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開緣簿千金喜舍 戲雕欄一笑回嗔
詩曰:
野寺根石壁,諸龕遍崔巍。 前佛不復辨,百身一莓苔。 惟有古殿存,世尊亦塵埃。 如聞龍象泣,足令信者哀。 公為領兵徒,咄嗟檀施開。 吾知多羅樹,卻倚蓮花台。 諸天必歡喜,鬼物無嫌猜。
話說那山東東平府地方,向來有個永福禪寺,起建自梁武帝普通二年,開山是 那萬回老祖。怎麼叫做萬回老祖?因那老祖做孩子的時節,才七八歲,有個哥兒從 軍邊上,音信不通,不知生死。他老娘思想大的孩兒,時常在家啼哭。忽一日,孩 子問母親,說道:“娘,這等清平世界,咱家也盡挨得過,為何時時掉下淚來?娘 ,你說與咱,咱也好分憂的。”老娘就說:“小孩子,你那裡知道。自從你老頭兒 去世,你大哥兒到邊上去做了長官,四五年,信兒也沒一個。不知他生死存亡,教 我老人家怎生吊的下!”說着,又哭起來。那孩子說:“早是這等,有何難哉!娘 ,如今哥在那裡?咱做弟郎的,早晚間走去抓尋哥兒,討個信來,回覆你老人家, 卻不是好?”那婆婆一頭哭,一頭笑起來,說道:“怪呆子,你哥若是一百二百里 程途,便可去的,直在那遼東地面,去此一萬餘里,就是好漢子,也走四五個月才 到哩,你孩兒家怎麼去的?”那孩子就說:“嗄,若是果在遼東,也終不在個天上 ,我去尋哥兒就回也。”只見他把[革及]鞋兒系好了,把直掇兒整一整,望着婆 兒拜個揖,一溜煙去了。那婆婆叫之不應,追之不及,愈添愁悶。也有鄰舍街坊、 婆兒婦女前來解勸,說道:“孩兒小,怎去的遠?早晚間自回也。”因此,婆婆收 着兩眶眼淚,悶悶坐的。看看紅日西沉,那婆婆探頭探腦向外張望,只見遠遠黑[ 鬼戊][鬼戊]影兒里,有一個小的兒來也。那婆婆就說:“靠天靠地,靠日月三 光。若的俺小的兒子來了,也不枉了俺修齋吃素的念頭。”只見那萬回老祖忽地跪 到跟前說:“娘,你還未睡哩?咱已到遼東抓尋哥兒,討的平安家信來也。”婆婆 笑道:“孩兒,你不去的正好,免教我老人家掛心。只是不要吊慌哄着老娘。那有 一萬里路程朝暮往還的?”孩兒道:“娘,你不信麼?”一直卸下衣包,取出平安 家信,果然是他哥兒手筆。又取出一件汗衫,帶回漿洗,也是婆婆親手縫的,毫釐 不差。因此鬨動了街坊,叫做“萬回”。日後舍俗出家,就叫做“萬回長老”。果 然道德高妙,神通廣大。曾在後趙皇帝石虎跟前,吞下兩升鐵針,又在梁武皇殿下 ,在頭頂上取出舍利三顆。因此敕建永福禪寺,做萬回老祖的香火院,正不知費了 多少錢糧。正是:
神僧出世神通大,聖主尊隆聖澤深。
不想歲月如梭,時移事改。那萬回老祖歸天圓寂,就有些得皮得肉的上人們, 一個個多化去了。只有幾個憊賴和尚,養老婆,吃燒酒,甚事兒不弄出來!不消幾 日兒,把袈裟也當了,鍾兒、磬兒都典了,殿上椽兒、磚兒、瓦兒換酒吃了。弄的 那雨淋風颳,佛像兒倒的,荒荒涼涼,將一片鐘鼓道場,忽變作荒煙衰草。三四十 年,那一個肯扶衰起廢!不想有個道長老,原是西印度國出身,因慕中國清華,打 從流沙河、星宿海走了八九個年頭,才到中華區處。迤邐來到山東,就卓錫在這個 破寺里,面壁九年,不言不語,真箇是:
佛法原無文字障,工夫向好定中尋。
忽一日發個念頭,說道:“呀,這寺院坍塌的不成模樣了,這些蠢狗才攮的禿驢, 止會吃酒[口童]飯,把這古佛道場弄得赤白白地,豈不可惜!到今日,咱不做主 ,那個做主?咱不出頭,那個出頭?況山東有個西門大官人,居錦衣之職,他家私 巨萬,富比王侯,前日餞送蔡御史,曾在咱這裡擺設酒席。他見寺宇傾頹,就有個 鼎建重新的意思。若得他為主作倡,管情早晚間把咱好事成就也。咱須去走一遭。 ”當時喚起法子徒孫,打起鐘鼓,舉集大眾,上堂宣揚此意。那長老怎生打扮?但 見:
身上禪衣猩血染,雙環掛耳是黃金。 手中錫杖光如鏡,百八明珠耀日明。 開覺明路現金繩,提起凡夫夢亦醒。 龐眉紺發銅鈴眼,道是西天老聖僧。
長老宣揚已畢,就叫行者拿過文房四寶,寫了一篇疏文。好長老,真箇是古佛菩薩 現身。於是辭了大眾,着上禪鞋,戴上個斗笠子,一壁廂直奔到西門慶家裡來。
且說西門慶辭別了應伯爵,走到吳月娘房內,把應伯爵薦水秀才的事體說了一 番,就說道:“咱前日東京去,多得眾親朋與咱把盞,如今少不的也要整酒回答他 。今日到空閒,就把這事兒完了罷。”當下就叫了玳安,吩咐買辦嗄飯之類。又吩 咐小廝,分頭去請各位。一面拉着月娘,走到李瓶兒房裡來看官哥。李瓶兒笑嘻嘻 的接住了,就叫奶子抱出官哥兒來。只見眉目稀疏,就如粉塊妝成,笑欣欣,直攛 到月娘懷裡來。月娘把手接着,抱起道:“我的兒,恁的乖覺,長大來,定是聰明 伶俐的。”又向那孩子說:“兒,長大起來,恁地奉養老娘哩!”李瓶兒就說:“ 娘說那裡話。假饒兒子長成,討的一官半職,也先向上頭封贈起,那鳳冠霞帔,穩 穩兒先到娘哩。”西門慶接口便說:“兒,你長大來還掙個文官。不要學你家老子 做個西班出身,──雖有興頭,卻沒十分尊重。”正說着,不想潘金蓮在外邊聽見 ,不覺怒從心上起,就罵道:“沒廉恥、弄虛脾的臭娼根,偏你會養兒子!也不曾 經過三個黃梅、四個夏至,又不曾長成十五六歲,出幼過關,上學堂讀書,還是個 水泡,與閻羅王合養在這裡的,怎見的就做官,就封贈那老夫人?怪賊囚根子,沒 廉恥的貨,怎的就見的要做文官,不要象你!”正在嘮嘮叨叨,喃喃吶吶,一頭罵 ,一頭着惱的時節,只見玳安走將進來,叫聲“五娘”,說道:“爹在那裡?”潘 金蓮便罵:“怪尖嘴的賊囚根子,那個曉的你什么爹在那裡!怎的到我這屋裡來? 他自有五花官誥的太奶奶老封婆,八珍五鼎奉養他的在那裡,那裡問着我討!”那 玳安就曉的不是路了,望六娘房裡就走。走到房門前,打個咳嗽,朝着西門慶道: “應二爹在廳上。”西門慶道:“應二爹,才送的他去,又做甚?”玳安道:“爹 出去便知。”
