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兒》 第一章 皇太極 失敗的努爾哈赤悲憤了幾個月後,終於笑了——含笑九泉。 老頭笑着走了,有些人就笑不出來了——比如他的幾個兒子。 當時,具備繼承資格的人,有八個。 這八個人分別是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 四小貝勒:阿濟格、多爾袞、濟爾哈朗、多鐸。 位置只有一個。 拜許多“秘史”類電視劇所賜,這個連史學研究者都未必重視的問題,竟然婦孺皆知,且說法眾多,什麼努爾哈赤討厭皇太極,喜歡多爾袞,皇太極使壞,幹掉了多爾袞他媽,搶了多爾袞的汗位等等等等。 以上講法,在菜市場等地遇熟人時隨便說說,是可以的,正式場合,就別扯了。 事實上,打努爾哈赤含笑那天起,汗位就已註定,它只屬於一個人——皇太極。 因為除這位仁兄外,別人都有問題。 努爾哈赤確實很喜歡多爾袞,可是問題在於,多爾袞同志當時還是小屁孩,游牧民族比較實在,誰更能打、更能搶,誰就是老大,要搞任人唯親,廣大後金人民是不答應的。 四小貝勒里的其他三人,那更別提了,年齡小不說,老頭還不待見,以上四人可以全部淘汰。 而四大貝勒里,阿敏是努爾哈赤的侄子,沒資格,排除,莽古爾泰比較蠢,性情暴躁,排除,能排上號的,只有代善和皇太極。 但是代善也有問題——生活作風,這個問題還相當麻煩,因為據說和他傳緋聞的,是努爾哈赤的后妃。 代善是聰明人,有這個前科,汗位是不敢指望了,他相當寬容地表示,自己就不爭這個位置了,讓皇太極干吧。 於是,在眾人的一致推舉下,天啟六年(1626)九月初一,皇太極登基。 在後金將領中,論軍事天賦,能與袁崇煥相比的,只有三個人:努爾哈赤、代善、皇太極(多爾袞比較小,不算)。 但要論政治水平,能擺上檯面的,只有皇太極。 因為一個月後,他做了一件努爾哈赤絕不可能做到的事。 天啟六年(1626)十月,袁崇煥代表團來到了後金首都瀋陽,他們此來的目的是弔喪,同時祝賀皇太極上任。 在很多書籍里,寧遠戰役後的袁崇煥是很悲慘的,戰績無人認可,也沒有封賞,所有的功勞都被魏忠賢搶走,孤苦伶仃,悲慘世界。 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說法是未經史籍,也未經大腦的,因為就在寧遠勝利後的幾天,袁崇煥就得到了皇帝的表揚,兵部尚書王永光跟袁崇煥不大對勁,也大發感慨: 八年來賊始一挫,乃知中國有人矣! 總之,捷報傳來,全國歡騰,唯一不歡騰的人,就是高第。 這位兄弟實在太不爭氣,所以連閹黨都不保他,被乾淨利落地革職趕回了家。 除口頭表揚外,明朝也相當實在,正月底打勝,2月初就提了,先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一個月後又加遼東巡撫,然後是兵部右侍郎,兩個月內就到了副部級。 部下們也沒有白干,滿桂、趙率教、左輔、朱梅、祖大壽都升了官,連他的孫承宗老師也論功行賞了。 當然,領導的功勞是少不了的,比如魏忠賢公公,顧秉謙大人等等,雖說沒去打仗,但整日忙着陰人,也是很辛苦的。 無論如何,袁崇煥出頭了,雖說他是孫承宗的學生,東林黨的成員,但邊界得有人守吧,所以閹黨不難為他,反正好人壞人都不管他,任他在那倒騰。 幾個月後,得知努爾哈赤死訊後,他派出了代表團。 這就倒騰大了。 在明朝看來,後金就是以努爾哈赤為首的強盜團伙,壓根不是政權,堂堂天朝怎麼能和團伙頭目談判呢? 所以多年以來,都是只打不談。 但問題是,打來打去都沒個結果,正好這次把團伙頭目憋屈死了,趁機去談談,也沒壞處。 當然,作為一名文官出身的將領,袁崇煥還有點政治頭腦,談判之前,先請示了皇帝,才敢開路。 憋死(打傷致死)了人家老爹,還派人來弔喪,是很不地道的,如此行徑,是讓人難以忍受的。 然而皇太極忍了。 他不但忍了,還作出了出人意料的回應。 他用最高標準接待了袁崇煥的使者,好吃好喝招待,還搞了個閱兵式,讓他們玩了一個多月,走的時候還送了幾匹馬、幾十隻羊,並熱情地向自己殺父仇人的使者微笑揮手告別。 這意味着,一個比努爾哈赤更為可怕的敵人出現了。 懂得暴力的人,是強壯的,懂得克制暴力的人,才是強大的。 在下次戰爭到來之前,必須和平,這就是皇太極的真實想法。 袁崇煥也並非善類,對於這次談判,他在給皇帝的報告中,做出了充分的解釋: “奴死之耗,與奴子情形,我已備得,尚復何求?” 這句話的意思是,努爾哈赤的死訊,他兒子的情況,我都知道了,還有什麼要求呢? 談來談去,就談出了這麼個玩意。 談判還是繼續,到第二年(天啟七年)正月,皇太極又派人來了。 可這人明顯不上道,談判書上還附了一篇文章——當年他爹寫的七大恨。 但你要說皇太極有多恨,似乎也說不上,因為,就在七大恨後面,他還列上了談判的條件,比如金銀財寶,比如土地等等。 也就是想多要點東西嘛,辛苦。 袁崇煥是很幽默的,他在回信中,很有耐心地逐條批駁了努爾哈赤的著作,同時表示,拒絕你的一切要求。這意思是,雖然你爸憋屈死了,我表示同情,但談歸談,死人我也不買賬。 過了一月,皇太極又來信了,這哥們明顯是玩上癮了,他竟把袁崇煥批駁七大恨的理由,又逐條批駁了一次,當然正事他也沒忘了談,這次他的胃口小了點,要的東西也減了半。 文字遊戲玩玩是可以的,但具體工作還要干,在這一點上,皇太極同志的表現相當不錯,就在給袁崇煥送信的同時,他發動了新的進攻,目標是朝鮮。 天啟七年(1627)正月初八,阿敏出兵朝鮮,朝軍的表現相當穩定,依然是一如以往地不經打,一個月後平壤就失陷了,再過一個月,朝鮮國王就簽了結盟書,表示願意服從後金。 朝鮮失陷,明朝是不高興的,但不高興也沒辦法,今天不同往日了,家裡比較困難,實在沒法拉兄弟一把,失陷,就失陷了吧。 一邊談判,一邊幹這種事,實在太過分了,所以在來往的文書中,袁崇煥憤怒地譴責了對方的行徑,痛斥皇太極沒有談判的誠意。 話這麼說,袁崇煥也沒閒着,他也很忙,忙着砌磚頭。 自打寧遠之戰結束後,他就開始修牆了,打壞的重砌,沒壞的加固,他還把幾萬民工直接拉到錦州,搶工期抓進度,短短幾個月,錦州再度成為堅城。 此外,他還重新占領了之前放棄的大凌河、前屯、中後所、中右所,修築堡壘,全面恢復關寧防線。 光修牆是不夠的,為把皇太極徹底噁心死,他大量召集農民,只要來人就分地,一文錢都不要,白送,開始大規模屯田,積累軍糧。 一邊談判,一邊幹這種事,實在太過分了,所以在來往的文書中,皇太極憤怒地譴責了對方的行徑,痛斥袁崇煥沒有談判的誠意。 到了天啟七年(1627)五月,老頭子的身後事辦完了,朝鮮打下來了,錦州修起來了,防線都恢復了,屯田差不多了,雙方都滿意了。 打吧。 天啟七年(1627)五月六日,皇太極率六萬大軍,自瀋陽出發,進攻錦州,“寧錦大戰”就此揭開序幕。 此時出戰,並非皇太極的本意,老頭子才掛了幾個月,遺產分割、追悼會剛剛搞完,朝鮮又打了仗,實在不是進攻的好時候,但沒辦法,不打不行——家裡鬧災荒了。 天啟七年,遼東受了天災,袁崇煥和皇太極都遭了災,緊缺糧食。 為解決糧食問題,袁崇煥決定,去關內調糧,補充軍需。 為解決糧食問題,皇太極決定,去關內搶糧,補充軍需。 沒辦法,吃不上飯啊,又沒處調糧食,眼看着要鬧事,與其鬧騰我不如鬧你們,索性就帶他們去搶吧。 對於皇太極的這個打算,袁崇煥是有思想準備的,所以他擦亮了大炮,備齊了炮彈,靜靜等待着後金搶糧隊到來。 寧遠之戰後,袁崇煥順風順水,官也升了,權也大了,聲勢如日中天,威信很高,屬下十分服氣。 不服氣的人也是有的,比如滿桂。 其實滿桂和袁崇煥的關係是不錯的,他之所以不服氣,是因為另一個人——趙率教。 在寧遠之戰時,趙率教駐守前屯,打得最激烈的時候,滿桂感覺要撐不住了,就派人給趙率教傳令,讓他趕緊派人增援。 可趙率教不去。 因為你吃不消,我也吃不消,一共這麼多人,你的兵比我還多,誰增援誰? 所以不去。 當時情況危急,滿桂倒也沒有計較,仗打完了,想起這茬了,回頭要跟趙率教算帳。 於是袁崇煥出場了,現在他是遼東巡撫,遇到這種事情,自然是要和稀泥的。 可他沒有想到,這把稀泥非但沒有和成,還把自己給和進去了。 因為滿桂根本不買賬,非但不肯了事,還把袁崇煥拉下了水,說他拉偏架。 原因在於,寧遠之戰前,滿桂是寧遠總兵,袁崇煥,是寧前道。滿桂的級別比袁崇煥高,但根據以文制武慣例,袁崇煥的地位要略高於滿桂。 戰後,滿桂升到了右都督,袁崇煥升到兵部侍郎兼遼東巡撫,按級別,袁崇煥依然不如滿桂,但論地位,他依然比滿桂高。 這就相當麻煩了,要知道,滿桂光打仗就打了二三十年,他砍人頭攢錢(一個五十兩)的時候,袁舉人還在考進士,且他級別一直比袁崇煥高,現在又是一品武官,你個三品文官,我服從管理就不錯了,瞎攪和什麼? 外加他又是蒙古人,為人比較直爽,毫不虛偽,說打,操傢伙就上,至於袁崇煥,他本人曾自我介紹過:“你道本部院是個書生,本部院卻是個將首!” 於是來來往往,火花四射,袁崇煥隨即表示,滿桂才堪大用,希望朝廷加以重用(隨你怎麼用,不要在這兒用)。 滿桂氣得不行,又干不過袁崇煥(巡撫有實權),就告到了袁崇煥的上司,新任遼東督師王之臣那裡。 王之臣也是文官,所以也和稀泥,表示滿桂也是個人才,你們都消停吧,都在關外為國效力。 按說和稀泥也就行了,但王督師似乎不甘寂寞,順道還訓袁崇煥幾句,於是袁大人也火了,當即上書表示自己很累,要退休(乞休)。 王督師頓時火冒三丈,也上了奏疏,說自己要引退(引避)。 問題鬧大了,朝廷親自出馬,使出了殺手鐧——還是和稀泥。 但朝廷畢竟是朝廷,這把稀泥的質量十分之高。 先是下了封文書,給兩人上了堂歷史課,說此前經撫不和(指熊廷弼和王化貞),丟掉很多地方,你們要吸取教訓,不要再鬧了。 然後表示,你們兩個都是人才,都不要走,但為防你們兩個在一起會互相死磕,特劃定範圍,王之臣管關內,袁崇煥管關外,有功一起賞,有黑鍋也一起背,舒坦了吧! 命令下來後,袁崇煥和王之臣都相當識趣,當即做出反應,表示願意留任,並且同意滿桂留任,繼續共同工作。 不久之後,袁崇煥任命滿桂鎮守山海關,風波就此平息——至少他自己這樣認為。 然而這件小事,最終也影響了他的命運。 但不管有什麼後遺症,至少在當時,形勢是很好的,一片大好, 滿桂守山海關,袁崇煥守寧遠、錦州,所有的堡壘都已修復完畢,所有的城牆都已加固,彈藥充足,糧草齊備,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張開懷抱等你。 五月十一日,皇太極一頭扎進了懷抱。 他的六萬大軍分為三路,中路由他親率,左路指揮莽古爾泰,右路指揮代善、阿敏,於同日在錦州城下會師,完成合圍。 消息傳到寧遠城的時候,袁崇煥慌張了。他雖然做好了準備,預料到了進攻,卻沒有料到,會來得這麼快。 趙率教的策略 錦州城的守將是趙率教。 袁崇煥尚且沒有準備,趙率教就不用說了,看城下黑壓壓一片,實在有點心虛,思考片刻後,他鎮定下來,派兩個人爬出城牆(不能開門),去找皇太極談判。 這兩個人的到來把皇太極徹底搞迷糊了,老子兵都到城下了,你要麼就打,要麼投降,談什麼判? 但願意談判,也不是壞事,他隨即寫了封回信,希望趙率教早日出城投降,奔向光明。 使者拿着書信回去了,皇太極就此開始了等待,下午沒信,晚上沒信,到了第二天,還是沒信。 於是他向城頭瞭望,看到明軍在搶修防禦工事。 這場戰役中,趙率教是比較無辜的,其實他壓根就不是錦州守將,只不過是恰好呆在那裡,等守將到任,就該走人了,沒想到皇太極來得太突然,沒來得及走,被圍在錦州了。四下一打量,官最大的也就是自己了,無可奈何,錦州守將趙率教就此出場。 但細一分析,問題來了,遼東兵力總共有十多萬,山海關有五萬人,寧遠有四萬人,錦州只有一兩萬,兵力不足且不說,連出門求援的人都還沒到寧遠,怎麼能開打呢? 所以他決定,派人出城談判,跟皇太極玩太極。 皇太極果然名不副實,對太極一竅不通,白等了一天,到五月十三日,想明白了,攻城。 六萬後金軍集結完畢,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軍旗招展,人山人海,等待着皇太極的指令。 皇太極沉默片刻,終於下達了指令:停止進攻。 皇太極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漢,好漢是不吃眼前虧的。 面對着城頭黑洞洞的大炮,他決定,暫不進攻——談判。 他主動派出使者,要求城內守軍投降,第一次沒人理他,第二次也沒人理,到第三批使者的時候,趙率教估計是煩得不行,就站到城頭,對準下面一聲大吼: “要打就打,光說不頂用!(可攻不可說也)” 皇太極知道,忽悠是不行了,只能硬拼,後金軍隨即蜂擁而上,攻擊城池。 但寧遠戰役的後遺症實在太過嚴重,後金軍看見大炮就眼暈,沒敢玩命,沖了幾次就退了,任上級罵遍三代親屬,就是不動。 皇太極急了,於是他坐了下來,寫了一封勸降信,派人送到城門口,被射死了,又寫一封,再讓人去送,沒人送。 無奈之下,他派人把這封勸降信射進了城裡,毫無回音。 傻子都明白,你壓根就攻不下來,你攻不下來,我幹嘛投降? 但皇太極似乎不明白這個道理,第二天,他又派了幾批使者到錦州城談判,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有了回應,守軍說,你要談判,使者是不算數的,必須派使臣來,才算正規。 皇太極欣喜若狂,連忙選了兩個人,準備進城談判。 可是這兩位仁兄走到門口,原本說好開門的,偏偏不開,向上喊話,又沒人答應,總而言之無人理會,只好打轉回家。 皇太極很憤怒,因為他被人涮了,但問題是,涮了他,他也沒辦法。 皇太極度過了失望的一天,而即將到來的第二天,卻會讓他絕望。 清晨,正當皇太極準備動員軍隊攻城的時候,城內的使者來了,不但來了,還解釋了昨天沒開門的原因:不是我們不熱情,實在天色太晚,不方便開門,您多見諒,今天白天再派人來,我們一定接待。 皇太極很高興,又派出了使臣,可是到了城下,明軍依然不給開門。 這批使臣還比較負責,賴在城下就不走了,於是過了一會,趙率教又出來喊了一嗓子: “你們退兵吧,我大明給賞錢!(自有賞)” 就在皇太極被弄得幾乎精神失常,氣急敗壞的時候,城內突然又派出了使者,表示談可以,但不能到城裡,願意到皇太極的大營去談判。 差點被整瘋的皇太極接待了使者,並且寫下了一封十分有趣的書信。 這封書信並不是勸降信,而是挑戰信,他在信中表示,你們龜縮在城裡,不是好漢,有種就出來打,你們出一千人,我這裡只出十個人,誰打贏了,誰就算勝。你要是敢,咱們就打,要是不敢,就獻出城內的所有財物,我就退兵。 所謂一千人打不過十個人,比如一千個手無寸鐵的傻子打不過十個拿機槍的特種兵,一千個平民打不過十個超人,都是很可能的。 在這點上,皇太極體現出遊牧民族的狡猾,聯繫到他爹喜歡玩陰的,這個提議的真正目的,不過是引明軍出戰。 但書信送入城後,卻遲遲沒有反應,連平時出來吼一嗓子的趙率教也沒有蹤影,無人搭理。 究其原因,還是招數太低級,這種擺明從三國演義上抄來的所謂激將法(三國演義是後金將領的標準兵書,人手一本),只有在三國演義上才能用。 皇太極崩潰了,要麼就打,要麼就談,要談又不給開門,送信你又不回,你他娘到底想怎麼樣? 其實趙率教是有苦衷的,他本不想耍皇太極玩,可是無奈,誰讓你來這麼早,搞得老子也走不掉,投降又說不過去,只好等援兵了,可是空等實在不太像話,閒來無事談談判,當作消遣僅此而已。 正月十六日,消遣結束,因為就在這一天,援兵到達錦州。 得到錦州被圍的消息後,袁崇煥十分焦急,他隨即調派兵力,由滿桂率領,前往錦州會戰。援軍的數量很少,只有一萬人。 六年前,在遼陽戰役中,守將袁應泰以五萬明軍,列隊城外,與數量少於自己的後金軍決戰,結果一塌糊塗,連自己都搭了進去。 六年後,滿桂帶一萬人,去錦州打六萬後金軍。 他毫無畏懼,因為他所率領的,是遼東最為精銳的部隊——關寧鐵騎。 經過幾年不懈的努力,這支由遼人為主的騎兵訓練有素,並配備精良的多管火器,作戰極為勇猛,具有極強的衝擊力,成為明末最強悍的武裝力量。 在滿桂帶領下,關寧鐵騎日夜兼程,於十六日抵達塔山附近的笊籬山。 按照戰前的部署,援軍應趕到錦州附近,判明形勢發動突襲,擊破包圍。 然而這個構想被無情地打破了,因為就在那天,一位後金將領正在笊籬山巡視——莽古爾泰。 這次偶遇完全打亂了雙方的計劃,片刻驚訝後,滿桂率先發動衝鋒。 後金軍毫無提防,前鋒被擊潰,莽古爾泰雖說很憨厚,打仗還算湊合,很快反應過來,倚仗人多,發動了反擊,你來我往幾個回合,不打了。 因為大家都很忙,莽古爾泰來巡視,差不多也該回去了,滿桂來解圍,但按目前形勢,自己沒被圍進去就算不錯,所以在短暫接觸後,雙方撤退,各回各家。 幾乎就在滿桂受挫的同一時刻,袁崇煥使出了新的招數。 他寫好了一封信,並派人秘密送往錦州城,交給趙率教。 然而不幸的是,這封信被後金軍半路截獲,並送到了皇太極的手中。 信的內容,讓皇太極極為震驚: “錦州被圍,但我已調集水師援軍以及山海關、宣府等地軍隊,全部至寧遠集結,蒙古援軍也即將到來,合計七萬餘人,耐心等待,必可裡應外合,擊破包圍。” 至此,皇太極終於知道了袁崇煥的戰略,確切地說,是詭計。 錦州被圍,援軍就這麼多,所以只能忽悠,但遼東總共就這麼多人,大家心知肚明,所以忽悠必須從外地着手,什麼宣府兵、蒙古兵等等,你說多少就多少,在這點上,袁崇煥幹得相當好,因為皇太極信了。 五月十七日,他更改了部署。 三分之一的後金軍撤除包圍,在外城駐防,因為據“可靠情報”,來自全國四面八方(蒙古、宣府等)的援軍,過幾天就到。 六萬人都沒戲,剩下這四萬就可以休息了,在明軍的大炮面前,後金軍除了屍體,沒有任何收穫。 第二天,皇太極再次停止了進攻。 他又寫了封信,用箭射入錦州,再次勸降。 對於他的這一舉動,我也無語,明知不可能的事,還要幾次三番去做,且樂此不疲,到底什麼心態,實在難以理解。 估計城內的趙率教也被他搞煩了,原本還出來罵幾嗓子,現在也不動彈了,連忽悠都懶得忽悠他。 五月十九日,皇太極確信,自己上當了。 很明顯,除了三天前和莽古爾泰交戰的那撥人外,再也沒有任何援兵。 但問題是,錦州還是攻不下來,即使皇太極寫信寫到手軟,射箭射到眼花,還是攻不下來。 這樣的失敗是不能被接受的,所以皇太極決定,改變計劃,攻擊第二目標。 但在此之前,他打算再試一次。 五月二十日,後金軍發動了最後的猛攻。 在這幾天裡,日程是大致相同的,進攻,大炮,點火,轟隆,死人,撤走,抬屍體,火化,再進攻,再大炮,再點火,再轟隆,再死人,以此類推。 五月二十五日,皇太極再也無法忍受,使出最後的殺手鐧——撤退。 但他的撤退相當有特點,因為他撤退的方向,不是向後,而是向前。 他決定越過錦州,前往寧遠,因為寧遠,就是他的第二攻擊目標。 經過審慎的思考,皇太極正確地認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條嚴密的防線,錦州不過是這條防線上的一點。 所有的防線,都有核心,要徹底攻破它,必須找到這個核心——寧遠。 只要攻破寧遠,就能徹底切斷錦州與關內的聯繫,明軍將永遠地失去遼東 皇太極決定孤注一擲,派遣少量兵力監視錦州,率大隊人馬直撲寧遠,他堅信,自己將在那裡迎來輝煌的勝利。 第二章 寧遠,決戰 五月二十八日,皇太極抵達寧遠。 一年前,他的父親在這裡倒下,現在,他將在這裡再次站立起來——反正他自己是這麼想的。 當他靠近寧遠城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幕奇特的場景。 按照慣例,進攻是這樣開始的,明軍守在城頭,架設大炮,後金軍架好營帳,準備雲梯、弓箭,然後開始攻城。 但這一次,他看到的,是整齊的明軍——站在城外 總兵孫祖壽率軍,駐守西門,滿桂、祖大壽率軍,駐守西門,其餘兵力駐守南、北方向。寧遠守軍共三萬五千餘人,位列城外,準備迎戰。 現在的袁崇煥,是一個很有自信的人,他相信,憑藉自己的實力,可以擊敗縱橫天下的後金騎兵,不用龜縮城內,不用固守城池,擊敗他們,就在他們的面前,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皇太極的神經被徹底搞亂了,這個陣勢已經超越了他的理解能力,於是他下達命令,暫停進攻,等等看看先。 看了半天,他明白了——這是挑釁,隨即發出了怒吼: “當年皇考太祖(努爾哈赤)攻擊寧遠,沒有攻克,今天我打錦州,又沒攻克,現在敵人在外布陣,如果還不能勝,我國威何存?!” 皇太極認為,不打太沒面子,必須且一定要打,但有人認為,不能打。 所謂有人,是指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換句話說,四大貝勒里,三個都不同意。 雖說皇太極是拍板的,但畢竟是少數派,雙方陷入僵持。 於是皇太極說,你們都回去吧,我再考慮考慮。 三個人撤了,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就聽見了進攻的號角。 對這三位大哥級人物,皇太極還是給面子的:至少把他們忽悠走了再動手。 一向只敢躲在城裡打炮的明軍,竟然站出來單幹,實在太囂張了,他再也無法遏制自己的憤怒,率全軍發動了總攻。 很多時候,憤怒者往往是弱者。 三位貝勒毫無提防,事已至此,只能跟着沖了。 但當他們衝到城邊時,才終於發現,明軍敢來單幹,是有原因的。 皇太極發動進攻,是打過算盤的,騎兵作戰,明軍不是後金軍的對手,放棄拿手的大炮,偏要打馬戰,不占這個便宜實在不好意思。 袁崇煥之所以擺這個陣勢,是因為他認定,關寧鐵騎的戰鬥力,足以與後金騎兵抗衡,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沒說不用大炮。 皇太極認為,當雙方騎兵交戰時,城頭的大炮是無法發射的,因為那樣可能誤傷自己的軍隊。 袁崇煥知道這一點,但他認為,大炮是可以發射的,具體使用方法是,雙方騎兵展開廝殺時,用大炮轟後金的後繼部隊。 換句話說,就是引誘皇太極的騎兵進攻,等上鈎的人差不多了,就用大炮攻擊他們的後隊,截斷增援,始終保持人多打人少。 在大炮的轟鳴聲中,滿桂率領騎兵,向蜂擁前來的後金軍發動了衝鋒。 一直以來,在後金軍的眼裡,明軍騎兵很好欺負,一打就散,一散就跑,一跑就死,很明顯,眼前的這幫對手也是如此。 但自第一次交鋒開始時起,自信就變成了絕望。 首先,這幫人使用的不是馬刀,而是鐵製大棒,掄起來呼呼作響,撞上就皮開肉綻,更可怕的是,這種大棒還能發射火器,打着打着冷不丁就開槍,實在太過缺德。 而且這幫人的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跟打了雞血似的,一點不害怕,且戰鬥力極強,見人就往死里打,身中數箭數刀,依然死戰不退。 在這群恐怖的對手面前,戰無不勝的後金軍,終於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經歷——崩潰。 當後金軍如潮水般湧來的時候,滿桂知道,勝利的時刻到了。 關寧鐵騎是一群不太正常的人,他們和以往的明軍騎兵不同,不但是因為他們經過長期訓練,且裝備先進武器三眼火銃(即當槍打,又當棒使),更為重要的原因在於,他們是既得利益者。 根據袁崇煥的原則“以遼人守遼土”,關寧鐵騎的主要成員都是遼東人,因為根據以往長期實踐,外地人到遼東打仗,一般都沒什麼積極性,愛打不打,反正丟了就丟了,正好回老家。 而對於關寧鐵騎來說,他們已經無家可歸,這裡就是他們唯一的家。 但最終決定他們拼命精神的,是袁崇煥的第二條原則:“以遼土養遼人”。 和當年的李成梁一樣,袁崇煥很明白,要人賣命,就要給人好處,在這一點上,他毫不含糊,只要打仗就給軍餉,此外還分地,打回來的地都能分,反正是搶來的,也沒誰去管,愛怎麼分怎麼分,更有甚者,據說每次打仗,搶回來的戰利品,他都敢分,沒給朝廷報帳。 這麼一算就明白了,拼死打仗,往光明了說,是保衛家園,保衛大明江山,往黑了說,打仗有工資拿,有土地分,還能分戰利品。 國讎家恨外加工資外快,要不拼命,實在沒有天理。 因此每次打仗的時候,關寧鐵騎都格外激動,所謂保家衛國,對他們而言,絕不是一個空洞的口號,因為踩在腳底下那塊土,沒準就是他自己的家和地(地契為證)。 所以這場戰鬥的結局也就不難預料了,關寧鐵騎如同瘋子一般沖入後金騎兵隊,大砍大殺,時不時還射兩槍,威懾力極大,後金軍損失慘重,只能收縮等待後續部隊。 而與此同時,城頭的大炮開始怒吼,伴隨着後金軍後隊的慘叫聲,宣告着殘酷的事實:他們的攻擊已經失敗。 皇太極並沒有氣餒,死人嘛,很正常的事情,死光拉倒,把城攻下來就行。 在他的指揮下,後金軍略加整頓,向寧遠城發起更猛烈的進攻。 戰鬥持續到中午,在關寧鐵騎的強大衝擊力下,後金軍損失極大,卻依然沒有退卻。 然而就在此時,皇太極得知了一個讓他震驚的消息。 錦州出事了 自五月十二日進攻開始,就一直呆在城裡不露頭的趙率教終於出現了,他沒有出來喊話,而是帶着一群人,衝進了錦州城邊的後金大營,一陣亂砍亂殺之後,又沖了出來,回到了城中。 這招實在太狠,城下的後金軍做夢都想不到,城裡這幫人竟然還敢衝出來,以致於人家砍完、殺完、跑完了,看着眼前的屍體,還以為是在做夢。 當趙率教看見城下的後金軍繞開錦州,前往寧遠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戰役的結局已經註定。 寧遠的騎兵和大炮,將徹底打碎皇太極的夢想,這是毫無疑問的,而對城下的這些留守人員,是可以趁機打幾下的,當然,要等他們的主力走遠點。 這次進攻導致後金軍傷亡近五百人,更重要的是,它讓皇太極認識到,錦州不是安全的後方,那個死不出頭的趙率教可能隨時出頭,將自己置於死地。 他打算放棄了,但按照以往的習慣,臨走前,他還要再試一把。 後金軍對寧遠發動了最猛烈也是最後一次進攻,憑藉着堅強的意志,儘管未能攻破關寧鐵騎,部分後金軍依然衝到了寧遠城邊。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道溝,很深的溝。 挖這條溝的,是袁崇煥手下的一支特殊部隊——車營。 車營,是為應對後金的騎兵衝擊組建的戰鬥團體,由步兵和戰車組成,作戰時推出戰車,挖掘戰壕,阻擋騎兵衝擊,並使用火槍和弓箭反擊,攻擊說不上,防守是沒問題的。 沒戲了,畢竟馬不是坦克,開不過去,在被趕過來的關寧鐵騎一頓猛打後,後金軍徹底放棄,退出了戰鬥。 五月二十九日,皇太極離開寧遠,向錦州撤退。 寧遠之戰,明軍方面,出城迎戰的滿桂身中數箭(沒死),他和將領尤世威的坐騎也被射死。 但在後金方面,死得就不只是馬了,其傷亡極為慘重,貝勒濟爾哈朗重傷,大貝勒代善的兩個兒子薩哈廉和瓦克達重傷,將領覺羅拜山、備御巴希戰死,僅僅一天,後金損失高達四千餘人。 皇太極走了,他原本以為能超越他的父親,攻克這座不起眼的城市,然而事實是,上一次,他爹還在牆上刨了幾個洞,這一次,他連城牆都沒摸着。 回去吧,皇太極同志,寧遠是無法攻克的,回家消停幾年再來。 偏不消停 皇太極並不較真,但這次例外,因為他剛剛上任,面子實在是丟大了,沒點業績,將來如何服眾呢?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又有了一個想法,攻擊錦州。 這是一個將大敗變成慘敗的想法。 五月三十日,皇太極到達錦州,再次合圍。 他整肅隊伍派出騎兵,擊鼓、鳴號,吶喊示威,可就是不打。 非但不打,他還把大營設在離城五里外的地方。五里,是明軍大炮的最遠射程。 就這樣,白天派人去城邊吼,晚上躲在營帳發抖,一連五天,天天如此。 ###,皇太極決定,發動進攻。 進攻的重點是錦州南城,後金軍動用大量雲梯,冒死攻城。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大想講了,因為皇太極是個很煩人的傢伙,啥新意都沒有,攻城的程序,從他爹開始,一直到他,這麼多年,都沒什麼長進,後金軍一批批上,一批批死,又一批批火化,毫無進展。 趙率教這邊也差不多,他雖然進攻不大行,打防守還是不成問題的,守着城池,用大炮,看準人多的地方就轟,按照程序操作,十分輕鬆。 而且趁着後金軍撤走的這幾天,趙率教還在城邊修了幾條壕溝,以保證後金軍在進攻時,能在這裡停上一會,為大炮提供固定的打擊地點。 戰鬥繼續着,確切地說,不是戰鬥,而是屠殺。 後金軍根本沒法靠近城牆,每到溝邊,就有定點爆破,不是被轟上天,就是被打下溝,屍橫遍野。不過客觀地講,趙率教挖這幾條溝也方便了後金軍,人打死就直接進了溝,管殺,也管埋。 就這樣,高效率的定點爆破進行了半日,後金軍傷亡極大,按趙率教的報告,打死不下三千,打傷不計其數。 明軍的傷亡人數不明,但很有可能是零,因為在整個戰鬥中,後金軍最遠才到壕溝(包括溝里),以弓箭的射程,要打死城頭明軍,似乎可能性不大。 打仗也是要計算成本的,這次戰役,皇太極帶上了全部家當,而他的全部家當,也就七萬多人,按一天損失三千人的打法,他還能打二十多天。 這生意不能再做了。 六月五日,皇太極撤軍,算是徹底撤了。 第二天,他率軍路過大凌河城,此處空無一人,於是皇太極下令——拆了。 泄憤需要,可以理解。 戰役至此結束,五月十一日至六月五日,在長達二十餘天中,後金與大明在錦州、寧遠一線展開大戰,最終以後金慘敗告終,史稱“寧錦大捷”。 在這場戰役中,後金軍傷亡極大,據保守估計,應該在一萬人左右,多名牛錄戰死,退回瀋陽。 該結果充分說明,明朝只要自己不搗騰自己,後金是沒戲的。 六月六日,就在皇太極撤退的第二天,袁崇煥向朝廷報捷: “十年來盡天下之兵,未嘗敢於奴戰,合馬交鋒,今始一刀一槍拼命,不知有夷之兇狠剽悍……諸軍憤恨此賊,一戰挫之。” 天啟皇帝回應: “十年之積弱,今日一旦挫其狂峰!” 皇帝很高興,大臣很高興,整個朝廷,包括魏忠賢在內,都很高興。 現在是天啟七年(1627)六月,很明顯,形勢還是一片大好。 天啟七年(1627)七月初一,兵部侍郎、遼東巡撫袁崇煥提出,身體有病,辭職。 一般說來,辭職的原因只有一個:如果不辭職,會遇到比辭職更倒霉的事。 袁崇煥的情況更複雜一點,首先是有人告他,且告得比較狠。 寧錦大捷後幾天,御史李應薦上書,彈劾袁崇煥,說他在戰役中,不援助錦州,是作戰不積極的表現,還用了個專用名詞——“暮氣”。 “暮氣”大致就是晚上的氣,跟沒氣也差不了多少,用這個詞損人,足見中華文化之博大精深。 如果你覺得這個彈劾太扯淡,那說明你還沒見過世面,明代的言官,從沒有想不到,也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想做,啥理由都能找,啥人物都敢碰,相比以往的張居正、李如松等等,這只是小兒科。 此外,不服氣應該也是他辭職的原因之一。 寧錦大戰後,論功行賞,最大的功勞自然是魏忠賢,頭功,其次是監軍太監,再其次是太監(什麼都沒幹的),再再其次是閹黨大臣,如顧秉謙、崔呈秀等等等等。再再再其次,是魏忠賢的從孫(時年四歲,學齡前兒童),封侯爵。 袁崇煥的獎勵是:升一級,賞銀三十兩。 如果是個老實人,也就罷了,袁崇煥的性格,要讓他服氣,那是個夢想。 而最重要,也最關鍵的原因在於,再幹下去,就沒意思了。 說到底,要想干出點成績,自己努力是不夠的,還得有人罩着,按此標準,袁崇煥只能算個體戶。 許多書上說,袁崇煥之所以離職,是因為他是東林黨,所以閹黨容不下他,把他趕走了。 這個說法有部分不是胡扯,也就是說,有部分是胡扯,袁崇煥雖然職務不低,但在東林黨里,實在是個不起眼的角色,也沒什麼影響力,既不是首犯,也不算從犯,你要明白,閹黨也是人,事情也多,也沒功夫見人就滅,像袁崇煥這類人物,睜隻眼閉隻眼就過了。 但干不下去也是實情,袁崇煥的檔案實在太黑,比如,他中進士時,錄取他的人是韓曠(東林黨大學士),提拔他的人是侯恂(東林黨御史),培養他的人是孫承宗(模範東林黨),如此背景,沒抓起來就算是奇蹟了,雖說他本人比較乖巧,但要魏公公買他的帳,也不太現實。 