 來旺兒醉中謗仙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李瓶兒私語翡翠軒 潘金蓮醉鬧葡萄架 第二十八
第二十九回 吳神仙冰鑑定終身 潘金蓮蘭湯邀午戰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琴童兒藏壺構釁 西門慶開宴為歡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三回 陳敬濟失鑰罰唱 韓道國縱婦爭鋒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五回 西門慶為男寵報仇 書童兒作女妝媚客 第三十六
第三十七回 馮媽媽說嫁韓愛姐 西門慶包占王六兒 第三十八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濟拜冤家 第四十回
第四十一回 兩孩兒聯姻共笑嬉 二佳人憤深同氣苦 第四十二
第四十三回 爭寵愛金蓮惹氣 賣富貴吳月攀親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五回 應伯爵勸當銅鑼 李瓶兒解衣銀姐 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七回 苗青貪財害主 西門枉法受贓 第四十八回 弄私
第四十九回 請巡按屈體求榮 遇胡僧現身施藥 第五十回 琴
第五十一回 打貓兒金蓮品玉 鬥葉子敬濟輸金 第五十二回
第五十三回 潘金蓮驚散幽歡 吳月娘拜求子息 第五十四回
第五十五回 西門慶兩番慶壽旦 苗員外一諾送歌童 第五十六
第五十七回 開緣簿千金喜舍 戲雕欄一笑回嗔 第五十八回
第五十九回 西門慶露陽驚愛月 李瓶兒睹物哭官哥 第六十回
第六十一回 西門慶乘醉燒陰戶 李瓶兒帶病宴重陽 第六十二
第六十三回 韓畫士傳真作遺愛 西門慶觀戲動深悲 第六十四
第六十五回 願同穴一時喪禮盛 守孤靈半夜口脂香 第六十六
第六十七回 西門慶書房賞雪 李瓶兒夢訴幽情 第六十八回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調林太太 麗春院驚走王三官第七十回
第七十一回 李瓶兒何家託夢 提刑官引奏朝儀 第七十二回
第七十三回 潘金蓮不憤憶吹簫 西門慶新試白綾帶 第七十四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為護短金蓮潑醋 第七十六回
第七十七回 西門慶踏雪訪愛月 賁四嫂帶水戰情郎 第七十八
第七十九回 西門慶貪慾喪命 吳月娘失偶生兒 第八十回 潘
第八十一回 韓道國拐財遠遁 湯來保欺主背恩 第八十二回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諧佳會 第八十四回
第八十五回 吳月娘識破姦情 春梅姐不垂別淚 第八十六回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貪財忘禍 武都頭殺嫂祭兄 第八十八回
金瓶梅 第八十九回 - 第九十五回
金瓶梅 第九十六回 - 第一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