西門慶只得撇了月娘、李瓶兒,走到外邊。見伯爵,正要問話,只見那募緣的 道長老已到西門慶門首了。高聲叫:“阿彌陀佛!這是西門老爹門首麼?那個掌事 的管家與吾傳報一聲,說道:扶桂子,保蘭孫,求福有福,求壽有壽。──東京募 緣的長老求見。”原來,西門慶平日原是一個撒漫使錢的漢子,又是新得官哥,心 下十分歡喜,也要幹些好事,保佑孩兒。小廝們通曉得,並不作難,一壁廂進報西 門慶。西門慶就說:“且叫他進來看。”不一時,請那長老進到花廳裡面,打了個 問訊,說道:“貧僧出身西印度國,行腳到東京汴梁,卓錫在永福禪寺,面壁九年 ,頗傳心印。止為那宇殿傾頹,琳宮倒塌,貧僧想起來,為佛弟子,自應為佛出力 ,因此上貧僧發了這個念頭。前日老檀越餞行各位老爹時,悲憐本寺廢壞,也有個 良心美腹,要和本寺作主。那時,諸佛菩薩已作證盟。貧僧記的佛經上說得好:如 有世間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錢喜舍莊嚴佛像者,主得桂於蘭孫,端嚴美貌,日後早 登科甲,蔭子封妻之報。故此特叩高門,不拘五百一千,要求老檀那開疏發心,成 就善果。”就把錦帕展開,取出那募緣疏簿,雙手遞上。不想那一席話兒,早已把 西門慶的心兒打動了,不覺的歡天喜地接了疏簿,就叫小廝看茶。揭開疏簿,只見 寫道:
伏以白馬駝經開象教,竺騰衍法啟宗門。大地眾僧,無不皈依佛祖; 三千世界,盡皆蘭若莊嚴。看此瓦礫傾頹,成甚名山勝境?若不慈悲喜舍 ,何稱佛子仁人?今有永福禪寺,古佛道場,焚修福地。啟建自梁武皇帝 ,開山是萬回祖師。規制恢弘,仿佛那給孤園黃金鋪地;雕樓精製,依稀 似[礻氏]洹舍白玉為階。高閣摩空,旃檀氣直接九霄雲表;層基亘地, 大雄殿可容千眾禪僧。兩翼巍峨,儘是琳宮紺宇;廊房潔淨,果然精勝洞 天。那時鐘鼓宣揚,盡道是寰中佛國;只這緇流濟楚,卻也像塵界人天。 那知歲久年深,一瞬時移事換。莽和尚縱酒撒潑,毀壞清規;呆道人懶惰 貪眠,不行打掃。漸成寂寞,斷絕門徒;以致淒涼,罕稀瞻仰。兼以鳥鼠 穿蝕,那堪風雨漂搖。棟宇摧頹,一而二,二而三,支撐靡計;牆垣坍塌 ,日復日,年復年,振起無人。朱紅櫺[木鬲],拾來煨酒煨茶;合抱棟 梁,拿去換鹽換米。風吹羅漢金消盡,雨打彌陀化作塵。吁嗟乎!金碧[ 火昆]炫,一旦為灌莽荊榛。雖然有成有敗,終須否極泰來。幸而有道長 老之虔誠,不忍見梵王宮之廢敗。發大弘願,遍叩檀那。伏願咸起慈悲, 盡興惻隱。梁柱椽楹,不拘大小,喜舍到高題姓字;銀錢布幣,豈論豐贏 ,投櫃入疏簿標名。仰仗着佛祖威靈,福祿壽永永百年千載;倚靠他伽藍 明鏡,父子孫個個厚祿高官。瓜瓞綿綿,森挺三槐五桂;門庭奕奕,輝煌 金阜錢山。凡所營求,吉祥如意。疏文到日,各破慳心。謹疏。
西門慶看畢,恭恭敬敬放在桌兒上面,對長老說:“實不相瞞,在下雖不成個人家 ,也有幾萬產業,忝居武職。不想偌大年紀,未曾生下兒子,有意做些善果。去年 第六房賤內生下孩子,咱萬事已是足了。偶因餞送俺友,得到上方,因見廟字傾頹 ,實有個舍財助建的念頭。蒙老師下顧,那敢推辭!”拿着兔毫妙筆,正在躊躇之 際,應伯爵就說:“哥,你既有這片好心為侄兒發願,何不一力獨成,也是小可的 事體。”西門慶拿着筆笑道:“力薄,力薄。”伯爵又道:“極少也助一千。”西 門慶又笑道:“力薄,力薄。”那長老就開口說道:“老檀越在上,不是貧僧多口 ,我們佛家的行徑,只要隨緣喜舍,終不強人所難,但憑老爹發心便是。此外親友 ,更求檀越吹噓吹噓。”西門慶說道:“還是老師體量。少也不成,就寫上五百兩 。”擱了兔毫筆,那長老打個問訊謝了。西門慶又說:“我這裡內官太監、府縣倉 巡,一個個都與我相好的,我明日就拿疏簿去要他們寫。寫的來,就不拘三百二百 、一百五十,管情與老師成就這件好事。”當日留了長老素齋,相送出門。正是:
慈悲作善豪家事,保福消災父母心。
西門慶送了長老,轉到廳上,與應伯爵坐地,道:“我正要差人請你,你來的 正好。我前日往東京,多謝眾親友們與咱把盞,今日安排小酒與眾人回答,要二哥 在此相陪,不想遇着這個長老,鬼混了一會兒。”伯爵便說道:“好個長老,想是 果然有德行的。他說話中間,連咱也心動起來,做了施主。”西門慶說道:“你又 幾時做施主來?疏簿又是幾時寫的?”應伯爵笑道:“哥,你不知道,佛經上第一 重的是心施,第二法施,第三才是財施。難道我從旁攛掇的,不當個心施?”西門 慶笑道:“二哥,只怕你有口無心哩。”兩人拍手大笑,應伯爵就說:“小弟在此 等待客來,哥有正事,自與嫂子商議去。”
只見西門慶別了伯爵,轉到內院裡頭,只見那潘金蓮嘮嘮叨叨,沒揪沒采,不 覺的睡魔纏擾,打了幾個噴涕,走到房中,倒在象牙床上睡去了。李瓶兒又為孩子 啼哭,自與奶子、丫鬟在房中坐地,看官哥。只有吳月娘與孫雪娥兩個看着整辦嗄 飯。西門慶走到面前坐的,就把道長老募緣與自己開疏的事,備細說了一番。又把 應伯爵耍笑打覷的話也說了一番。歡天喜地,大家嘻笑了一會。那吳月娘畢竟是個 正經的人,不慌不忙說下幾句話兒,到是西門慶頂門上針。正是:
妻賢每至雞鳴警,款語常聞藥石言。
月娘說道:“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兒。你又發起善念。廣結良緣,豈不是俺 一家兒的福分!只是那善念頭怕他不多,那惡念頭怕他不盡。哥,你日後那沒來回 沒正經養婆娘、沒搭煞貪財好色的事體少干幾樁兒,卻不[亻贊]下些陰功,與那 小孩子也好!”西門慶笑道:“你的醋話兒又來了。卻不道天地尚有陰陽,男女自 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緣簿上注名,今生了還,難道是 生剌剌胡[扌芻]亂扯歪廝纏做的?咱聞那佛祖西天,也止不過要黃金鋪地,陰司 十殿,也要些楮鏹營求。咱只消盡這家私廣為善事,就使強姦了[女亘]娥,和姦 了織女,拐了許飛瓊,盜了西王母的女兒,也不減我潑天的富貴。”月娘笑道:“ 狗吃熱屎,原道是個香甜的;生血掉在牙兒內,怎生改得!”