基於以上原因,他提出辭職,基於同樣原因,他的辭職被批准。 死了上萬人,折騰幾十天,連塊磚頭都沒挖到的皇太極永遠不會想到,袁崇煥就這麼失敗了,敗在一個連大字都不識的人妖手裡。 妖風 魏忠賢已經是名副其實的人妖了,不是人,而是妖。 解決東林黨了,沒有敵人了,就開始四處鬧騰刮妖風了。 最先刮出來的,是那個婦孺皆知的稱號——九千歲,但事實上,這只是個簡稱,全稱是“九千九百歲爺爺”。 閹黨的貴孫們盡力了,由於天生缺少部件和職位的稀缺性,魏人妖當不上萬歲,所以只能九千九百了,用數學的角度講,應該算極限接近。 除稱號外,魏公公絲毫不放鬆對自己的要求,還有個很牛的官銜,就不列出來了,因為我算了一下,總計兩百多字,全部寫出來比較累。 光有稱號和官銜是不夠的,人也得實在點,吃穿住行,還得買房子。 簡單點說,除了不穿龍袍,魏公公的待遇和皇帝基本是一樣的,至於房子,魏公公也不怎麼挑,只是比較執着——看中了就要。 而且他還有個不好的習慣:只要,不怎麼買。 比如參政米萬鍾,在北京郊區有套房子(園林別墅),魏忠賢看中了,象徵性地出了個價,要買,米萬鐘不賣。 魏忠賢同意了,他免了米萬鐘的官職,直接占了他的房子,一分錢都沒花。 在強買強賣這個問題上,魏忠賢是講究平等的,無論平民百姓還是皇親國戚,全都一視同仁。如某位權貴有座大院子,魏忠賢想要,人家沒給,魏忠賢隨即編了個罪名,把他繞了進去,還打了幾十棍。 除了自己住的地方外,魏忠賢也沒忘了家鄉,他的老家河北肅寧,一向很窮,以出太監聞名,現在終於也露了臉。為了讓肅寧人民時刻感受到魏公公的光輝,他專門撥款(朝廷出),重新整修了肅寧城,一個小縣城,挖了幾條護城河,還修了三十座敵樓,城樓十二棟,大炮就安了上百門,實在有夠誇張。 問題在於,魏公公不忘家鄉,卻忘了老鄉,肅寧的窮光蛋們還是窮光蛋,除了隔三差五被拉去砌牆,生活質量沒啥改善。 肅寧是個縣城,且戰略地位極其不重要,修得跟碉堡似的,這麼窮的地方,請人來搶人家都未必來,搞得南來北往的強盜們哭笑不得 搞笑的是,十幾年後,後金軍入侵河北,經過這裡,本來沒打算搶肅寧,但這城牆修得實在太好,忍不住好奇心,就攻了一下,想打進去看看裡面有多少錢,而更搞笑的是,肅寧太過堅固,任他們死攻活攻,竟然沒能夠攻進去(進了白進)。 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人,即使是魏公公這樣的人,如果下定決心要做點事,也是可以做成的。 吃喝不愁了,有房子了,光宗耀祖了,官位稱號都有了,還缺嗎? 還缺。 自古以來,人類追求的東西不外乎以下幾種:金錢、權力、地位,這些魏忠賢全都有了。 但最重要的那件東西,他並沒有得到。 那是無數帝王將相夢寐以求,卻終究夢斷的奢望——入聖。 成為聖賢,成為像老子、孔子、孟子一樣的人,為萬民景仰,為青史稱頌! 問題是,魏公公不識字,也寫不出《論語》、《道德經》之類的玩意,現在還鎮得住,再過個幾十年就沒轍了。 為保證長治久安,數百年如一日地當聖人,魏忠賢幹了這樣幾件事: 第一件是修書,雖然他不識字,但他的龜孫還是比較在行的,經過仔細鑽研,一本專著隨即出版發行,名為《三朝要典》。 這是一本很有趣的書,在這本書裡,講了三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叫梃擊,講述瘋子張差誤闖宮廷,被王之寀誘供,以達到東林黨不可告人的目的。 第二個故事叫紅丸,說的是明光宗體弱多病,服用營養品“紅丸”,後因體弱死去,無辜的醫生李可灼被誣陷。 第三個故事移宮,是最讓人氣憤的,一群以楊漣為首的東林黨人惡霸,趁皇帝死去,闖入宮中,欺負弱小,趕走了善良的寡婦李選侍。 為弘揚正義,澄清事實,特作本書,由於瞎編時間短,作者水平有限,有錯漏之處,敬請指正。 從這本書裡,我看到了憤怒,很多人的憤怒,浙黨、楚黨、方從哲,以及所有###的失敗者,還有那個拉住轎子,被楊漣喝斥的小人物李進忠。 為圓滿完成對東林黨人的總清算,除此書外,魏忠賢還弄出了一份別出心裁的名單——東林點將錄。 幾年前,為了抓住伊拉克的頭頭們,美軍特製了一副撲克牌,把人都印在上面,抓人之餘還能打牌,創意備受稱讚。 但和幾百年前的魏公公比起來,美軍就差的太遠了,他的敵人們統統按照水滸傳一百單八將歸類編印成冊,每個人都有對應外號,讀來琅琅上口,而且按牌數算,美軍只有一副撲克,只能打鬥地主,魏公公能做兩副打拖拉機。 這份東林點將錄的內容相當精彩,排第一的托塔天王,是南京戶部尚書李三才,第二男主角及時雨宋江,由大學士葉向高扮演。 戲中其餘主角,以排名為序,不分姓氏筆畫: 玉麒麟盧俊義——吏部尚書趙南星飾演 入雲龍公孫勝——左都御史高攀龍飾演 智多星吳用——左諭德繆昌期飾演 鑑於以下一百餘人中沒有路人甲、宋兵乙之流,全部有名有姓有外號有官職,篇幅太長,故省略。 值得一提的是,在之前鬥爭中給魏人妖留下深刻印象的楊漣和左光斗,都得到了重要的角色,其中楊漣扮演的,是大刀關勝,而左光斗,是豹子頭林沖。 當然了,創意並不是魏公公首創的,靈感爆發的撰寫者是王紹徽,時任吏部尚書,這位王尚書並非等閒之輩,據說他雖然惟命是從,毫無道德,人品低劣,但相當女性化,長相柔美,還特別喜歡給人起外號,所以江湖上的朋友給他也取了個響亮的外號——王媳婦。 王媳婦向來尊重長輩,特別是對魏公公,他知道自己的公公不識字,寫得太複雜看不懂,但水滸還是聽過的,所以想了這麼個招。 魏公公很高興,因為他終於看到了一本自己能夠看懂的書,興奮之餘,他跑去找皇帝,展示這個文化成果。 可是當皇帝拿到這份東林點將錄的時候,卻問出了一個足以讓魏公公跳河的問題: “什麼是水滸?” 魏公公熱淚盈眶了,他終於遇到了知音:在這世上,要找到一個文化比他還低的人,是太不容易了。 本着掃除文盲的決心和責任,魏文盲對朱文盲詳細解說了水滸的意義和內容。 皇帝滿意了,他翻開首頁,看到了托塔天王李三才,隨即問了第二個讓魏公公崩潰的問題: “誰是托塔天王?” 如此朋友實在難尋,有生以來,魏公公第一次有機會展示自己的學問,他馬上將自己聽來的托塔天王晁蓋的故事和盤托出,從生平、入行當強盜、智取生辰綱,梁山結義等等,娓娓道來 然而他還沒有講完,皇帝大人就用一聲大喝打斷了他: “好!托塔天王,有勇有謀!” 講壞話竟然講出這個效果,那一刻,魏忠賢覺得自己的人生非常失敗。 他閉上了嘴,收回了這本書,再沒有提過,至於他回去後有沒有找王媳婦算帳,就不知道了。 除著書立言外,魏公公成為聖賢的另一個標誌,是修祠堂。 所謂祠堂,是用來祭奠祖先的,換句話說,供在裡面的都是死人,而魏公公是唯一一個供在裡面,卻又活着的人。 修祠這個事,是浙江巡撫潘汝楨先弄出來的,為表尊重,他把魏公公的祠堂修在西湖邊上,住在他旁邊的也是位名人——岳飛(岳廟)。 這個由頭一出來,就不得了了,全國各地只要有點錢的,就修祠堂,據說袁崇煥同志也幹過這活。 為顯示對魏公公的尊重,祠堂選址還專挑黃金地段,比如鳳陽的祠堂,就修在朱元璋祖宗皇陵的旁邊。南京的祠堂,竟然修在了朱元璋的墳頭,重八兄在天有靈,知道一個死太監竟敢跟自己搶地盤,說不定會把棺材啃穿。 但最猛的還是江西,江西巡撫楊邦憲要修祠堂,唯恐地段不好,竟然把朱聖賢(朱熹)的祠堂給砸了,然後在遺址上重建,以表明不破不立的決心。 書寫完了,祠堂修了,魏人妖當聖人的日子不遠了,各種妖魔鬼怪就跳出來了。 最能鬧騰的,是國子監監生陸萬齡,他公然提出,要在國子監里給魏忠賢修祠堂,他還說,當年孔子寫了春秋,現在魏公公寫了三朝要典,孔子是聖賢,所以魏公公也應該是聖賢。 無恥的人讀過書後,往往會變得更加無恥。 由於這個人的噁心程度超越了人類的極限,搞得跟魏忠賢關係不錯的一位國子監司業(副校長)也受不了了,表示無法忍受,辭職走人。 面對如此光輝的榮譽,魏忠賢的內心沒有一絲不安,他很高興,也希望大家都高興。 但這實在有點難,因為他並不是聖賢,而是死太監,是無惡不作、無恥至極的死太監。要想普天同慶,萬民敬仰,只能到夢裡忽悠自己了。 捧他的人越多,罵他的人也就越多,朝廷不給罵,就在民間罵,傳到魏公公耳朵里,魏公公很不高興。 可是國家這麼大,人這麼多,背後罵你兩句,你能如何? 魏公公說,我能。 他自信的來源,就是特務。 作為東廠提督太監,魏忠賢對陰人一向很有心得,在他的領導下,東廠特務遍布全國,四下刺探。 比如在江西,有一個人到書店買書,看到《三朝要典》,就拿起來看,覺得不爽,就說了兩句。 結果旁邊一人突然爆起,跑過來揪住他,說自己是特務,要把他抓走,好在那人地頭熟,找朋友說了幾句話,又送了點錢,總算沒出事。 這個故事雖然悲劇開頭,好歹喜劇結尾,下一個故事既不是悲劇,也不是喜劇,而是恐怖電影。 這個故事是我十多年前讀古書時看到的,一直到今天,都沒能忘記。 故事發生在一個深夜,四周無人,四個人在密室(或是地下室)交談,大家興致很高,邊喝邊談,慢慢地,有一個人喝多了。 酒壯膽,這位膽大的仁兄就開始罵魏忠賢,越罵越起勁,然而奇怪的是,旁邊的三個人竟然沉默了,一言不發,在密室里,靜靜地聽着他開罵。 突然,門被人踢破了,幾個人在夜色中沖了進來,把那位罵人的兄弟抓走,卻沒有為難那三個旁聽者(請注意這句話)。 這意味着,在那天夜裡,這幾人的門外,有人在耐心地傾聽着裡面的聲音。 他們不但聽清了屋內的談話,還分清了每個發言的人,以及他說話的內容。 這倒沒什麼,當年朱重八也幹過這種事。 但最為可怕的是,這幾個人,只是小人物,不是大臣,不是權貴,只是小人物。 深夜裡,趴在不知名的小人物家門口,認真仔細地聽着每一句話,隨時準備破門而入。 周厲王的時候,但凡說他壞話的,都要被幹掉,所以人們在路上遇到,只能使個眼色,不敢說話,時人稱為暴政。 然而魏公公說,在家說我壞話,就以為我不知道嗎,幼稚。 周厲王實行政策後沒幾年,百姓漸漸不滿,沒過幾年,他就被趕到山裡去了。 魏公公搞了幾年,什麼事都沒有。 嚴嵩在的時候,嚴黨不可一世,也拿徐階沒辦法,張居正在的時候,內有馮保,外有爪牙,依然有言官跟他搗亂,魏公公當政時期,這個世界很清淨。 因為他搞定了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內。 除了皇帝,他可以幹掉任何人。 包括皇帝的兒子和老婆。 事實上,他也搞到了皇帝的頭上。 對於天啟皇帝,魏忠賢是很有好感的,這人文化比他還低,幹活比他還懶,業務比他還差,如此難得的廢柴,哪裡去找? 所以魏忠賢認定,在自己的這塊自留地上,只能有這根廢柴,任何敢於長出來的野草,都必須被連根剷除。 所謂野草,就是皇帝的兒子。 天啟皇帝雖然素質差點,但生兒子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到天啟六年,他已經先後生了三個兒子。 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天啟三年十月,皇后生下一子,早產,夭折。 十餘天后,慧妃生下第二子,母子平安,皇帝大喜,大赦天下,九個月後,夭折。 天啟五年十月,容妃生子,八個月後,夭折 我相信,明代坐月子的水平就算比不上今天,也差不到哪去,搞出這麼個百分百死亡率,要歸功於魏忠賢同志的艱苦努力。 比如第一個皇子,由於是皇后生的,大肚子時直接下手似乎有點麻煩,但要等她生下來,估計更麻煩,經過反覆思考後,魏忠賢使用了一個獨特的方法,除掉這個孩子。 我確信,該方法的專利不屬於魏忠賢(多半是客氏),因為只有女人,才能想出如此專業,如此匪夷所思的解決方案。 按某些史料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皇后腰痛,要找人治,魏公公隨即體貼地推薦了一個人幫她按摩,這個人在按摩時使用了一種奇特的手法,傷了胎兒,並直接導致皇后早產,是名副其實的無痛“人”流。 如此殺人不見血之神功,實在讓人嘆為觀止,如果這一招數流傳下來,無數藥廠、醫院估計就要關門大吉了。 這件事情雖然流得相當利索,但傳得相當快,沒過多久,宮廷內外都知道了,以至於楊漣在寫那封魏忠賢二十四大罪時,把這條也列進去。 但皇帝不知道,估計就算知道,也不信。 此後,皇帝大人的兩個兒子,雖然平安出生,但幾個月後就都去見列祖列宗了。 可惜,關於這兩起死亡事件,沒有證據顯示跟魏公公有關,充其量只是嫌疑犯,問題在於,他是唯一的嫌疑犯,所以只能委屈他,反正他身上的爛帳多了去了,也不在乎這一件。 除了皇帝的兒子外,皇帝的老婆也沒能保住。 比如裕妃,原本很受皇帝寵信,但由於懷了孕,魏忠賢決定整整她,聯合客氏,把她發配到冷宮。 更惡劣的是,他還調走了裕妃身邊的宮女,讓她單獨在宮裡進行生存訓練,連水都沒給,最後終於饑渴而死。 此外,慧妃、容妃、甚至皇后,只要是皇帝寵信的,能生兒子的,全部都挨過整。 魏忠賢的努力,最終換來了勝利的成果:登基六年的天啟皇帝,雖然竭盡全力,身心健康,依然毫無收穫。 魏忠賢的動機很簡單,他並不想當皇帝,只是害怕生出了太子,長大後比他爹聰明,不受自己控制,就不好混了。 這個算盤沒有打錯,畢竟皇帝大人才二十二歲,還有很多時間,再享個十幾年的福,讓他生兒子也不遲。 更何況從大臣到太監,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即使新皇帝即位,也是自己說了算,世間已沒有敵人了。 天啟六年(1626),情況大抵如此。 但事實上,這兩個假設都是錯誤的,首先,皇帝大人今年確實只有二十二歲,不過歷史記載,他臨終時,也只有二十三歲。 其次,魏公公是有敵人的,和以往不同的是,這個敵人雖不起眼,卻將置他於死地。 我知道,所有的場景,荒唐的,奇異的,不可理解的,都在上天的眼裡,六年前,他送來了一個女人,把魏忠賢送上了至高無上的寶座,創造了傳奇。 現在,他決定終結這個傳奇,把那個當年的無賴打回原形,而承擔這個任務的,也是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叫做張嫣。 就在六年前,當客氏和魏忠賢打得火熱,太監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十五歲的張嫣進入了皇宮。 作為河南選送的后妃人選,她受到了皇帝的召見。 面試結果十分之好,張嫣年級很小,卻很漂亮,皇帝很喜歡,並記下了她的名字。 而當客氏見到她時,卻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驚恐,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所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毀在這個女孩的手上。 於是她去向皇帝哭訴,執意反對,要把這個小女孩送回去。 一貫對他言聽計從的皇帝,第一次違背了奶媽的意願,無論客氏哭天搶地,置若罔聞。 非但如此,十幾天后,他竟然把這個女孩封了皇后,史稱懿安皇后。 客氏是個相當精明的人,她認為,這個女孩太過漂亮,會影響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但是她錯了。 這個女孩不但漂亮,而且精明,她不但搶走了皇帝的寵信,還將奪走她所有的一切。 雖然張皇后才十五,但她的心智年齡應該是五十多,自打入宮起,就開始跟客氏幹仗,且絲毫無懼,時常還把魏公公拉進宮來罵幾句,完全不把魏大人當外人,九千歲恨得咬牙切齒,也沒辦法。 到天啟三年(1623),張皇后懷孕了,客氏無計可施,讓人按摩時做了人工流產。 這件事情讓客氏高興了很久,然而她想不到的是,短暫的得意換來的,將是永遠的毀滅。 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天,張皇后發誓,客氏和魏忠賢將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雙方矛盾開始激化,由一本書開始。 此後不久的一天,皇帝來到了張皇后的寢宮,發現他正在看書,於是發問: “你在看什麼書?” “趙高傳。” 皇后這樣回答。 皇帝沒有說話,他雖然不知道托塔天王,卻知道趙高。 很快,魏忠賢就知道了這件事,他十分憤怒,決定反擊。 第二天,皇帝在宮裡閒逛的時候,意外發現了幾個素未謀面的生人,大驚失色,立刻召集侍衛,經過搜查,這些人的身上都帶有武器。 此事非同小可,相關嫌疑人立即被送往東廠,進行嚴密審查。 這是魏忠賢的詭計,他在宮中埋伏士兵,偽裝成刺客,故意被皇帝發現,而這些刺客必定會被送到東廠審問,在東廠里,刺客們一定會坦白從寬,說出指使人,想坑誰,就坑誰。 魏忠賢想坑的人,叫做張國紀——張皇后的父親。 這是一條相當毒辣的計策,泰山也好,岳父也罷,扯上這個罪名,上火星也跑不掉。 然而就在他準備實施這個計劃時,一個人出面阻止了他。 這個人表示,即使死,他也絕不同意這種誣陷行為。 不過這位仁兄並不是什麼善人,他就是魏忠賢的忠實走狗,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 他只用一句話,就說服了魏忠賢: “皇上凡事都不怎麼管,但對兄弟老婆是很好的,你要是告狀,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就沒命了!” 魏忠賢到底是老江湖,立刻打消主意,為了信息安全,他幹掉了那幾個被他安排扮演刺客的兄弟。 皇后是干不倒了,那就一心一意跟着皇帝混吧。 可是皇帝已經混不下去了。 天啟七年(1627)八月,天啟皇帝病危。 病危,自然不是勤於政務,估計是做木匠太過操勞,也算是倒在了工作崗位上。 魏忠賢很傷心,真的很傷心,他很明白,如果皇帝大人就此掛掉,以後就難辦了。 拜自己所賜,皇帝的幾個兒子都被幹掉了,所以垂簾聽政、欺負小孩之類的把戲沒法玩了,而唯一的皇位繼承者,將是天啟皇帝的弟弟。 明光宗雖然只當了一個月皇帝,但生兒子的能力卻相當了得,足足有七個。 不過很可惜,七個兒子活到現在的,只剩兩個,一個是天啟皇帝朱由校。 而另一個,是信王朱由檢,當時十七歲,他後來的稱呼,叫做崇禎。 對於朱由檢,魏忠賢並不了解,但他明白,十七歲的人,如果不是天啟這樣的極品,要想控制,難度是很大的。 廢柴難得,所以當務之急,必須保住皇帝的命。 他隨即公告天下,為皇帝尋找名醫偏方,兵部尚書霍維華不負眾望,僅用了幾天,就找到了一個藥方。 他說,用此藥方,有起死回生之效。 出於好奇,我找到了這個藥方。 藥名:仙方靈露飲,配方如下: 優良小米少許,加入木筒蒸煮,木筒底部鏤空,安放金瓶一個,邊煮邊加水,煮好的米汁流入銀瓶,煮到一定時間,換新米再煮,直到銀瓶滿了為止。 銀瓶中的液體,就是靈露,據說有長壽之功效。 事實證明,靈露確實是有效果的,天啟皇帝服用後,感覺很好,連吃幾天后,卻又不吃了——病情加重,吃不下去。 其實對此藥物,我也有所了解,按以上配方及製作方法,該靈露還有個更為通俗的稱呼——米湯。 用米湯,去搶救一個生命垂危,即將歇菜的人,這充分反映了魏公公大無畏的人道主義精神。 真是蠢到家了。 皇帝大人喝下了米湯,然後依然頭都不回地朝黃泉路上一路狂奔,拉都拉不住。 痛定思痛,魏忠賢決定放棄自己的醫學事業,轉向專業行當——陰謀。 當皇帝將死未死之時,他找到了第一號心腹崔呈秀,問他,大事可行否? 狡猾透頂的崔呈秀自然知道是什麼大事,於是他立刻做出了反應——沉默。 魏忠賢再問,崔呈秀再沉默,直到魏大人生氣了,他才發了句話:我怕有人鬧事。 直到現在,魏忠賢才明白,自己收進來的,都是些膽小怕死的貨,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 他找到客氏,經過仔細商議,決定從宮外找幾個孕婦進宮當宮女,等皇帝走人,就搞個狸貓換太子,說是皇帝的遺腹子,反正宮裡的事是他說了算,他說是,就是,不是也是。 為萬無一失,他還找到了張皇后,托人告訴她,我找好了孕婦,等到那個誰死了,就生下來直接當你的兒子,接着做皇帝,你掛個名就能當太后,不用受累。 這是文明的說法,流氓的講法自然也有,比如宮裡的事我管,你要不聽話,皇帝死後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皇后回答:如聽從你的話,必死,不聽你的話,也必死,同樣是死,還不如不聽,死後可以見祖宗在天之靈! 說完,她就跑去找皇帝,報告此事。 按常理,這種事情,只要讓皇帝知道了,是必定完蛋的。 然而當皇后見到奄奄一息的皇帝,對他說出這件事時,皇帝陛下卻只說了三個字:我知道。 魏忠賢並不怕皇后打小報告,在發出威脅之前,他就已經找到了皇帝,本着對社稷人民負責的態度,準備給皇后貢獻一個兒子,以保證後繼有人。 皇帝非常高興。 這很正常,皇帝大人智商本不好使,加上病得稀里糊塗,腦袋也就只剩一團漿糊了。 所以魏忠賢相信,自己的目的一定能夠實現。 但他終究還是犯了一個錯誤,和當年東林黨人一樣的錯誤:低估女人。 今天的張皇后,就是當年的客氏,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不但有心眼,而且很有耐心,經過和皇帝長達幾個時辰的長談,他終於讓這個人相信,傳位給弟弟,才是最好的選擇。 很快,住在信王府里的朱由檢得到消息,皇帝要召見他。 在當時的朝廷里,朱由檢這個名字的意義,就是沒有意義。 朱由檢,生於萬曆三十八年,自打出生以來,一直悄無聲息,什麼梃擊、紅丸、移宮、三黨、東林黨、六君子,統統沒有關係。 他一直很低調,從不發表意見,當然,也沒人徵求他的意見。 但他是個明白人,至少他明白,此時此刻召他覲見,是個什麼意思。 就快斷氣的皇帝哥哥沒有絲毫客套,一見面就拉住了弟弟的手,說了這樣一句話: “來,吾弟當為堯舜。” 堯舜是什麼人,大家應該知道。 朱由檢驚呆了,像這種事,多少要開個會,大家探討探討,現在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突然收這麼大份禮,怎麼好意思呢? 而且他一貫知道,自己的這位哥哥比較遲鈍,沒準是魏忠賢設的圈套,所以,他隨即做出了答覆 “臣死罪!” 意思是,我不敢答應。 這一天,是天啟七年(1627)八月十一日。 皇帝已經撐不了多久,他決心,把自己的皇位傳給眼前的這個人,但這一切,眼前的人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可能是個圈套,非常危險,絕不能答應。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 在這關鍵時刻,一個人從屏風后面站了出來,打破了僵局,並粉碎了魏忠賢的夢想。 張皇后對跪在地上的朱由檢說,事情緊急,不可推辭。 朱由檢頓時明白,這件事情是靠譜的,他馬上答應了。 八月二十二日,足足玩了七年的木匠朱由校駕崩,年二十三。 就在那一天,得知噩耗的魏忠賢沒有發喪,他立即封鎖了消息。 第三章 疑惑 魏忠賢的意圖很明顯,在徹底控制政局前,絕不能出現下一個繼任者。 但就在那天,他見到了匆匆闖進宮的英國公張維迎: “你進宮幹什麼?” “皇上駕崩了,你不知道?” “誰告訴你的?” “皇后。” 魏忠賢確信,女人是不能得罪的。 皇帝剛剛駕崩,皇后就發布了遺詔,召集英國公張維迎入宮。 在朝廷里,唯一不怕魏忠賢的,也只有張維迎了,這位仁兄是世襲公爵,無數人來了又走了,他還在那裡。 張維迎接到的第一個使命,就是迎接信王即位。 事已至此,魏忠賢明白,沒法再海選了,十七歲的朱由檢,好歹就是他了。 他隨即見風使舵,派出親信太監前去迎接。 朱由檢終於進宮了,戰戰兢兢地進來了。 按照以往程序,要先讀遺詔,然後是勸進三次。 所謂勸進,就是如果繼任者不願意當皇帝,必須勸他當。 之所以勸進三次,是因為繼任者必須不願當皇帝,必須勸三次,才當。 雖然這種禮儀相當無聊,但上千年流傳下來,也就圖個樂吧。 和無數先輩一樣,朱由檢苦苦推辭了三次,才勉為其難地答應做皇帝。 接受了群臣的朝拜後,張皇后走到他的面前,在他的耳邊,對他說出了誠摯的話語: “不要吃宮裡的東西(勿食宮中食)!” 這就是新皇帝上任後,聽到的第一句祝詞。 他會意地點了點頭。 事實上,張皇后有點杞人憂天,因為皇帝大人早有準備:他是有備而來的,照某些史料的說法,他登基的時候,隨身帶着乾糧(大餅),就藏在袖子裡。 天啟七年(1627)八月二十四日,朱由檢舉行登基大典,正式即位。 在登基前,他收到了一份文書,上面有四個擬好的年號,供他選擇: 明代每個皇帝,只有一個年號,就好比開店,得取個好名字,才好往下干,所以選擇時,必須謙虛謹慎。 第一個年號是興福,朱由檢說不好。第二個是咸嘉,朱由檢也說不好,第三個是乾聖,朱由檢還說不好。 最後一個是崇禎。 朱由檢說,就這個吧。 自1368年第一任老闆朱元璋開店以來,明朝這家公司已經開了二百五十九年,換過十幾個店名,而崇禎,將是它最後的名字。 和以往許多皇帝一樣,入宮後的第一個夜晚,崇禎沒有睡着,他點着蠟燭,坐了整整一夜,不是因為興奮,而是恐懼,極度的恐懼。 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座宮裡,所有的人都是魏忠賢的爪牙,他隨時都可能被人幹掉。 每個經過他身邊的人,都可能是謀殺者,他不認識任何人,也不了解任何人,在空曠而陰森的宮殿裡,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於是那天夜裡,他坐在燭火旁,想出了一個辦法,度過這驚險的一夜。 他攔住了一個經過的太監,對他說: “你等一等。” 太監停住了,崇禎順手取走了對方腰間的劍,說道: “好劍,讓我看看。” 但他並沒有看,而是直接放在了桌上,並當即宣布,獎賞這名太監。 太監很高興,也很納悶,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讓他更納悶的命令: “召集所有的侍衛和太監,到這裡來!” 當所有人來到宮中的時候,他們看到了豐盛的酒菜,並被告知,為犒勞他們的辛苦,今天晚上就呆在這裡,皇帝請吃飯。 人多的地方總是安全的。 第一天度過了,然後是第二天、第三天,崇禎靜靜地等待着,他知道,魏忠賢絕不會放過他。 但事實上,魏忠賢不想殺掉崇禎,他只想控制這個人。 而要控制他,就必須掌握他的弱點。所謂不怕你清正廉潔,就怕你沒有愛好,魏忠賢相信,崇禎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點。 幾天后,他給皇帝送上了一份厚禮。 這份禮物是四個女人,確切地說,是四個漂亮的女人。 男人的弱點,往往是女人,這就是魏忠賢的心得。 這個理論是比較準確的,但對皇帝,就要打折扣了,畢竟皇帝大人君臨天下,要什么女人都行,送給他還未必肯要。 對此,魏忠賢相當醒目,所以他在送進女人的同時,還附送了副產品——迷魂香。 所謂迷魂香,是香料的一種,據說男人接觸迷魂香後,會性慾大增,看老母牛都是雙眼皮,就此而言,魏公公是很體貼消費者的,管送還管銷。 但他萬萬想不到,這套近乎完美的營銷策略,卻毫無市場效果,據內線報告,崇禎壓根就沒動過那幾個女人。 因為四名女子入宮的那一天,崇禎對她們進行了仔細的搜查,找到了那顆隱藏在腰帶里的藥丸。 在許多的史書中,崇禎皇帝應該是這麼個形象:很勤奮,很努力,就是人比較傻,死乾死干往死了干,乾死也白干。 這是一種為達到不可告人目的,用心險惡的說法, 真正的崇禎,是這樣的人:敏感、鎮定、冷靜、聰明絕頂。 其實魏忠賢對崇禎的印象很好,天啟執政時,崇禎對他就很客氣,見面就喊“廠公”(東廠),稱兄道弟,相當激動,魏忠賢覺得,這個人相當夠意思。 經過長期觀察,魏忠賢發現,崇禎是不拘小節的人,衣冠不整,不見人,不拉幫結派,完全搞不清狀況。 這樣的一個人,似乎沒什麼可擔心的。 然而魏忠賢並不這樣看。 幾十年混社會的經驗告訴他,越是低調的敵人,就越危險。 為證實自己的猜想,他決定使用一個方法。 天啟七年(1627)九月初一,魏忠賢突然上書,提出自己年老體弱,希望辭去東廠提督的職務,回家養老。 皇帝已死,靠山沒了,主動辭職,這樣的機會,真正的敵人是不會放過的。 就在當天,他得到了回復。 崇禎親自召見了他,並告訴了他一個秘密。 他對魏忠賢說,天啟皇帝在臨死前,曾對自己交代遺言: 要想江山穩固,長治久安,必須信任兩個人,一個是張皇后,另一個,就是魏忠賢。 崇禎說,這句話,他從來不曾忘記過,所以,魏公公的辭呈,我絕不接受。 魏忠賢非常感動,他沒有想到,崇禎竟然如此坦誠,如此和善,如此靠譜。 就在那天,魏忠賢打消了圖謀不軌的念頭,既然這是一個聽招呼的人,就沒有必要撕破臉。 崇禎沒有撒謊,天啟確實對他說過那句話,他也確實沒有忘記,只是每當他想起這句話時,都禁不住冷笑。 天啟認為,崇禎是他的弟弟,一個聽話的弟弟,而崇禎認為,天啟是他的哥哥,一個白痴的哥哥。 雖然只比天啟小六歲,但從個性到智商,崇禎都要高出一截,魏忠賢是什麼東西,他是很清楚的。 而他對魏公公的情感,也是很明確的——幹掉這個死人妖,把他千刀萬剮,掘墳刨屍! 每當看到這個不知羞恥的太監耀武揚威,魚肉天下的時候,他就會產生極度的厭惡感,沒有治國的能力,沒有艱辛的努力,卻占據了權位,以及無上的榮耀。 一切應該恢復正常了。 他不過是皇帝的一條狗,有皇帝罩着,誰也動不了他。 現在皇帝換人了,沒人再管這條狗,卻依然動不了他。 因為這條狗,已經變成了狼。 崇禎很精明,他知道眼前的這個敵人有多麼強大。 除自己外,他搞定了朝廷里所有的人,從大臣到侍衛,都是他的爪牙,身邊沒有盟友,沒有親信,沒有人可以信任,他將獨自面對狼群。 如果冒然動手,被撕成碎片的,只有自己。 所以要對付這個人,必須有點耐心,不用着急,遊戲才剛剛開始。 目標,最合適的對象 魏忠賢開始相信,崇禎是他的新朋友。 於是,天啟七年(1627)九月初三,另一個人提出了辭呈。 這個人是魏忠賢的老搭檔客氏。 她不能不辭職,因為她的工作是奶媽。 這份工作相當辛苦,從萬曆年間開始,歷經三朝,從天啟出生一直到結婚、生子,她都是奶媽。 現在餵奶的對象死了,想當奶媽也沒轍了。 當然,她不想走,但做做樣子總是要的,更何況魏姘頭已經探過路了,崇禎是不會同意辭職的。 一天后,她得到了答覆——同意。 這一招徹底打亂了魏忠賢的神經,既然不同意我辭職,為什麼同意客氏呢? 崇禎的理由很無辜,她是先皇的奶媽,現在先皇死了,我也用不着,應該回去了吧,其實我也不好意思,前任剛死就去趕人,但這是她提出來的,我也沒辦法啊。 於是在宮裡混了二十多年的客大媽終於走到了終點,她穿着喪服,離開了皇宮,走的時候還燒掉了一些東西:包括天啟皇帝小時候的胎髮、手腳指甲等,以示留念。 魏忠賢身邊最得力的助手走了,這引起了他極大的恐慌,他開始懷疑,崇禎是一隻披着羊皮的狼,正逐漸將自己推入深淵。 還不晚,現在還有反擊的機會。 但皇帝畢竟是皇帝,能不翻臉就不要翻臉,所以動手之前,必須證實這個判斷。 第二天(九月初四),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提出辭職。 這是一道精心設計的題目。 客氏被趕走,還可能是誤會,畢竟她沒有理由留下來,又是自己提出來的。而王體乾是魏忠賢的死黨,對於這點,魏忠賢知道,崇禎也知道。換句話說,如果崇禎同意,魏忠賢將徹底了解對方的真實意圖。 那時,他將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 一天后,他得到了回復——拒絕。 崇禎當即婉拒了王體乾的辭職申請,表示朝廷重臣,不能夠隨意退休。 