正在笑間,只見王姑子同了薛姑子,提了一個盒兒,直闖進來,朝月娘打問訊 ,又向西門慶拜了拜,說:“老爹,你倒在家裡。”月娘一面讓坐。看官聽說,原 來這薛姑子不是從幼出家的,少年間曾嫁丈夫,在廣成寺前賣蒸餅兒生理。不料生 意淺薄,與寺里的和尚、行童調嘴弄舌,眉來眼去,刮上了四五六個。常有些饅頭 齋供拿來進奉他,又有那應付錢與他買花,開地獄的布,送與他做裹腳。他丈夫那 里曉得!以後,丈夫得病死了,他因佛門情熟,就做了個姑子。專一在士夫人家往 來,包攬經懺。又有那些不長進、要偷漢子的婦人,叫他牽引。聞得西門慶家裡豪 富,侍妾多人,思想拐些用度,因此頻頻往來。有一隻歌兒道得好:
尼姑生來頭皮光, 拖子和尚夜夜忙。 三個光頭好象師父師兄並師弟, 只是鐃鈸原何在里床?
薛姑子坐下,就把小盒兒揭開,說道:“咱每沒有甚麼孝順,拿得施主人家幾個供 佛的果子兒,權當獻新。”月娘道:“要來竟自來便了,何苦要你費心!”只見潘 金蓮睡覺,聽得外邊有人說話,又認是前番光景,便走向前來聽看。見李瓶兒在房 中弄孩子,因曉得王姑於在此,也要與他商議保佑官哥。因一同走到月娘房中。大 家道個萬福,各各坐地。西門慶因見李瓶兒來,又把那道長老募緣與自家開疏舍財 ,替官哥求福的事情,又說一番。不想惱了潘金蓮,抽身竟走,喃喃噥噥,竟自去 了。那薛姑子聽了,就站將起來,合掌叫聲:“佛阿!老爹你這等樣好心作福,怕 不的壽年千歲,五男二女,七子團圓。只是我還有一件說與你老人家──這個因果 費不甚多,更自獲福無量。咦,老檀越,你若幹了這件功德,就是那老瞿曇雪山修 道,迦葉尊散發鋪地,二祖師投崖飼虎,給孤老滿地黃金,也比不得你功德哩!” 西門慶笑道:“姑姑且坐下,細說甚麼功果,我便依你。”薛姑子就說:“我們佛 祖留下一卷《陀羅經》,專一勸人生西方淨土。因為那肉眼凡夫不生尊信,故此佛 祖演說此經,勸你專心念佛,竟往西方,永永不落輪迴。那佛祖說的好,如有人持 誦此經,或將此經印刷抄寫,轉勸一人至千萬人持誦,獲福無量。況且此經裡面又 有《護諸童子經》兒,凡有人家生育男女,必要從此發心,方得易長易養,災去福 來。如今這副經板現在,只沒人印刷施行。老爹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幾千卷,裝釘完 成,普施十方。那個功德真是大的緊。”西門慶道:“這也不難,只不知這一卷經 要多少紙札,多少裝釘,多少印刷,有個細數才好動彈。”薛姑子又道:“老爹, 你那裡去細細算他,止消先付九兩銀子,叫經坊里印造幾千萬卷,裝釘完滿,以後 一攪果算還他就是了。”
正說的熱鬧,只見陳敬濟要與西門慶說話,尋到卷棚底下,剛剛湊巧遇着了潘 金蓮憑欄獨惱。猛抬頭兒見了敬濟,就是貓兒見了魚鮮飯一般,不覺把一天愁悶都 改做春風和氣。兩個見沒有人來,就執手相偎,剝嘴咂舌頭。兩個肉麻頑了一回, 又恐怕西門慶出來撞見,連算帳的事情也不提了。一雙眼又象老鼠兒防貓,左顧右 盼,要做事又沒個方便,只得一溜煙出去了。
且說西門慶聽了薛姑子的話頭,不覺又動了一片善心,就叫玳安拿拜匣,取出 一封銀子,准准三十兩,便交付薛姑子與王姑子:“即便同去經坊里,與我印下五 千卷經,待完了,我就算帳找他。”正話間,只見書童忙忙來報道:“請的各位客 人都到了。”少不的是吳大舅、花大舅、謝希大、常峙節這一班。西門慶忙整衣出 外迎接升堂。就叫小廝擺下桌兒,請眾人一行兒分班列次,各敘長幼坐的。不一時 ,大魚大肉、時新果品,一齊兒捧將出來。只見酒逢知己,形跡都忘。猜枚的、打 鼓的、催花的,三拳兩謊的,歌的歌,唱的唱,頑不盡少年場光景,說不了醉鄉里 日月。正是:
秋月春花隨處有,賞心樂事此時同。
第五十八回 潘金蓮打狗傷人 孟玉樓周貧磨鏡
詞曰:
愁旋釋,還似織;淚暗拭,又偷滴。嗔怒着丫頭,強開懷,也只是恨 懷千疊。拚則而今已拚了,忘只怎生便忘得!又還倚欄杆,試重聽消息。
話說當日西門慶陪親朋飲酒,吃的酩酊大醉,走入後邊孫雪娥房裡來。雪娥正 顧灶上,看收拾家火,聽見西門慶往房裡去,慌的兩步做一步走。先是郁大姐在他 炕上坐的,一面攛掇他往月娘房裡和玉簫、小玉一處睡去了。原來孫雪娥也住着一 明兩暗三間房──一間床房,一間炕房。西門慶也有一年多沒進他房中來。聽見今 日進來,連忙向前替西門慶接衣服,安頓中間椅子上坐的。一面揩抹涼蓆,收拾鋪 床,薰香澡牝,走來遞茶與西門慶吃了,攙扶上床,脫靴解帶,打發安歇。一宿無 話。
到次日廿八,乃西門慶正生日。剛燒畢紙,只見韓道國後生胡秀到了門首,下 頭口。左右稟知西門慶,就叫胡秀到廳上,磕頭見了。問他貨船在那裡,胡秀遞上 書帳,說道:“韓大叔在杭州置了一萬兩銀子緞絹貨物,見今直抵臨清鈔關,缺少 稅鈔銀兩,未曾裝載進城。”西門慶看了書帳,心內大喜,吩咐棋童看飯與胡秀吃 了,教他往喬親家爹那裡見見去。就進來對吳月娘說:“韓夥計貨船到了臨清,使 後生胡秀送書帳上來,如今少不的把對門房子打掃,卸到那裡,尋夥計收拾,開鋪 子發賣。”月娘聽了,就說:“你上緊尋着,也不早了。”西門慶道:“如今等應 二哥來,我就對他說。”不一時,應伯爵來了。西門慶陪着他在廳上坐,就對他說 :“韓夥計杭州貨船到了,缺少個夥計發賣。”伯爵就說:“哥,恭喜!今日華誕 的日子,貨船到,決增十倍之利,喜上加喜。哥若尋賣手,不打緊,我有一相識, 卻是父交子往的朋友,原是緞子行賣手,連年運拙,閒在家中,今年才四十多歲, 眼力看銀水是不消說,寫算皆精,又會做買賣。此人姓甘,名潤,字出身,現在石 橋兒巷住,倒是自己房兒。”西門慶道:“若好,你明日叫他見我。”
正說着,只見李銘、吳惠、鄭奉三個先來磕頭。不一時,雜耍樂工都到了。廂 房中打發吃飯。只見答應的節級拿票來回話說:“小的叫唱的,止有鄭愛月兒不到 。他家鴇子說,收拾了才待來,被王皇親家人攔往宅里唱去了。小的只叫了齊香兒 、董嬌兒、洪四兒三個,收拾了便來也。”西門慶聽見他不來,便道:“胡說!怎 的不來?”便叫過鄭奉問:“怎的你妹子我這裡叫他不來?果系是被王皇親家攔了 去?”那鄭奉跪下便道:“小的另住,不知道。”西門慶道:“他說往王皇親家唱 就罷了?敢量我拿不得來!”便叫玳安兒近前吩咐:“你多帶兩個排軍,就拿我個 侍生帖兒,到王皇親家宅內見你王二老爹,就說我這裡請幾位客吃酒,鄭愛月兒答 應下兩三日了,好歹放了他來。倘若推辭,連那鴇子都與我鎖了,墩在門房兒里。 這等可惡!”一面叫鄭奉:“你也跟了去。”那鄭奉又不敢不去,走出外邊來,央 及玳安兒說道:“安哥,你進去,我在外邊等着罷。一定是王二老爹府里叫,怕不 還沒去哩。有累安哥,若是沒動身,看怎的將就叫他好好的來罷。”玳安道:“若 果然往王家去了,等我拿帖兒討去;若是在家藏着,你進去對他媽說,教他快收拾 一答兒來,俺就替他回護兩句言語兒,爹就罷了。你每不知道他性格,他從夏老爹 宅里定下,你不來,他可知惱了哩。”這鄭奉一面先往家中說去,玳安同兩個排軍 、一名節級也隨後走來。
且說西門慶打發玳安去了,因向伯爵道:“這個小淫婦兒,這等可惡!在別人 家唱,我這裡叫他不來。”伯爵道:“小行貨子,他曉的甚麼?他還不知你的手段 哩!”西門慶道:“我倒見他酒席上說話兒伶俐,叫他來唱兩日試他,倒這等可惡 !”伯爵道:“哥今日揀這四個粉頭,都是出類拔萃的尖兒了。”李銘道:“二爹 ,你還沒見愛月兒哩!”伯爵道:“我同你爹在他家吃酒,他還小哩,這幾年倒沒 曾見,不知出落的怎樣的了。”李銘道:“這小粉頭子,雖故好個身段兒,光是一 味妝飾,唱曲也會,怎生趕的上桂姐一半兒。爹這裡是那裡?叫着敢不來!就是來 了,虧了你?還是不知輕重。”正說着,只見胡秀來回話道:“小的到喬爹那邊見 了來了,伺候老爹示下。”西門慶教陳敬濟:“後邊討五十兩銀子,令書童寫一封 書,使了印色,差一名節級,明日早起身,一同下去,與你鈔關上錢老爹,教他過 稅之時青目一二。”須臾,陳敬濟取了一封銀子來交與胡秀,胡秀領了文書並稅帖 ,次日早同起身,不在話下。
忽聽喝的道子響,平安來報:“劉公公與薛公公來了。”西門慶忙冠帶迎接至 大廳,見畢禮數,請至卷棚內,寬去上蓋蟒衣,上面設兩張交椅坐下。應伯爵在下 ,與西門慶關席陪坐。薛內相便問:“此位是何人?”西門慶道:“去年老太監會 過來,乃是學生故友應二哥。”薛內相道:“卻是那快耍笑的應先兒麼?”應伯爵 欠身道:“老公公還記的,就是在下。”須臾,拿茶上來吃了。只見平安走來稟道 :“府里周爺差人拿帖兒來說,今日還有一席,來遲些,叫老爹這裡先坐,不須等 罷。”西門慶看了帖兒,便說:“我知道了。”薛內相因問:“西門大人,今日誰 來遲?”西門慶道:“周南軒那邊還有一席,使人來說休要等他,只怕來遲些。” 薛內相道:“既來說,咱虛着他席面就是。”
正說話間,王經拿了兩個帖兒進來:“兩位秀才來了。”西門慶見帖兒上,一 個是倪鵬,一個是溫必古,就知倪秀才舉薦了同窗朋友來了,連忙出來迎接。見都 穿着衣巾進來,且不看倪秀才,只見那溫必古,年紀不上四旬,生的端莊質樸,落 腮胡,儀容謙仰,舉止溫恭。未知行藏如何,先觀動靜若是。有幾句單道他好:
雖抱不羈之才,慣游非禮之地。功名蹭蹬,豪傑之志已灰;家業凋零 ,浩然之氣先喪。把文章道學,一併送還了孔夫子;將致君澤民的事業及 榮身顯親的心念,都撇在東洋大海。和光混俗,惟其利慾是前;隨方逐圓 ,不以廉恥為重。峨其冠,博其帶,而眼底旁若無人;闊其論,高其談, 而胸中實無一物。三年叫案,而小考尚難,豈望月桂之高攀;廣坐銜杯, 遁世無悶,且作岩穴之隱相。
西門慶讓至廳上敘禮,每人遞書帕二事與西門慶祝壽。交拜畢,分賓主而坐。西門 慶道:“久仰溫老先生大才,敢問尊號?”溫秀才道:“學生賤字日新,號葵軒。 ”西門慶道:“葵軒老先生。”又問:“貴庠?何經?”溫秀才道:“學生不才, 府學備數。初學《易經》。一向久仰大名,未敢進拜。昨因我這敝同窗倪桂岩道及 老先生盛德,敢來登堂恭謁。”西門慶道:“承老先生先施,學生容日奉拜。只因 學生一個武官,粗俗不知文理,往來書柬無人代筆。前者因在敝同僚府上會遇桂岩 老先生,甚是稱道老先生大才盛德。正欲趨拜請教,不意老先生下降,兼承厚貺, 感激不盡。”溫秀才道:“學生匪才薄德,謬承過譽。”茶罷,西門慶讓至卷棚內 ,有薛、劉二老太監在座。薛內相道:“請二位老先生寬衣進來。”西門慶一面請 寬了青衣,請進裡面,各遜讓再四,方才一邊一位,垂首坐下。
正敘談間,吳大舅、范千戶到了,敘禮坐定。不一時,玳安與同答應的和鄭奉 都來回話道:“四個唱的都叫來了。”西門慶問:“可是王皇親那裡?”玳安道: “是王皇親宅內叫,還沒起身,小的要拿他鴇子墩鎖,他慌了,才上轎,都一答兒 來了。”西門慶即出到廳台基上站立。只見四個唱的一齊進來,向西門慶磕下頭去 。那鄭愛月兒穿着紫紗衫兒,白紗挑線裙子。腰肢裊娜,猶如楊柳輕盈;花貌娉婷 ,好似芙蓉艷麗。正是:
萬種風流無處買,千金良夜實難消。
西門慶便向鄭愛月兒道:“我叫你,如何不來?這等可惡!敢量我拿不得你來!” 那鄭愛月兒磕了頭起來,一聲兒也不言語,笑着同眾人一直往後邊去了。到後邊, 與月娘眾人都磕了頭。看見李桂姐、吳銀兒都在跟前,各道了萬福,說道:“你二 位來的早。”李桂姐道:“我每兩日沒家去了。”因說:“你四個怎的這咱才來? ”董嬌兒道:“都是月姐帶累的俺們來遲了。收拾下,只顧等着他,白不起身。” 鄭愛月兒用扇兒遮着臉,只是笑,不做聲。月娘便問:“這位大姐是誰家的?”董 嬌兒道:“娘不知道,他是鄭愛香兒的妹子鄭愛月兒。才成人,還不上半年光景。 ”月娘道:“可倒好個身段兒。”說畢,看茶吃了,一面放桌兒,擺茶與眾人吃。 潘金蓮且揭起他裙子,撮弄他的腳看,說道:“你每這裡邊的樣子,只是恁直尖了 ,不象俺外邊的樣子[走喬]。俺外邊尖底停勻,你裡邊的後跟子大。”月娘向大 妗子道:“偏他恁好勝,問他怎的!”一回又取下他頭上金魚撇杖兒來瞧,因問: “你這樣兒是那裡打的?”鄭愛月兒道:“是俺裡邊銀匠打的。”須臾,擺下茶, 月娘便叫:“桂姐、銀姐,你陪他四個吃茶。”不一時,六個唱的做一處同吃了茶 。李桂姐、吳銀兒便向董嬌兒四個說:“你每來花園裡走走。”董嬌兒道:“等我 每到後邊走走就來。”李桂姐和吳銀兒就跟着潘金蓮、孟玉樓,出儀門往花園中來 。因有人在大卷棚內,就不曾過那邊去。只在這邊看了回花草,就往李瓶兒房裡看 官哥兒。官兒心中又有些不自在,睡夢中驚哭,吃不下奶去。李瓶兒在屋裡守着不 出來。看見李桂姐、吳銀兒和孟王樓、潘金蓮進來,連忙讓坐。桂姐問道:“哥兒 睡哩?”李瓶兒道:“他哭了這一日,才睡下了。”玉樓道:“大娘說,請劉婆子 來看他看,你怎的不使小廝請去?”李瓶兒道:“今日他爹好日子,明日請他去罷 。”