魏忠賢終於再次放心了,很明顯,皇帝並不打算動手。 這一天是天啟七年(1627)九月初七。 兩個月後,是十一月初七,地點,北直隸河間府阜城縣 那天深夜,在那間陰森的小屋裡,魏忠賢獨自躺在床上,在寒風中回想着過去,是的,致命的錯誤,就是這個判斷。 王體乾沒有退休,事實上,這對王太監而言,並非一件好事。 而剛舒坦下來的魏公公卻驚奇地發現,事情發展變得越發撲朔迷離,九月十五日,皇帝突然下發旨意獎賞太監,而這些太監,大都是閹黨成員。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在第二天,又傳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都察院副都御史楊所修上疏彈劾。 楊所修彈劾的並不是魏忠賢,而是四個人,分別是兵部尚書崔呈秀,太僕寺少卿陳殷,巡撫朱童蒙,工部尚書李養德。 這四個人的唯一共同點是,都是閹黨,都是骨幹,都很無恥。 雖然四個人貪污受賄,無惡不作,把柄滿街都是,楊所修卻分毫沒有提及,事實上,他彈劾的理由相當特別——不孝。 經楊所修考證,這四個人的父母都去世了,但都未回家守孝,全部“奪情”了,不合孝道。 這是一個很合理的理由,當年的張居正就被這件事搞得半死不活,拿出來整這四號小魚小蝦,很有意思。 魏忠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因為這四個人都是他的心腹,特別是崔呈秀,是他的頭號死黨,很明顯,矛頭是對着他來的。 讓人難以理解的是,自從楊漣、左光斗死後,朝廷就沒人敢罵閹黨,楊所修跟自己並無過節,現在突然跳出來,必定有人主使。 而敢於主使者,只有一個人選——皇帝。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讓魏忠賢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一天后,皇帝做出了批覆,痛斥楊所修,說他是“率性輕詆”,意思是隨便亂罵人, 經過仔細觀察,魏忠賢發現,楊所修上疏很可能並非皇帝指使,而從皇帝的表現來看,似乎事前也不知道,總之,這只是個偶發事件 但當事人還是比較機靈的,彈劾當天,崔呈秀等人就提出了辭職,表示自己確實違反規定,崇禎安慰一番後,同意幾人回家,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堅決留下了一個人——崔呈秀。 事情解決了,幾天后,另一個人卻讓這件事變得更為詭異。 九月二十四日,國子監副校長朱三俊突然發難,彈劾自己的學生,國子監監生陸萬齡。 這位陸萬齡,之前曾介紹過,是國子監的知名人物,什麼在國子監里建生祠,魏忠賢應該與孔子並列之類的屁話,都是他說的,連校長都被他氣走了。 被彈劾並不是怪事,奇怪的是,彈劾剛送上去,就批了,皇帝命令,立即逮捕審問。 魏忠賢得到消息極為驚恐,畢竟陸萬齡算是他的粉絲,但他到底是老江湖,當即進宮,對皇帝表示,陸萬齡是個敗類,應該依法處理。 皇帝對魏忠賢的態度非常滿意,誇獎了他兩句,表示此事到此為止。 處理完此事後,魏忠賢拖着一身的疲憊回到了家,但他並不知道,這只是個開頭。 第二天(九月二十五日),他又得知了另一個消息——一個好消息。 他的鐵杆,江西巡撫楊邦憲向皇帝上書,誇獎魏忠賢,並且殷切期望,能為魏公公再修座祠堂。 魏忠賢都快崩潰了,這是什麼時候,老子都快完蛋了,這幫孫子還在拍馬屁,他立即向皇帝上書,說修生祠是不對的,自己是反對的,希望一律停止。 皇帝的態度出乎意料,崇禎表示,如果沒修的,就不修了,但已經批準的,不修也不好,還是接着修吧,沒事。 魏忠賢並不幼稚,他很清楚,這不過是皇帝的權宜之計,故作姿態而已。 但接下來皇帝的一系列行動,卻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看法。 幾天后,崇禎下令,賜給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免死鐵券。 免死鐵券這件東西,之前我是介紹過的,用法很簡單,不管犯了多大的罪,統統地免死,但有一點我忘了講,有一種罪狀,這張鐵券是不能免的——謀逆。 沒等魏忠賢上門感謝,崇禎又下令了,從九月底一直下令到十月初,半個多月里,封賞了無數人,不是升官,就是封蔭職(給兒子的),受賞者全部都是閹黨,從魏忠賢到崔呈秀,連已經死掉的老閹黨魏廣微都沒放過,人死了就追認,升到太師職務才罷手。 魏忠賢終於放棄了最後的警惕,他確信,崇禎是一個好人。 經過一個多月的考察,魏忠賢判定,崇禎不喜歡自己,也無法控制,但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只要自己老老實實不礙事,不擋路,崇禎沒必要跟自己玩命。 這個推理比較合理,卻不正確,如魏忠賢之前所料,崇禎是有弱點的,他確實有一樣十分渴求的東西,不是女人,而是權力。 要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成為君臨天下的皇帝,必須除掉魏忠賢。 青蛙遇到熱水,會很快地跳出去,所以煮熟它的最好方法,是用溫水。 楊所修的彈劾,以及國子監副校長的彈劾,並不是他安排的,在他的劇本里,只有封賞、安慰,和時有時無的壓力。他的目的是製造迷霧,徹底混亂敵人的神經。 經過一個多月的你來我往,緊張局勢終於緩和下來,至少看上去如此。 在這片寂靜中,崇禎準備着進攻。 幾天后,寂靜被打破了,打破它的人不是崇禎。 吏科給事中陳爾翼突然上疏,大罵楊所修,公然為崔呈秀辯護,而且還上綱上線,說這是東林餘黨干的,希望皇帝嚴查。 和楊所修的那封上疏一樣,此時上疏者,必定有幕後黑手的指使。 和上次一樣,敢於主使者,只有一個人選——魏忠賢。 也和上次一樣,真正的主使者,並不是魏忠賢。 楊所修上疏攻擊的時候,崇禎很驚訝,陳爾翼上疏反擊的時候,魏忠賢也很驚訝,因為他事先並不知道。 作為一個政治新手,崇禎表現出了極強的政治天賦,幾十年的老江湖魏公公被他耍得團團轉,但他並不知道,在這場遊戲中,被耍的人,還包括他自己。 看上去事情是這樣的:楊所修在崇禎的指使下,借攻擊崔呈秀來彈劾魏忠賢,而陳爾翼受魏忠賢的指派,為崔呈秀辯護髮動反擊。 然而事情的真相,遠比想象中複雜得多: 楊所修和陳爾翼上疏開戰,確實是有幕後黑手的,但既不是魏忠賢,也不是崇禎。 楊所修的指使者,叫陳爾翼,而陳爾翼的指使者,叫楊所修。 如果你不明白,我們可以從頭解釋一下這個複雜的圈套: 詭計是這樣開始的,有一天,右副都御史楊所修經過對時局的分析,做出了一個肯定的判斷:崇禎必定會除掉閹黨。 看透了崇禎的偽裝後,他決定早做打算。順便說一句,他並不是東林黨,而是閹黨,但並非骨幹。 為及早解脫自己,他找到了當年的同事,吏科給事中陳爾翼。 兩人商議的結果是,由楊所修出面,彈劾崔呈秀。 這是條極端狡詐的計謀,是人類智商極致的體現: 彈劾崔呈秀,可以給崇禎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認定自己不是閹黨,即使將來秋後算帳,也絕輪不到自己頭上。 但既然認定崇禎要除掉閹黨,要提前立功,為什麼不乾脆彈劾魏忠賢呢? 原因很簡單,如果崇禎未必能幹得過魏忠賢,到時回頭清算,自己也跑不了,而且魏忠賢畢竟是閹黨首領,如果首領倒掉,就會全部清盤,徹查閹黨,必定會搞到自己頭上。 崔呈秀是閹黨的重要人物,攻擊他,可以贏得崇禎的信任,也不會得罪魏忠賢,還能把閹黨以往的所有黑鍋都讓他背上,精彩,真精彩。 為了大家,崔先生,你就背了吧。 這個近乎完美的計劃,幾乎得到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結局。 幾乎得到,就是沒有得到。 因為計劃的進行過程中,出現了紕漏:他們忽略了一個人——崔呈秀。 楊所修、陳爾翼千算萬算,卻算漏了崔呈秀本人,能成為閹黨的頭號人物,崔大人絕非善類,這把戲能騙過魏忠賢,卻騙不了崔呈秀。 彈劾發生的當天,他就看穿了這個詭計,他意識到,大禍即將臨頭。 但他只用了幾天時間,就十分從容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他派人找到了楊所修,大罵了對方一頓,最後說,如果你不儘快了解此事,就派人查你。 大家同坐一條船,誰的屁股都不乾淨,敢玩陰的,大家就一起完蛋! 這句話相當有效,楊所修當即表示,願意再次上疏,為崔呈秀辯解。 問題是,他已經罵過了,再上疏辯護,實在有點婊子的感覺,所以,這個當婊子的任務,就交給了陳爾翼。 問題是,原先把崔呈秀推出來,就是讓他背鍋的,現在把他拉出來,就必須填個人進去,楊所修不行,魏忠賢不行,崇禎更不行,實在很難辦。 但陳爾翼不愧是老牌給事中,活人找不到,找到了死人。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所謂“東林餘孽”的身上,如此一來,楊所修是無知的,崔呈秀是無辜的,世界又和平了。 倒騰來,又倒騰去,崔呈秀沒錯,楊所修沒錯,陳爾翼當然也沒錯,所有的錯誤,都是東林黨搞的,就這樣,球踢到了崇禎的身上。 但最有水平的,還是崇禎,面對陳爾翼的奏疏,他只說了幾句話,就把球踢到天上: “大臣之間的問題,先帝(指天啟)已經搞清楚了,我剛上台(朕初御極),這些事情不太清楚,也不打算深究,你們不許多事!” 結果非常圓滿,崔呈秀同志洗清了嫌疑,楊所修和陳爾翼雖說沒有收穫,也沒有損失,完美落幕。 但事情的發展,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天啟七年(1627)十月十五日,雲南監察御史楊維垣上疏,彈劾崔呈秀貪權弄私,十惡不赦! 在這封文書中,楊維垣表現出極強的正義感,他憤怒地質問閹黨,譴責了崔呈秀的惡行。 楊維垣是閹黨。 說起來大家的智商都不低,楊所修的創意不但屬於他,也屬於無數無恥的閹黨同仁們,反正幹了也沒損失,不干白不干,白干誰不干? 形勢非常明顯,崔呈秀已經成為眾矢之的,對於立志搞掉閹黨的崇禎而言,這是最好的機會。 但崇禎沒有動手。他不但沒有動手,還罵了楊維垣,說他輕率發言。 事實上,他確實不打算動手,雖然他明知現在解決崔呈秀,不但輕而易舉,還能有效打擊閹黨,但他就是不動手。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在楊維垣的這封奏疏背後,隱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快,他的直覺得到了證實。 幾天后,楊維垣再次上疏,彈劾崔呈秀。 這是一個怪異的舉動,皇帝都發了話,依然豁出去硬幹,行動極其反常。 而反常的原因,就在他的奏疏里。 在這封奏疏里,他不但攻擊崔呈秀,還捧了一個人——魏忠賢。 照他的說法,長期以來,崔呈秀沒給魏忠賢幫忙,淨添亂,是不折不扣的罪魁禍首。 崇禎的判斷很正確,在楊維垣的背後,是魏忠賢的身影。 從楊所修的事情中,魏忠賢得到了啟示:全身而退絕無可能,要想平安過關,必須給崇禎一個交代。 所以他指使楊維垣上書,把責任推給崔呈秀,雖然一直以來,崔呈秀都幫了很多忙,還是他的乾兒子。 沒辦法,關鍵時刻,老子自己都保不住,兒子你就算了吧。 但崇禎是不會上當的,在這場殘酷的鬥爭中,目標只有一個,不需要俘虜,也不接受投降。
第四章 夜半歌聲 真正的機會到來了。 十月二十三日,工部主事陸澄源上書,彈劾崔呈秀,以及魏忠賢。 崇禎決定,開始行動。 因為他知道,這個叫陸澄源的人並不是閹黨分子,此人職位很小,但名氣很大,具體表現為東林黨當政,不理東林黨,閹黨上台,不理閹黨,是公認的混不吝,軟硬都不吃,他老人家動手,就是真要玩命了。 接下來的是例行程序,崇禎照例批評,崔呈秀照例提出辭職。 但這一次,崇禎批了,勒令崔呈秀立即滾蛋回家。 崔呈秀哭了,這下終於完蛋了。 魏忠賢笑了,這下終於過關了。 丟了個兒子,保住了命,這筆交易相當划算。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兩天后,兵部主事錢元愨上書,痛斥崔呈秀,說崔呈秀竟然還能在朝廷里混這麼久,就是因為魏忠賢。 然後他又開始痛斥魏忠賢,說魏忠賢竟然還能在朝廷里混這麼久,就是因為皇帝。 不知錢主事是否過於激動,竟然還稍帶了皇帝,但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封奏疏送上去的時候,皇帝竟然全無反應。 幾天后,刑部員外郎史躬盛上疏,再次彈劾魏忠賢,在這封奏疏里,他痛責魏忠賢,為表達自己的憤怒,還用上了排比句。 魏忠賢終於明白,自己上當了,然而為時已晚。 說到底,還是讀書太少,魏文盲並不清楚,朝廷鬥爭從來只有單項選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天啟皇帝死的那天,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個選擇——謀逆。 他曾勝券在握,只要趁崇禎立足未穩,及早動手,一切將盡在掌握。 然而,那個和善、親切的崇禎告訴他,自己將繼承兄長的遺願,重用他,信任他,太陽照常升起。 於是他相信了。 所以他完蛋了。 現在反擊已不可能,從他拋棄崔呈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威信,一個不夠意思的領導,絕不會有夠意思的員工。 閹黨就此土崩瓦解,他的黨羽紛紛辭職,乾兒子、干孫子跟他劃清界線,機靈點的,都在家寫奏疏,反省自己,痛罵魏公公,告別過去,迎接美好的明天。 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狂風暴雨,魏忠賢決定,使出自己的最後一招。 當年他曾用過這一招,效果很好。 這招的名字,叫做哭。 在崇禎面前,魏忠賢嚎啕大哭,失聲痛哭,哭得死去活來。 崇禎開始還安慰幾句,等魏公公哭到悲涼處,只是不斷嘆氣。 眼見哭入佳境,效果明顯,魏公公收起眼淚,撤了。 哭,特別是無中生有的哭,是一項歷史悠久的高難度技術,當年嚴嵩就憑這一招,哭倒了夏言,最後將其辦挺。他也曾憑這一招,扭轉了局勢,幹掉了楊漣。 魏公公相信,憑藉自己聲情並茂的表演,一定能夠感動崇禎。 崇禎確實很感動。 他沒有想到,一個人竟然可以噁心到這個程度,都六十的人了,幾乎毫無廉恥,眼淚鼻涕說下就下,不要臉,真不要臉。 到現在,朝廷內外,就算是掃地的老頭,都知道崇禎要動手了。 但他就不動手,他還在等一樣東西。 其實朝廷鬥爭,就是街頭打架鬥毆,但鬥爭的手段和程序比較特別,拿磚頭硬幹是沒辦法的,手持西瓜刀殺入敵陣也不是不行的,必須遵守其自身規律,在開打之前,要先放風聲,講明老子是哪幫哪派,要修理誰,能爭取的爭取,不能爭取的死磕,才能動手。 崇禎放出了風聲,他在等待群臣的響應。 可是群臣不響應。 截至十月底,敢公開上書彈劾魏忠賢的人只有兩三個,這一事實說明,經過魏公公幾年來的言傳身教,大多數的人已經沒種了。 沒辦法,這年頭混飯吃不易,等形勢明朗點,我們一定出來落井下石。 然而崇禎終究等來了一個有種的人。 十月二十六日,一位國子監的學生對他的同學,說了這樣一句話: “虎狼在前,朝廷竟然無人敢於反抗!我雖一介平民,願與之決死,雖死無撼!” 第二天,國子監監生錢嘉征上書彈劾魏忠賢十大罪。 錢嘉征雖然只是學生,但文筆相當不錯,內容極狠,態度極硬,把魏忠賢罵得狗血淋頭,引起極大反響。 魏忠賢得到消息,十分驚慌,立即進宮面見崇禎。 遺憾,他沒有玩出新意,還是老一套,進去就哭,哭的痛不欲生,感覺差不多了,就收了神功,準備回家。 就在此時,崇禎叫住了他: “等一等。” 他找來一個太監,交給他一份文書,說: “讀。” 就這樣,魏忠賢親耳聽到了這封要命的文書,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痛苦地抬起頭,卻只看到了一雙冷酷的眼睛和嘲弄的眼神。 那一刻,他的威望、自信、以及抵抗的決心,終於徹底崩潰。 精神近乎失常的魏忠賢離開了宮殿,但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在那裡,還有一個人,能挽救所有的一切。 魏忠賢去找的人,叫做徐應元。 徐應元的身份,是太監,不同的是,十幾年前,他就是崇禎的太監。事到如今,只能求他了。 徐應元是很夠意思的,他客氣地接待了魏忠賢,並給他指出了一條明路:立即辭職,退休回家,可以保全身家性命。 魏忠賢思前想後,認了。 立即回家,找人寫辭職信,當然,臨走前,他沒有忘記感謝徐應元對他的幫助。 徐應元之所以幫助魏忠賢,是想讓他死得更快。 和魏忠賢一樣,大多數太監的習慣是見風使舵,落井下石。 一直以來,崇禎都希望,魏忠賢能自動走人(真心實意),畢竟閹黨根基太深,這樣最省事。 在徐應元的幫助下,第二天,魏忠賢提出辭職了,這次他很真誠。 同日,崇禎批准了魏忠賢的辭呈,一代巨監就此落馬。 落馬的那天,魏忠賢很高興。因為他認為,自己已經放棄了爭權,無論如何,崇禎都不會也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一年前,東林黨人也是這樣認為的。 應該說,魏忠賢的生活是很不錯的,混了這麼多年,有錢有房有車,啥都不缺了,特別是他家的房子,就在現在北京的東廠胡同,二環里,黃金地段,交通便利,我常去附近的社科院近代史所開會,曾去看過,園林假山、深宅大院,上千平米,相當氣派,但據說這只是當年他家的角落,最多也就六分之一。 從河北肅寧的一個小流氓,混到這個份上,也就差不多了,好歹有個留京指標。 但這個指標的有效期,也只有三天了。 天啟七年(1627)十一月一日,崇禎下令,魏忠賢勞苦功高,另有重用——即日出發,去鳳陽看墳。 得到消息的魏忠賢非常沮喪,但他不知道,崇禎也很沮喪。 崇禎是想幹掉魏忠賢的,但無論如何,魏公公總算是三朝老監,前任剛死兩個月,就幹掉他實在不好意思。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改變了他的決定。 當他宣布趕走魏忠賢的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反對他的決定,而這個人,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 或許是收了錢,或許是說了情,反正徐應元是站出來了,公然為魏忠賢辯護,希望皇帝給他個面子。 面對這個伺候了自己十幾年,一向忠心耿耿的老太監,崇禎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抉擇: “奴才!敢與奸臣相通,打一百棍,發南京!” 太監不是人啊。 順便說一句,在明代,奴才是朝廷大多數太監的專用蔑呼,而在清代,奴才是朝廷大多數人的尊稱(關係不好還不能叫,只能稱臣,所謂做奴才而不可得)。 這件事情讓崇禎意識到,魏忠賢是不會消停的。 而下一件事使他明白,魏忠賢是非殺不可的。 確定無法挽回,魏公公準備上路了,足足準備了三天。 在這三天裡,他只幹了一件事——打包。 既然榮華於我如浮雲,那就只要富貴吧。 但這是一項相當艱苦的工作,幾百個僕人幹了六天,清出四十大車,然後光榮上路,前呼後擁,隨行的,還有一千名隸屬於他本人的騎兵護衛。 就算是輕度弱智的白痴,都知道現在是個什麼狀況,大難當頭,竟然如此囂張,真是活膩了。 魏忠賢沒有活膩,他活不到九千九百歲,一百歲還是要追求的。 事實上,這個大張旗鼓的陣勢,是他最後的詭計。 這個詭計的來由是歷史。 歷史告訴我們,戰國的時候,秦軍大將王翦出兵時,一邊行軍一邊給秦王打報告,要官要錢,貪得無厭,有人問他,他說,我軍權在手,只有這樣,才能讓秦王放心。 此後,這一招被包括蕭何在內的廣大仁人志士(識相點的)使用,魏忠賢用這招,說明他雖不識字,卻還是懂得歷史的。 可惜,是略懂。 魏公公的用意是,自己已經無權無勢,只求回家過幾天舒坦日子,這麼大排場,只是想告訴崇禎老爺,俺不爭了,打算好好過日子。 然而,他犯了一個錯誤——沒學過歷史唯物主義。 所謂歷史唯物主義的要點,就是所有的歷史事件,都要根據當時的歷史環境來考慮。 王翦的招數能夠湊效,是因為他手中有權,換句話說,他的行為,實際上是跟秦王簽合同,我只要錢要官,幫你打江山,絕不動你的權。 此時的魏忠賢,已經無權無官,憑什麼簽合同? 所以崇禎很憤怒,他要把魏忠賢餘下的都拿走,他的錢,還有他的命。 魏忠賢倒沒有這個覺悟,他依然得意洋洋地出發了。 但聰明人還是有的,比如他的心腹太監李永貞,就曾對他說,低調,低調點好。 魏忠賢回答: 若要殺我,何須今日? 今日之前,還無須殺你。 魏忠賢出發後的第三天,崇禎傳令兵部,發出了逮捕令。 這一天是十一月六日,魏忠賢所在的地點,是直隸河間府阜城縣。 護衛簇擁的魏公公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幾天來,他在京城的內線不斷向他傳遞着好消息:他的親信,包括五虎、五彪紛紛落馬,老朋友王體乾退了,連費勁心思拉下水的徐應元也被發配去守陵,翻身已無指望。 就在他情緒最為低落的時候,京城的快馬又告訴他一個最新的消息:皇帝已經派人追上來了。 威嚴的九千九百歲大人當場就暈了過去。 追上來,然後呢?逮捕,入獄,定罪,斬首?還是挨剮? 天色已晚,無論如何,先找個地方住吧,活過今天再說。 魏忠賢進入了眼前的這座小縣城:他人生中的最後一站。 阜城縣是個很小的縣城,上千人一擁而入,擠滿了所有的客店,當然,魏忠賢住的客店,是其中最好的。 為保證九千歲的人有地方住,許多住店的客人都被趕了出去,雖然天氣很冷,但這無關緊要,畢竟他們都是無關緊要的人。在這些人中,有個姓白的書生,來自京城。 所謂最好的客店,也不過是幾間破屋而已,屋內沒有輝煌的燈光,十一月的天氣非常的冷,無情的北風穿透房屋,發出淒冷的呼嘯聲。 在黑暗和寒冷中,偉大的,無與倫比的,不可一世的九千九百歲蜷縮在那張簡陋的床上,回憶着過往的一切。 隆慶年間出生的無業游民,文盲,萬曆年間進宮的小雜役,天啟年間的東廠提督,朝廷的掌控者,無數孫子的爺爺,生祠的主人,堪與孔子相比的聖人。 到而今,只剩破屋、冷床,孤身一人。 荒謬,究竟是自己,還是這個世界? 四十年間,不過一場夢幻。 不如死了吧。 此時,他的窗外,站立着那名姓白的書生。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沒有月光,在黑暗和風聲中,書生開始吟唱。 夜半,歌起 在史料中,這首歌的名字叫做《桂枝兒》,但它還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五更斷魂曲。 曲分五段,從一更唱到五更: 一更,愁起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 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如今寂廖荒店裡,只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二更,淒涼 二更時,展轉愁,夢兒難就。 想當初,睡牙床,錦繡衾稠。 如今蘆為帷,土為坑,寒風入牖。 壁穿寒月冷,檐淺夜蛩愁。 可憐滿枕淒涼也,重起繞房走。 三更,飄零 夜將中,鼓咚咚,更鑼三下。 夢才成,又驚覺,無限嗟呀。 想當初,勢頃朝,誰人不敬? 九卿稱晚輩,宰相為私衙。 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四更,無望 城樓上,敲四鼓,星移斗轉。 思量起,當日裡,蟒玉朝天。 如今別龍樓,辭鳳閣,淒淒孤館。 雞聲茅店裡,月影草橋煙。 真箇目斷長途也,一望一回遠。 五更,荒涼 鬧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氣。 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溫彼此。 隨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 似這般荒涼也,真箇不如死! 五更已到,曲終,斷魂。 多年後,史學家計六奇在他的書中記下了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但這一段,在後來的史學研究中,是有爭議的,就史學研究而言,如此詭異的景象,實在不像歷史。 但我相信,在那個夜晚,我們所知的一切是真實的。 因為歷史除了正襟危坐,一絲不苟外,有時也喜歡開開玩笑,算算總賬。 至於那位姓白的書生,據說是河間府的秀才,之前為圖嘴痛快,說了魏忠賢幾句壞話,被人告發前途盡墨,於是編曲一首,等候於此不計舊惡,幫其送終。 但在那天夜裡,魏忠賢聽到的,不是這首曲子,而是他的一生。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想當初,勢頃朝,誰人不敬? 如今寂廖荒店裡,只好醉村醪,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魏忠賢是不相信天道的。當無賴時,他強迫母親改嫁,賣掉女兒,當太監時,他搶奪朋友的情人,出賣自己的恩人。 九千九百歲時,他泯滅一切人性,把鐵釘釘入楊漣的腦門,把東林黨趕盡殺絕。 他沒有信仰,沒有畏懼,沒有顧忌。、 然而天道是存在的,四十年後,他把魏忠賢送到了阜城縣的這所破屋裡。 這裡距離魏公公的老家肅寧,只有幾十里。四十年前,他經過這裡,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現在,他回來了,即將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認為,這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折騰,因為得到後再失去,遠比一無所有要痛苦得多。 魏公公費盡心力,在成功的路上一路狂奔,最終卻發現,是他娘的折返跑。 似這般荒涼也,真箇不如死! 真箇不如死啊! 那就死了吧。 魏忠賢找到了布帶,搭在了房梁上,伸進自己的脖子,離開了這個世界。 天道有常,或因人勢而遲,然終不誤。 落水狗 第二天早上,魏忠賢的心腹李朝欽醒來,發現魏忠賢已死,絕望之中,自縊而亡。 在魏忠賢的一千多陪同人員,幾千朝廷死黨里,他是唯一陪死的人。 得知魏忠賢的死訊後,一千多名護衛馬上行動起來,瓜分了魏公公的財產,四散奔逃而去。 魏公公死了,但這場大戲才剛剛開始。 別看今天鬧得歡,當心將來拉清單 ——小兵張噶 清單上的第一個人,自然是客氏。 雖然她已經離宮,但崇禎下令,把她又拎了進來。 進來後先審,但客氏為人極其陰毒,且以耍潑聞名,問什麼都罵回去。 於是換人,換了個太監審,而且和魏忠賢有仇(估計是專門找來的),由於不算男人,也就談不上不打女人,加上沒文化,不會吵架,二話不說就往死里猛打。 客氏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軟貨,一打就服,害死后妃,讓皇后流產,找孕婦入宮冒充皇子,出主意害人等等,統統交代,只求別打。 但那位太監似乎心理有點問題,坦白交代還打,直到奄奄一息才罷休。 口供報上來,崇禎十分震驚,下令將客氏送往浣衣局做苦工。 當然了,這只是個說法,客氏剛進浣衣局,還沒分配工作,就被亂棍打死,跟那位被她關入冷宮,活活渴死的后妃相比,這種死法沒準還算痛快點。 客氏死後,她的兒子被處斬,全家被發配。 按身份排,下一個應該是崔呈秀。 但是這位兄弟實在太過自覺,自覺到死得比魏公公還要早。 得知魏忠賢走人的消息後,崔呈秀下令,準備一桌酒菜,開飯。 吃飯的方式很特別,和韋小寶一樣,他把自己大小老婆都拉出來,搞了個聚餐,還擺上了多年來四處搜刮的古玩財寶。 然後一邊吃,一邊拿起他的瓶瓶罐罐(古董),砸。 吃一口,砸一個,吃完,砸完,就開始哭。 哭好,就上吊。 按日期推算,這一天,魏忠賢正在前往阜城縣的路上。 兄弟先走一步。 消息傳到京城,崇禎非常氣憤,老子沒讓你死,你就敢死? 隨即批示: “雖死尚有餘辜!論罪!” 經過刑部商議,崔呈秀應該斬首。 雖然人已死了,不要緊,有辦法。 於是剛死不久的崔呈秀又被挖了出來,被斬首示眾,怎麼殺是個能力問題,殺不殺是個態度問題。 接下來是抄家,無惡不作的崔呈秀,終於為人民做了件有意義的事,由於他多年來勤奮地貪污受賄,存了很多錢,除動產外,還有不動產,光房子就有幾千間,等同於替國家攢錢,免去了政府很多麻煩。 作為名單上的第三號人物,崔呈秀受到了高標準的接待,以此為基準,一號魏忠賢和二號客氏,接待標準應參照處理。 所以,魏忠賢和客氏被翻了出來,客氏的屍體斬首,所謂死無全屍。 魏忠賢慘點,按崇禎的處理意見,挖出來後剮了,死後凌遲,割了幾千刀。 這件事情的實際意義是有限的,最多也就是魏公公進了地府,小鬼認不出他,但教育意義是巨大的,在殘缺的屍體面前,明代有史以來最大,最邪惡的政治團體閹黨,終於徹底崩盤。 接下來的場景,是可以作為喜劇素材的。 魏忠賢得勢的時候,無數人前來投奔,上至六部尚書,大學士,下到地方知府知縣,能拉上關係,就是千恩萬謝。 現在而今眼目下,沒辦法了,能撤就撤,不能撤就推,比如薊遼總督閻鳴泰,有一項絕技——修生祠,據我統計,他修的生祠有十餘個,遍布京城一帶,有的還修到了關外,估計是打算讓皇太極也體驗一下魏公公的偉大光輝。 憑藉此絕活,當年很是風光,現在麻煩了,追查閹黨,頭一個就查生祠,誰讓修的,誰出的錢,生祠上都刻着,跑都跑不掉。 為證明自己的清白,閻總督上疏,進行了耐心的說明,雖說生祠很多,但還是可以解釋的,如保定的生祠,是順天巡撫劉詔修的,通州的生祠,是御史梁夢環修的,這些人都是我的下級,作為上級領導,責任是有的,監督不夠是有的,檢討是可以的,撤職坐牢是不可以的。 但最逗的還是那位國子監的陸萬齡同學,本來是一窮孩子,賣力捧魏公公,希望能夠混碗飯吃,當年也是風光一時,連國子監的幾位校長都爭相支持他,陸先生本人也頗為得意。 然而學校領導畢竟水平高,魏公公剛走,就翻臉了,立馬上疏,表示國子監本與魏忠賢勢不兩立,出了陸萬齡這種敗類,實在是教育界的恥辱,將他立即開除出校。 據統計,自天啟七年(1627)十一月至次年二月,幾個月裡,朝廷的公文數量增加了數倍,各地奏疏紛至沓來,堪稱數十年未有之盛況。 這些奏疏字跡相當工整,包裝相當精美,內容相當扯淡:上來就痛罵魏忠賢,痛罵閹黨,順便檢舉某些同事的無恥行徑,最後總結:他們的行為讓我很憤怒,跟我不相干。 心中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我不是閹黨,皇帝大人,您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效果很明顯,魏忠賢倒台一個月裡,崇禎毫無動靜,除客氏崔呈秀外,大家過得都還不錯。 事實上,當時的朝廷,大學士、六部尚書、都察院乃至於全國各級地方機構,都由閹黨掌握,所謂法不責眾,大家都有份,你能把大家都拉下水嗎?把我們都抓了,找誰幫你幹活? 所以,在閹黨同志們看來,該怎麼幹還怎麼幹,該怎麼活還怎麼活。 這個看法在大多數人的身上,是管用的。 而崇禎,屬於少數派。 一直以來,崇禎處理問題的理念比較簡單,就四個字——斬草除根。所謂法不責眾,在他那裡是不成問題的,因為他的祖宗有處理這種問題的經驗。 