正說話中間,只見四個唱的和西門大姐、小玉走來。大姐道:“原來你每都在 這裡,卻教俺花園內尋你。”玉樓道:“花園內有人,咱們不好去的,瞧了瞧兒就 來了。”李桂姐問洪四兒:“你每四個在後邊做甚麼,這半日才來?”洪四兒道: “俺每在後邊四娘房裡吃茶來。”潘金蓮聽了,望着玉樓、李瓶兒笑,問洪四兒: “誰對你說是四娘來?”董嬌兒道:“他留俺每在房裡吃茶,他每問來:‘還不曾 與你老人家磕頭,不知娘是幾娘?’他便說:‘我是你四娘哩。’”金蓮道:“沒 廉恥的小婦奴才,別人稱你便好,誰家自己稱是四娘來。這一家大小,誰興你、誰 數你、誰叫你是四娘?漢子在屋裡睡了一夜兒,得了些顏色兒,就開起染房來了。 若不是大娘房裡有他大妗子,他二娘房裡有桂姐,你房裡有楊姑奶奶,李大姐有銀 姐在這裡,我那屋裡有他潘姥姥,且輪不到往你那屋裡去哩!”玉樓道:“你還沒 曾見哩──今日早晨起來,打發他爹往前邊去了,在院子裡呼張喚李的,便那等花 哨起來。”金蓮道:“常言道:奴才不可逞,小孩兒不宜哄。”又問小玉:“我聽 見你爹對你奶奶說,要替他尋丫頭。說你爹昨日在他屋裡,見他只顧收拾不了,因 問他。那小淫婦就趁勢兒對你爹說:‘我終日不得個閒收拾屋裡,只好晚夕來這屋 里睡罷了。’你爹說:‘不打緊,到明日對你娘說,尋一個丫頭與你使便了。’─ ─真箇有此話?”小玉道:“我不曉的,敢是玉簫聽見來?”金蓮向桂姐道:“你 爹不是俺各房裡有人,等閒不往他後邊去。莫不俺每背地說他,本等他嘴頭子不達 時務,慣傷犯人,俺每急切不和他說話。”正說着,繡春拿了茶上來。正吃間,忽 聽前邊鼓樂響動,荊都監眾人都到齊了,遞酒上座,玳安兒來叫四個唱的,就往前 邊去了。
那日,喬大戶沒來。先是雜耍百戲,吹打彈唱。隊舞才罷,做了個笑樂院本。 割切上來,獻頭一道湯飯。只見任醫官到了,冠帶着進來。西門慶迎接至廳上敘禮 。任醫官令左右,氈包內取出一方壽帕、二星白金來,與西門慶拜壽。說道:“昨 日韓明川說,才知老先生華誕。恕學生來遲!”西門慶道:“豈敢動勞車駕,又兼 謝盛儀。外日多謝妙藥。”彼此拜畢,任醫官還要把盞,西門慶辭道:“不消了。 ”一面脫了大衣,與眾人見過,就安在左首第四席,與吳大舅相近而坐。獻上湯飯 並手下攢盒,任醫官謝了,令僕從領下去。四個唱的彈着樂器,在旁唱了一套壽詞 。西門慶令上席分頭遞酒。下邊樂工呈上揭帖,劉、薛二內相揀了韓湘子度陳半街 《升仙會》雜劇。才唱得一折,只見喝道之聲漸近。平安進來稟道:“守備府周爺 來了。”西門慶慌忙迎接。未曾相見,就先請寬盛服。周守備道:“我來要與四泉 把一盞。”薛內相說道:“周大人不消把盞,只見禮兒罷。”於是二人交拜畢,才 與眾人作揖,左首第三席安下鍾箸。下邊就是湯飯割切上來,又是馬上人兩盤點心 、兩盤熟肉、兩瓶酒。周守備謝了,令左右領下去,然後坐下。一面觥籌交錯,歌 舞吹彈,花攢錦簇飲酒。正是:
舞低楊柳樓頭月,歌罷桃花扇底風。
吃至日暮,先是任醫官隔門去的早。西門慶送出來,任醫官因問:“老夫人貴 恙覺好了?”西門慶道:“拙室服了良劑,已覺好些。這兩日不知怎的,又有些不 自在。明日還望老先生過來看看。”說畢,任醫官作辭上馬而去。落後又是倪秀才 、溫秀才起身。西門慶再三款留不住,送出大門,說道:“容日奉拜請教。寒家就 在對門收拾一所書院,與老先生居住。連寶眷都搬來,一處方便。學生每月奉上束 修,以備菽水之需。”溫秀才道:“多承厚愛,感激不盡。”倪秀才道:“此是老 先生崇尚斯文之雅意矣。”打發二秀才去了。
西門慶陪客飲酒,吃至更闌方散。四個唱的都歸在月娘房內,唱與月娘、大妗 子、楊姑娘眾人聽。西門慶還在前邊留下吳大舅、應伯爵,復坐飲酒。看着打發樂 工酒飯吃了,先去了。其餘席上家火都收了,又吩咐從新後邊拿果碟兒上來,教李 銘、吳惠、鄭奉上來彈唱,拿大杯賞酒與他吃。應伯爵道:“哥今日華誕設席,列 位都是喜歡。”李銘道:“今日薛爺和劉爺也費了許多賞賜,落後見桂姐、銀姐又 出來,每人又遞了一包與他。只是薛爺比劉爺年小,快頑些。”不一時,畫童兒拿 上果碟兒來,應伯爵看見酥油[蟲包]螺,就先揀了一個放在口內,如甘露灑心, 入口而化。說道:“倒好吃。”西門慶道:“我的兒,你倒會吃!此是你六娘親手 揀的。”伯爵笑道:“也是我女兒孝順之心。”說道:“老舅,你也請個兒。”於 是揀了一個,放在吳大舅口內。又叫李銘、吳惠、鄭奉近前,每人揀了一個賞他。