比如朱元璋,胡惟庸案件,報上來同黨一萬人,殺,兩萬人,殺殺,三萬人,殺殺殺。無非多說幾個殺字,不費勁。 時代進步了,社會文明了,道理還一樣。 六部尚書是閹黨,就撤尚書,侍郎是閹黨,就撤侍郎,一半人是閹黨,就撤一半,全是,就全撤,大明沒了你們就不轉嗎?這年頭,看門的狗難找,想當官的人有的是,誰怕誰!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上述奏疏內容雷同,但崇禎的態度是很認真的,他不但看了,而且還保存下來。 很簡單,真沒事的人是不會寫這些東西的,原本找不着閹黨,照着奏疏抓人,賊准。 十一月底,準備工作就緒,正式動手。 第五章 算賬 最先處理的,是魏忠賢的家屬,比如他侄子魏良卿,屁都不懂的蠢人,也封到公爵了(寧國公),還有客氏的兒子候國興(錦衣衛都指揮使),統統拉出去剁了。 接下來,是他的親信太監,畢竟大家生理結構相似,且狼狽為奸,算半親戚,優先處理。 這撥人總共有四個,分別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秉筆太監李永貞、李朝欽、劉若愚。 作為頭等罪犯,這四位按說都該殺頭,可到最後,卻只死了兩個,殺了一個。 第一個死的是李朝欽,他是跟着魏忠賢上吊的,並非他殺,算自殺。 唯一被他殺的,是李永貞。其實這位兄弟相當機靈,早在九月底,魏公公尚且得意的時候,他就嗅出了風聲,連班都不上了,開始在家修碉堡,把院子封得嚴嚴實實,只留小洞送飯,每天窩在裡面,打死也不出頭。 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李永貞沒有看到勝利的一天,到了十月底,他聽說魏忠賢走人了,頓時大喜,就把牆拆了,出來放風。 剛高興幾天,又聽到消息,皇帝要收拾魏公公了,慌了,再修碉堡也沒用了。 於是他使出了絕招——行賄。 當然,行賄崇禎是不管用的,他拿出十餘萬兩銀子(以當時市價,合人民幣六千萬至八千萬),送給了崇禎身邊的貼身太監,包括徐應元和王體乾。 這兩人都收了。 不久後,他得到消息,徐應元被崇禎免了,而王體乾把他賣了。 在名列死亡名單的這四位死太監中,最神秘的,莫過於王體乾了。 此人是魏忠賢的鐵杆,害死王安,迫害東林黨,都有他忙碌的身影,是閹黨的首腦人物。 但奇怪的是,當我翻閱幾百年前那份閹黨的最終定罪結果時,卻驚奇地發現,以他的豐功劣跡,竟然只排七等(共有八等),罪名是諂附擁戴,連罰款都沒交,就給放了。 伺候崇禎十幾年的徐應元,光說了幾句話,定罪比他還高(五等),這個看上去很難理解的現象,有一個簡單的答案:王體乾叛變了。 據史料分析,王體乾可能很早就“起義”了,所以一直以來,崇禎對魏忠賢的心理活動、鬥爭策略都瞭如指掌,當了這麼久臥底,也該歇歇了。 所以他錢照收,狀照告,第二天就匯報了崇禎,李永貞得知後,決定逃跑。 跑吧,大明天下,還能跑去非洲不成? 十幾天后,他被抓捕歸案。 進了號子,李太監還不安分,打算自殺,他很有勇氣地自殺了四次,卻很蹊蹺地四次都沒死成,最後還是被拉到刑場,一刀了斷。 名單上最後一位,就是劉若愚了。 這位仁兄,應該是最有死相的,早年加入閹黨,一直是心腹,壞事全乾過,不是臥底,不是叛徒,坦白交代,主動退贓之類的法定情節一點沒有,不死是不可能的。 可他沒死。 因為劉若愚雖然罪大惡極,但這個人有個特點:能寫。 在此之前,閹黨的大部分文件,全部出於他手,換句話說,他算是個技術人員,而且他知道很多情況,所以崇禎把他留了下來,寫交代材料。劉太監很敬業,圓滿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他所寫的《酌中志》,成為後代研究魏忠賢的最重要史料。 只要仔細閱讀水滸傳,就會發現,梁山好漢們招安後,宋江死了,最能打的李逵死了,最聰明的吳用也死了,活下來的,大都是身上有門手藝的,比如神醫安道全之流。 以上事實清楚地告訴我們,平時學一門技術是多麼的重要。 處理完人妖后,接下來的就是人渣了,主要是“五虎”和“五彪”。 五虎是文臣,分別是(排名分先後):兵部尚書崔呈秀、原兵部尚書田吉、工部尚書吳淳夫、太常寺卿倪文煥、副都御史李燮龍。 五彪是武官,分別是:左都督田爾耕、錦衣衛指揮許顯純、都督同知崔應元、右都督孫雲鶴、錦衣衛僉事楊寰。 關於這十個人,就不多說了,其光輝事跡,不勝枚舉,比如田爾耕,是迫害“六君子”的主謀,並殺害了左光斗等人,而許顯純大人,曾親自把釘子釘進楊漣腦門。用今天的話說,足夠槍斃幾個來回。 因為此十人一貫為非作歹,民憤極大,崇禎下令,將其逮捕,送交司法部門處理。 經刑部、都察院調查,並詳細會審,結果如下: 崔呈秀已死,不再追究,其他九人中,田爾耕、許顯純曾參與調查楊漣、左光斗等人的罪行,結果過失致人死亡,入獄,剩餘七人免官為民,就此結案。 這份判決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恬不知恥 崇禎很不滿意,隨即下令,再審。 皇帝表態,不敢怠慢,經過再次認真細緻的審訊,重新定罪如下: 以上十人,除崔呈秀已死外,田爾耕、許顯純因為過失致人死亡,判處死緩,關入監獄,其餘七人全部充軍,充軍地點是離其住處最近的衛所。 鑑於有群眾反應,以上幾人有貪污罪行,為顯示威嚴,震懾罪犯,同時處以大額罰款,分別是倪文煥五千兩,吳淳夫三千兩,李燮龍、田吉各一千兩。結案。 報上去後,崇禎怒了。 拿釘子釘耳朵,打碎全身肋骨,是過失致人死亡,貪了這麼多年,只罰五千、三千,你以為老子好糊弄是吧。 更奇怪的是,案子都判了,有些當事人根本就沒到案,比如田吉,每天還出去遛彎,十分逍遙。 其實案子審成這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審訊此案的,是刑部尚書蘇茂相,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 蘇茂相是閹黨,曹思誠也是閹黨 讓閹黨審閹黨,確實難為他了。 憤怒之餘,崇禎換人了。他把查處閹黨的任務交給了吏部尚書王永光。 可王永光比前兩位更逗,命令下來他死都不去,說自己能力有限,無法承擔任務。 很不湊巧,王永光同志雖然不是閹黨,也不想得罪閹黨。 按蘇茂相、曹思誠、王永光以及無數閹黨們的想法,形勢是很好的,朝廷內外都是閹黨,案子沒人敢審,對五虎、五彪的處理,可以慢慢拖,實在不行,就判田爾耕和許顯純死刑,其他的人能放就放,不能放,判個充軍也就差不多了。 沒錯,司法部長、監察部長、人事部長都不審,那就只有皇帝審了。 幾天后,崇禎直接宣布了對五虎五彪的裁定,相比前兩次裁決,比較簡單: 田吉,殺!吳淳夫,殺!倪文煥,殺!田爾耕,殺!許顯純,殺!崔應元,殺!孫雲鶴,殺!楊寰,殺!李燮龍,殺! 崔呈秀,已死,挖出來,戳屍! 以上十人,全部抄家!沒收全部財產! 什麼致人死亡,什麼入獄,什麼充軍,還他娘就近,什麼追贓五千兩,都去死吧! 曹思誠、蘇茂相這幫等閹黨本來還有點想法,打算說兩句,才發現,原來崇禎還沒說完。 “左都御史曹思誠,閹黨,免職查辦!” “刑部尚書蘇茂相,免職!” 跟我玩啊,玩死你們! 隨即,崇禎下令,由喬允升接任刑部尚書,大學士韓曠、錢龍錫主辦此案,務必追查到底,寧可抓錯,不可放過。 挑出上面這幾個人辦事,也算煞費苦心,喬允升和閹黨向來勢不兩立,韓曠這種老牌東林黨,不往死里整,實在對不起自己。 徹底掃蕩,一個不留! 幾天過去,經過清查,內閣上報了閹黨名單,共計五十多人,成果極其豐碩。 然而這一次,崇禎先更為憤怒,他當即召集內閣,嚴厲訓斥:人還不夠數,老實點! 大臣們都很詫異,都五十多了,還不夠嗎? 既然皇上說不夠,那就再撈幾個吧。 第二天,內閣又送上了一份名單,這次是六十幾個,該滿意了吧。 這次皇帝大人沒有廢話,一拍桌子:人數不對,再敢糊弄我,以抗旨論處! 崇禎是正確的,內閣的這幾位仁兄,確實糊弄了他。 雖然他們跟閹黨都有仇,且皇帝支持,但閹黨人數太多,畢竟是個得罪人的事,閹黨也好,東林黨也罷,不過混碗飯吃,何必呢? 不管了,接着糊弄: “我們是外臣,宮內的人事並不清楚。” 崇禎冷笑: “我看不是不知道,是怕得罪人吧!(特畏任怨耳)” 怪事,崇禎初來乍到,他怎麼知道人數不對呢? 崇禎幫他們解開了這個迷題。 他派人抬出了幾個包裹,扔到閣臣面前,說: “看看吧。” 打開包裹的那一刻,大臣們明白,這次賴都賴不掉了。 包裹里的,是無數封跟魏忠賢勾搭的奏疏,很明顯,崇禎不但看過,還數過。 混不過去,只能玩命幹了。 就這樣,自天啟七年(1627)十二月,一直到崇禎元年(1628)三月,足足折騰了四個月,閹黨終於被徹底整趴下了。 最後的名單,共計二百六十一人,分為八等。 特等獎得主兩人,魏忠賢,客氏,罪名:首逆,處理:凌遲。 一等獎得主六人,以崔呈秀為首,罪名:首逆同謀,處理:斬首。 二等獎得主十九人,罪名:結交近侍,處理:秋後處決。 三等獎得主十一人,罪名:結交近侍次等,處理:流放 此外,還有四等獎得主(逆孽軍犯)三十五人,五等獎得主(諂附擁戴軍犯)十六人,六等獎得主(交結近侍又次等)一百二十八人,七等獎得主(祠頌)四十四人,各獲得充軍、有期徒刑、免職等獎勵。 以上抽獎結果,由大明北京市公證員朱由檢同志公證,有效。 對此名單,許多史書都頗有微辭,說是人沒抓夠,放跑了某些閹黨,講這種話的人,腦袋是有問題的。 我算了一下,當時朝廷的編制,六部只有一個部長,兩個副部長(兵部有四個),每個部有四個司(刑部和戶部有十三個),每個司司長(郎中)一人,副司長(員外郎)一人,處長(主事)兩人。 還有大衙門都察院,加上各地御史,才一百五十人,其餘部門人數更少,總共(沒算地方政府)大致不會超過八百人。 人就這麼多,一下子刨走兩百六十多,還不算多? 其實人家也是有苦衷的,畢竟魏公公當政,不說幾句好話,是混不過去的,現在換了領導,承認了錯誤,也就拉倒了吧。 然而崇禎不肯拉倒,不只他不肯,某些人也不肯。 這個某些人,是指負責定案的人。 大家在朝廷里,平時你來我往,難免有點過節,現在筆在手上,說你是閹黨,你就是閹黨,大好挖坑機會,不整一下,難免有點說不過去。 比如大學士韓曠,清查閹黨毫不積極,整人倒是毫不含糊,罵過魏公公的,不一定不是閹黨,罵過他的,就一定是閹黨,寫進去! 更搞笑的是,由於人多文書多,某些兄弟被擺了烏龍,明明當年罵的是張居正,竟然被記成了東林黨,兩筆下去就成了閹黨,只能認倒霉。 此外,在這份名單上,還有幾位有趣的人物,比如那位要在國子監里給魏公公立牌坊的陸萬齡同學,屁官都不是,估計連魏忠賢都沒見過,由於風頭太大,竟然被訂為二等,跟五虎五彪一起,被拉出去砍了。 那位第一個上疏彈劾魏公公的楊維垣,由於舉報有功,被定為三等,拉去充軍。 而在案中扮演了滑稽角色的陳爾翼、楊所修,也沒能跑掉,根據情節,本來沒他們什麼事,鑑於其雙簧演得太過精彩,由皇帝特批六等獎,判處有期徒刑,免官為民。 復仇 總體說來,這份名單雖然有點問題,但是相當湊合,弘揚了正氣,惡整了惡人,雖然沒有不冤枉一個好人,也沒有放過大多數壞人,史稱“欽定逆案”。 其實崇禎和魏忠賢無仇,辦案子,無非是魏公公擋道,皇帝看不順眼,幹掉了。 但某些人就不同了。幹掉是不夠的,死了的人挫骨揚灰,活着的人趕盡殺絕,才算夠本! 黃宗羲就是某些人中的優秀代表。 作為“七君子”中黃遵素的長子,黃宗羲可謂天賦異稟,不但精通儒學,還懂得算術、天文,據說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沒有他不知道的,被稱為三百年來學術之集大成者,與顧炎武、王夫之並稱。 更讓人無語的是,黃宗羲還懂得經濟學,他經過研究發現,每次農業稅法調整,無論是兩稅法還是一條鞭法,無論動機如何善良,最終都導致稅收增加,農民負擔加重,換句話說,不管怎麼變,最終都是加。 這一原理後被社科院教授秦暉總結,命名為“黃宗羲定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經過調研,採納這一定律,於2006年徹底廢除了農業稅,打破了這個怪圈。 善莫大焉。 但這四個字放在當時的黃宗羲身上,是不大恰當的,因為他既不善良,也不大度。 當時恰好朝廷審訊許顯純,要找人作證,就找來了黃宗羲。 事情就是這麼鬧起來的。 許顯純此人,說是死有餘辜,還真是有餘辜,拿錘子砸人的肋骨,用釘子釘人耳朵,釘人的腦袋,六君子、七君子,大都死在他的手中,為人惡毒,且有心理變態的傾向。 此人向來冷酷無情,沒人敢惹,楊漣如此強硬,許先生毫不怯場,敢啃硬骨頭,親自上陣,很有幾分硬漢色彩。 但讓人失望的是,輪到這位變態硬漢入獄,當場就慫了,立即展現出了只會打人,不會被人打的特長。 他全然沒有之前楊漣的骨氣,別說拿釘子頂腦門,給他幾巴掌,立馬就暈,真是窩囊死了。 值得慶幸的是,崇禎的監獄還比較文明,至少比許顯純在的時候文明,打是打,但錘子、釘子之類的東西是不用的,照此情形,審完後一刀了事,算是便宜了他。 但便宜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 審訊開始,先傳許顯純,以及同案犯“五彪”之一的崔應元,然後傳黃宗羲。 黃宗羲上堂,看見仇人倒不生氣,表現得相當平靜,回話,作證,整套程序走完,人不走。 大家很奇怪,都看着他。 別急,先不走,好戲剛剛開場。 黃宗羲來的時候,除了他那張作證的嘴外,還帶了一件東西——錐子。 審訊完畢,他二話不說,操起錐子,就奔許顯純來了。 這一刻,許顯純表現出了難得的單純,他不知道審案期間拿錐子能有啥用,只是呆呆地看着急奔過來的黃宗羲,等待着他的答案。 答案是一聲慘叫。 黃宗羲終於露出了猙獰面目,手持錐子,瘋狂地朝許顯純身上戳,而許顯純也不愧孬種本色,當場求饒,並滿地打滾,開始放聲慘叫。 許先生之所以大叫,是有如意算盤的:這裡畢竟是刑部大堂,眾目睽睽之下,難道你們都能看着他毆打犯人嗎? 答案是能。 無論是主審官還是陪審人員,沒有一個人動手,也沒有人上前阻攔,大家都饒有興致的看着眼前的這一幕,黃宗羲不停地扎,許顯純不停地喊,就如同電視劇里最老套的台詞:你喊吧,就是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因為所有人都記得,這個人曾經把鋼釘扎進楊漣的耳朵和腦門,那時,沒有人阻止他。 但形勢開始變化了,許顯純的聲音越來越小,鮮血橫流,黃宗羲卻越扎越起勁,如此下去,許先生被扎死,黃宗羲是過癮了,黑鍋得大家背。 於是許顯純被拉走,黃宗羲被拉開,他的錐子也被沒收。 審完了,仇報了,氣出了,該消停了。 黃宗羲卻不這麼認為,他轉頭,又奔着崔應元去了。 其實這次審訊,崔應元是陪審,無奈碰上了黃惡棍,雖然沒挨錐子,卻被一頓拳打腳踢,鼻青臉腫。 到此境地,主審官終於認定,應該把黃宗羲趕走了,就派人上前把他拉開,但黃宗羲打上了癮,被人拉走之前,竟然抓住了崔應元的鬍子,活生生地拔了下來! 當年在獄中狂施暴行的許顯純,終於嘗到了暴行的滋味,等待着他的,是最後的一刀。 什麼樣的屠夫,最終也只是懦夫。 如許顯純等人,都是欽定名單要死的,而那些沒死的,似乎還不如死了的好。 比如閹黨骨幹,太僕寺少卿曹欽程,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回家養老,結果所到之處,都是口水(民爭唾其面),實在呆不下去,跑到異地他鄉買了個房子住,結果被人打聽出來,又是一頓猛打,趕走了。 還有老牌閹黨顧秉謙,家鄉人對他的感情可謂深厚,魏忠賢剛倒台,人民群眾就衝進家門,燒光了他家,顧秉謙跑到外地,沒人肯接待他,最後在唾罵聲中死去。 而那些名單上沒有,卻又應該死的,也沒有逃過去。比如黃宗羲,他痛毆許顯純後,又派人找到了當年殺死他父親的兩個看守,把他們幹掉了。 大明是法制社會,但凡幹掉某人,要麼有司法部門批准,要麼償命,但黃宗羲自己找人幹了這倆看守,似乎也沒人管,真是沒王法了。 黃宗羲這麼一鬧,接下來就熱鬧了,所謂“六君子”、“七君子”,都是有兒子的。 先是魏大中的兒子魏學濂上書,要為父親魏大中伸冤,然後是楊漣的兒子楊之易上書,為父親楊漣伸冤,幾天后,周順昌的兒子周茂蘭又上書,為父親周順昌伸冤。 順便說一句,以上這幾位的上書,所用的並非筆墨,而是一種特別的材料——血。 這也是有講究的,自古以來,但凡奇冤都寫血書,不用似乎不夠分量。 但崇禎同志就不幹了,拿上來都是血跡斑斑的東西,實在有點發怵,隨即下令:你們的冤情我都知道,但上奏的文書是用墨寫的,用血寫不和規範,今後嚴禁再寫血書。 但他還是講道理的,崇禎二年(1629)九月,他下令,為殉難的東林黨人恢復名譽,追授官職,並加封諡號。 楊漣得到的諡號,是忠烈,以此二字,足以慨其一生。 至此,為禍七年之久的閹黨之亂終於落下帷幕,大明有史以來最強大,最邪惡的勢力就此倒台。縱使它曾驕橫一時,縱使它曾不可一世。 遲來的正義依然是正義。 在這個世界上,所謂神靈、天命,對魏忠賢而言,都是放屁,在他的身上,只有一樣東西——迷信。 不信道德,不信仁義,不信報應,不信邪不勝正。 迷信自己,迷信力量,迷信權威,迷信可以為所欲為,迷信將取得永遠的勝利。 而在遍覽史書十餘載後,我信了,至少信一樣東西——天道。 自然界從誕生的那刻起,就有了永恆的規律,春天成長,冬天凋謝,周而復始。 人世間也一樣,從它的起始,到它的滅亡,規則恆久不變,是為天道。 在史書中無數的屍山血河、生生死死背後,我看到了它,它始終在那裡,靜靜地注視着我們,無論興衰更替,無論歲月流逝。 它告訴我,在這個污穢、混亂、骯髒的世界上,公道和正義終究是存在的。 天道有常,從它的起始,到它的滅亡,恆久不變。 第六章 復起 崇禎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很想有番作為,但當他真正站在權力的頂峰時,卻沒有看到風景,只有一片廢墟。 史書有云:明之亡,亡於天啟。也有史書云:實亡於萬曆。還有史書云:始亡於嘉靖。 應該說,這幾句話都是有道理的,經過他哥哥、他爺爺、他爺爺的爺爺幾番折騰,已經差不多了,加上又蹦出來個九千歲人妖,里外一頓猛捶,大明公司就剩一口氣了。 朝廷紛爭不斷,朝政無人理會,邊疆烽火連天,百姓民不聊生,乾柴已備,只差一把火。 救火員崇禎登場。 他澆的第一盆水,叫做袁崇煥。 崇禎是很喜歡袁崇煥的,因為他起用袁崇煥的時間,是天啟七年(1627)十一月十九日。 此時,魏忠賢剛死十三天,屍體都還沒爛。 幾天后,在老家東莞數星星的袁崇煥接到了復起任職通知,大吃一驚。 吃驚的不是復起,而是職務。 袁崇煥當時的身份是平民,按慣例,復起也得有個級別,先幹個主事(處級),過段時間再提,比較合理。 然而他接受的第一個職務,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左侍郎。 兵部右侍郎,是兵部副部長,都察院右都御史,是二品正部級,也就是說,在一天之內,布衣袁崇煥就變成了正部級副部長。 袁部長明顯沒緩過勁來,在家呆了幾個月,啥事都沒幹,卻又等來了第二道任職令。 這一次,他的職務變成了兵部尚書,督師薊遼。 明代有史以來,最不可思議的任職令誕生了。 因為兵部尚書,督師薊遼,是一個很大的官,很大 所謂兵部尚書就是國防部部長,很牛,但最牛的官職,是後四個字——督師薊遼。 我之前曾經說過,明代的地方官,最大的是布政使、按察使和指揮使,為防互相扯皮,由中央下派特派員統一管理,即為巡撫。 鑑於後期經營不善,巡撫只管一個地方,也擺不平,就派高級特派員管理巡撫,即為總督。 到了天啟崇禎,局勢太亂,連總督都搞不定了,就派特級特派員,比總督還大,即為督師。 換句話說,督師是明代除皇帝外,管轄地方權力最大的官員。 而要當巡撫、總督、督師的條件,也是不同的。 要當巡撫,至少混到都察院僉都御史(四品正廳級)或是六部侍郎(副部級),才有資格。 而擔任總督的,一般都是都察院都御史(二品部級),或是六部尚書(部長)。 明代最高級別的幹部,就是部級,所以能當上督師的,只剩下一種人——內閣大學士。 比如之前的孫承宗,後來的楊嗣昌,都是大學士督師。 袁崇煥例外。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只是袁百姓,幾月後,他就成了袁尚書,還破格當上了督師,而袁督師的管轄範圍包括薊州、遼東、登州、天津、萊州等地,換句話說,袁督師手下,有五六個巡撫。 任職令同時告知,立刻啟程,趕到京城,皇帝急着見你。 崇禎確實急着見袁崇煥,因為此時的遼東,已經出現了一個更為強大的敵人。 自從被袁崇煥打跑後,皇太極始終很消停,他沒有繼續用兵,卻開始了不同尋常的舉動。 皇太極和他老爹不同,從某種角度講,努爾哈赤相當之野蠻,打仗,占了地方就殺,不殺的拉回來做奴隸,給貴族當畜牲使,在後金當官的漢人,只能埋頭幹活,不能騎馬,不能養牲口,活着還好,要是死了,老婆就得沒收,送到貴族家當奴隸。 相比而言,皇太極很文明,他尊重漢族習慣,不亂殺人,講信用,特別是對漢族前來投奔的官員,那是相當的客氣,還經常賞賜財物。 總而言之,他很溫和。 溫和文明的皇太極,是一個比野蠻揮刀的努爾哈赤更為可怕的敵人。 張牙舞爪的人,往往是脆弱的,因為真正強大的人,是自信的,自信就會溫和,溫和就會堅定。 無需暴力,無需殺戮,因為溫和,才是最高層次的暴力。 在皇太極的政策指引下,後金領地逐漸安定,經濟開始發展穩固,而某些在明朝混不下去的人,也開始跑去討生活,這其中最典型的人物,就是范文程。 每次說到這個人,我都要呸一口,呸。 呸完了,接着說。 說起漢奸,全國人民就會馬上想起吳三桂,但客觀地講,吳三桂當漢奸還算情況所迫,范文程就不同了,他是自動前去投奔,出賣自己同胞的,屬於漢奸的最原始,最無恥形態。 他原本是個舉人(另說是秀才),因為在大明混得不好,就投了皇太極,在此後幾十年的漢奸生涯中,他起了極壞的作用,更諷刺的是,據說他還有個光榮的嫡系祖先——范仲淹。 想當年,范仲淹同志在宋朝艱苦奮鬥,抗擊西夏,如在天有靈,估計是要改家譜的。不過自古以來,爺爺是好漢,孫子哭着喊着偏要當漢奸的,實在太多,古代有古代的漢奸,現在有現代的漢奸,此所謂漢奸恆久遠,遺臭永流傳。 在范文程的幫助下,皇太極建立了朝廷(完全仿照明朝),開始組建國家機器,進行奴隸制改造,為進入封建社會而努力。 要對付這個可怕的敵人,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在紫禁城裡的平台,懷着憧憬和希望,皇帝陛下第一次見到了袁崇煥。 這是一次十分重要的召見,史稱平台召對。 他們見面的那一天,是崇禎元年(1628)七月十四日。 順便說一句,由於本人數學不好,在我以上敘述的所有史實中,日期都是依照原始史料,使用陰曆。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陰曆七月十四日,是鬼節。 七月十四,鬼門大開,陰風四起。 那天有沒有鬼出來我不知道,但當天的這場談話,確實比較鬼。 談話開始,崇禎先客套,狠狠地誇獎袁崇煥,把袁督師說得心潮澎湃,此起彼伏,於是,袁督師激動地說出了下面的話: “計五年,全遼可復。” 這句話的意思是,五年時間,我就能恢復遼東,徹底解決皇太極。 這下吹大發了。 百年之後的清朝史官們,在經過時間的磨礪和洗禮後,選出了此時此刻,唯一能夠挽救危局的人,並給予了公正的評價。 但這個人不是袁崇煥,而是孫承宗。 翻閱了上千萬字的明代史料後,我認為,這個判斷是客觀的。 袁崇煥是一個優秀的戰術實施者,一個堅定的戰鬥執行者,但他並不是一個卓越的戰略制定者。 而從他此後的表現看,他也不是一個能正確認識自己的人。 所有的悲劇,即由此言而起。 崇禎很興奮,興奮得連聲誇獎袁崇煥,說你只要給我好好干,我也不吝惜賞賜,旁邊大臣也猛添柴火,歡呼雀躍,氣氛如此熱烈,以至於皇帝陛下決定,休會。 但腦袋清醒的人還是有的,比如兵科給事中許譽卿。 他抱着學習的態度,找到了袁崇煥,向他討教如何五年平遼。 照許先生的想法,袁督師的計劃應該非常嚴密。 然而袁崇煥的回答只有四個字:聊慰上意! 翻譯過來就是,隨口說說,安慰皇上的。 差點拿筆做筆記的許譽卿當時就傻了。 他立刻小聲(怕旁邊人聽見)地對袁崇煥說: “上英明,豈可浪對?異日按期責功,奈何?” 這句話意思是,皇上固然不懂業務,但是比較較真,現在忽悠他,到時候他按日期驗收工作,你怎麼辦? 袁督師的反應,史書上用了四個字:憮然自失。 沒事,牛吹過了,就往回拉。 於是,當崇禎第二次出場的時候,袁督師就開始提要求了。 首先是錢糧,要求戶部支持,武器裝備,要求工部支持 然後是人事,用兵、選將,吏部、兵部不得干涉,全力支持。 最後是言官,我在外打仗,言官唧唧喳喳難免,不要讓他們煩我。 以上要求全部得到了滿足,立即。 崇禎是個很認真的人,他馬上召集六部尚書,開了現場辦公會,逐個落實,保證兌現。 會議就此結束,雙方各致問候,散夥。 在這場召對中,崇禎是很真誠的,袁崇煥是很不真誠的,因為當時的遼東局勢已成定論,後金連衙門都修起來了,能夠守住就算不錯,你看崇禎兄才剛二十,又不懂業務,就糊弄他,是很不厚道的。 就這樣,袁崇煥胸懷五年平遼的口號,在崇禎期望的目光中,走向了遼東。 可他剛走到半路,就有人告訴他,你不用去了,去了也沒兵。 就在他被皇帝召見的十天后,寧遠發生了兵變。 兵變的原因,是不發工資。 我曾翻閱過明代戶部記錄,驚奇地發現,明朝的財政制度,是非常奇特的,因為幾乎所有的地方政府,竟然都沒有行政撥款。也就是說,地方辦公經費,除老少邊窮地區外,朝廷是不管的,自己去掙,掙得多就多花,掙得少就少花,掙不到就滾蛋。 而明朝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都用在了同一個地方——軍費。 什麼軍餉、糧草、衣物,打贏了有賞錢,打輸了有補償,打死了有安家費,再加上個別不地道的人吃空額,扣獎金,幾乎每年都不夠用。 寧遠的情況大致如此,由於財政困難,已經連續四個月沒有發工資。 要知道,拖欠軍餉和拖欠工錢是不一樣的,不給工資,最多就去法院告你,讓你吃官司,不給軍餉,就讓你吃大刀。 最先吃苦頭的,是遼東巡撫畢自肅,兵變發生時,他正在衙門審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綁成了粽子,關進了牢房,和他一起被抓的,還有寧遠總兵朱梅。 抓起來就一件事,要錢,可惜的是,翻遍巡撫衙門,竟然一文錢沒有。 其實畢自肅同志,確實是個很自肅的人,為發餉的事情,幾次找戶部要錢,諷刺的是,戶部尚書的名字叫做畢自嚴,是他的哥哥,關係鐵到這個份上,都沒要到錢,可見是真沒辦法了。 但苦大兵不管這個,幹活就得發工錢,不發工錢就干你,畢大人最先遭殃,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關鍵時刻部下趕到,說你們把他打死也沒用,不如把人留着,我去籌錢。 就這樣,兵變弄成了綁票,東拼西湊,找來兩萬銀子,當兵的不干,又要鬧事,無奈之下,巡撫衙門主動出面,以政府做擔保,找人借了五萬兩銀子(要算利息),補了部分工資,這才把人弄出來。 畢自肅確實是個好人,出來後沒找打他的人,反而跟自己過不去,覺得鬧到這個局勢,有很大的領導責任,但他實在太過實誠,為負責任,竟然自殺了。 畢巡撫是個老實人,袁督師就不同了,聽說兵變消息,勃然大怒:竟敢鬧事,反了你們了! 立刻馬不停蹄往地方趕,到了寧遠,衙門都不進,直接就奔軍營。 此時的軍營,已徹底失去控制,軍官都不敢進,進去就打,鬧得不行,袁崇煥進去了,大家都安靜了。 所謂鬧事,也是有欺軟怕硬這一說的。 袁崇煥首先宣讀了皇帝的諭令,讓大家散會,回營休息,然後他找到幾個心腹,只問了一個問題: “誰帶頭鬧的?” 回答: “楊正朝,張思順。” 那就好辦了,先抓這兩個。 兩個人抓來,袁崇煥又只問了一個問題:想死,還是想活。 不過是討點錢,犯不着跟自己過不去,想活。 想活可以,當叛徒就行。 很快,在兩人的幫助下,袁崇煥找到了參與叛亂的其餘十幾個亂黨,對這些人,就沒有問題,也沒有政策了,全部殺頭。 領頭的沒有了,自然就不鬧了,接下來的,是追究領導責任。 負有直接責任的中軍部將吳國琦,殺頭,其餘相關將領,免職的免職,查辦的查辦,這其中還包括後來把李自成打得滿世界亂逃的左良玉。 兵變就此平息,但問題沒有解決,畢竟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老不發工資,玉皇大帝也鎮不住。 袁崇煥直接找到崇禎,開口就要八十萬。 八十萬兩白銀,折合崇禎時期米價,大致是人民幣六億多。 袁崇煥真敢要,崇禎也真敢給,馬上批示戶部尚書畢自嚴,照辦。 畢自嚴回復,不辦。 崇禎大發雷霆,畢自嚴雷打不動,說來說去就一句話,沒錢。 畢尚書不怕事,也不怕死,他的弟弟死都沒能發出軍餉,你袁崇煥算老幾? 事實確實如此,我查了一下,當時明朝每年的收入,大致是四百萬兩,而明朝一年的軍費,竟然是五百萬兩!如此下去,必定破產。 明朝,其實就是公司,公司沒錢要破產,明朝沒錢就完蛋,而軍費的激增,應歸功於努爾哈赤父子這十幾年的搶掠帶折騰,所謂明亡清興的必然結局,不過如此。 雖說經濟緊張,但崇禎還是滿足了袁崇煥的要求,只是打了個折——三十萬兩。 錢搞定了,接下來是搞人。首先是遼東巡撫,畢巡撫死後,這個位置一直沒人坐,袁崇煥說,乾脆別派了,撤了這個職務拉倒。 崇禎同意了。 然後袁崇煥又說,登州、萊州兩地(歸他管)乾脆也不要巡撫了,都撤了吧。 崇禎又同意了。 最後袁崇煥還說,為方便調遣,特推薦三人:趙率教、何可綱、祖大壽(他的鐵杆),趙率教為山海關總兵,何可綱為寧遠總兵,原任總兵滿桂、麻登雲(非鐵杆),另行任用。 崇禎還是同意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請示任用這三個人的時候,袁崇煥曾經說過一句話: “臣選此三人,願與此三人共始終,若到期無果,願殺此三人,然後自動請死。” 此後的事情證明,這個誓言是比較準的,到期無果,三人互相殘殺,他卻未能請死。 至此,袁崇煥人也有了,錢也有了,薊遼之內,已無人可與抗衡。 不,不,還是有一個。 近十年來,歷任薊遼總督,無論是袁應泰、熊廷弼,王化貞,都沒有管過他,也管不了他。 “孤處天涯,為國效命,曲直生死,惟君命是從。” 臣左都督,掛將軍印領尚方寶劍,總兵皮島毛文龍泣血上疏。 決定 袁崇煥想殺掉毛文龍。 這個念頭啥時候蹦出來的,實在無法考證,反正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殺人動機,只有四個字:看不順眼。 當然,也有些人說,袁崇煥要殺掉毛文龍,是要為投敵做準備,其實這個說法並不新鮮,三百多年前袁崇煥快死那陣,京城裡都這麼說。 但事實上,這是個相當無聊的講法,因為根據清朝《滿文老檔》的記載,毛文龍曾經跟皇太極通過信,說要投敵,連進攻路線都商量好了,要這麼說,袁崇煥還算是為國除害了。 鑑於清朝有亂改史料的習慣,再加上毛文龍一貫的表現,其真實性是值得商榷。 袁崇煥之所以決定幹掉毛文龍,只是因為毛文龍不太聽話。 毛文龍所在的皮島,位於後金的後方,要傳命令過去,要麼穿越敵軍陣地,要麼坐船,如果不是什麼驚天劇變,誰也不想費這個事。 躲在島上,長期沒人管,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想聽話也聽不了,所以不太聽話。 更重要的是,毛文龍在皮島,還是很有點作用的,他位於後金後方,經常派游擊隊騷擾皇太極,出來弄他一下,又不真打,實在比較噁心。被皇太極視為心腹大患。 但這個人也是有問題的,毛總兵駐守皮島八年,做得最成功的不是軍事,而是經濟,皮島也就是個島,竟然被他做成了經濟開發區,招商引資,無數的客商蜂擁而至,大大小小的走私船都從他那兒過,收錢就放行,他還參股。 