正飲酒間,伯爵向玳安道:“你去後邊,叫那四個小淫婦出來。我便罷了,也 叫他唱個兒與老舅聽,再遲一回兒,便好去。今日連遞酒,他只唱了兩套,休要便 宜了他。”那玳安不動身,說道:“小的叫了他了,在後邊唱與妗子和娘每聽哩, 便來也。”伯爵道:“賊小油嘴,你幾時去來?還哄我。”因叫王經:“你去。” 那王經又不動。伯爵道:“我使着你每都不去,等我自去罷。”正說着,只聞一陣 香風過,覺有笑聲,四個粉頭都用汗巾兒答着頭出來。伯爵看見道:“我的兒,誰 養的你恁乖!搭上頭兒,心裡要去的情,好自在性兒。不唱個曲兒與俺每聽,就指 望去?好容易!連轎子錢就是四錢銀子,買紅梭兒米買一石七八斗,夠你家鴇子和 你一家大小吃一個月。”董嬌兒道:“哥兒,恁便宜衣飯兒,你也入了籍罷了。” 洪四兒道:“這咱晚,七八有二更,放了俺每去罷了。”齊香兒道:“俺每明日還 要起早,往門外送殯去哩。”伯爵道:“誰家?”齊香兒道:“是房檐底下開門的 那家子。”伯爵道:“莫不又是王三官兒家?前日被他連累你那場事,多虧你大爹 這裡人情,替李桂兒說,連你也饒了。這一遭,雀兒不在那窠兒罷了。”齊香兒笑 罵道:“怪老油嘴,汗邪了你,恁胡說。”伯爵道:“你笑話我老?我半邊俏!把 你這四個小淫婦兒還不夠擺布哩。”洪四兒笑道:“哥兒,我看你行頭不怎麼好, 光一味好撇。”伯爵道:“我那兒,到跟前看手段還錢。”又道:“鄭家那賊小淫 婦兒,吃了糖五老座子兒,白不言語,有些出神的模樣,敢記掛着那孤老兒在家裡 ?”董嬌兒道:“他剛才聽見你說,在這裡有些怯床。”伯爵道:“怯床不怯床, 拿樂器來,每人唱一套,你每去罷,我也不留你了。”西門慶道:“也罷,你們兩 個遞酒,兩個唱一套與他聽罷。”齊香兒道:“等我和月姐唱。”當下,鄭月兒琵 琶,齊香兒彈箏,坐在交床上,歌美韻,放嬌聲,唱了一套《越調·鬥鵪鶉》“夜 去明來”。董嬌兒遞吳大舅酒,洪四兒遞應伯爵酒,在席上交杯換盞,倚翠偎紅。 正是:
舞回明月墜秦樓,歌遏行雲迷楚館。
當下,酒進數巡,歌吟兩套,打發四個唱的去了。西門慶還留吳大舅坐,又叫 春鴻上來唱了一套南曲,才吩咐棋童備馬,拿燈籠送大舅。大舅道:“姐夫不消備 馬,我同應二哥一路走罷。”西門慶道:“既如此,教棋童打燈籠送到家。”吳大 舅與伯爵起身作別。西門慶送至大門首,因和伯爵說:“你明日好歹上心,約會了 那甘夥計來見我,批合同。我會了喬親家,好收拾那邊房子卸貨。”伯爵道:“哥 不消吩咐,我知道。”一面作辭,與吳大舅同行,棋童打着燈籠。吳大舅便問:“ 剛才姐夫說收拾那裡房子?”伯爵道:“韓夥計貨船到,他新開個緞子鋪,收拾對 門房子,叫我替他尋個夥計。”大舅道:“幾時開張?咱每親朋少不的作賀作賀。 ”須臾,出大街,到了伯爵小胡同口上,吳大舅要棋童:“打燈籠送你應二爹到家 。”伯爵不肯,說道:“棋童,你送大舅,我不消燈籠,進巷內就是了。”一面作 辭,分路回家。棋童便送大舅去了。
西門慶打發李銘等唱錢去了,回後邊月娘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果然伯爵領 了甘出身,穿青衣走來拜見,講說買賣之事。西門慶叫將崔本來會喬大戶,那邊收 拾房子,開張舉事。喬大戶對崔本說:“將來凡一應大小事,隨你親家爹這邊只顧 處,不消計較。”當下就和甘夥計批了合同。就立伯爵作保,得利十分為率:西門 慶五分,喬大戶三分,其餘韓道國、甘出身與崔本三分均分。一面修蓋土庫,裝畫 牌面,待貨車到日,堆卸開張。後邊又獨自收拾一所書院,請將溫秀才來作西賓, 專修書柬,回答往來士夫。每月三兩束修,四時禮物不缺,又撥了畫童兒小廝伏侍 他。西門慶家中宴客,常請過來陪侍飲酒,俱不必細說。
不覺過了西門慶生辰。第二日早晨,就請了任醫官來看李瓶兒,又在對門看着 收拾。楊姑娘先家去了,李桂姐、吳銀兒還沒家去。吳月娘買了三錢銀子螃蟹,午 間煮了,請大妗子、李桂姐、吳銀兒眾人圍着吃了一回。只見月娘請的劉婆子來看 官哥兒,吃了茶,李瓶兒就陪他往前邊房裡去了。劉婆子說:“哥兒驚了,要住了 奶。”又留下幾服藥。月娘與了他三錢銀子,打發去了。孟玉樓、潘金蓮和李桂姐 、吳銀兒、大姐都在花架底下,放小桌兒,鋪氈條,同抹骨牌賭酒頑耍。孫雪娥吃 眾人贏了七八鍾酒,不敢久坐,就去了。眾人就拿李瓶兒頂缺。金蓮又教吳銀兒、 桂姐唱了一套。當日眾姊妹飲酒至晚,月娘裝了盒子,相送李桂姐、吳銀兒家去了 。
潘金蓮吃的大醉歸房,因見西門慶夜間在李瓶兒房裡歇了一夜,早晨又請任醫 官來看他,惱在心裡。知道他孩子不好,進門不想天假其便──黑影中[足麗]了 一腳狗屎,到房中叫春梅點燈來看,一雙大紅緞子鞋,滿幫子都展污了。登時柳眉 剔豎,星眼圓睜,叫春梅打着燈把角門關了,拿大棍把那狗沒高低只顧打,打的怪 叫起來。李瓶兒使過迎春來說:“俺娘說,哥兒才吃了老劉的藥,睡着了,教五娘 這邊休打狗罷。”潘金蓮坐着,半日不言語。一面把那狗打了一回,開了門放出去 ,又尋起秋菊的不是來。看着那鞋,左也惱,右也惱,因把秋菊喚至跟前說:“這 咱晚,這狗也該打發去了,只顧還放在這屋裡做甚麼?是你這奴才的野漢子?你不 發他出去,教他恁遍地撒屎,把我恁雙新鞋兒──連今日才三四日兒──[足麗] 了恁一鞋幫子屎。知道我來,你也該點個燈兒出來,你如何恁推聾妝啞裝憨兒的? ”春梅道:“我頭裡就對他說,你趁娘不來,早餵他些飯,關到後邊院子裡去罷。 他佯打耳睜的不理我,還拿眼兒瞅着我。”婦人道:“可又來,賊膽大萬殺的奴才 ,我知道你在這屋裡成了把頭,把這打來不作準。”因叫他到跟前:“瞧,[足麗 ]的我這鞋上的齷齪!”哄得他低頭瞧,提着鞋拽巴,兜臉就是幾鞋底子。打的秋 菊嘴唇都破了,只顧[“溫”換“氵”為“扌”]着抹血,忙走開一邊。婦人罵道 :“好賊奴才,你走了!”教春梅:“與我採過來跪着,取馬鞭子來,把他身上衣 服與我扯去。好好教我打三十馬鞭子便罷,但扭一扭兒,我亂打了不算。”春梅於 是扯了他衣裳,婦人教春梅把他手扯住,雨點般鞭子打下來,打的這丫頭殺豬也似 叫。那邊官哥才合上眼兒,又驚醒了。又使了繡春來說:“俺娘上覆五娘,饒了秋 菊罷,只怕唬醒了哥哥。”那潘姥姥正[扌歪]在裡間炕上,聽見打的秋菊叫,一 骨碌子爬起來,在旁邊勸解。見金蓮不依,落後又見李瓶兒使過繡春來說,又走向 前奪他女兒手中鞭子,說道:“姐姐少打他兩下兒罷,惹得他那邊姐姐說,只怕唬 了哥哥。為驢扭棍不打緊,倒沒的傷了紫荊樹。”金蓮緊自心裡惱,又聽見他娘說 了這一句,越發心中攛上把火一般。須臾,紫[氵強]了麵皮,把手只一推,險些 兒不把潘姥姥推了一交。便道:“怪老貨,你與我過一邊坐着去!不干你事,來勸 甚麼?甚麼紫荊樹、驢扭棍,單管外合里應。”潘姥姥道:“賊作死的短壽命,我 怎的外合里應?我來你家討冷飯吃,教你恁頓摔我?”金蓮道:“你明日夾着那老 [毛必]走,怕他家拿長鍋煮吃了我!”潘姥姥聽見女兒這等擦他,走到裡邊屋裡 嗚嗚咽咽哭去了,隨着婦人打秋菊。打夠二三十馬鞭子,然後又蓋了十欄杆,打的 皮開肉綻,才放出來。又把他臉和腮頰都用尖指甲掐的稀爛。李瓶兒在那邊,只是 雙手握着孩子耳朵,腮邊墮淚,敢怒而下敢言。