打仗倒也真打,每年都去,就是次數少點——六次,大多數時間,是在島上列隊示威,或者派人去後金那邊摸個崗哨,打個悶棍之類。 但總體而言,毛文龍還是不錯的,一人孤懸海外,把生意做得這麼大,還牽制了皇太極,雖說打仗不太積極,但以他的兵力,能固守就及格了。 鑑於以上原因,歷代總督、巡撫都是睜隻眼閉隻眼,放他過去了。 但袁崇煥是不閉眼的,他的眼裡,連粒沙子都不容。 幾年前,當他只是個四品寧前道的時候,就敢不經請示殺副總兵,現在的袁督師手握重權,小小的皮島總兵算老幾? 更惡劣的是,毛文龍有嚴重的經濟問題,八年多賬目不清,還從不接受檢查,且虛報戰功,也不聽招呼,實在是罪大惡極,必須幹掉! 其實毛總兵是有苦衷的,說我撈錢,確是事實,那也是沒辦法,就這麼個荒島,要不弄點錢,誰跟你干?說我虛報戰功,也是事實,但這年頭,不打仗的都吹牛,打仗的都虛報,多報點成績也正常,都照程序走,混個屁啊? 我曾查閱明代戶部資料及相關史料,毛文龍手下的人數,大致在四萬多人左右,按戶部撥出的軍餉,是鐵定不夠用的,換句話說,毛總兵做生意賺的錢,很多都貼進了軍餉,很夠意思。 可惜對袁崇煥同志而言,這些都沒有意義,在這件事上,他是純粹的對人不對事。 大難即將臨頭的毛總兵依然天真無邪,直到他得知了那個消息。 崇禎二年(1629)四月,薊遼督師袁崇煥下令:凡運往東江之物資船隊,必須先開到寧遠覺華島,然後再運往東江。 接到命令後,毛文龍當場暈菜,大呼: “此乃攔喉切我一刀,必定立死!” 只是換個地方起運,為什麼立死呢? 因為毛總兵的船隊是有貓膩的,不但裡面夾雜私貨,還要順道帶商船上島,袁督師改道,就是斷了他的財路,只能散夥。 他立即向皇帝上疏,連聲訴苦,說自己混不下去了,連哭帶嚇唬,得到的,卻只是皇帝的幾個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怎麼從長,喝西北風? 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一個最不可能幫助他的人幫助了他。 窮得發慌的毛文龍突然收到了十萬兩軍餉,這筆錢是袁崇煥特批的。 拿錢的那一刻,毛文龍終於明白了袁崇煥的用意:拿我的錢,就得聽我的話。 也好,先拿着,到時再慢慢談。 然而袁崇煥的真實用意是:拿我的錢,就要你的命! 說起來,毛文龍算是老江湖了,混了好幾十年,還是吃了沒文化的虧,要論耍心眼,實在不如袁崇煥。 他做夢也想不到,很久以前,袁督師就打算幹掉他。 早在崇禎元年(1628)七月,袁崇煥在京城的時候,曾找到大學士錢龍錫,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毛文龍)可用則用之,不可用則殺之。” 這還不算,殺的方法都想好了: “入其軍,斬其帥!” 後來他給皇帝的奏疏上,也明明白白寫着: “去年(崇禎元年)十二月,臣安排已定,文龍有死無生矣!” “安排已定”,那還談個屁 但談還是要談,因為毛總兵手下畢竟還有幾萬人,占據要地,如果把他咔嚓了,他的部下起來跟自己死磕,那就大大不妙了。 所以袁崇煥決定,先哄哄他。 他先補發了十萬兩軍餉,然後又在毛總兵最困難的時候,送去了許多糧食和慰問品,並寫信致問候。 毛文龍終於上當了,他十分感激,終於離開了皮島老巢,親自前往寧遠,拜會袁崇煥。 機會來了。 在幾萬重兵的注視下,毛文龍進入了寧遠城。 他拜會了袁崇煥,並受到了熱情的接待,雙方把酒言歡,然後…… 然後他安然無恙地走了。 袁崇煥確實想殺掉毛文龍,但絕不是在寧遠。 這個問題,有點腦子的人就能想明白,如果在寧遠把他幹掉了,他手下那幾萬人,要麼作鳥獸散,要麼索性反出去當土匪,或是投敵,到時這爛攤子怎麼收? 所以在臨走時,袁崇煥對毛文龍說,過一個月,我要去你的地盤閱兵,到時再敘。 因為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就是在他自己的地盤上幹掉他。 崇禎二年(1629)五月二十九日,袁崇煥的船隊抵達雙島。 雙島距離皮島很近,是毛文龍的防區,五月三十日,毛文龍到達雙島,與袁崇煥會面。 六月初一夜晚,袁崇煥來到毛文龍的營房,和他進行了談話,雙方都很客氣,互相勉勵,表示時局艱難,要共同努力,渡過難關。 這是兩人三次談話中的第一次。 既然在自己的地盤,自然要威風點,毛文龍帶來了三千多士兵,在島上列隊,準備迎接袁崇煥的檢閱。 六月初三,列隊完畢,袁崇煥上島,開始檢閱。 出乎意料的是,毛文龍顯得很緊張,幾十年的戰場經驗告訴他,這天可能要出事,所以在整個檢閱過程中,他的身邊都站滿了拿刀的侍衛。 然而袁崇煥顯得很輕鬆,他的護衛不多,卻談笑自若,搞得毛文龍相當不好意思。 或許是袁崇煥的誠意感動了毛文龍,他趕走了護衛,就在當天深夜,來到了袁督師的營帳,和他談話。 這是他們三次談話中的第二次。 第二天,和睦的氣氛終於到達了頂點,一整天都在吃吃喝喝中度過,夜晚,好戲終於開場。 毛文龍來到袁崇煥的營帳,開始了人生中的最後一次談話。 一般說來,兩人密談,內容是不會外泄的,好比秦朝趙高和李斯的密謀,要想知道,只能靠猜。 我不在場,也不猜,卻知道這次談話的內容,因為袁崇煥告訴了我。 一個月後,在給皇帝的奏疏中,袁崇煥詳細記錄了在這個殺戮前的夜晚,他和毛文龍所說的每句話。 袁崇煥說: “你在邊疆這麼久,實在太勞累了,還是你老家杭州西湖好。” 毛文龍說: “我也這麼想,只是奴(指後金)尚在。” 袁崇煥說: “會有人來替你的。” 毛文龍說: “此處誰能代得?” 袁崇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接着說: “我此來勞軍,你手下兵士每人賞銀一兩,布一匹,米一石,按人頭髮放。” 毛文龍說: “我這裡有三千五百人,明天就去領賞。” 討論了一些細節問題後,談話正式結束。 毛文龍的命運就此結束。 他不知道,這個夜晚的這次談話,是他最後救命的機會,而所有的秘密,就藏在這份看似毫不起眼的記錄里。 現在,讓我來翻譯一下這份記錄: 在談話的開始,袁崇煥說杭州西湖好,解釋:毛文龍你回老家吧,只要你把權力乖乖讓出來,可以不殺你。 毛文龍說工作任務重,不能走,解釋:我在這兒很舒坦,不想走。 袁崇煥說,可以找人替你,解釋:這裡不是缺了你不行,大把人可以代替你。 毛文龍說,此處誰代得,解釋:都是我的人,誰能替我! 這算是談崩了,接下來的,是袁崇煥的最後一次嘗試。 袁崇煥說,按人頭髮放賞賜,解釋:把你的家底亮出來,到底有多少人,老實交代。 毛文龍說,這裡的三千五百人,明天領賞,解釋:知道你想查我家底,就是不告訴你! 談不攏,殺吧。 六月五日 袁崇煥在山上設置了大帳,準備在那裡召見毛文龍。 然後他走到路邊,等待着毛文龍的到來。 毛文龍列隊完畢,準備上山。 袁崇煥攔住了他,說,不用這麼多人,帶上你的親信將領就行了。 毛文龍表示同意,帶着隨從跟着袁崇煥上了山。 在上山的路上,袁崇煥突然停住腳步,對着毛文龍身旁的將校們,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們在邊疆為國效力,每月的糧餉只有一斛,實在太辛苦了,請受我一拜!” 袁督師如此客氣,大家受寵若驚,紛紛回拜,所以,在一片忙亂之中,許多人都沒有聽懂他的下一句話: “你們只要為國家效力,今後不用怕無糧餉。” 這句話的意思是,就算你們的毛總兵死了,只要繼續干,就有飯吃。 一路走,一路聊,袁崇煥很和氣,毛文龍很高興,氣氛很好,直到進入營帳的那一刻。 “毛文龍!本部院與你談了三日,只道你回頭是遲也不遲,哪曉得你狼子野心總是欺誑,目中無本部院,國法豈能容你!” 面對袁崇煥嚴厲的訓斥,毛文龍卻依舊滿臉堆笑——還沒反應過來。 太突然了,事情怎麼能這樣發展呢? 袁崇煥到底有備而來,毛總兵腦袋還在運算之中,他就拋出了重量級的武器——十二大罪。 這十二大罪包括錢糧不受管轄、冒功、撒潑無禮、走私、干海盜、好色、給魏忠賢立碑、未能收復遼東土地等等。 這十二大罪的提出,證明袁崇煥同志的挖坑功夫,還差得太遠。 類似這種材料公文,罵的是人是鬼不要緊,有沒有事實也不要緊,貴在找得准,打得狠,比如楊漣參魏忠賢的二十四大罪,就是該類型公文的典範。 但袁崇煥給毛文龍栽的這十二條,實在不太高明,所謂冒功、無禮、好色,只要是人就幹過,實在擺不上台。而最有趣的,莫過於給魏忠賢立碑,要知道,當年袁巡撫也幹過這齣,他曾向朝廷上書,建議在寧遠給魏忠賢修生祠,可惜由於提早下課,沒能實現。 這些都是扯淡,其實說來說去就兩個字:辦你。 文龍兄尚在暈菜之際,袁督師已經派人脫了他的官服,綁起來了。 綁成粽子的毛文龍終於清醒過來,大喊一聲: “文龍無罪!” 敢喊這句話,是有底的,畢竟是自己的地盤,幾千人就等在外邊,且身為一品武官,總鎮總兵,除皇帝外,無人敢殺。 但袁崇煥敢,他敢殺毛文龍,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他是袁崇煥,四品文官就敢殺副總兵的袁崇煥。 第二個原因是一件東西,他拿了出來給毛文龍看。 當看到這件東西時,毛文龍終於服軟了,這玩意他並不陌生,事實上再熟悉不過了,因為他自己也有一件——尚方寶劍。 活到頭了。 雖說文龍兄手裡也有一把尚方寶劍,可惜那是天啟皇帝給的,所謂尚方寶劍,是皇帝的象徵,不是死皇帝的象徵,人都死了,把死人送給你的寶劍拿出來,嚇唬鬼還行,跟現任皇帝的劍死磕,只能是找死了。 手持尚方寶劍的袁崇煥,此刻終於說出了他的心聲和名言: “你道本部院是個書生,本部院是朝廷的將首!” 毛文龍明白,今天這關不低頭是過不去了,馬上開始裝孫子: “文龍自知死罪,只求督師恩赦。” 統帥認慫了,屬下自然不湊熱鬧,毛文龍的部將毫無反抗,當即跪倒求饒,只求別把自己搭進去。 其實事情到此為止,教訓教訓毛文龍,也就湊合了。 然而袁崇煥很執着。 局勢盡在掌握,勝利就在眼前,這一切的一切沖昏了他的頭腦,讓他說出了下面的話: “今日殺了毛文龍,本督師若不能恢復全遼,願試尚方寶劍償命!” 這話很準。 然後他面向京城的方向請旨跪拜,將毛文龍拉出營帳,斬首。 遼東的重量級風雲人物毛文龍,就此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 可惜毛總兵並不知道,他是可以不死的,因為袁崇煥根本就殺不了他,只要他向袁崇煥索要一樣東西。 這件東西,就是皇帝的旨意。 在古往今來的戲台、電視劇里,尚方寶劍都是個很牛的東西,扛着到處走,想殺誰就殺誰。 這種觀點,基本上是京劇票友的水平,別的朝代且不說,在明朝,所謂尚方寶劍,說起來是代天子執法,但大多數時,也就做個樣子,表示皇帝信任我,給我這麼個東西,可以狐假虎威一下,算是特別賞賜。 一般情況下,真憑這玩意去砍人的,是少之又少,最多就是砍點中低級別的阿貓阿狗,敢殺朝廷一品大員的,也只有袁崇煥這種二杆子。 換句話說,袁崇煥要幹掉毛文龍,必須有皇帝的旨意,問題在於,毛文龍同志當官多年,肯定也知道這一點,他為什麼不提出來呢? 對於這個疑問,我曾百思不得其解,經過仔細分析材料,我才發現,原來毛文龍同志之所以認栽,只是出於一個偶然的誤會: 因為當袁崇煥拿出尚方寶劍,威脅要殺掉毛文龍的時候,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正是這句話,斷送了毛文龍的所有期望。 他說:我五年平遼,全憑法度,今天不殺你,如何懲戒後人?皇上給我尚方寶劍,就是為此! 這是句相當轉悠人的話,特別是最後一句,皇上給我尚方寶劍,就是為此。 為此——到底為什麼? 所謂為此,就是為了維護紀律,也就是客氣客氣的話,沒有特指,因為皇帝並未下令,用此劍殺死毛文龍。 但在毛文龍聽來,為此,就是皇帝發話,讓袁同志拿着傢伙,今天上島來砍自己,所以他沒有反抗。 換句話說,毛文龍同志之所以束手待斃,是因為他的語法沒學好,沒搞清主謂賓的指代關係,弄錯了行情。 從小混社會,有豐富江湖經驗的毛總兵就這麼被稀里糊塗地幹掉了。這就是小時候不好好讀書的惡果。 人幹掉了,接下來的是擦屁股程序。 首先是安慰大家,我只殺毛文龍,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然後是發錢,袁崇煥隨身帶着十萬兩(約六千多萬人民幣),全都發了,只是這種先殺人,再分錢的方式,實在很像強盜打劫。 而最後,也最重要的一步,是安撫。 毛文龍手下這幾萬人,基本都是他的親信,要保證這些人不跑,也不散夥,袁崇煥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先是換了一批將領,安插自己的親信,然後又任命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祿當部將,這意思是,我雖然殺了你爹,但那是公事,跟你沒有關係,照用你,別再鬧事。 幾大棒加胡蘿蔔下去,效果很好,沒人鬧,也沒人反,該幹啥還幹啥,袁崇煥很高興。 毛文龍就這麼死了,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後果是有的,且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嚴重。 最高興的是皇太極,他可以放心了,因為毛文龍所控制的區域,除皮島外,還有金州、旅順等地區,而毛總兵人品雖不咋樣,但才能出眾,此人一死,這些地盤就算沒人管了,他可以放心大膽地進攻京城。 而自信的袁督師認定,他的善後工作非常出色,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群被他安撫的毛文龍部下里,有這樣三個人,他們的名字分別是尚可喜、耿仲明、孔有德。 這三位仁兄就不用多介紹了,都是各類“辮子戲”里的老熟人了,前兩位先是造反,折騰明朝,後來又跟着吳三桂造反,折騰清朝,史稱“三藩”。 而最後這位孔有德更是個極品,他是清朝僅有的兩名漢人封王者之一(另一個是吳三桂),當漢奸能當出這麼大成就,實在是因為他的漢奸當得非常徹底。 多年後鎮守桂林時,他遇到了明末第一名將李定國,被打得滿地找牙,氣不過,竟然自焚了,清朝認為這兄弟很夠意思,就追認了個王。 這三位仁兄原先都是山東的礦工,覺得掙錢沒夠,就改行當了海盜,後來轉正成了毛文龍的部將,事實證明,這三個人只有毛文龍能鎮住,因為兩年後,他們就都反了。 事實還證明,他們是很有點水平的,後來當漢奸時很能打仗,為大清的統一事業做出了卓越貢獻。 再提一句,那位被袁督師提拔的毛文龍之子毛承祿後來也反了,不過運氣差點,沒當上漢奸,就被剁了。 所謂文龍該死,結果大致如此。 但跟上述結果相比,下面這個才是最為致命的。 到底是朝廷里混過的,殺死毛文龍後,袁崇煥立刻意識到,這事辦大了。 所以他立即上書,向皇帝請罪,說這事我辦錯了,以我的權力,不應該殺死毛文龍,請追究我的責任,等待皇帝處分。 袁崇煥認識錯誤的態度很誠懇,方法卻不對,如果要追究責任,處分、撤職、充軍都是不夠的,唯一能夠擺平此事的方法,就是殺人償命。
第七章 殺人 在明朝,殺一個人很難嗎? 答案是不難,拍黑磚、打悶棍、路上遇到劫道的,手腳利落的,也就一根煙功夫。 但要合法地殺掉一個人,很難。 因為大明是法制社會,徹頭徹尾的法制社會。 這絕不是開玩笑,只要熟讀以下攻略,就算你在明朝犯了死罪,要想不死,也是可能的。 比如你在明朝犯了法(殺了人),就要定罪,運氣要是不好,定了個死罪,就要殺頭。 但暫時別慌,只要你沒幹造反之類的特種行當,不會馬上被推出去殺掉,一般都是秋後處決。 有人會問,秋後處決不一樣是處決嗎?不過是多活兩天而已。 確實是多活了,但只要你方式得當,就不只是多活兩天,事實上,據記載,最高記錄是二十多年。 之所以出現這種奇怪的現象,是因為要處決一個人,必須經過覆核,而在明朝,覆核的人不是地方政府,也不是最高法院大理寺,甚至不是刑部部長。 唯一擁有覆核權的人,是皇帝。 這句話的意思是,無論你在哪裡犯罪,市區、縣城乃至邊遠山區,無論你犯的是什麼罪,殺人、放火或是砸人家窗戶,且無論你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還是王侯將相,只要你犯了死罪,除特殊情況外,都得層層報批,縣城報省城,省城報刑部,刑部報皇帝,皇帝批准,才能把你幹掉。 自古以來,人命關天。 批準的方式是打勾,每年刑部的官員,會把判刑定罪的人寫成名單,讓皇帝去勾,勾一個殺一個。 但問題是,如果你的名字在名單上,無非也就讓皇帝大人受累勾一筆,秋後就拉出去砍了,怎麼可能活二十多年不死呢? 不死攻略一: 死緩二十多年的奇蹟,起源於皇帝大人的某種獨特習慣,要知道,皇帝大人在勾人的時候,並不是全勾,每張紙上,他只勾一部分,經常會留幾個。 此即所謂君臨天下,慈悲為懷,皇帝大人是神龍轉世,犯不着跟你們平頭百姓計較,少殺幾個沒關係。 但要把你的性命寄托在皇帝大人打勾上,實在太懸,萬一那天他心情欠佳,全勾了,你也沒轍。 所以要保證活下來,我們必須另想辦法。 不死攻略二: 相對而言,攻略二的生存機率要高得多,當然,成本也高得多。 攻略二同樣起源於皇帝大人的某種習慣——日理萬機。 要打通攻略二,靠運氣是沒戲的,你必須買通一個人,但這個人不是地方官員(能買通早就買了),也不是刑部(人太多,你買不起),更加不是皇帝(你試試看)。 而是太監。 皇帝大人從來不清理辦公桌,也不整理公文的,每次死刑名單送上來,都是往桌上一放,打完勾再換一張,畢竟我國幅員遼闊,犯罪分子一點不缺,動不動幾十張勾決名單,今天勾不完,放在桌上等着明天批。 但是皇帝們絕不會想到,明天勾的那張名單,並不是今天眼前的這張。 玄機就在這裡,既然皇帝只管打勾,名字太多,又記不住,索性就把下面名單挪到上面去,讓沒出錢的難兄難弟們先死,等過段時間,看着關係戶的那張名單又上來了,就再往下放,周而復始,皇帝不批,就不能殺,就在牢裡住着,反正管吃管住,每年全家人進牢過個年,吃頓團圓飯,不亦樂乎。 而能幹這件事的,只有皇帝身邊的太監,而且這事沒啥風險,也就是把公文換個位置,又沒拿走,皇帝發現也沒話說。 但這件事也不容易,因為能翻皇帝公文的,大都是司禮監,能混到司禮監的,都不是凡人,很難攀上關係,且收費也很貴,就算買通了,萬一哪天他忘了,或是下去了,該殺還是得殺。 無論費多大功夫,能保住命,還是值得的。 不過需要說明的是,以上攻略不適用於某些特殊人物,比如崇禎,工作幹勁極大,喜歡打勾,一勾全勾完,且記性極好,又比較討厭太監,遇到這種皇帝,就別再指望了。 綜上所述,在明代,要幹掉一個人,是很難的。 之所以說這麼多,得出這個結論,只是要告訴你,袁崇煥的行為,有多麼嚴重。 殺個老百姓,都要皇帝覆核,握有重兵,關係國家安危的一品武官毛文龍,就這麼被袁崇煥殺了,連個報告都沒有。 僅此一條,即可處死袁崇煥。 更重要的是,此時已有傳言,說袁崇煥殺死毛文龍,是與皇太極配合投敵,因為他做了皇太極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這種說法是比較扯的,整個遼東都在袁崇煥的手中,他要投敵,打開關寧防線就行,毛文龍只能在島上看着。 事情鬧到這步,只能說他實在太有個性了。 在朝廷里,太有個性的人註定是混不長的。 但袁崇煥做夢也沒想到,他等來的,卻是一份嘉獎。 崇禎二年(1629)六月十八日,崇禎下令,痛斥毛文龍專橫跋扈,目無軍法,稱讚袁崇煥處理及時,沒有防衛過當,加以獎勵。 這份旨意說明了崇禎對袁崇煥的完全推崇和信任,以及對毛文龍的完全唾棄。 他是這樣說的,不是這樣想的。 按照史料的說法,聽說此事後,崇禎“驚惶不已”。 驚惶是肯定的,好不容易找了個人收拾殘局,結果這人一上來,啥都沒整,就先幹掉了幫自己撐了八年的毛總兵,腦袋進水了不成? 但崇禎同志不愧為政治家,關鍵時刻義無反顧地裝了孫子:人你殺了,就是罵你,他也活不了,索性罵他幾句,說他死得該再吐上幾口唾沫,沒問題。 袁崇煥非常高興,殺人還殺出好了,很是歡欣鼓舞了幾天,但他並不清楚,他可以越權,可以妄為,卻必須滿足一個條件。 這個條件的名字,叫做辦事。 要當督師,可以,要取消巡撫,可以,遼東你說了算,可以,殺掉毛文龍,也可以,但前提條件是,你得辦事,五年平遼,只要平了,什麼都好辦,平不了嘛,就辦你。 袁崇煥很清楚這點,但畢竟還有五年,鬼知道五年後什麼樣,慢慢來。 但兩個月後,一個人的一次舉動,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順便說一句,這人不是故意的。 崇禎二年(1629)十月,皇太極準備進攻。 雖然之前曾被袁崇煥暴打一頓,狼狽而歸,但現實是嚴峻的,上次搶回來的東西,都用得差不多,又沒有再生產能力,不搶不行啊。 可問題是,關寧防線實在太硬,連他爹算在內,都去了兩次了,連塊磚頭都沒能敲回來。 皇太極進攻的消息,袁崇煥聽到過風聲,一點不慌。 北京,背靠太行山脈和燕山山脈,通往遼東的唯一大道就是山海關,把這道口子一堵,鬼都進不來,所以袁崇煥很安心。 關卡是死的,人是活的。 冥思苦想的皇太極終於想出了通過關寧防線的唯一方法——不通過關寧防線。 中國這麼大,不一定非要從遼東去,飛不了,卻可以繞路。 遼東沒法走,那就繞吧,繞到蒙古,從那兒進去,沒轍了吧。 就這樣,皇太極率十萬軍隊(包括蒙古部落),發動了這次決定袁崇煥命運的進攻。 這是一次載入軍事史冊的突襲,皇太極充分展現了他的軍事才華,率軍以不怕跑路的精神,跑了半個多月,從遼東跑到遼西,再到蒙古。 蒙古邊界沒有堅城,沒有大炮,皇太極十分輕鬆地跨過長城,在地圖上畫個半圓後,於十月底到達明朝重鎮遵化。 遵化位於北京西北面,距離僅兩百多公里,一旦失守,北京將無險可守。 袁崇煥終於清醒了,但大錯已經釀成,當務之急,是派人擋住皇太極。 估計是欺負皇太極上了癮,袁崇煥沒有親自上陣,他把這個光榮的任務交給了趙率教。 皇太極同志帶了十萬人,全部家當,以極為認真的態度來搶東西,竟然只派個手下,率這麼點人(估計不到一萬)來擋,太瞧不起人了。 趙率教不愧名將之名,得令後率軍連趕三天三夜,於十一月三日到達遵化,很不容易。 十一月四日,出去打了一仗,死了。 對於趙率教的死,許多史料上說,他是被冷箭射死,部下由於失去指揮,導致崩潰,全軍覆沒。 但我認為趙率教死不死,不是概率問題,是個時間問題,就那麼點人,要對抗十萬大軍,就算手下全變成趙率教,估計也擋不住。 趙率教陣亡,十一月五日,遵化失陷。 占領遵化後,後金軍按照慣例,火光沖天,鬼哭狼嚎,再講一下,不知是為了留個紀念,還是覺得風水好,清軍入關後,把遵化當成了清朝皇帝的墳地,包括所謂“千古一帝”的康熙、乾隆以及“名垂青史”的慈禧太后,都埋在這裡。 幾具有名的屍體躺在無數具無名的屍體上,所謂之霸業,如此而已。 最後說幾句,到了民國時期,土匪出身的孫殿英又跑到遵化,挖了清朝的祖墳,據說把乾隆、慈禧等一干偉大人物的屍體亂踩一通,着實是死不瞑目。當然,由於此事幹得不地道,除個別人(馮玉祥)說他是革命行為外,大家都罵,又當然,罵歸罵,從墳里掏出來的寶貝,什麼乾隆的寶劍,慈禧的玉枕頭(據說是蔣介石拿了),還是收歸收。 幾百年折騰來,折騰去,也就那麼回事。 但遵化怎麼樣,對當時的袁崇煥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十一月五日,得知消息的袁督師明白,必須出馬了。隨即親率大軍,前去迎戰皇太極。 十一月十日,當他到達京城近郊,剛鬆口氣的時候,卻得知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原任兵部尚書王洽被捕了,而接替的他的人,是孫承宗。 王洽剛上任不久就下台,實在是運氣太差,突然遇上這麼一出,打也打不過,守也守不住,只好撤職,一般說來,老闆開除員工,也就罷了,但崇禎老闆比較牛,撤職之後又把他給砍了。 關鍵時刻,崇禎決定,請孫承宗出馬,任內閣大學士、兵部尚書。 在這場史稱“己巳之變”的戰爭中,這是崇禎做出的最英明,也是唯一英明的決定。 此時的袁崇煥已經到達遵化附近的薊州,等待着皇太極的到來,因為根據後金軍之前的動向看,這裡將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這是個錯誤的判斷。 皇太極繞開薊州,繼續朝京城挺進。 情況萬分緊急,因為從種種跡象看,他的最終目的就是京城。 但袁崇煥不這麼看,他始終認為,皇太極就是個搶劫的,兜圈子也好,繞路也罷,搶一把就走,京城並無危險。 其實孫承宗也這樣認為,但畢竟是十萬人的搶劫團伙,所以他立即下令,袁崇煥應立即率部,趕到京郊昌平、三河一帶布防,阻擊皇太極。 到此為止,事情都很正常。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很不正常。 袁崇煥知道了孫承宗的部署,卻並未執行,當年的學生,今天的袁督師,已無需服從老師的意見。 他召集軍隊,開始了一種極為詭異的行動方式。 十一月十一日,袁崇煥率軍對皇太極發動追擊,說錯了,是只追不擊。 皇太極繞過薊州,開始北京近郊旅遊,三河、香河、順義一路過去,所到之處都搶劫留念。袁崇煥一直跟着他,搶到哪裡就跟到哪裡。 就這樣,袁崇煥幾萬人,皇太極十萬人,共十多萬人在北京周圍轉悠,從十一日到十五日,五天一仗沒打。 袁崇煥在這五天裡的表現,是有爭議的,爭議了幾百年,到今天都沒消停。 爭議的核心只有一個:他到底想幹什麼? 大敵當前,既不全力進攻,也不部署防守,為什麼? 當時人民群眾的看法比較一致:袁崇煥是叛徒。 不攻也不守,跟着人家兜圈子,不是叛徒是什麼? 更重要的是,皇太極在這五天裡沒閒着,四處搶劫,搶了又沒人做主,郊區居民異常憤怒,都罵袁崇煥。 朝廷的許多高級官員也很憤怒,也罵袁崇煥,因為他們也被搶了(北京城市土地緊張,園林別墅都在郊區) 民不聊生,官也不聊生,叛徒的名頭算是背定了。 所以每當翻閱這段史料時,我總會尋找一樣東西——動機。 叛徒是不對的,要叛變不用等到今天,他手下的關寧軍是戰鬥力最強的部隊,將領全都是他的人,只要學習吳三桂同志,把關一交,事情就算結了。 失誤也不對,憑他的智商和水平,跟着敵人兜圈之類的蠢事,也還干不出來。 所以我很費解,費解他的舉動為何如此奇怪,直到我想起了三年前他對熊廷弼說過的四個字,才終於恍然大悟。 “主守,後戰” 致命漏洞 袁崇煥很清楚,以戰鬥力而言,如果與後金軍野戰,就算是最精銳的關寧鐵騎,也只能略占上風,要想徹底擊敗皇太極,必須用老方法:憑堅城,用大炮。 而這裡,唯一的堅城,就是北京。 為實現這一戰略構想,必須故意示弱,引誘皇太極前往北京,然後以京城為依託,發動反擊。 鑑於袁崇煥同志已經死了,也沒時間告訴我他的想法,但事情的發展印證了這一切。 十一月十六日,當皇太極終於掉頭,沖向北京時,袁崇煥當即下令,向北京進發。 袁崇煥堅信,到達京城之時,即是勝利到來之日。 但事實上,命令下發的那天,他的死期已然註定。 因為在計劃中,他忽視了一個十分不起眼,卻又至關重要的漏洞。 一直以來,袁崇煥的固定戰法都是堅守城池,殺傷敵軍,待敵疲憊再奮勇出擊,從寧遠到錦州,屢試不爽。 所以這次也一樣,將敵軍引至城下,誘其攻堅,待其受挫後,全力進攻,可獲全勝。 很完美,很高明,如此完美高明的計劃,大明最偉大的戰略家,城裡的孫承宗先生竟然沒想到。 孫承宗想到了。 他堅持在北京外圍迎敵,不想誘敵深入,不想大獲全勝,並不是他愚蠢,而是因為他不但知道袁崇煥的計劃,還知道這個計劃的致命漏洞。 這個漏洞,可以用五個字來概括:這裡是北京。 無論理論還是實戰,這個計劃都無懈可擊,之前寧遠的勝利已經證明,它是行得通的。 但是這一次,它註定會失敗,因為這裡是北京。 寧遠也好,錦州也罷,都是小城市,裡面當兵的比老百姓還多,且位居前線,都是袁督師說了算,讓守就守,讓撤就撤,不用討論,不用測評。 但在京城裡,說話算數的人只有一個,且絕不會是袁崇煥。 袁督師這輩子什麼都懂,就是不懂政治,皇上坐在京城裡,看着敵軍跑來跑去,就在眼皮子底下轉悠,覺都睡不好,把你叫來護駕,結果你也跑來跑去,就是不動手,把皇帝當猴耍,現在連招呼也沒打,就突然衝到北京城下,到底想幹什麼?! 洞悉這一切的人,只有孫承宗。 所以謙虛的老師設置了那個無比保守,卻也是唯一可行的計劃。 然而驕傲的學生拒絕了這個計劃,他認為,自己已經超越了老師。 就在袁崇煥率軍到達北京的那一天,孫承宗派出了使者。 這位使者前往袁崇煥的軍營,只說了一段話:皇上十分賞識你,我也相信你的忠誠,但是你殺掉了毛文龍,現在又把軍隊駐紮在城外,很多人都懷疑你,希望你盡力為國效力,若有差錯,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在史料上,這段話是使者說的,但很明顯,這是一個老師,對他學生的最後告誡。 孫承宗的判斷一如既往,很準。 袁崇煥到北京的那一天,是十一月十七日,很巧,他剛到不久,另一個人就到了——皇太極。 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我曾查過當時的布陣方位,皇太極的軍隊在北城,而袁崇煥在南城的廣渠門,雖說比較遠,但你剛來,人家就到,實在太像帶路的,要人民群眾不懷疑你,實在很難。 更重要的是,明朝有規定,邊防軍隊,未經皇帝允許,不得駐紮於北京城下。但袁崇煥同志實在很有想法,誰都沒請示,就到了南城。 到這份上,如果還不懷疑袁崇煥,就不算正常了。 京城裡大多數人很正常,所以上到朝廷,下到賣菜的,全都認定,袁崇煥有問題。 唯一不正常的,是崇禎。 他沒有罵袁崇煥,只是下令袁崇煥進城,他要親自召見。 召見的地點是平台,一年前,袁崇煥在這裡,得到了一切。現在,他將在這裡,失去一切。 其實袁崇煥本人是有思想準備的,一年過去,寸土未復不說,還讓皇太極打到了城下,實在有點說不過去,皇帝召見,大事不妙。 如果是叛徒,是不會去的,然而他不是叛徒,所以他去了。 跟他一起進去的,還有三個人,分別是總兵滿桂、黑雲龍、祖大壽。 祖大壽是袁崇煥的心腹,而滿桂跟袁崇煥有矛盾,黑雲龍是他的部下。 此前我曾一度納悶,見袁崇煥,為什麼要拉這三個人進去,後來才明白,其中大有奧妙。 袁崇煥的政治感覺相當好,預感今天要挨整,所以進去時脫掉了官服,穿着布衣,戴黑帽子以示低調。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 崇禎沒有發火,沒有訓斥,只是做了一個動作: 他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到了袁崇煥的身上。 袁督師目瞪口呆。 一年多啥也沒幹,敵人都打到城下了,竟然還這麼客氣,實在太夠意思了。 在以往眾多的史料中,對崇禎同志都有個統一的評價:急躁。 然而這件事情充分證明,崇禎,是一個成熟、卓越的政治家。 一年前開會,要錢給錢,要糧給糧,看誰順眼就提誰(比如祖大壽),看誰不順眼就換誰(比如滿桂),無所謂,只要把活干好。 一年了,寸土未復,幹掉了牽制後金的毛文龍,皇太極來了,也不玩命打,跟他在城邊兜圈子,嚴重違反治安規定,擅自帶兵進駐城下,還是那句話,你到底想幹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是正常人,就要解決袁崇煥了。 崇禎不是正常人,他是皇帝,一個有着非凡忍耐力,和政治判斷的皇帝。 以他的脾氣,換在以往,早就把袁崇煥給剁了,現在情況緊急,必須裝孫子。 所以自打袁崇煥進來,他一直都很客氣,除了脫衣服,就是說好話,你如何辛苦,如何忠心,我如何高興等。 其實千言萬語就一句話:你的工作幹得很不好,我很不高興,但是現在不能收拾你。 到這個份上,還能如此克制,實在難得,如果要給崇禎同志的表現打分的話,應該是十分。 而袁崇煥同志之後的表現,應該是負分。 說的事情沒有做到,做的事情不應該做,又讓皇帝大人吃那麼多苦頭,卻得到了這樣的嘉獎,袁崇煥受寵若驚。 所謂受寵若驚,是受寵後自己吃驚,他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別人吃驚。 在感謝皇帝大人的恩典後,袁崇煥開始了一場讓無數人匪夷所思許多年的演說: 他首先描述了敵情,按照他的說法,敵軍異常強大,且傾盡全力,準備拿下北京,把皇帝陛下趕出去,連繼位的日子都定好了,很難抵擋。 這段話是徹頭徹尾的胡說,且是故意的胡說,皇帝大人不懂業務,或許還會亂想,袁崇煥是專業人士,明知皇太極是窮的沒辦法,才來搶一把的,搶完了人家即回去了,竟然還要蒙領導,實在太不像話了。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為什麼? 袁崇煥的這一表現,被當時以及後來的許多人認定,他是跟皇太極勾結的叛徒。 從經濟學的觀點來看,這是不太可能的,所謂勾結,總得有個理由,換句話說,有個價錢,但問題是,當年皇太極同志,可是很窮的。 要知道,皇太極之所以來搶,是因為家裡沒錢,沒錢,怎麼跟人勾結呢? 雖說此前也有李永芳、范文程之類的人前去投奔,但事實上,也都並非什麼大人物,比如李永芳,只是個地區總兵,而且就這麼個小人物,努爾哈赤同志都送了一個孫女,一個駙馬的(額駙)頭銜,還有無數金銀財寶,才算把他套住。 范文程更不用說,大明混不下去,到後金混飯吃的,只是一個舉人而已,皇太極都給個大學士,讓他當主力參謀。 李永芳投降的時候,是地區副總兵,四品武官,努爾哈赤就搭進去一個孫女,按照這個標準,如果要買通明代最大地方官,總管遼東、天津、登州、萊州、薊州五個巡撫的袁崇煥,估計他就算把女兒、孫女全部打包送過去,估計也是白搭。 至於分地盤,就更不用說了,皇太極手裡的地方,也就那麼大,要分都拿不出手,誰跟你干? 當然,如果你非要較真,說他們倆一見如故,不要錢和地盤,老子也豁出去跟你干,我也沒辦法。 所以從經濟學的角度講,只要袁崇煥智商正常,是不會當叛徒的。 他糊弄皇帝的唯一原因,是兩個字——心虛。 沒法不心虛,跟皇帝吹了牛,說五年平遼,不到一年,人家就帶兵來平你了,之前幹掉了毛總兵,在北京城下又跟人兜圈,不經許可衝到城下,這事幹得實在太糙。 不把敵人說得狠點,不把任務描述得艱巨點,怎麼混過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糊弄,就糊弄過了。 皇帝當場傻眼不說,大臣們都嚇得不行,戶部尚書畢自嚴的舌頭伸了出來,半天都沒收回去。 客觀地講,袁督師幹了一件相當缺德的事,但精彩的表演還沒完,等大家驚訝完後,他又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始終認為,這句話讓他最終送了命。 “我的士兵連日征戰,希望能夠進城修整。” 沒救了。 在明朝,邊防軍隊未經許可進駐城下,基本就算造反,竟然還要兵馬入城休息,實在太囂張了。 當然,這個要求是有前科的,之前不久,滿桂在城外與後金軍大戰,中途曾經進入德勝門瓮城休息,按袁崇煥的想法,他的地位比滿桂高,滿桂能進瓮城,他也能進。 舉動如此可疑,大家本來就猜忌你,還要帶兵入城,遼東人參吃多了。 所以崇禎立即做出了答覆:不行。 袁督師倒也不依不饒:那我自己進城。 答覆:不行。 會議就此結束。 這一天是崇禎二年(1629)十一月二十三日,根據種種跡象顯示,崇禎判定,袁崇煥不可再用。 但除掉此人,還需要時間,至少七天。 幕後人物 袁崇煥的宿命已經註定。 但他的悲劇,不在於他最後被殺,而是他直到被殺,也不知道為什麼。 事實上,致他於死地的那幾條罪狀里,有一條是很滑稽的。 這條滑稽的罪狀,來源於三天前的一次偶然事件。 三天前,是十一月二十日。 在這一天,皇太極率軍發動了進攻。 這是自于謙保衛戰後,京城發生的最大規模的戰鬥,皇太極以南北對進戰術,分別進攻北城的德勝門和南城的廣渠門。 為保證不白來,皇太極下了血本,北路軍五萬餘人,由他親率,隨同攻擊的包括大貝勒代善,濟爾哈朗等,而守衛北城的,是滿桂。 南路軍也不白給,共四萬人,三貝勒莽古爾泰帶隊,還包括後來辮子戲裡的主要角色多爾袞、多鐸,守在這裡的,就是袁崇煥。 戰鬥同時開始。 袁崇煥率所部九千餘人,在城外列陣迎敵。 莽古爾泰雖然比較蠢,但算術還是會的,四萬對九千,往前衝就是了。 但戰術還是要講的,他先率軍先沖袁崇煥的左翼,沖不動,退了。 過了一會,又率軍衝擊明軍右翼,還是沖不動,又退了。 估計是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第三次,他率領全部主力,直接撲袁崇煥。 後果很嚴重。 袁崇煥帶來的,是明軍最精銳的部隊——關寧鐵騎。 而且據某些史料講,包括祖大壽、吳襄在內的一干猛人,都在這支部隊裡。 幾乎就在莽古爾泰衝鋒的同時,袁崇煥發動了反衝鋒。 此戰無需介紹戰術,因為基本沒有戰術,雙方騎兵對沖,誰更能砍,誰就能贏。 戰鬥過程極其慘烈,四小貝勒之一的阿濟格的坐騎被射死,他身中數箭,差點當場完蛋,莽古爾泰本人被擊傷。 袁崇煥也很懸,為鼓勵士兵,他親自上陣參加衝鋒,據史書記載,他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身中數箭,竟然毫髮無傷,有如神助。 同樣身中數箭,阿濟格被射得奄奄一息,袁督師還能繼續奮鬥,秘訣在於四個字——“重甲難透”。 這四個字的意思是,袁督師身上的盔甲厚,箭射到他身上,一點事都沒有。 在關寧鐵騎的攻擊下,後金軍開始敗退。 但八旗軍的戰鬥力相當強悍,加上莽古爾泰腦子不好用,還有幾把力氣,再次集結部隊,發動了第二次衝鋒。 死磕的力量是很大的,袁督師的中軍被衝散,他在亂軍之中被人圍攻,差點被剁,還在部下反應快,幫他格了幾刀(格之獲免),才從鬼門關爬出來。 穩住陣腳後,關寧軍開始反擊,然後又是你打過來,我打過去,一直折騰了八個鐘頭,直到晚上六點,莽古爾泰終於支持不住,敗退,沒來得及跑的,都被趕進了護城河。 廣渠門之戰結束,後金累計傷亡一千餘人,明軍大勝。 南城勝利之際,北城的滿桂正在苦苦支撐。 進攻德勝門的軍隊,包括皇太極的親軍主力,戰鬥力非常強,滿桂先派部將迎戰,沒一會就被打回來,關鍵時刻,滿桂同志表現出了高昂的革命鬥志,親自上陣,並指揮城頭炮兵開炮支援。 在他的光輝榜樣映照下,城下明軍勇猛作戰,城上明軍勇猛開炮,後金軍死傷慘重,但不知城頭上的哪位仁兄,點炮的時候太過勇猛,一哆嗦偏了準頭,一炮直奔滿桂同志,當場就把他撂倒,遍體負傷,還在撿了條命,被人護着回去養傷了。 主帥雖然撤走,但在大炮的掩護下,明軍依然奮戰不已,付出重大傷亡後,皇太極被迫撤退,德勝門之戰就此結束。 這一天對袁崇煥而言,是很光榮的,他憑藉自己的精兵良將,在京城打敗了實力強勁的八旗軍。 更重要的是,同一天出戰的滿桂,是他的死敵,當着皇帝的面,一個打出去,一個抬回來,實在很有面子。 可是他想不到,滿桂同志的這筆帳,最終會算到他的身上,因為在那天戰役結束時,一個流言開始在京城流傳: 開炮打傷滿桂的,就是袁崇煥。 這個說法是不可信的,因為滿桂在德勝門作戰,而袁崇煥在廣渠門,今天在北京,要跑個來回,估計都要一個鐘頭,無論如何,袁崇煥都是過不去的。 但袁督師背這個黑鍋,也不是全無道理,他跟滿桂從寧遠就開始幹仗,後來硬把滿總兵擠回關內,從來就不待見這人,現在滿桂受傷了,算在他頭上也不奇怪。 從毛文龍開始,到滿桂,再到崇禎,袁崇煥一步步將自己逼入絕境,雖然他自己並不知曉。 袁崇煥,廣西藤縣人,自“蠻夷之地”而起,奮發讀書,然資質平平,四次落第,以三甲僥倖登科,後赴遼東,得孫承宗賞識,於遼東潰敗之時,以獨軍守孤城,屹然不倒,先後擊潰努爾哈赤、皇太極父子,護衛遼東。 後受閹黨所迫離職,蒙崇禎器重再起,然性格跋扈,調離滿桂,安插親信,以尚方寶劍殺毛文龍,奉調守京,不顧大局,擅自駐防於城下,致京郊怨聲四起,後不惜性命,與皇太極苦戰,大破敵軍,不顧生死,身先士卒。 我想,差不多了。 最終命運揭曉之前,袁崇煥的表現大致如此。 他並不是一個天賦異稟的人,經過努力和奮鬥,還有難得的機遇(比如孫承宗),才最終站上歷史的舞台。 他並不完美,不守規章,不講原則,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私心很重,聽話的就提,不聽話的就整(或殺)。 而某些所謂“專家”的所謂“力挽狂瀾”,基本就是扯淡,關於這個問題,我曾在社科院明史學會的例會上,跟很多專家討論過多次,客觀地講,以他的戰略眼光(跟着皇太極繞京城跑圈)和實際表現(擅殺毛文龍),守城出戰確屬上乘,讓他繼續鎮守遼東,還能鬧出什麼事來也難說,所謂挽救危局,隨便講幾句吧。 袁崇煥絕不是叛徒,也絕不是一個關鍵性人物,他存在與否,並不能決定明朝的興衰成敗。換句話說,以他的才能,無論怎麼折騰,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對於這個悲劇性的結論,我不知道袁崇煥是否知道,他的一生豐富多彩,困守孤城,決死拼殺、遭人排擠、縱橫馳騁、身處絕境,人家遇不上的事,他大都遇上了。 但無論何時、何地,得意、失意,他一直在努力,他堅信,自己的努力終將改變一切。 他始終沒有放棄過 崇禎二年(1629)十一月二十七日,京城九門換防,一切準備就緒。 最終的結局已經註定,無需改變,也無法改變。。 就在這天,堅定的袁崇煥開始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後一戰——左安門之戰。 袁崇煥列隊於城外。 因為不能入城,只能背城布陣,背對着冰冷的牆磚,在京城凜冽的寒風中,他面對皇太極,展開了波瀾壯闊人生的最後一幕。 後金軍用潮水般的進攻,證明了自己還想進北京搶一把的美好願景,但關寧鐵騎用倒在他們面前的無數屍體證明,你們不行。 雙方在左安門外持續激戰,經過長達五個多小時的拉鋸,皇太極終於支持不住,再次敗退。左安門之戰,以明軍獲勝告終。 結束了,都結束了。 一個將軍最好的歸宿,就是在最後一場戰役中,被最後一顆子彈打死 ——巴頓 我原先認為,說這句話的人,應該是吃飽了撐的外加精神失常,現在我明白了,他是對的。 第八章 堅持到底的人 崇禎二年(1629)十二月一日,袁崇煥得到指示,皇帝召見立即進城。 召見的理由是議餉,換句話說就是發工資。 命令還說,部將祖大壽一同覲見。 從古到今,領工資這種事都是跑着去的,袁崇煥二話不說,馬上往城裡跑,所以他忽略了如下問題:既然是議餉,為什麼要拉上祖大壽? 跑到城下,卻沒人迎接,也不給開城門,等了半天,丟下來個筐子,讓袁督師蹲進去,拉上來。 這種入城法雖說比較寒摻,但好歹是進去了,在城內守軍的指引下,他來到了平台。 滿桂和黑雲龍也來了,正等待着他。 在這個曾帶給他無比榮譽和光輝的地方,他第三次見到了崇禎。 第一次來,崇禎很客氣,對他言聽計從,說什麼是什麼,要什麼給什麼。第二次來,還是很客氣,十一月份了,城頭風大(我曾試過),二話不說就脫衣服,很夠意思。 第三次來,崇禎很直接,他看着袁崇煥,以低沉的聲音,問了他三個問題: 一、 你為什麼要殺毛文龍。 二、 敵軍為何能長驅直入,進犯北京。 三、 你為什麼要打傷滿桂。 袁崇煥沒有回答。 對於他的這一反應,許多史書上說,是沒能反應過來,所以沒說話。 事實上,他就算反應過來,也很難回答。 比如毛文龍同志,實在是不聽話外加不順眼,才剁了的,要跟崇禎明說,估計是不行的。再比如敵軍為何長驅直入,這就說來話長了,最好拿張地圖來,畫幾筆,解釋一下戰術構思,最後再順便介紹自己的作戰特點。 至於最後滿桂問題,對袁督師而言,是很有點無厘頭的,因為他確實不知道這事。 總而言之,這三個問題下來,袁督師就傻了。 對於袁督師的沉默,崇禎更為憤怒,他當即命令滿桂脫下衣服,展示傷疤。 其實袁崇煥是比較莫名其妙的,說得好好的,你脫衣服幹嘛?又不是我打的,關我屁事。 但崇禎就不這麼想了,袁崇煥不出聲,他就當是默認了,隨即下令,脫去袁崇煥的官服,投入大牢。 這是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很驚訝的舉動,雖然有些人已經知道,崇禎今天要整袁崇煥,但萬萬沒想到,這哥們竟然玩大了,當場就把人給拿下,更重要的是,袁崇煥手握兵權,是城外明軍總指揮,敵人還在城外呢,你把他辦了,誰來指揮? 所以內閣大學士成基命、戶部尚書畢自嚴馬上提出反對,說了一堆話:大致意思是,敵人還在,不能衝動,衝動是魔鬼。 但崇禎實在是個四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人物,老子抓了就不放,袁崇煥軍由祖大壽率領,明軍總指揮由滿桂擔任,就這麼定了! 現在你應該明白,為什麼兩次平台召見,除袁崇煥外,還要叫上滿桂、黑雲龍和祖大壽。 祖大壽是袁崇煥的心腹,只要他在場,就不怕袁軍譁變,而滿桂是袁崇煥的死敵,抓了袁崇煥,可以馬上接班,如此心計,令人膽寒。 綜觀崇禎的表現,斷言如下:但凡說他蠢的,真蠢。 但這個滴水不漏的安排,還是漏水。 袁崇煥被抓的時候,祖大壽看上去並不吃驚。 他沒有大聲喧譁,也沒有高調抗議,甚至連句話都沒說。畢竟抓了袁崇煥後,崇禎就馬上發了話,此事與其他人無關,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但史書依然記下了他的反常舉動——發抖,出門的時候邁錯步等等。 對於這一跡象,大家都認為很正常——領導被抓了,抖幾抖沒什麼。 只有一個人發現了其中的玄妙。 這個人叫余大成,時任兵部職方司郎中。 祖大壽剛走,他就找到了兵部尚書梁廷棟,對他說: “敵軍兵臨城下,遼軍若無主帥,必有大亂!” 梁廷棟毫不在意: “有祖大壽在,斷不至此!” 余大成答: “作亂者必是此人!” 梁廷棟沒搭理余大成,回頭進了內閣。 在梁部長看來,余大成說了個笑話,於是,他就把這個笑話講給了同在內閣里的大學士周延儒。 這個笑話講給一般人聽,也就是笑一笑,但周大學士不是一般人。 周延儒,字玉繩,常州人,萬曆四十一年進士。 周延儒同志的名氣,是很大的,十幾年前我第一次翻明史的時候,曾專門去翻他的列傳,沒有翻到,後幾經查找才發現,這位仁兄被歸入了特別列傳——奸臣傳。 奸臣還不好說,奸是肯定的,此人天資聰明,所謂萬曆四十一年進士,那是謙虛的說法,事實上,他是那一年的狀元,不但考試第一,連面試(殿試)也第一。 聽到這句話,嗅覺敏銳的周延儒立即起身,問: “余大成在哪裡?” 余大成找來了,接着問: “你認為祖大壽會反嗎?” 余大成回答: “必反。” “幾天?” “三天之內。” 周延儒立即指示梁廷棟,密切注意遼軍動向,異常立即報告。 第一天,十二月二日,無事。 第二天,十二月三日,無事。 第三天,十二月四日,出事。 祖大壽未經批示,於當日凌晨率領遼軍撤離北京,他沒有投敵,臨走時留下話,說要回寧遠。 回寧遠,也就是反了,皇帝十分震驚,關寧鐵騎是精銳主力,敵人還在,要都跑了,攤子怎麼收拾? 周延儒很鎮定,他立即叫來了余大成,帶他去見皇帝談話。 皇帝問:祖大壽率軍出走,怎麼辦? 余大成答:袁崇煥被抓,祖大壽心中畏懼,不會投敵。 皇帝再問:怎麼讓他回來? 余大成答:只有一件東西,能把他拉回來。 這件東西,就是袁崇煥的手諭。 好辦,馬上派人去牢裡,找袁督師寫信。 袁督師不寫。 可以理解,被人當場把官服收了,關進了號子,有意見難免,加上袁督師本非善男信女,任你說,就不寫。 急眼了,內閣大學士,外加六部尚書,搞了個探監團,全跑到監獄去,輪流勸說,口水亂飛,袁督師還是不肯,還說出了不肯的理由: “我不是不寫,只是寫了沒用,祖大壽聽我的話,是因為我是督師,現我已入獄,他必定不肯就範。” 這話糊弄崇禎還行,余大成是懂業務的:什麼你是督師,他才聽你的話,那崇禎還是皇上呢,他不也跑了嗎? 但這話說破,就沒意思了,所以余大成同志換了個講法,先捧了捧袁崇煥,然後從民族大義方面,對袁崇煥進行了深刻的教育,說到最後,袁督師欣然拍板,馬上就寫。 拿到信後,崇禎即刻派人,沒日沒夜地去追,但祖大壽實在跑得太快,追上的時候,人都到錦州了。 事實證明,袁督師就算改行去賣油條,說話也是算數的,祖大壽看見書信(還沒見人),就當即大哭失聲,二話不說就帶領部隊回了北京。 局勢暫時穩定,一天后,再度逆轉。 十二月十七日,皇太極再度發起攻擊。 這次他選擇的目標,是永定門。 估計是轉了一圈,沒搶到多少實在玩意,所以皇太極決定,玩一把大的,他集結了所有兵力,猛攻永定門。 明軍於城下列陣,由滿桂指揮,總兵力約四萬,迎戰後金。 戰役的結果再次證明,古代游牧民族在玩命方面,有優越性。 經過整日激戰,明軍付出重大傷亡,主將滿桂戰死,但後金軍也損失慘重,未能攻破城門,全軍撤退。 四年前,籍籍無名的四品文官袁崇煥,站在那座叫寧遠的孤城裡,面對着只知道攢錢的滿桂、當過逃兵的趙率教、消極怠工的祖大壽,說: ““獨臥孤城,以當虜耳!” 在絕境之中,他們始終相信,堅定的信念,必將戰勝強大的敵人。 之後,他們戰勝了努爾哈赤,戰勝了皇太極,再之後,是反目、排擠、陣亡、定罪、叛逃。 趙率教死了,袁崇煥坐牢了,滿桂指認袁崇煥後,也死了,祖大壽終將走上那條不歸之路。 共患難者,不可共安樂,世上的事情,大致都是如此吧。 密謀 永定門之戰後,一直沒撈到硬貨的皇太極終於退兵了——不是真退。 他派兵占據了遵化、灤城、永平、遷安,並指派四大貝勒之一的阿敏鎮守,以此為據點,等待時機再次發動進攻。 戰局已經壞到不能再壞的地步,雖然外地勤王的軍隊已達二十多萬,鑑於滿桂這樣的猛人也戰死了,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朝廷跟關外已基本失去聯繫,遼東如何,山海關如何,鬼才知道,京城人心惶惶,形勢極度危險。 然後,真正的拯救者出現了。 半個月前,草民孫承宗受召進入京城,皇帝對他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大學士,這是上級對你的信任。 然後皇帝又說,既然你是孫大學士了,現在出發去通州,敵人馬上到。 對於這種平時不待見,臨時拉來背鍋的欠揍行為,孫承宗沒多說什麼,在他看來,這是義務。 但要說上級一點不支持,也不對,孫草民進京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人,他去通州迎敵的時候,朝廷還是給了孫大學士一些人。 一些人的數量是,二十七個。 孫大學士就帶着二十七個人,從京城沖了出來,前往通州。 當時的通州已經是前線了,後金軍到處劫掠,殺人放火兼干車匪路霸,孫大學士路上就幹了好幾仗,還死了五個人,到達通州的時候,只剩二十二個。 通州是有兵的,但不到一萬人,且人心惶惶,總兵楊國棟本來打算跑路了,孫承宗把他拉住,硬拽上城樓,巡視一周,說明白不走,才把大家穩住。 通州穩定後,作為內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孫承宗開始協調各路軍隊,組織作戰。 以級別而言,孫大學士是總指揮,但具體實施起來,卻啥也不是。 且不說其他地區的勤王軍,就連嫡系袁崇煥都不聽招呼,孫承宗說,你別繞來繞去,在通州布防,把人擋回去就是了,偏不聽,協調來協調去,終於把皇太極協調到北京城下。 然後又是噼里啪啦一陣亂打,袁督師進牢房,皇太極也沒真走,占着四座城池,隨時準備再來。京城附近的二十多萬明軍,也是看着人多,壓根沒人出頭,關寧鐵騎也不可靠,祖大壽都逃過一次了,難保他不逃第二次。 據說孫承宗是個水命,所以當救火隊員實在再適合不過了。 他先找祖大壽。 祖大壽是個比較難纏的人,且向來囂張跋扈,除了袁崇煥,誰的面子都不給。 但孫承宗是例外,用今天的話說,當年袁督師都是給他提包的,老領導的老領導,就是領導的平方。 孫大學士說:袁督師已經進去了,你要繼續為國效力。 祖大壽說,袁督師都進去了,我不知哪天也得進去,還效力個屁。 孫承宗說:就是因為袁督師進去了,你才別鬧騰,趕緊給皇帝寫檢討,就說你要立功,為袁督師贖罪。 祖大壽同意了,立即給皇帝寫信。 這邊糊弄完了,孫承宗馬上再去找皇帝,說祖大壽已經認錯了,希望能再有個機會,繼續為國效命。 話剛說完,祖大壽的信就到了,皇帝大人非常高興,當即回復,祖大壽同志放心去干,對你的舉動,本人完全支持。 雖然之前他也曾對袁崇煥說過這句話,但這次他做到了,兩年後祖大壽在大凌河與皇太極作戰,被人抓了,後來投降又放回來,崇禎問都沒問,還接着用,如此鐵杆,就是孫承宗糊弄出來的。 孫承宗搞定了祖大壽,又去找馬世龍。 馬世龍也是遼東系將領,跟祖大壽關係很好,當時拿着袁崇煥的信去追祖大壽的,既是此人。這人的性格跟祖大壽很類似,極其強橫,唯一的不同是,他連袁崇煥的面子都不給,此前有個兵部侍郎劉之綸,帶兵出去跟皇太極死磕,命令他帶兵救援,結果直到劉侍郎戰死,馬世龍都沒有來。 但是孫大學士仍然例外,什麼關寧鐵騎、關寧防線,還有這幫認人不認組織的武將,都是當年他弄出來的,能壓得住陣的,也只有他。 但手下出去找了幾天,都沒找到這人,因為馬世龍的部隊在西邊被後金軍隔開,沒消息。 但孫承宗是有辦法的,他出了點錢,找了幾個人當敢死隊,拿着他的手書,直接衝過後金防線,找到了馬世龍。 老領導就是老領導,看到孫承宗的信,馬世龍當即表示,服從指揮,立即前來會師。 至此,孫承宗終於集結了遼東系最強的兩支軍隊,他的下一個目標是:擊潰入侵者。 皇太極退出關外,並派重兵駐守遵化、永平四城,作為後金駐關內辦事處,下次來搶東西也好有個照應。 這種未經許可的經營行為,自然是要禁止的,崇禎三年(1630)二月,孫承宗集結遼東軍,發起進攻。 得知孫承宗進攻的消息時,皇太極並不在意,按年份算,這一年,孫承宗都六十八了,又精瘦,風吹都要擺幾擺,看着且沒幾天蹦頭了,實在不值得在意。 結果如下: 第一天,孫承宗進攻欒城,一天,打下來了。 第二天,進攻遷安,一天,打下來了。 第三天,皇太極坐不住了,他派出了援兵。 帶領援兵的,是皇太極的大哥,四大貝勒之一的阿敏。 阿敏是皇太極的大哥,在四大貝勒里,是很能打的,派他去,顯示了皇太極對孫承宗的重視,但我始終懷疑,皇太極跟阿敏是有點矛盾的。 因為戰鬥結果實在是慘不忍睹。 阿敏帶了五千多人到了遵化,正趕上孫承宗進攻,但他剛到,看了看陣勢,就跑路了。 孫承宗並沒有派兵攻城,他只是在城下,擺上了所有的大炮。 戰鬥過程十分無聊,孫承宗對炮兵的使用已經爐火純青,幾十炮打完,城牆就轟塌了,阿敏還算機靈,早就跑到了最後一個據點——永平。 如果就這麼跑回去,實在太不像話,所以阿敏在永平城下擺出了陣勢,要跟孫承宗決戰。 決戰的過程就不說了,直接說結果吧,因為從開戰起,勝負已無懸念,孫承宗對戰場的操控,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大炮轟完後,騎兵再去砍,真正實現了無縫對接。 阿敏久經沙場,但在孫老頭面前,軍事技術還是小學生水平,連一天都沒撐住,白天開打下午就跑了,死傷四千餘人,連他自己都負了重傷,差點沒能回去。 就這樣,皇太極固守的關內四城全部失守,整個過程只用五天。 消息傳到京城,崇禎激動了,他二話不說,立馬跑到祖廟向先輩匯報,並認定,從今以後,就靠孫承宗了。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自崇禎二年十一月起,皇太極率軍進入關內,威脅北京,沿途燒殺搶掠,所過之地實行屠城,屍橫遍野,史稱“己巳之變”。 在這場戰爭中,無辜百姓被殺戮,經濟受到嚴重破壞,包括滿桂在內的幾位總兵陣亡,袁崇煥下獄,明朝元氣大傷。 但一切已經過去,對於崇禎而言,明天比昨天更重要。 當然,在處理明天的問題前,必須先處理昨天的問題。 這個問題的名字叫做袁崇煥。 對話 怎麼處理袁崇煥,這是個問題。 其實崇禎並不想殺袁崇煥。 十二月一日,逮捕袁崇煥的那天,崇禎給了個說法——解職聽堪。 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先把職務免了,再看着辦。 看着辦,也就是說可以不辦。 事實上,當時幫袁崇煥說話的人很多,看情形關幾天沒準就放了,將來說不定還能復職。 但九個月後,崇禎改變了主意,他已下定決心,處死袁崇煥。 為什麼? 對於這一變化,許多人的解釋,都來源於一個故事。 故事是這樣的: 崇禎二年(1629)十一月二十八日,在北京城外無計可施的皇太極,決定玩個陰招。 他派人找來了前幾天抓住的兩個太監,並把他們安排到了一個特定的營帳里,派專人看守。 晚上,夜深人靜之時,在太監的隔壁營帳,住進了兩個人,這兩個人用人類能夠聽見的聲音(至少太監能聽見),說了一個秘密。 秘密的內容是袁崇煥已經和皇太極達成了密約,過幾天,皇太極攻擊北京,就能直接進城。 這兩個太監不負眾望,聽見了這個秘密,第二天,皇太極又派人把他們給送了回去。 他們回去之後,就找到了相關部門,把這件事給說了,崇禎大怒,認定袁崇煥是個叛徒,最終把他給辦了。 故事講完了。 這是個相當智慧且相當胡扯的故事。 二十年前,我剛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曾相信過這個故事,後來我長大了,就不信了。 但把話說絕了,似乎不太好,所以我更正一下:如果當事人全都是小學二年級水平,故事裡的詭計是可以成功的。 因為這個故事實在太過幼稚。 首先,你要明白,崇禎不是小學二年級學生,他是一個老練成熟的政治家,也是大明的最高領導。 三年前,滿朝都是閹黨,他啥都沒說,只憑自己,就擺平了無法無天的魏忠賢,兩年前,袁崇煥不經許可,幹掉了毛文龍,他還是啥都沒說。 明朝的言官很有職業道德,喜歡告狀,自打袁崇煥上任,他的檢舉信就沒停過,說得有鼻子有眼,某些問題可能還是真的,他仍然沒說。 敵軍兵臨城下,大家都罵袁崇煥是叛徒,他脫掉自己的衣服,給袁崇煥披上,打死他都沒說。 所以最後,他聽到了兩個從敵營里跑出來的太監的話,終於說了:殺掉袁崇煥。 無語,徹底的無語。 我曾十分好奇,這個讓人無語的故事到底是怎麼來的。 經過比對記載此事的幾十種史料,我確定,這個故事最早出現的地方,是清軍入關後,由清朝史官編撰的《清太宗實錄》。 明白了。 記得當年我第一次去看清朝入關前的原始史料,曾經比較煩,因為按照常規,這些由幾百年前的人記錄的資料,是比較難懂的,而且基本都是滿文,我雖認識幾個,但要看懂,估計是很難的。 結果大吃一驚。 我看懂了,至少明白這份資料說些什麼,且毫不費力,因為在我翻開的那本史料里,有很多繡像。 所謂繡像,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插圖,且畫工很好,很詳細,打仗、談事都畫出來,是個人就能看明白。 後來我又翻過滿洲實錄,也有很多插圖,比如寧遠之戰、錦州之戰,都畫得相當好。 這是個比較奇怪的現象,古代的插圖本圖書很多,比如金瓶梅、西遊記等等,但通常來講,類似政治文書、歷史記錄之類的玩意,為示莊重,是沒有插圖的,從司馬遷、班固,到修明史的張廷玉,二十五史,統統地沒有。順便說句,如果哪位仁兄能夠找到司馬遷版原始插圖史記,或是班固版插圖漢書,記得通知我,多少錢我都收。 疑惑了很久後,我終於找到了答案——文化。 後金是游牧民族,文化比較落後,雖說時不時也有范文程之類的文化人跑過去,但終究是差點,漢字且不說,滿文都是剛造出來的,認識的人實在太少。 但這麼多年,都幹過些什麼事,必須要記,開個會、談個話之類的,一個個傳達太費勁,寫成文字印出去,許多人又看不懂,所以就搞插圖版,認字的看字,不認字的就當連環畫看,都能明白。 而在軍事作戰上,這點就更為明顯了。 努爾哈赤、皇太極以及後來的多爾袞,都是卓越的軍事家,能征善戰,但基本都是野路子練出來的,屬於實幹派,在這方面,明朝大致相反,孫承宗袁崇煥都是考試考出來的,屬於理論派。 打仗這個行當,和打架有點類似,被人拍幾磚頭,下次就知道該拿菜刀還是板磚,朝哪下手更狠,老是當觀眾,很難有技術上的進步。 所以在戰場上,捲袖子猛干的實幹派往往比讀兵書的理論派混得開。 但馬克思同志告訴我們,理論一旦與實踐結合,就會產生巨大的能量,成功範例如孫承宗等,都是曠世名將。 皇太極等人及時意識到了自己工作中的不足,於是他們擺事實,找差距,決定普及理論。 在明朝找人來教,估計是不行了,所以教育的主要方法,是讀兵書。反正兵書也不是違禁品,找人去明朝採購回來,每人發一本,慢慢看。 工作進行得十分順利,托人到關內去賣,但採購員到地方,就傻眼了。 因為從古至今,兵書很多,什麼太公兵法、孫子兵法、六韜三略且不說,光是明代,兵書就有上百種,是出版行業的一支生力軍。 面對困難,皇太極們沒有氣餒,他們經過仔細研討比較,終於確定了最終的兵法教材,並大量採購,保證發到每個高級將領手中。 此後無論是行軍還是打仗,後金軍的高級將領們都帶着這本指定兵法教材,早晚閱讀。 這本書的名字,叫做三國演義。 其實沒必要吃驚,畢竟孫子兵法之類的書,確實比較深奧,到京城街上拉個人回來,都未必會讀,要讓天天騎馬打仗的人讀,實在勉為其難,當時三國演義里的語言,大致就相當於是白話文了,方便理解,而且我相信,這本書很容易引起後金將領們的共鳴——有插圖。 沒錯,答案就在這本書中。 所謂反間計的故事,如不知來源,可參考三國演義之蔣干中計,綜合上述資料,以皇太極們的文化背景,能編出這麼個故事,差不多了。 但更關鍵的,是下一個問題——為什麼要編這個故事。 這個問題困惑了我三年,一次偶然的機會,讓我找到了答案——我的答案。 我認定,這是一個陰謀,一個蓄謀已久且極其高明的陰謀。 關於此陰謀的來龍去脈,鑑於本人為此思考了很久,所以我決定,歇口氣,等會再講。 其實改變崇禎主意的,並不是那個幼稚的反間計,而是一次談話。 這次談話發生在一年前,談話的兩個人,分別是內閣大學士錢龍錫,和剛剛上任的薊遼督師袁崇煥。 談話內容如下: 錢龍錫:平遼方略如何? 袁崇煥:東江、關寧而已。 錢龍錫:東江何解? 袁崇煥:毛文龍者,可用則用之,不可用則除之。 翻譯一下,意思大致是這樣的:錢龍錫問,你上任後準備怎麼幹。袁崇煥答,安頓東江和關寧兩個地方。錢龍錫又問:為什麼要安頓東江。 袁崇煥答:東江的毛文龍,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殺了他。 按說這是兩人密談,偏偏就被記入了史料,實在是莫名其妙。 而且這份談話記錄看上去似乎也沒啥,錢龍錫問袁崇煥的打算,袁崇煥說準備收拾毛文龍,僅此而已。 但殺死袁崇煥的,就是這份談話記錄。 崇禎二年(1629)十二月七日,御史高捷上疏,彈劾錢龍錫與袁崇煥互相勾結,一番爭論之後,錢龍錫被迫辭職。 著名史學家孟森曾說過,明朝有兩大禍患,第一是太監,其次是言官。 我認為,這句話是錯的,言官應該排在太監的前面,如太監是流氓,言官就是流氓版本——文化流氓。 鑑於明代政治風氣實在太過開明,且為了保持政治平衡,打朱元璋起,皇帝就不怎麼管這幫人,結果脾氣越慣越大,有事說事,沒事說人,逮誰罵誰,見誰踩誰(包括皇帝),到了崇禎,基本已經形成了有組織,有系統的流氓集團,許多事情就壞在他們的手裡。 在這件事上,他們表現得非常積極,此後連續半年,關於袁崇煥同志叛變、投敵乃至於生活作風等多方面問題的黑材料源源不斷,一個比一個狠(許多後人認定所謂袁崇煥投敵賣國的鐵證,即源自於此)。 就這麼罵了半年,終於出來個更狠的。 崇禎三年(1630)八月,山東御史史范上疏,彈劾錢龍錫收受袁崇煥賄賂幾萬兩,連錢放在哪裡,都說得一清二楚。 太陰險了。 