西門慶在對門房子裡,與伯爵、崔本、甘夥計吃了一日酒散了,逕往玉樓房中 歇息。到次日,周守備家請吃補生日酒,不在家。李瓶兒見官哥兒吃了劉婆子藥不 見動靜,夜間又着驚唬,一雙眼只是往上吊吊的。因那日薛姑子、王姑子家去,走 來對月娘說:“我向房中拿出他壓被的一對銀獅子來,要教薛姑子印造《佛頂心陀 羅經》,趕八月十五日岳廟裡去舍。”那薛姑子就要拿着走,被孟玉樓在旁說道: “師父你且住,大娘,你還使小廝叫將賁四來,替他兌兌多少分兩,就同他往經鋪 里講定個數兒來,每一部經多少銀子,到幾時有,才好。你教薛師父去,他獨自一 個,怎弄的來?”月娘道:“你也說的是。”一面使來安兒叫了賁四來,向月娘眾 人作了揖,把那一對銀獅子上天平兌了,重四十一兩五錢。月娘吩咐,同薛師父往 經鋪印造經數去了。
潘金蓮隨即叫孟玉樓:“咱送送兩位師父去,就前邊看看大姐,他在屋裡做鞋 哩。”兩個攜着手兒往前邊來。賁四同薛姑子、王姑子去了。金蓮與玉樓走出大廳 東廂房門首,見大姐正在檐下納鞋,金蓮拿起來看,卻是沙綠潞綢鞋面。玉樓道: “大姐,你不要這紅鎖線子,爽利着藍頭線兒,好不老作些!你明日還要大紅提跟 子?”大姐道:“我有一雙是大紅提跟子的。這個,我心裡要藍提跟子,所以使大 紅線鎖口。”金蓮瞧了一回,三個都在廳台基上坐的。玉樓問大姐:“你女婿在屋 里不在?”大姐道:“他不知那裡吃了兩盅酒,在屋裡睡哩。”孟玉樓便向金蓮道 :“剛才若不是我在旁邊說着,李大姐恁哈帳行貨,就要把銀子交姑子拿了印經去 。經也印不成,沒腳蟹行貨子藏在那大人家,你那裡尋他去?早是我說,叫將賁四 來,同他去了。”金蓮道:“恁有錢的姐姐,不賺他些兒是傻子,只象牛身上拔一 根毛兒。你孩兒若沒命,休說舍經,隨你把萬里江山舍了也成不的。如今這屋裡, 只許人放火,不許俺每點燈。──大姐聽着,也不是別人。偏染的白兒不上色,偏 他會那等輕狂使勢,大清早晨,刁蹬着漢子請太醫看。他亂他的,俺每又不管。每 常在人前會那等撇清兒說話:‘我心裡不耐煩,他爹要便進我屋裡推看孩子,雌着 和我睡,誰耐煩!教我就攛掇往別人屋裡去了。俺每自恁好罷了,背地還嚼說俺們 。’那大姐姐偏聽他一面詞兒。不是俺每爭這個事,怎麼昨日漢子不進你屋裡去, 你使丫頭在角門子首叫進屋裡?推看孩子,你便吃藥,一徑把漢子作成和吳銀兒睡 了一夜,一逕顯你那乖覺,叫漢子喜歡你,那大姐姐就沒的話說了。昨日晚夕,人 進屋裡[足麗]了一腳狗屎,打丫頭趕狗,也嗔起來,使丫頭過來說,唬了他孩子 了。俺娘那老貨,又不知道,走來勸甚麼的驢扭棍傷了紫荊樹。我惱他那等輕聲浪 氣,叫我墩了他兩句,他今日使性子家去了。──去了罷!教我說,他家有你這樣 窮親戚也不多,沒你也不少。”玉樓笑道:“你這個沒訓教的子孫,你一個親娘母 兒,你這等訌他!”金蓮道:“不是這等說。──惱人的腸子,單管黃貓黑尾,外 合里應,只替人說話。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喚。得不的人家一個甜頭兒,千也說 好,萬也說好。──想着迎頭兒養了這個孩子,把漢子調唆的生根也似的,把他便 扶的正正兒的,把人恨不的[足麗]到泥裡頭還[足麗]。今日恁的天也有眼,你 的孩兒也生出病來了。”
正說着,只見賁四往經鋪里交回銀子,來回月娘話,看見玉樓、金蓮和大姐都 在廳台基上坐的,只顧在儀門外立着,不敢進來。來安走來說道:“娘每閃閃兒, 賁四來了。”金蓮道:“怪囚根子,你叫他進去,不是才乍見他來?”來安兒說了 ,賁四低着頭,一直後邊見月娘、李瓶兒,說道:“銀子四十一兩五錢,眼同兩個 師父交付與翟經兒家收了。講定印造綾殼《陀羅》五百部,每部五分;絹殼經一千 部,每部三分。共該五十五兩銀子。除收過四十一兩五錢,還找與他十三兩五錢。 准在十四日早抬經來。”李瓶兒連忙向房裡取出一個銀香球來,叫賁四上天平兌了 ,十五兩。李瓶兒道:“你拿了去,除找與他,別的你收着,換下些錢,到十五日 廟上舍經,與你們做盤纏就是了,省的又來問我要。”賁四於是拿了香球出來,李 瓶兒道:“四哥,多累你。”賁四躬着身說道:“小人不敢。”走到前邊,金蓮、 玉樓又叫住問他:“銀子交付與經鋪了?”賁四道:“已交付明白。共一千五百部 經,共該五十五兩銀子,除收過四十一兩五錢,剛才六娘又與了這件銀香球。”玉 樓、金蓮瞧了瞧,沒言語,賁四便回家去了。玉樓向金蓮說道:“李大姐象這等都 枉費了錢。他若是你的兒女,就是榔頭也樁不死;他若不是你兒女,莫說舍經造像 ,隨你怎的也留不住他。信着姑子,甚麼繭兒干不出來!”
兩個說了一回,都立起來。金蓮道:“咱每往前邊大門首走走去。”因問大姐 :“你去不去?”大姐道:“我不去。”潘金蓮便拉着玉樓手兒,兩個同來到大門 里首站立。因問平安兒:“對門房子都收拾了?”平安道:“這咱哩?昨日爹看着 就都打掃乾淨了。後邊樓上堆貨,昨日教陰陽來破土,樓底下還要裝廂房三間,土 庫擱緞子,門面打開,一溜三間,都教漆匠裝新油漆,在出月開張。”玉樓又問: “那寫書的溫秀才,家小搬過來了不曾?”平安道,“從昨日就過來了。今早爹吩 咐,把後邊那一張涼床拆了與他,又搬了兩張桌子、四張椅子與他坐。”金蓮道: “你沒見他老婆怎的模樣兒?”平安道:“黑影子坐着轎子來,誰看見他來!”