在明代,收點黑錢,撈點外快,基本屬於內部問題,不算啥事,但這封奏疏卻截然不同。 因為他說,送錢的人是袁崇煥。 這錢就算是閻王送的,都沒問題,惟獨不能是袁崇煥。 因為袁崇煥是邊帥,而錢龍錫是內閣大臣,按照明朝規定,如果邊帥勾結近臣,必死無疑(有謀反嫌疑)。 十天后,崇禎開會,決定,處死袁崇煥。 崇禎二年(1629)十二月袁崇煥入獄,一群人圍着罵了八個月,終於,罵死了。 事情就是這樣嗎? 不是 在那群看似漫無目的,毫無組織的言官背後,是一雙黑手,更正一下,是兩雙。 這兩雙手的主人,一個叫溫體仁,一個叫周延儒。 周延儒同志前面已經介紹過了,這裡講一下溫體仁同志的簡歷:男,浙江湖州人,字長卿,萬曆二十六年進士。 這兩人後面還要講,這裡就不多說了,對這二位有興趣的,可以去翻翻明史,順提一下,很好找,直接翻奸臣傳,周延儒同志就在嚴嵩的後面,接下來就是溫體仁。 應該說,袁崇煥從“聽堪”,變成了“聽斬”,基本上就是這二位的功勞。但這件事情,最有諷刺意味的,也就在這裡。 因為溫體仁和周延儒,其實跟袁崇煥沒仇,且壓根就沒想幹掉袁崇煥。 他們真正想要除掉的人,是錢龍錫。 有點糊塗了吧,慢慢來。 一直以來,溫體仁和周延儒都想解決錢龍錫,可是錢龍錫為人謹慎,勢力很大,要剷除他非常困難,十分湊巧,他跟袁崇煥的關係很好,這次恰好袁崇煥又出了事,所以只要把袁崇煥的事情扯大,用他的罪名,把錢龍錫拉下水,就能達到目的。 袁崇煥之所以被殺,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錢龍錫,錢龍錫之所以出事,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袁崇煥。 幕後操縱,言官上疏,罵聲一片,只是為了一個政治目的。 接下來要解開的迷題是,他們為什麼要除掉錢龍錫。 有所謂專家認為,這是一個復仇的問題,是由於黨爭引起的,周延儒和溫體仁都是閹黨,因為被整,所以藉此事打擊東林黨,報仇雪恨。 我認為,這是一個歷史基本功問題,是由於史料讀得太少引起的。 周延儒和溫體仁絕不是閹黨,雖然他們並非什麼好鳥,但這一點我是可以幫他們二位擔保的,事實上,閹黨要有他們這樣的人才,估計也倒不了。 崇禎元年(1628),就在崇禎大張旗鼓猛捶閹黨的時候,溫體仁光榮提任禮部尚書,周延儒榮升禮部侍郎,堂堂閹黨,如此頂風作案,公然與嚴懲閹黨的皇帝勾結獲得提升,令人髮指。 在攻擊袁崇煥的人中,確實有閹黨,但這件事情的幕後策劃者,卻絕非同類,當一切的偽裝去除後,真正的動機始終只有倆字——權力。 內閣的權力很大,位置卻太少,要把自己擠上去,只有把別人擠下來,事實上,他們確實達到了目的,由於袁崇煥的事太大,錢龍錫當即提出辭職,而跟錢龍錫關係很好的大學士成基命幾個月後也下課,周延儒和溫體仁先後入閣,頂替了他們,成為了大學士。 而袁崇煥,只是一個無辜的犧牲品。 崇禎三年(1630)八月十六日,崇禎在平台召開會議——第四次會議。 第一次他提拔袁崇煥,袁崇煥很高興。第二次,他脫衣服給袁崇煥,袁崇煥很感動。第三次,他抓了袁崇煥,袁崇煥很意外,第四次,他要殺掉袁崇煥,袁崇煥不在。 袁崇煥雖沒辦法與會(坐牢中),卻毫無妨礙會議的盛況,參加會議的各單位有內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五府、六科、錦衣衛等等,連翰林院都來湊了人數。 人到齊了,崇禎開始發言,發言的內容,是列舉袁崇煥的罪狀,主要包括給錢給人給官,啥都沒幹,且殺掉毛文龍,放縱敵人長驅而入,消極出戰等等。 講完了,問: “三法司如何定罪?” 沒人吱聲。 弄這麼多人來,說這麼多,還問什麼意見,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於是,崇禎說出了他的裁決: 依律,凌遲。 現場鴉雀無聲。 袁崇煥的命運就這樣確定了。 他是冤枉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兇手。 溫體仁、周延儒未必想幹掉袁崇煥,崇禎未必不知道袁崇煥是冤枉的,袁崇煥未必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 但他就是死了。 很滑稽,歷史有時候就是這麼滑稽。 袁崇煥被押赴西市,行刑。 或許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着許多或明或暗的規則,必須適應,必須放棄原則,背離良知,和光同塵,否則,無論你有多麼偉大的抱負,多麼光輝的理想,都終將被湮滅。 袁崇煥是不知道和光同塵的,由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不上道的人,他有才能,有抱負,有個性,施展自己的才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彰顯自己的個性,如此而已。 那天,袁崇煥走出牢房,前往刑場,沿途民眾圍觀,罵聲不絕。 他最後一次看着這個他曾為之奉獻一切的國家,以及那些他用生命護衛,卻謾罵指責他的平民。 傾盡心力,嘔心瀝血,只換來了這個結果。 我經常在想,那時候的袁崇煥,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應該很絕望,很失落,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冤屈才能被洗刷,他的抱負才能被了解,或許永遠也沒有那一天,他的全部努力,最終也許只是遺臭萬年的罵名。 然而就在行刑台上,他念出了自己的遺言: 一生事業總成空, 半世功名在夢中。 死後不愁無勇將, 忠魂依舊守遼東。 這是一個被誤解、被冤枉、且即將被千刀萬剮的人,在人生的最後時刻留下的詩句。 所以我知道了,在那一刻,他沒有絕望,沒有失落,沒有委屈,在他的心中,只有兩個字——堅持。 一直以來,幾乎所有的人都告訴我,袁崇煥的一生是一個悲劇。 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在我看來,他這一生,至少做到了一件事,一件很多人無法做到的事——堅持。 蠻荒之地的苦讀書生,福建的縣令,京城的小小主事,堅守孤城的寧遠道,威震天下的薊遼督師,逮捕入獄的將領,背負冤屈死去的囚犯。 無論得意,失意,起或是落,始終堅持。 或許不能改變什麼,或許並不是扭轉乾坤的關鍵人物,或許所作所為並無意義,但他依然堅定地,毫無退縮地堅持下來。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放棄。 第九章 陰謀 袁崇煥是一個折騰了我很久的人。 圍繞這位仁兄的是是非非,叛徒也罷,英雄也好,幾百年吵下來,毫無消停跡象 但一直以來,對袁崇煥這個人,我都感到很納悶。因為就歷史學而言,歷史人物的分類大致分為三級: 第一級:關鍵人物,對歷史發展產生過轉折性影響的,歸於此類。 典型代表:張居正。如果沒這人,就沒有張居正改革,萬曆同志幼小的心靈沒準能茁壯成長,明朝也沒準會早日完蛋,總而言之,都沒準。再比如秦檜,也是關鍵人物,他要不幹掉岳飛,不跟金朝和談,後來怎麼樣,也很難說。總而言之,是能給歷史改道的人。 第二級:重要人物,對歷史產生重大影響的,歸於此類。 典型代表:戚繼光。沒有戚繼光,東南沿海的倭寇很難平息。但此級人物與一級人物的區別在於,就算沒有戚繼光,倭寇也會平息,無非是個時間問題,換句話說,這類人沒法改道,只能在道上一路狂奔。 第三級:雞肋人物,但凡史書留名,又不屬於上述兩類人物的,皆歸於此類。 典型代表:太多,就不扯了,這類人基本都有點用,但不用似乎也沒問題,屬路人甲乙丙丁型。 袁崇煥,是第二級。 明末是一個特別亂的年代,朱氏公司已經走到懸崖邊,就快掉下去了,還有人往下踹(比如皇太極之流),也有人往上拉(比如崇禎,楊嗣昌),出場人物很多,但大都是二、三級人物,折騰來折騰去,還是亡了。 一級人物也有,只有一個。 只有這個人,擁有改變宿命的能力——我說過了,是孫承宗。 關寧防線的構建者,袁崇煥、祖大壽、趙率教、滿桂的提拔者,收拾爛攤子,收復關內四城,趕走皇太極的護衛者。 從頭到尾,由始至終,都是他在忙活。 其實二級人物袁崇煥和一級人物孫承宗之間的差距並不大,他有堅定的決心,頑強的意志,卓越的戰鬥能力,只差一樣東西——戰略眼光。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能隨便殺總兵,為什麼不能把皇太極放進來打,為什麼自己會成為黨爭的犧牲品。 所以他一輩子,也只能做個二級人物。 好了,現在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為什麼一個二級人物,會引起這麼大的爭議呢?不是民族英雄,就是個賣國賊? 賣國賊肯定不是,所謂指認袁崇煥是賣國賊的資料,大都出自當時言官們的奏疏,要麼是家在郊區,被皇太極燒了,要麼是跟着溫體仁、周延儒混,至少也是看袁崇煥不順眼,這幫人搞材料,那是很有一套的,什麼黑寫什麼,偶爾幾份流傳在外,留到今天,還被當成寶貝。 其實這種黑材料,如果想看,可以找我,外面找不到的,我這裡基本都有,什麼政治問題、經濟問題、生活作風問題,應有盡有,編本袁崇煥黑材料全集,綽綽有餘。 至於民族英雄,似乎也有點懸,畢竟他老人家太有個性,幹過些不地道的事,就水平而言,也不如孫老師,實在有點勉為其難。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從未間斷,因為我隱約感到,在所謂民族英雄與賣國賊之爭的背後,隱藏着不為人知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這個秘密的答案:陰謀。 那一天,我跟幾位史學家聊天,偶爾有人說起,據某些史料及考證,其實弘光皇帝(朱由崧,南明南京政權皇帝)跟崇禎比較類似,也是相當勤政,賣命乾沒結果。 這位弘光同志,在史書上,從來就是皇帝的反面教材,吃喝嫖賭無一不精,所以我很奇怪,問: “若果真如此,為何這麼多年,他都是反面形象?” 答: “因為他是清朝滅掉的。” 都解開了。 崇禎很勤政,崇禎並非亡國之君,弘光很昏庸,弘光活該倒霉,幾百年來,我們都這樣認為。 但我們之所以一直這樣認為,只是因為有人這樣告訴我們。 之所以有人這樣告訴我們,是因為他們希望我們這樣認為。 在那一刻,我腦海中的謎團終於解開,所有看似毫不相關的線索,全都連成了一線。 崇禎不該死,因為他是被李自成滅掉的,所以李自成在清朝所修明史裡面的分類,是流寇。 而我依稀記得,清軍入關時,他們的口號並非建立大清,而是為崇禎報仇,所以崇禎應該是正義的。 弘光之所以該死,因為他是被清軍滅掉的,大清王朝所剿滅的對象,必須邪惡,所以,弘光應該是邪惡的。 在百花繚亂的歷史評論背後,還是只有兩字——利益。 但凡能爭取大明百姓支持的,都要利用,但凡是大清除掉的,都是敵人。只為了同一個目的——維護大清利益,穩固大清統治。 掌握這把鑰匙,就能解開袁崇煥事件的所有疑團。 其實袁崇煥之所以成為幾百年都在風口浪尖上轉悠,只是因為一個意外事件的發生。 由於清軍入關時,打出了替崇禎皇帝報仇的口號,所以清朝對這位皇帝的被害,曾表示極度的同情,對邪惡的李自成、張獻忠等人,則表示極度的唾棄(具體表現,可參閱明史流寇傳)。 因此,對於崇禎皇帝,清朝的評價相當之高,後來順治還跑到崇禎墳上哭了一場,據說還叫了幾聲大哥,且每次都以兄弟相稱,很夠哥們,但到康乾時期,日子過安穩了,發現不對勁了。 因為崇禎說到底,也是大明公司的最後一任董事長,說崇禎如何好,如何死得憋屈,說到最後,就會出現一個悖論: 既然崇禎這麼好,為什麼還要接受大清的統治呢? 所以要搞點醜聞緋聞之類的玩意,把人搞臭才行。 但要直接潑污水,是不行的,畢竟夸也誇了,哭也哭了,連兄弟都認了,轉頭再來這麼一出,太沒水準。 要解決這件事,絕不能揮大錘猛敲,只能用軟刀子背後捅人。 最好的軟刀子,就是袁崇煥。 陰謀的來龍去脈大致如上,如果你不明白,答案如下: 要詆毀崇禎,無需謾罵,無需污衊,只需要誇獎一個人——袁崇煥。 因為袁崇煥是被崇禎幹掉的,所以只要死命地捧袁崇煥,把他說成千古偉人,而如此偉人,竟然被崇禎幹掉了,所謂自毀長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崇禎與歷史上宋高宗(殺岳飛)之流歸為同類。 當然了,安撫大明百姓的工作還是要做,所以該夸崇禎的,還是得夸,只是夸的內容要改一改,要着力宣傳他很勤政,很認真,很執着,至於精明能幹之類的,可以忽略忽略,總而言之,一定要表現人物的急躁、衝動,想干卻沒幹成的形象。 而要樹立這個形象,就必須借用袁崇煥。 之後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把袁崇煥樹立為英雄,沒有缺點,戰無不勝,只要有他在,就有大明江山,再適當渲染氣氛,編實錄,順便弄個反間計故事,然後,在戲劇的最高潮,偉大的英雄袁崇煥, 被崇禎殺掉了。 多麼愚蠢,多麼自尋死路,多麼無可救藥。 就這樣,在袁崇煥的嘆息聲中,崇禎的形象出現了: 一個很有想法,很有能力,卻沒有腦子,沒有運氣,沒有耐心,活活被憋死的皇帝。 最後,打出主題語: 如此皇帝,大明怎能不亡? 收工。 袁崇煥就這樣變成了明朝的對立面,由於他被捧得太高,所以但凡跟他作對的(特別是崇禎),都成了反面人物。 肯定了袁崇煥,就是否定了崇禎,否定了明朝,清朝弄到這麼好的擋箭牌,自然豁出去用,所以幾百年下來,跟袁督師過不去的人也很多,爭來爭去,一直爭到今天。 說到底,這就是個套。 幾百年來,崇禎和袁崇煥,還有無數的人,都在這個套子裡,被翻來覆去,紛爭、吵鬧,自己卻渾然不知。 所以,應該戳破它。 當然,這一切只是我的看法,不能保證皆為真理,卻可確定絕非謬誤。 其實無論是前世的紛爭,還是後代的陰謀,對袁崇煥本人而言,都毫無意義,他竭盡全力,立下戰功,成為了英雄,卻背負着叛徒的罪名死去。 很多人曾問我,對袁崇煥,是喜歡,還是憎惡。 對我而言,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因為我堅信歷史的判斷和評價,一切的缺陷和榮耀,都將在永恆的時間面前,展現自己的面目,沒有偽裝,沒有掩飾。 所以我竭盡所能,去描述一個真實的袁崇煥:並非天才,並非優等生,卻運氣極好,受人栽培,意志堅定,卻又性格急躁,同舟共濟,卻又難以容人,一個極其單純,卻又極其複雜的人。 在這世上,只要是人,都複雜,不複雜的,都不是人。 袁崇煥很複雜,他極英明,也極愚蠢,曾經正確,也曾經錯誤,其實他被爭議,並不是他的錯,因為他本就如此,他很簡單的時候,我們以為他很複雜,他很複雜的時候,我們以為他很簡單。 事實上,無論叛徒,或是英雄,他都從未變過,變的,只是我們自己。 越過幾百年的煙雲,我看到的袁崇煥,並沒有那麼複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在那個風雲際會的時代,抱持着自己的理想,堅持到底。 即使這理想永遠無法實現,即使這註定是個悲劇的結尾,即使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也永不放棄。 有時候,我會想起這個人,想起他傳奇的一生,他的光榮,他的遺憾。 有時候,我看見他站在我的面前,對我說: 我這一生,從沒有放棄。 抽籤 對袁崇煥而言,一切都結束了,但對崇禎而言,生活還要繼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當然,未必會更好。 他親手除掉了有史以來最龐大、最邪惡的閹黨,卻驚奇地發現,另一個更強大的敵人,已經站立在他的面前。 這是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崇禎上台不久,就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是皇帝,大家也認這個皇帝,交代下去的事,卻總是幹不成,工作效率極其低下。 因為自登基以來,所有的大臣都在干同一件事——吵架。 今天你告我,明天我告你,瞎折騰,開始崇禎還以為這是某些閹黨的反撲,但時間長了才發現,這是純粹的、無組織、無紀律的吵架。 一夜之間,朝廷就變了,正事沒人干,盡吵,且極其複雜,當年朝廷鬥爭,雖說殘酷,好歹還分個東林黨,閹黨,帶頭的也是魏忠賢、楊漣之類的大腕,而今不同了,黨爭標準極低,只要是個人,哪怕是六部里的一個主事處長,都敢拉幫結夥,逮誰罵誰,搞得崇禎摸不着頭腦:是誰弄出來這幫龜孫? 就是他自己。 這一切亂象的源頭,來源自一年前崇禎同志的一個錯誤決定。 解決魏忠賢后,崇禎認為,除惡必須務盡,矯枉必須過正,干人必須徹底,所以開始拉清單,整閹黨,但凡跟魏忠賢有關係的,拍馬屁的,站過隊的,統統滾他娘的。 這是一個極其不地道的舉動,大家到朝廷來,無非是混,誰當朝就跟誰混,說幾句好話,服軟低頭,也就是混碗飯吃,像楊漣那樣的英雄人物,我們都是身不能至,心嚮往之,起碼在精神上支持他,現在反攻倒算,打工一族,何苦呢? 但崇禎同志偏要把事做絕,砸掉打工仔的飯碗,那就沒辦法了,大家都往死里整,當年你說我是閹黨,整頓我,沒事,過兩年我上來,不玩死你不算好漢。 特別是東林黨,那真不是善人,逮誰滅誰,不聽話的,有意見的,就打成閹黨,啥事都幹不成。 比如天啟七年(1627),除掉魏忠賢后,崇禎打算重建內閣,挑了十幾個人候選,官員就開始罵,這個有問題,那個是特務,搞得崇禎很頭疼,選誰都有人罵,都得罪人,抓狂不已。 在難題面前,崇禎體現出了天才政治家的本色,閉門幾天,想出了一個中國政治史上前所未有的絕招,只要用這招,無論選誰,大家都服氣,且毫無怨言——枚卜。 天啟七年(1627)十二月,在崇禎的親自主持下,枚卜大典召開。 就讀音而言,枚卜和沒譜是很像的,實際上,效果也差不多,因為所謂枚卜,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抓鬮。 具體方法是,把候選人的名字寫在字條上,放進金瓶,然後搖一搖,再拿夾子夾,夾到的上崗,沒夾到下課,完事。 內閣大學士,大致相當於內閣成員,首輔大學士就是總理,其他大學士就是副總理,是大明帝國除皇帝外的最高領導——抓鬮抓出來的。 有人曾告訴我,論資排輩是個好政策,我不信,現在我認為,抓鬮也是個好政策,你最好相信。 抓鬮抓出來的,誰也沒話說,且防止走後台,告黑狀、搞關係等等,好歹就是一抓,都能服氣,實為中華傳統厚黑學、稀泥學之瑰寶。 崇禎同志的首任內閣就此抓齊,總共九人,除之前已經在位的三個,後面六個全是抓的,包括後來被袁崇煥拖下水的錢龍錫同志,也是這次抓出來的。 這是明朝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內閣之一,具體都是誰就不說了,因為沒過一年,除錢龍錫外,基本都下課了。 下課的原因不外務以下幾種:被罵走,被擠走,被趕走,自己走。 不是不想干,實在是環境太惡劣,明朝這幫大臣都不省油,個個開足馬力,誰當政,就把誰往死里罵,特別是言官,人送外號“抹布”:乾淨送別人,骯髒留自己,貼切。 但歸根結底,還是這幫孫子欠教育,內閣大臣又比較軟,好好說話,就是不聽,首任內閣剛成立,就一擁而上,彈來罵去,當即干挺五個。 這下皇帝也不幹了,你們把人趕走,是痛快了,老子找誰幹活? 所以崇禎元年(1628)十一月,崇禎決定,再抓幾個。 吏部隨即列出候選名單,準備抓鬮。 在這份名單上,有十一個人,按說抓鬮這事沒譜,能不能入閣全看運氣,但這一次,幾乎所有的人都認定,有一個人,必定能夠入閣。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錢謙益。 三國演義到了八十回後,猛人基本都死絕了,稍微有點名的,也就是姜維、劉禪之類的雜魚。明末倒也湊合,還算名人輩出,特別是幹仗的武將,什麼袁崇煥、皇太極、張獻忠、李自成,知名度都高。 文臣方面就差多了,到了明末,特別是崇禎年間,十幾年裡,文臣無數,光內閣大臣就換了五十個,都是肉包子打狗,就算研究歷史的,估計也不認識,而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錢謙益。 錢謙益,字受之,蘇州常熟人,萬曆三十六年進士,名人,超級名人。 錢謙益之所以有名,很大原因在於,他有個更有名的老婆——柳如是。 關於這個人的是是非非,以後再說,至少在當時,他就很有名了。 因為他不但飽讀詩書,才華橫溢,且是東林黨的領導。閹黨倒台,東林上台,理所應當,朝廷里從上到下,基本都是東林黨,現在領導要入閣,就是探囊取物。 所以連錢謙益自己都認為,抓鬮只是程序問題,入閣只是時間問題,洗個澡,換件衣服,就準備換單位上班了。 可這世上,越是看上去沒事的事,就越容易出事。 作弊 錢謙益入內閣,一般說來是沒有對手的,而他最終沒有入閣,是因為遇上了非一般的對手。 在崇禎十餘年的統治中,總共用過五十個內閣大臣,鑑於皇帝難伺候,下屬不好管,大部分都只幹了幾個月,就光榮下崗。 只有兩個人,能夠延續始終,把革命進行到底,這兩個人,一個是周延儒,一個是溫體仁。 雖然二位兄弟在歷史上的名聲差點(奸臣傳),但要論業務能力和智商,實在無與倫比。 不幸的是,錢謙益的對手,就是這兩位。 之所以要整錢謙益,不是因為他們也在吏部候選名單上,實際上,他們連海選都沒入,第一輪幹部考察就被刷下來了。 海選都沒進,為什麼要坑決賽選手呢? 因為實在太不像話了。 海選的時候,錢謙益的職務是禮部右侍郎,而周延儒是禮部左侍郎,溫體仁是禮部尚書。 同一個部門,副部長入閣,部長連決賽都沒進,豈有此理。 所以兩個豈有此理的人,希望討一個公道。 在後世的史書裡,出於某種目的,溫體仁和周延儒的歸類都是奸臣,也就是壞人,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至少在當時,這兩位壞人,都是弱勢群體。 在當時的朝廷,東林黨勢力極大,內閣和六部,大都是東林派,所以錢謙益基本上算是個沒人敢惹的狠角色。 但溫部長和周副部長認為,讓錢副部長就這麼上去,實在太不公平,必須鬧一鬧。 於是,他們決定整理錢謙益的黑材料,經過不懈努力,他們找到了一個破綻,七年前的破綻。 七年前(天啟元年) 作為浙江鄉試的主考官,錢謙益來到浙江監考,考試、選拔、出榜,考試順利完成。 幾天后,他回到了北京,又幾天后,禮部給事中顧其中上疏彈劾錢謙益,罪名,作弊。 批判應試教育的人曾說,今日之高考,即是古代之進士科舉,罪大惡極。 我覺得這句話是不恰當的,因為客觀地講,高考上榜的人,換到明代,最多就是秀才,舉人可以想想,進士可以做夢。 明代考完,如果沒有意外,基本能有官做,且至少是處級(舉人除外),高考考完,大學畢業,如果沒有意外,且運氣好點,基本能有工作。 明代的進士考試,每三年一次,每次錄取名額,大概是一百五十多人,現在高考,每年兩次,每次錄取名額…… 所以總體說來,明代的進士考試,大致相當於今天的高考+公務員考試+高級公務員選拔。 只要考中,學歷有了,工作有了,連級別都有了,如此好事,自然擠破頭,怕擠破頭,就要讀書,讀不過,就要作弊。 鑑於科舉關係重大,明代規定,但凡作弊查實,是要掉腦袋的。但由於作弊前景太過美妙,所以作弊者層出不窮,作弊招數也推陳出新。由低到高,大致分為四種。 最初級的作弊方式,是夾帶,所以明朝規定,進入考場時,每人只能攜帶筆墨,進考場就把門一鎖,吃喝拉撒都在裡面,考完才給開門。 為適應新形勢的需要,同學們開動腦筋,比如把毛筆鑿空,裡面塞上小抄,或是在硯台裡面夾藏,更牛一點的,就找人在考場外看準地方,把答案綁在石頭上扔進去,據說射箭進去的也有,面對新局面,朝廷規定,毛筆只能用空心筆桿,硯台不能太厚,考場內要派人巡邏等等。 這是基本技術,更高級一點的,是第二種方法:槍手代考,明朝的同學們趁着照相技術尚未發明,四處找人代考,當然朝廷不是吃素的,在准考證上,還加上了體貌特徵描述,比如面白,無須,高個等等。 以上兩項技術,都是常用技術,且好用,為廣大人民群眾喜聞樂見,所以流傳至今,且發揚光大,今日之大學,繼承前輩遺志者,大有人在。 但真正有錢,有辦法的,用的是第三種方法——買考題。 考試最重要的,就是考題,只要知道考題,不愁考不上,所以出題的考官,都是重點對象。 但問題是,明代規定,知情人員如果賣題,基本是先下崗再處理,輕則坐牢,重責殺頭,風險太大,而且明朝為了防止作弊,還額外規定,所有獲知考題人員,必須住進考場,無論如何,不許外出。 所以在明朝,賣考題的生意是不好做的。 雖然買不到考題,但天無絕人之路,有權有勢的同學們還有最後一招殺手鐧,此招一出,必定上榜——買考官。 不過,這些考官並不是出題的考官,而是改題的考官。 是的,知不知道題目並不重要,就算你交白卷,只要能搞定改題的人,就能金榜題名。 但問題是,給錢固然容易,那麼多卷子,怎麼對上號呢? 最原始的方法,是認名字,畢竟跟高考不同,考試的人就那麼多,看到名字就錄取。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從此以後,試卷開始封名,實行匿名批改。 但作弊的同學們是不會甘心失敗的,有的做記號,有的故意在考卷里增大字體,只為對改卷的考官說一句話:我就是給錢的那個! 這幾招相當地有效,且難以禁止,送進去不少人,面對新形勢朝廷不等不靠,經過仔細鑽研,想出了一個絕妙的對策。 具體方法是,所有的考卷收齊後,密封姓名,不直接交給考官,而是轉給一個特別的人。 這個人並非官員,他收到考卷後,只干一件事——抄。 所有的考卷,都由他重新抄寫,然後送給考官批改,全程由人監督。 這招實在太狠,因為所有的考卷,是統一筆跡,統一形式,考官根本無從判斷,且毫不影響考試成績,可謂萬無一失。 綜上所述,作弊與反作弊的鬥爭是長期的,艱苦的,沒有盡頭的,同學們為了前途,雖屢戰屢敗,但屢敗屢戰,到明代,鬥爭達到了高潮。 高潮,就發生在天啟元年的浙江。 在這次科舉考試中,監考程序非常嚴密,並實行了統一抄寫制度,按說是不會有問題的。 但偏偏就出了問題。 因為有人破解了統一抄寫制度。 雖然筆跡相同,試卷相同,但這個方法,依然有漏洞,依然可以作弊。 作弊的具體方法是,考生事前與考官預定密碼,比如一首唐詩,或是幾個字,故意寫在試卷的開頭,或是結尾,這樣即使格式與字跡改變,依然能夠辨別出考卷作者。 在這次考試中,有一個叫錢千秋的人,買到了密碼。 密碼是七個字——一朝平步上青雲。按照約定,他只要將這七個字,寫在每段話的末尾,就能平步青雲,金榜題名。 事情非常順利,考試結束,錢千秋錄取。 這位錢同志也相當守規矩,錄取之後,乖乖地給了錢,按說事情就該結了。 可是意外發生了。 因為這種事情,一個人是做不成的,必須是團伙作案,既然是團伙,就要分贓,既然分贓,就可能不勻,既然不勻,就可能鬧事,既然鬧事,就必定出事。 錢千秋同志的情況如上,由於賣密碼給他的那幫人分贓不勻,某些心態不好的同志就把大家都給告了,於是事情敗露,捅到了北京。 但這件事情說起來,跟錢謙益的關係似乎並不大,雖然他是考官,並沒有直接證據證實,他就是賣密碼的人,最多也就背個領導責任。 不巧的是,當時,他有一個仇人。 這個仇人的名字,叫做韓敬,而滑稽的是,他所以跟錢謙益結仇,也是因為作弊。 十年前,舉人錢謙益從家鄉出發,前往北京參加會試,而韓敬,是他同科的同學。 在考場上,他們並未相識,但考試結束時,就認識了,以一種極為有趣的方式。 跟其他人不同,在考試成績出來前,錢謙益就準備好當狀元了,因為他作弊了。 但他作弊的方式,既不是夾帶,也不是買考官,甚至不是買密碼,而是作弊中的最高技巧——買朝廷。 買考題、買考官都太小兒科了,既然橫豎要買,還不如直接買通朝廷,讓組織考試的人,給自己定個狀元,直接到位,省得麻煩。 所以在此之前,他已經通過熟人,買通了宮裡能說得上話的幾個太監,找好了主考官,考完後專門找出他的卷子,給個狀元了事。 當然,辦這種事,成本非常巨大,據說錢同志花了兩萬兩白銀,按今天的人民幣算,大致是一千二百萬。 能出得起這個價錢,還要作弊,可見作弊之誠意。 兩萬白銀,買個官也行了,錢謙益出這個價,就是奔着狀元名頭去的,但他萬沒想到,還有個比他更有誠意的。 在考試前,韓敬也很自信,因為他也出了錢,且打了包票,必中狀元。 可是卷子交上去後,他卻得到了一個讓人震驚的消息——他的卷子被淘汰了。 淘汰是正常的,要真有水平,就不用出錢了。 可問題是,人找了錢出了,怎麼能收錢不辦事呢? 韓敬在朝廷里是有關係的,於是連夜找人去查,才知道他的運氣不好,偏偏改他卷子的人,是沒收過錢的,看完卷子就怒了,覺得如此胡說八道的人,怎麼還能考試,就判了落榜。 落榜不要緊,找回來再改成上榜就行。 韓敬同學畢竟手眼通天,找到了其他考官,幫他找卷子重新改。 可是找來找去,竟然沒找到,後來才知道,因為那位考官太討厭他的卷子,直接就給扔廢紙堆里了,翻了半天垃圾,才算把卷子給淘回來。 按常理,事已至此,重新改個上榜進士,也就差不多了,但韓敬同學對名次的感情實在太深,非要把自己的卷子改成第一名。 但名次已經排定,且排名都是出了錢的(比如錢謙益),你要排第一,別人怎麼辦? 關鍵時刻,韓敬使出了絕招——加錢。 錢謙益找太監,出兩萬兩,他找大太監,加價四萬兩,跟我斗,加死你! 四萬兩,大致是兩千四百萬人民幣,出這個價錢,買個狀元,無語。 更無語的,是錢謙益,出了這麼多錢,都打了水飄,好在太監辦事還比較地道,雖然沒有狀元,也給了個探花(第三名)。 花這麼多錢,買個狀元,並不是吃飽了撐的,要知道,狀元不光能當官,還能名垂青史。自古以來,狀元都是最高榮譽,且按規定,每次科舉的錄取者,都刻在石碑上,放在國子監里供後代瞻仰(現在還有),狀元的名字就在首位,幾萬兩買個名垂青史,值了。 但錢謙益同志是不值的,雖說也是探花,但花了這麼多錢,只買了個次品,心理極不平衡,跟韓敬同學就此結下梁子。 韓敬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他雖然加了錢,買到了狀元,卻並不知道得罪錢謙益的後果。 因為錢同學雖然錢不夠多,關係不夠硬,卻很能混,進朝廷後沒多久就交了幾個朋友,分別叫做孫承宗、葉向高、楊漣、左光斗。 概括成一句話,他投了東林黨。 萬曆末年,東林黨是很有點能量的,而錢謙益也並不是個很大方的人,所以沒過幾年搞京察的時候,韓敬同志就因為業績不好,被整走了。 背負血海深仇的韓敬同志,終於等到了現在的機會,他大肆宣揚,應該追究錢謙益的責任。 但是說來說去,畢竟只是領導責任,經過朝廷審查,錢千秋免去舉人頭銜,充軍,主考官(包括錢謙益)罰三個月工資。 七年之後。 在周延儒和溫體仁眼前的,並不是一起無足輕重的陳年舊案,而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在很多史書裡,這都是一段催人淚下的段落,強大且無恥的溫體仁和周延儒,組成了惡毒的同盟,坑害了無辜弱小的錢謙益。 我覺得,這個說法,如果倒轉過來,是比較符合事實的。 首先,溫體仁和周延儒無不無恥,還不好講;錢謙益無辜,肯定不是。 溫體仁之所以要整錢謙益,是個心態問題。 他是當年內閣首輔沈一貫的門生,錢謙益剛入伙的時候,他就是老江湖了,在朝廷里混跡多年,威信很高,而且他還是禮部部長,專管錢謙益,居然還被搶了先,實在鬱悶。 周延儒則不同,他是真吃虧了,且吃的就是錢謙益的虧。 其實原本推選入閣名單時,排在第一的,應該是周延儒,因為他狀元出身,且受皇帝信任,但錢謙益感覺此人威脅太大,怕干不過他,就下了黑手,派人找到吏部尚書王永光,做了工作,把周延儒擠了。 