正說着,只見遠遠一個老頭兒,斯琅琅搖着驚閨葉過來。潘金蓮便道:“磨鏡 子的過來了。”教平安兒:“你叫住他,與俺每磨磨鏡子。我的鏡子這兩日都使的 昏了,吩咐你這囚根子,看着過來再不叫!俺每出來站了多大回,怎的就有磨鏡子 的過來了?”那平安一面叫住磨鏡老兒,放下擔兒,金蓮便問玉樓道:“你要磨, 都教小廝帶出來,一答兒里磨了罷。”於是使來安兒:“你去我屋裡,問你春梅姐 討我的照臉大鏡子、兩面小鏡子兒,就把那大四方穿衣鏡也帶出來,教他好生磨磨 。”玉樓吩咐來安:“你到我屋裡,教蘭香也把我的鏡子拿出來。”那來安兒去不 多時,兩隻手提着大小八面鏡於,懷裡又抱着四方穿衣鏡出來。金蓮道:“臭小囚 兒,你拿不了,做兩遭兒拿,如何恁拿出來?一時叮噹了我這鏡子怎了?”玉樓道 :“我沒見你這面大鏡子,是那裡的?”金蓮道:“是人家當的,我愛他且是亮, 安在屋裡,早晚照照。”因問:“我的鏡子只三面?”玉樓道:“我大小隻兩面。 ”金蓮道:“這兩面是誰的?”來安道:“這兩面是春梅姐的,捎出來也叫磨磨。 ”金蓮道:“賊小肉兒,他放着他的鏡子不使,成日只撾着我的鏡子照,弄的恁昏 昏的。”共大小八面鏡於,交付與磨鏡老叟,教他磨。當下絆在坐架上,使了水銀 ,那消頓飯之間,都淨磨的耀眼爭光。婦人拿在手內,對照花容,猶如一汪秋水相 似。有詩為證:
蓮萼菱花共照臨,風吹影動碧沉沉。 一池秋水芙蓉現,好似[女亘]娥傍月陰。
婦人看了,就付與來安兒收進去。玉樓便令平安,問鋪子裡傅夥計柜上要五十 文錢與磨鏡的。那老子一手接了錢,只顧立着不去。玉樓教平安問那老子:“你怎 的不去?敢嫌錢少?”那老子不覺眼中撲簌簌流下淚來,哭了。平安道:“俺當家 的奶奶問你怎的煩惱。”老子道:“不瞞哥哥說,老漢今年痴長六十一歲,在前丟 下個兒子,二十二歲尚未娶妻,專一浪遊,不干生理。老漢日逐出來掙錢養活他。 他又不守本分,常與街上搗子耍錢。昨日惹了禍,同拴到守備府中,當土賊打回二 十大棍。歸來把媽媽的裙襖都去當了。媽媽便氣了一場病,打了寒,睡在炕上半個 月。老漢說他兩句,他便走出來不往家去,教老漢逐日抓尋他,不着個下落。待要 賭氣不尋他,老漢恁大年紀,止生他一個兒子,往後無人送老;有他在家,見他不 成人,又要惹氣。似這等,乃老漢的業障。有這等負屈銜冤,各處告訴,所以淚出 痛腸。”玉樓叫平安兒:“你問他,你這後娶婆兒今年多大年紀了?”老子道:“ 他今年五十五歲了,男女花兒沒有,如今打了寒才好些,只是沒將養的,心中想塊 臘肉兒吃。老漢在街上恁問了兩三日,白討不出塊臘肉兒來。甚可嗟嘆人子。”玉 樓道:“不打緊處,我屋裡抽屜內有塊臘肉兒哩。”即令來安兒:“你去對蘭香說 ,還有兩個餅錠,教他拿與你來。”金蓮叫:“那老頭子,問你家媽媽兒吃小米兒 粥不吃?”老漢子道:“怎的不吃!那裡有?可知好哩。”金蓮也叫過來安兒來: “你對春梅說,把昨日你姥姥捎來的新小米兒量二升,就拿兩根醬瓜兒出來,與他 媽媽兒吃。”那來安去不多時,拿出半腿臘肉、兩個餅錠、二升小米、兩個醬瓜兒 ,叫道:“老頭子過來,造化了你!你家媽媽子不是害病想吃,只怕害孩子坐月子 ,想定心湯吃。”那老子連忙雙手接了,安放在擔內,望着玉樓、金蓮唱了個喏, 揚長挑着擔兒,搖着驚閨葉去了。平安道:“二位娘不該與他這許多東西,被這老 油嘴設智誆的去了。他媽媽子是個媒人,昨日打這街上走過去不是,幾時在家不好 來?”金蓮道:“賊囚,你早不說做甚麼來?”平安道:“罷了,也是他造化。可 可二位娘出來看見叫住他,照顧了他這些東西去了。”正是:
閒來無事倚門楣,恰見驚閨一老來。 不獨纖微能濟物,無緣滴水也難為。
目錄
第一回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第二回 俏潘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第四回 赴巫山潘
第五回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第六回 何九受賄
第七回 薛媒婆說娶孟三兒 楊姑娘氣罵張四舅 第八回 盼情
第九回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第十回 義士
第十一回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李瓶姐牆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第十四回 花
第十五回 佳人笑賞玩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 第十六回 西門
第十七回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第十八回
第十九回 草里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第二十回
第二十一回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三回 賭棋枰瓶兒輸鈔 覷藏春潘氏潛蹤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吳月娘春晝鞦韆 來旺兒醉中謗仙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李瓶兒私語翡翠軒 潘金蓮醉鬧葡萄架 第二十八
第二十九回 吳神仙冰鑑定終身 潘金蓮蘭湯邀午戰 第三十回
第三十一回 琴童兒藏壺構釁 西門慶開宴為歡 第三十二回
第三十三回 陳敬濟失鑰罰唱 韓道國縱婦爭鋒 第三十四回
第三十五回 西門慶為男寵報仇 書童兒作女妝媚客 第三十六
第三十七回 馮媽媽說嫁韓愛姐 西門慶包占王六兒 第三十八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濟拜冤家 第四十回
第四十一回 兩孩兒聯姻共笑嬉 二佳人憤深同氣苦 第四十二
第四十三回 爭寵愛金蓮惹氣 賣富貴吳月攀親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五回 應伯爵勸當銅鑼 李瓶兒解衣銀姐 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七回 苗青貪財害主 西門枉法受贓 第四十八回 弄私
第四十九回 請巡按屈體求榮 遇胡僧現身施藥 第五十回 琴
第五十一回 打貓兒金蓮品玉 鬥葉子敬濟輸金 第五十二回
第五十三回 潘金蓮驚散幽歡 吳月娘拜求子息 第五十四回
第五十五回 西門慶兩番慶壽旦 苗員外一諾送歌童 第五十六
第五十七回 開緣簿千金喜舍 戲雕欄一笑回嗔 第五十八回
第五十九回 西門慶露陽驚愛月 李瓶兒睹物哭官哥 第六十回
第六十一回 西門慶乘醉燒陰戶 李瓶兒帶病宴重陽 第六十二
第六十三回 韓畫士傳真作遺愛 西門慶觀戲動深悲 第六十四
第六十五回 願同穴一時喪禮盛 守孤靈半夜口脂香 第六十六
第六十七回 西門慶書房賞雪 李瓶兒夢訴幽情 第六十八回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調林太太 麗春院驚走王三官第七十回
第七十一回 李瓶兒何家託夢 提刑官引奏朝儀 第七十二回
第七十三回 潘金蓮不憤憶吹簫 西門慶新試白綾帶 第七十四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為護短金蓮潑醋 第七十六回
第七十七回 西門慶踏雪訪愛月 賁四嫂帶水戰情郎 第七十八
第七十九回 西門慶貪慾喪命 吳月娘失偶生兒 第八十回 潘
第八十一回 韓道國拐財遠遁 湯來保欺主背恩 第八十二回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諧佳會 第八十四回
第八十五回 吳月娘識破姦情 春梅姐不垂別淚 第八十六回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貪財忘禍 武都頭殺嫂祭兄 第八十八回
金瓶梅 第八十九回 - 第九十五回
金瓶梅 第九十六回 - 第一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