其次,在當時朝廷里,強大的那個,應該是錢謙益。他是東林黨領袖,一呼百應,從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溫體仁周延儒基本算是孤軍奮戰。 當時的真實情況大致如此。 形勢很嚴峻,但同志們很勇敢,在共同的敵人面前,溫體仁、周延儒擦乾眼淚,決定跟錢謙益玩命。 周延儒問溫體仁,打算怎麼幹。 溫體仁說,直接上疏彈劾錢謙益。 周延儒問,然後呢? 溫體仁說,沒有然後。 周延儒很生氣,因為他認為,溫體仁在拿他開涮,一封奏疏怎麼可能幹倒錢謙益呢? 溫體仁沒有回答。 周延儒告訴溫體仁,先找幾個人通通氣,做些工作,搞好戰前準備,別急着上疏。 第二天,溫體仁上疏了。 就文筆而言,這封奏疏非常一般,主要內容是彈劾錢謙益主使作弊,也沒玩什麼寫血書,沐浴更衣之類的花樣,也沒做工作,沒找人,遞上去就完了。 然後他告訴周延儒,必勝無疑。 周延儒認為,溫體仁是瘋了。 第十章 鬥爭技術 辯論 事情的發展,跟周延儒想得差不多,朝廷上下一片譁然,崇禎也震驚了,決定召開御前會議,辯論此事。 辯論議題:浙江作弊案,錢謙益有無責任。 辯論雙方: 正方,沒有責任,辯論隊成員:錢謙益、內閣大學士李標、錢龍錫、刑部尚書喬允升,吏部尚書王永光……(以下省略) 反方,有責任,辯論隊成員:溫體仁、周延儒(以下無省略)。 崇禎元年(1628)十一月六日,辯論開始。 所有的人,包括周延儒在內,都認定溫體仁必敗無疑。 奇蹟,就是所有人都認定不可能發生,卻終究發生的事。 這場驚天逆轉,從皇帝的提問開始: “你說錢謙益受賄,是真的嗎?” 溫體仁回答:是真的。 於是崇禎又問錢謙益: “溫體仁說的話,是真的嗎?” 錢謙益回答:不是。 辯論陳詞就此結束,吵架開始。 溫體仁先聲奪人,說,錢千秋逃了,此案未結。 錢謙益說:查了,有案卷為證。 溫體仁說:沒有結案。 錢謙益說:結了。 刑部尚書喬允升出場。 喬允升說:結案了,有案卷。 溫體仁吃了秤砣:沒有結案。 吏部尚書王永光出場。 王永光說:結案了,我親眼看過。 禮部給事中章允儒出場 章允儒說:結案了,我曾看過口供。 溫體仁很頑強:沒有結案! 崇禎做第一次案件總結: “都別廢話了,把案卷拿來看!” 休會,休息十分鐘。 再次開場,崇禎問王永光:刑部案卷在哪裡? 王永光說:我不知道,章允儒知道。 章允儒出場,回答:現在沒有,原來看過。 溫體仁罵:王永光和章允儒是同夥,結黨營私! 章允儒回罵:當年魏忠賢在位時,驅除忠良,也說結黨營私! 崇禎大罵:胡說!殿前說話,竟敢如此胡扯!抓起來! 這句話的對象,是章允儒。 章允儒被抓走後,辯論繼續。 溫體仁發言:推舉錢謙益,是結黨營私! 吏部尚書王永光發言:推舉內閣人選,出於公心,沒有結黨。 內閣大臣錢龍錫發言:沒有結黨。 內閣大臣李標發言:沒有結黨。 崇禎總結陳詞:推舉這樣的人(指錢謙益),還說出於公心! 二次休會 再次開場,錢龍錫發言:錢謙益應離職,聽候處理。 崇禎發言:我讓你們推舉人才,竟然推舉這樣的惡人,今後不如不推。 溫體仁發言:滿朝都是錢謙益的人,我很孤立,恨我的人很多,希望皇上讓我告老還鄉。 崇禎發言:你為國效力,不用走。 辯論結束,反方,溫體仁獲勝,逆轉,就此完成。 史料記載大致如此,看似平淡,實則暗藏玄機。 這是一個圈套,是溫體仁設計的完美圈套。 這個圈套分三個階段,共三招。 第一招,開始辯論時,無論對方說什麼,咬定,沒有結案。 這個舉動毫不明智,許多人被激怒,出來跟他對罵指責他 然而這正是溫體仁的目的。 很快,奇蹟就發生了,章允儒被抓走,崇禎的天平向溫體仁傾斜。 接下來,溫體仁開始實施第二步——挑釁。 他直接攻擊內閣,攻擊所有大臣,說他們結黨營私。 於是大家都怒了,紛紛出場,駁斥溫體仁。 這也是溫體仁的目的。 至此,崇禎認定,錢謙益與作弊案有關,應予罷免。 第三階段開始,內閣的諸位大人終於意識到,今天輸定了,所以主動提出,讓錢謙益走人,溫體仁同志隨即使出最後一招——辭職。 當然,他是不會辭職的,但走到這一步,擺擺姿態還是需要的。 三招用完,大功告成。 溫體仁沒有魔法,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奇蹟,他之所以肯定他必定能勝,是因為他知道一個秘密,崇禎心底的秘密。 這個秘密的名字,叫做結黨。 溫體仁老謀深算,他知道,即使朝廷里的所有人,都跟他對立,只要皇帝支持,就必勝無疑,而皇帝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結黨。 崇禎登基以來,幹掉了閹黨,扶植了東林黨,卻沒能消停,朝廷黨爭不斷,幹什麼什麼都不成,所以最恨結黨。 換句話說,錢謙益有無作弊,並不重要,只要把他打成結黨,就必定完蛋。 事實上,錢謙益確實是東林黨的領袖,所以在辯論時,務必不斷挑事,耍流氓,吸引更多的人來罵自己,都無所謂。 因為最後的決斷者,只有一個。 當崇禎看到這一切時,他必定會認為,錢謙益的勢力太大,結黨營私,絕不可留。 這就是溫體仁的詭計,事實證明,他成功了。 通過這個圈套,他騙過了崇禎,除掉了錢謙益,所有的人都被他蒙在鼓裡,至少他自己這樣認為。 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這場辯論的背後,真正的勝利者,是另一個人——崇禎。 其實溫體仁的計謀,崇禎未必不知道,但他之所以如此配合,是因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時的朝廷,東林黨實力很強,從內閣到言官,都是東林黨,雖說就工作業績而言,比閹黨要強得多,但歸根結底,也是個威脅,如此下去再不管,就管不住了。 現在既然溫體仁跳出來,主動背上黑鍋,索性就用他一把,敲打一下,提提醒,換幾個人,阿貓阿狗都行,只要不是東林黨,讓你們明白,都是給老子打工的,老實幹活! 當然明白人也不是沒有,比如黃宗羲,就是這麼想的,還寫進了書裡。 但搞倒了錢謙益,對溫體仁而言,是純粹的損人不利已,因為他老兄太過討嫌,沒人推舉他,鬧騰了半天,還是消停了。 消停了一年,機會來了,機會的名字,叫袁崇煥。 畫了一個圈,終於回到了原點。 之後的事,之前都講了,袁督師很不幸,指揮出了點問題,本來沒事,偏偏和錢龍錫拉上關係,就這麼七搞八搞,自己進去了,錢龍錫也下了水。 在很多人眼裡,崇禎初年是很亂的,錢謙益、袁崇煥、錢龍錫、作弊、通敵、下課。 現在你應該明白,其實一點不亂,事實的真相就是這麼簡單,只有兩個字——利益,周延儒的利益,溫體仁的利益,以及崇禎的利益。 錢謙益、袁崇煥、還有錢龍錫,都是利益的犧牲品。 而這個推論,有一個最好的例證,袁崇煥被殺掉後,錢龍錫按規定,也該幹掉,死刑批了,連刑場都備好,家人都準備收屍了,崇禎突然下令:不殺了。 關於這件事,許多史書上都說,崇禎皇帝突然覺悟。 我覺得,持這種觀點的人,確實應該去覺悟一下,其實意思很明白,教訓教訓你,跟你開個玩笑,臨上刑場再拉下來,很有教育意義。 周延儒和溫體仁終究還是成功了,崇禎三年(1630)二月,周延儒順利入閣,幾個月後,溫體仁入閣。 溫體仁入閣,是周延儒推薦的,因為崇禎最喜歡的,就是周延儒,但周兄還是很講義氣,畢竟當年全靠溫兄在前面踩雷,差點被口水淹死,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拉兄弟一把,是應該的。 其實就能力而言,周延儒和溫體仁都是能人,如果就這麼幹下去,也是不錯的,畢竟他們都是惡人,且手下並非善茬,換個人,估計壓不住陣。 但所謂患難兄弟,基本都有規律,拉兄弟一把後,就該踹兄弟一腳了。 最先開踹的,是溫體仁。 錢龍錫被皇帝赦免後,第一個上門問候的,不是東林黨,而是周延儒。 周兄此來的目的,是邀功,什麼皇上原本很生氣,很憤怒,很想幹掉你,但是關鍵時刻,我挺身而出,在皇帝面前幫你說了很多好話,你才終於脫險云云。 這種先挖坑,再拉人,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的行為,雖很無聊,卻很有效,錢龍錫很感動,千恩萬謝。 周延儒走了,第二個上門問候的來了,溫體仁。 溫體仁的目的,大致也是邀功,然而意外發生了。 因為錢龍錫同志剛從鬼門關回來,且經周延儒忽悠,異常激動,溫兄還沒開口,錢龍錫就如同連珠炮般,把監獄風雲,脫離苦海等前因後果全盤托出。 特別講到皇帝憤怒,周延儒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時,錢龍錫同志極為感激,眼淚嘩嘩地流着。 溫體仁安靜地聽完,說了句話。 這句話徹底止住了錢龍錫的眼淚: “據我所知,其實皇上不怎麼氣憤。” 啥?不氣憤?不氣憤你邀什麼功?混蛋! 所以錢龍錫氣憤了。類似這種事情,自然有人去傳,周延儒知道後,也很氣憤——我拉你,你踹我? 溫體仁這個人,史書上的評價,大都是八個字:表面溫和,深不可測。 其實他跟周延儒的區別不大,只有一點:如果周延儒是壞人,他是更壞的壞人。 對他而言,敵人的名字是經常換的,之前是錢謙益,之後是周延儒。 所以在搞倒周延儒這件事上,他是個很堅定,很有毅力的人。 不久之後,他就等到了機會,因為周延儒犯了一個與錢謙益同樣的錯誤——作弊。 崇禎四年,周延儒擔任主考官,有一個考生跟他家有關係,就找到他,想走走後門,周考官很大方,給了個第一名。 應該說,對此類案件,崇禎一向是相當痛恨的,更巧的是,這事溫體仁知道了,找了個人寫黑材料,準備下點猛藥,讓周延儒下課。 不幸的是,周延儒比錢謙益狡猾得多,聽到風聲,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件事,把問題搞定了,充分反映了他的厚黑學水平。 他把這位考生的卷子,交給了崇禎。 應該說,這位作弊的同學還是有點水平的,崇禎看後,十分高興,連連說好,周延儒趁機添把火,說打算把這份卷子評為第一,皇帝認為沒有問題,就批了。 皇帝都過了,再找麻煩,就是找抽了,所以這事也就過了。 但溫體仁這關,終究是過不去的。 崇禎年間的十七年裡,一共用了五十個內閣大臣,特別是內閣首輔,基本只能幹幾個月,任期超過兩年的,只有兩個人。 第二名,周延儒,任期三年。 第一名,溫體仁,任期八年。 溫首輔能混這麼久,只靠兩個字,特別。 特別能戰鬥,特別能折騰。 在此後的一年裡,溫體仁無怨無悔、鍥而不捨地折騰着,他不斷地找人黑周延儒,但皇帝實在很喜歡周首輔,雖屢敗屢戰,卻屢戰屢敗,直到一年後,他知道了一句話。 就是這句話,最終搞定了千言萬語都搞不定的周延儒。 全文如下: “余有回天之力,今上是羲皇上人。” 前半句很好懂,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 後半句很不好懂,卻很要命。 今上,是指崇禎,所謂羲皇上人,具體是誰很難講,反正是原始社會的某位皇帝,屬於七十二帝之一,就不扯了,而他的主要特點,是不管事。 翻譯過來,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皇上不管事。 這句話是周延儒說的,是跟別人聊天時說的,說時旁邊還有人。 溫體仁把這件事翻了出來,並找到了證人。 啥也別說了,下課吧。 周延儒終於走了,十年後,他還會再回來,不過,這未必是件好事。 朝廷就此進入溫體仁時代。 按照傳統觀點,這是一個極其黑暗的時代,在無能的溫體仁的帶領下,明朝終於走向了不歸路。 我的觀點不太傳統,因為我看到的史料告訴我,這並非事實。 溫體仁能夠當八年的內閣首輔,只有一個原因——他能夠當八年的內閣首輔。 作為內閣首輔,溫體仁具備以下條件:首先,他很精明強幹,據說一件事情報上來,別人還在琢磨,他就想明白了,而且能很快做出反應,其次,他熟悉政務,而且效率極高,還善於整人(所以善於管人)。 最後,他不是個好人。當然,對朝廷官員而言,這一點在某些時候,絕對不是缺點。 估計很多人都想不到,這位溫體仁還是個清官,不折不扣的清官,做了八年首輔,家裡還窮得叮噹響,從來不受賄,不貪污。 相對而言,流芳千古的錢謙益先生,就有點區別了,除了家產外,也很能掙錢(怎麼來的就別說了),經常出沒紅燈區,六十多歲了,還娶了柳如是,明朝亡時,說要跳河殉國,腳趾頭都還沒下去,就縮了回來,說水冷,不跳了,就投降了清朝,清朝官員前來拜訪,看過他家後,發出了同樣的感嘆:你家真有錢。 溫體仁未必是奸臣,錢謙益未必是好人,不需要驚訝,歷史往往跟你所想的並不一樣。英雄可以寫成懦夫,能臣可以寫成奸臣,史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寫。 溫體仁的上任,對崇禎而言,不算是件壞事,就人品而言,他確實很卑劣,很無恥,且工於心計,城府極深,但要鎮住朝廷那幫大臣,也只能靠他了。 應該說,崇禎是有點想法的,畢竟他手中的,不是爛攤子,而是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邊關戰亂,民不聊生,政治腐敗,朝廷混亂,如此下去,只能收攤。 崇禎同志一直很擔心,如果在他手裡收攤,將來下去了,沒臉見當年擺攤的朱重八(後來他用一個比較簡單的方法辦到了)。 所以執政以來,他幹了幾件事,希望力挽狂瀾。 第一件事,就是肅貪。 到崇禎時期,官員已經相當腐敗,收錢辦事,就算是好人了。對此,崇禎非常不滿,決心肅貪。 問題在於,明朝官場,經過二百多年的磨礪,越來越光,越來越滑,潛規則、明規則,基本已經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章,大家都在裡邊混,就談不上什麼貪不貪了,所謂天下皆貪,即是天下無貪。 當然,偶爾也有個把人,是要突破規則,冒冒頭的。 比如戶部給事中韓一良,就是典型代表。 當崇禎下令整頓吏治時,他慷慨上書,直言污穢,而且還說得很詳細,什麼考試作弊內幕,買官賣官內幕,提成、陋規等等,為到達警醒世人的目的,他還坦白,自己身為言官,幾個月之內,已經推掉了幾百兩銀子的紅包。 崇禎感動了,這都什麼年月了,還有這樣的人啊,感動之餘,他決定在平台召開會議,召見韓一良及朝廷百官,並當眾嘉獎提升。 皇帝很激動,後果很嚴重。 因為韓一良同志本非好鳥,也沒有與貪污犯罪死磕到底的決心,只是打算罵幾句出出氣,沒想到皇帝大人反應如此強烈,無奈,事都幹了,只能硬着頭皮去。 在平台,崇禎讓人讀了韓一良的奏疏,並交給百官傳閱,大為讚賞,並叫出韓一良,提升他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原本只是七品,一轉眼,就成了四品。 我研讀歷史,曾總結出一條恆久不變的規律——世上的事,從沒有白給的。 韓一良同志還沒高興完,就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此文甚好,希望科臣(指韓一良)能指出幾個貪污的人,由皇帝懲處,以示懲戒。” 說話的人,是吏部尚書王永光。 王永光很不爽,自打聽到這封奏疏,他就不爽了,因為他是吏部尚書,管理人事,說朝廷貪污成風,也就是說他管得不好,所以他決定教訓韓一良同志。 這下韓御史抓瞎了,因為他沒法開口。 自古以來,所謂集體負責,就是不負責,所以批評集體,就是不批評。韓御史本意,也就是批評集體,反正沒有具體對象,沒人冒頭反駁,可以過過嘴癮。 現在一定要你說出來,是誰貪污,是誰受賄,就不好玩了。 但崇禎似乎很有興趣,當即把韓一良叫了出來,讓他指名道姓。 韓一良想了半天,說,現在不能講。 崇禎說,現在講。 韓一良說,我寫這封奏疏,都是泛指,不知道名字。 崇禎怒了:你一個名字都不知道,竟然能寫這封奏疏,胡扯!五天之內,把名字報來! 事兒大了,照這麼搞,別說升官,能保住官就不錯,韓一良回去了,在家抓狂了五天,憋得臉通紅,終於憋出了一份奏疏。 很明顯,韓一良是下了功夫的,因為在這份奏疏里,他依然沒有說出名字,卻列出了幾種人的貪污行徑,並希望有關部門嚴查。當然,他也知道,這樣是不過了關的,就列出了幾個人——已經被處理過的人。 反正處理過了,罵絕祖宗十八代,也不要緊。 這封極為滑頭的奏疏送上去後,崇禎沒說什麼,只是下令在平台召集群臣,再次開會。 剛開始的時候,氣氛是很和諧的,崇禎同志對韓一良說,你文章里提到的那幾個人,都已經處理了,就不必再提了。 然後,他又很和氣地提到韓一良的奏疏,比如他曾經拒絕紅包,達幾百兩之多的優秀事跡。 戲演完了,說正事: “是誰送錢給你的!說!” 韓一良同志懵了,但優秀的自律精神鼓舞了他,秉承着打死也不說的思想,到底也沒說。 崇禎也很乾脆,既然你不說,就不要幹了,走人吧。 韓一良同志的升官事跡就此結束,御史沒撈到,給事中丟了,回家。 然而最傷心的,並不是他,是崇禎。 他不知道,自己如此坦白,如此真誠,如此想干點事,怎麼連句實話都換不到呢?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但要說他啥事都沒幹成,也不對,事實上,崇禎二年(1629),他就幹過一件大事,且相當成功。 這年四月,刑部給事中劉懋上疏,請求清理驛站。 所謂驛站,就是招待所,著名的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哲學家王守仁先生,就曾經當過招待所的所長。 當然,王守仁同志幹過的職務很多,這是最差的一個。因為在明代,驛站所長雖說是公務員,論級別,還不到九品,算是不入流,還要負責接待沿途官員,可謂人見人欺。 所以一直以來,驛站都沒人管。 但到崇禎這段,驛站不管都不行了。 因為明代規定,驛站接待中央各級官員,由地方代管。 這句話不好理解,說白了,就是驛站管各級官員吃喝拉撒睡,但費用自負。 因為明代地方政府,並沒有辦公經費,必須自行解決,所以驛站看起來,級別不高,也沒人管。 但驛站還是有油水的,因為畢竟是官方招待所,上面來個人沒法接待,追究到底,還是地方官吃虧,所以每年地方花在驛站上的錢,數額也很多。 而且驛站還有個優勢,不但有錢,且有政策——攤派。 只要有接待任務,就有名目,就能逼老百姓,上面來個人,招待所所長自然不會自己出錢請人吃飯,就找老百姓攤,你家有錢,就出錢,沒錢?無所謂,你們要相信,只要是人,就有用處,什麼挑夫、轎夫,都可以干。 其實根據規定,過往官員,如要使用驛站,必須是公務,且出示堪合(介紹信),否則,不得隨便使用。 也就是說說。 到崇禎年間,驛站基本上就成了車站,按說堪合用完了,就要上交,但這事也沒人管,所以許多人用了,都自己收起來,時不時出去旅遊,都用一用,更缺德的,還把這玩意當禮物,送給親朋好友,讓大家都撈點實惠。 鑑於驛站好處如此之多,所以但凡過路官員,無論何等妖魔鬼怪,都是能住就住,不住也宰點錢,既不住也不宰的,至少也得找幾個人抬轎子,順便送一程。 比如我國最偉大的地理學家徐霞客,雲遊各地(驛站),拿着堪合四處轉悠,絕對沒少用。 劉懋建議,整頓驛站,不但可以節省成本,還能減輕地方負擔。 但問題是,怎麼整頓。 劉懋的方法很簡單,一個字——裁。 裁減驛站,開除富餘人員,減開支,嚴管介紹信,非緊急不得使用。 按照他的說法,只要執行這項措施,朝廷一年能省幾十萬兩白銀,且地方負擔能大大減輕。 崇禎很高興,同意了,並且雷厲風行地執行了。 一年之後,上報執行成果,裁減驛站二百餘處,全國各省累計減少經費八十萬兩,成績顯著。 不久之後,劉懋就滾蛋了。 這世上,有很多事情,看上去是好事,實際上不是,比如這件事。 劉懋同志幹這件事,基本是“損人不利己”,國家沒有好處,地方經費節省了,也省不到老百姓頭上,地方吃驛站的那幫人又吃了虧,要跟他拼命,鬧來鬧去折騰一年,啥都沒有,只能走人。 崇禎同志很掃興,好不容易幹了件事,又干成這幅熊樣,好在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反正驛站有沒有無所謂,就這麼着吧。 事實上,如果他知道劉懋改革的另一個後果,估計就不會讓他走了,他會把劉懋留下來,然後,砍成兩截。 因為匯報裁減業績的人,少報了一件事:之所以減掉了八十餘萬兩白銀的經費,是因為裁掉驛站的同時,還裁掉了上萬名驛卒。 崇禎二年(1629),按照規定,銀川驛站被撤銷,驛卒們統統走人。 一個驛卒無奈地離開了,這裡已無容身之所,為了養活自己,他決定,去另找一份工作,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 這個驛卒的名字,叫做李自成。 第十一章 投降? 換句話說,崇禎上台以後,是很想幹事的,但有的事,幹了也白干,有的事,幹了不如不干,朝廷就是這麼個朝廷,大臣就是這幫大臣,沒法干。 所以他很失落,很傷心,但更傷心的事,還在後頭。 因為上面這些事,最多是不能幹,但下面的事情,是不能不干。 崇禎四年(1631),遼東總兵祖大壽急報:被圍。 他被圍的地方,叫做大凌河。 一年前,孫承宗接替了袁崇煥的位置,成為薊遼總督。 雖然老頭已經七十多了,但實在肯靠譜,上任不久,就再次巡視遼東,轉了一圈,回來給崇禎打了個報告。 報告的主要內容是,關錦防線非常穩固,但錦州深入敵前,孤城難守,建議在錦州附近的大凌河築城,擴大地盤,穩固錦州。 這個報告體現了孫承宗同志卓越的戰略思想。七年前,他穩固山海關,恢復了寧遠,穩固寧遠,恢復了錦州,現在,他穩固錦州,是打算恢復廣寧,照這麼個搞法,估計是想穩固瀋陽,恢復赫圖阿拉,把皇太極趕進河裡。 想法好,做得也很好,被派去砌城的,是總兵祖大壽、副總兵何可綱。 在袁崇煥死前,曾向朝廷舉薦過三個人,分別是趙率教、祖大壽、何可綱。 他在舉薦三人時,曾說過: “臣選此三人,願與此三人共始終,若到期無果,願殺此三人,然後自動請死。” 袁崇煥的意思是,我選了這幾個人,工作任務要是完不成,我就先自相殘殺,然後自殺。 這句話比較准,卻也不太準。 因為袁崇煥還沒死,趙率教就先死了。袁崇煥死的時候,祖大壽也沒死,逃了。 現在,只剩下了祖大壽和何可綱,他們不會自殺,卻將兌現這個諾言的最後一部分——自相殘殺。 投降 帶了一萬多人,祖大壽跟何可綱去砌磚頭了,砌到一半,皇太極來了。 皇太極之所以來,也是不能不來,因為當他發現明軍在大凌河築城時,就明白,孫老頭又使壞了。 如果讓明軍在大凌河站住腳,錦州穩固,照孫承宗的風格,接下來必定是蠶食,慢慢地磨,今天占你十畝地,站住了,明天再來,還是十畝,玩死你。 所以,他親率大軍,前往大凌河,準備拆遷。 但祖大壽辛苦半年多,自然不讓拆,早早收工,把人都撤了回來,準備當釘子戶。 然而,當皇太極氣喘吁吁地趕到大凌河城下時,卻又不動手了。 他只是遠遠地紮營,然後在城下開始挖溝。 皇太極很賣力,在城下呆了一個多月,也不開打,只是圍城挖溝,挖溝圍城,經過不懈努力,竟然沿着大凌河城挖了個圈,此外,他還很有誠意地找來木頭,圍城修了一圈柵欄。 如此用功,只因害怕。 鑑於此前他在寧遠、錦州吃過大虧,看見城頭的大炮就哆嗦,所以決定,不攻城,只圍城,等圍得差不多了,再攻。 對於這一舉動,祖大壽嗤之以鼻,並不害怕,事實上,得知圍城後,他還派人在城頭喊話: “我軍糧草充足,足以支撐兩年,你奈我何?” 皇太極聽到了,並不生氣,想了個很絕的回答,又派了個人去回話: “那就困你三年!” 所謂糧食支撐兩年,自然是吹牛的,幾天倒還成,而且祖大壽當時手下的部隊,有一萬多人,雖然皇太極的兵力是兩萬多,但以他的水平,守半個月沒問題。 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個指望——援軍。 大凌河被圍的消息傳來後,孫承宗立刻開始組織援軍,先派了幾撥小部隊,由吳襄帶頭,往大凌河奔,據說後來的著名人物吳三桂也在部隊裡。 可惜,這支部隊剛到松山,就被打回去了。 皇太極早有準備,因為他的部隊,攻城不在行,打野戰沒問題,反正這破樓拆定了,來幾撥打幾撥! 孫承宗也很硬,這城樓修定了,就是用人擠,也要擠進去! 崇禎四年(1631),最大規模的援軍出發了。 這支援軍由大將張春率領,共四萬餘人,奔襲大凌河,列陣迎敵。 大客戶上門,皇太極自然親自迎接,到陣前一看,傻眼了。 統帥張春是個不怎麼出名,卻有點水平的人,他千里迢迢趕到大凌河,卻擺出防守的陣勢,收縮兵力,廣建營寨,然後架起大炮,等皇太極來打。 因為就雙方軍事實力而言,跟皇太極玩騎兵對砍,基本等於自殺。擺好陣勢,準備大炮,還能打幾天。 這是個極為英明的抉擇,可惜,還不夠。 戰鬥開始,皇太極派出精銳騎兵,以左右對進戰術,攻擊張春軍兩翼。 但張春同志很有水平,陣勢擺的很好,大炮打得很準,幾輪下來,後金軍隊損失慘重。 在戰場上,英明是不夠的,決定戰爭勝負的,是實力。 進攻失敗後,皇太極拿出了他的實力——大炮。 由於之前被大炮打得太慘,皇太極決定,開發新技術,造大炮。 經過刻苦偷學,後金軍造出了自己的大炮,共三十門,雖說質量如何不能保證,至少能響。 所以當巨大的轟鳴聲從後金軍隊中傳出時,張春竟然產生錯覺,認為是自己的大炮炸膛,還派人去查,但殘酷的事實告訴他,敵人已經馬刀換炮了。 但張春認定,無論如何,都要頂住,他親自上陣督戰,希望穩住陣腳。 這個願望落空了。 為保證此戰必勝,張春來的時候,還帶上了一員猛將——吳襄。按原先的想法,吳將軍是本地人,跟皇太極也打了不少仗,熟悉情況。 應該說,這個說法是很對的,吳襄到底了解情況,一看仗打成這樣,立馬就跑了。 這種搞法極其噁心,並直接導致了張春的潰敗。 明朝四萬援軍就此覆滅,而城內的祖大壽,基本可以絕望了。 但絕望的祖大壽不打算放棄,他決定突圍。 突圍的地點,選在南城,據他觀察,南城敵人最為薄弱。 按祖大壽的想法,能突出去最好,突不出去就回來,也就是試試。但他萬沒想到,這一試,竟然解決了一個貝勒。 幾天后,祖大壽發動突圍,與後金軍發生激戰。 圍困南城的,是皇太極的哥哥莽古爾泰,此人屬於大腦很稀缺,四肢很發達類型,故被稱為後金第一猛將(粗人代名詞),但這次,他遇上了更猛的祖大壽。 戰鬥非常激烈,祖大壽不愧為名將,帶着城裡的兵(並非關寧軍)往死里沖,重創城南軍隊。 莽古爾泰感覺不對,便向皇太極請求援兵,但出乎意料的是,援兵竟然遲遲不到,莽古爾泰只能親自督陣,用上所部全部兵力,才擋住了祖大壽的突圍,損失極為慘重。 莽古爾泰在四大貝勒里,排行第三(皇太極第四),被弟弟忽悠了,實在是氣不過,所以他立即找到皇太極,說自己損失過重,要求換防。 但皇太極壓根不搭理他,莽古爾泰氣不過,就把刀抽了出來,要砍皇太極,幸好被人攔住,才沒出事。 搞笑的是,莽古爾泰同志回去後,居然慫了,且越想越怕,連夜都跑到皇太極那裡承認錯誤。 皇太極倒也乾脆,直接綁了關進牢房,不久後莽古爾泰就死了,死因不明。 這已經不是皇太極第一次耍詐了,他老人家雖然靠兄弟上台,卻很信不過兄弟,按照他的想法,四大貝勒是沒有必要的,只要一個就夠了。 為達到這一目的,每到打硬仗時,他都故意安排兄弟上陣,所謂“打死敵人除外患,打死自己除內亂”。 比如崇禎三年,他聽說孫承宗出兵關內四城,明知敵人很猛,就派二貝勒阿敏出征,被打了個稀里嘩啦回來,趁機撤了兄弟的職。 這次也差不多,如此說來,他大概還差祖大壽個人情。 但祖大壽的情況並未改變,他依然出不去,援軍依然沒法來,他依然不投降。 皇太極想招降祖大壽,很想,所以他費勁心機,先是往城裡射箭,夾帶信件,可是祖大壽的習慣很不好,總不回。 打了個把月,回信了。 這也是迫不得已,當初被圍的時候,實在太過突然,按照明朝規定,軍事部隊執行任務時,身邊只帶三天乾糧,現在都三十天了,吃什麼? 吃人。 大凌河城裡,除了一萬多軍隊外,還有兩萬多民工,幾千匹馬。 還好,沒有糧食,吃馬也能活,過了幾十天,馬吃完了。 沒辦法,只能吃人了。 當兵的開始吃民工,而且很有組織性,今天吃幾個,就殺幾個,挑好人,組織起來殺掉,分吃。 殺掉的人除了肉吃完外,連骨頭都沒剩,收起來當柴禾燒,用人骨烤人肉,真正是物盡其用。 就是這樣,也沒有投降。 但祖大壽已經到極限了,這樣下去,沒被後金軍打死,也被城裡的兵給吃了。所以他開始跟皇太極聯繫。 聯繫的話題很簡單,兩個字——投降。 皇太極知道城裡很困難,很缺糧食,但他並不知道,祖大壽很堅韌。 祖大壽根本不想投降,他只是拖延時間,等待援軍,但時間越來越長,援軍卻越來越少,於是,經過審慎地思考,祖大壽做出了一個抉擇,脫離苦海的抉擇。 他與皇太極的使者進行了會談,表示願意投降。 崇禎四年(1631),祖大壽召集眾將,宣布決定,投降。 所有的人都贊成,只有一個人反對——何可綱。 袁崇煥沒有看錯人,何可綱是一個靠得住的人,他嚴辭拒絕了祖大壽的提議,即使餓死,絕不投降! 袁崇煥也沒有說錯,他的魔咒最終應驗了。 大家都投降,你不投降,就只有殺了你了。 祖大壽用行動,完成了袁崇煥諾言的最後部分:自相殘殺。 他命令將拒不投降的何可綱推出城外,斬首示眾。 何可綱死前,並不驚慌,也不憤怒,只有鄙視,對叛徒祖大壽的鄙視。或許在他看來,這是最後的解脫,他終究沒有辜負袁崇煥的期望。 但他並不知道,堅持到底的人,並不只他一個,堅持的方式,除死外,還有其它方式,比死更痛苦的方式。 殺死何可綱後,祖大壽出城投降。 對於祖大壽同志,皇太極顯示了最高程度的敬意,比對兄弟還客氣,帶着所有高級官員出營迎接,連跪拜禮都免了,拉進大營後,管吃管喝,吃完喝完又送土特產,安排休息。 祖大壽很感動,隨即提出,希望為後金立功,並擬出了一個方案: 錦州的守將,都是自己的手下,雖然現在有巡撫丘禾嘉坐鎮,但只要能潛入城內,召集部下,就能殺掉丘禾嘉,攻陷錦州。 皇太極同意了他的方案,給祖大壽湊了幾百人,假裝大凌河逃兵,護送他進入錦州,並派出多爾袞率領軍隊,隱藏在錦州附近,等待祖大壽的信號。 信號是炮聲,按照約定,祖大壽如順利入城,應於十一月二日放炮,第二天動手,殺掉丘禾嘉,如一切順利,就鳴炮通知城外後金軍,裡應外合,攻克錦州。 兩天后,在皇太極的注視下,祖大壽率領隨從,出發前往錦州。 事情非常順利,十一月一日,在後金軍的暗中護送下,祖大壽順利入城。 從某個角度看,皇太極是個生意人。 其實他並不相信祖大壽,所以勸降又放走,還客客氣氣地請客送禮,只是希望得到更大的回報。 十一月二日,當他聽到錦州城內傳來炮聲時,他終於放心了,祖大壽傳出入城信號,這次生意不會虧本了。 但是第二天,他沒有聽到炮聲,很明顯,祖大壽還沒有動手。 第三天,也沒有炮聲。 就在他極度懷疑之刻,卻收到了祖大壽的密信。 這封信是祖大壽從城中送出的,大致內容是說,由於出發倉促,且錦州軍隊很多,身邊的人又少,暫時無法動手,過兩天再說。 既然如此,就多等兩天。 兩天,沒信。 又兩天,還沒信。 到第三個兩天,終於有信了。 皇太極又收到了祖大壽的信,寫得相當客氣,首先感謝皇太極同志的耐心等待,然後訴苦,說錦州城內防布森嚴,難以動手,希望皇太極繼續等着,估計到來年,就能辦這事了。 被人涮了。 其實從開始,祖大壽就沒打算投降,堂堂大明總兵,怎麼能投降呢? 但不投降就出不去,所以他決定,投個降,先出去。 但是何可綱反對。 此時,祖大壽有兩種選擇,第一,當着大家告訴何可綱,我們不是投降,是忽悠皇太極的,等出去後,我們就找個機會跑路,回家洗了睡。 但這麼幹,難保不被人舉報,保密起見最好別講。且何可綱本是個二杆子,要死就死,投降就投降,投什麼假降? 第二;殺了他。 只能這樣。 於是何可綱死去了,祖大壽活下來,為了同一個目標。 事實上,祖大壽回到錦州後,啥都沒幹,就說自己跑回來了,繼續一心一意地鎮守錦州,堅決打擊皇太極。 但剛涮完人家,就不認賬,實在太過缺德,所以他在十一月二日的時候,還是按約定放了幾炮,就當是給皇太極同志留個紀念,說聲拜拜。 至於送信解釋情況,說自己暫時無法下手,倒也並非客氣,實在是沒辦法,因為他的許多部下和親屬,還在皇太極那邊,自己跑了,還不客氣客氣,就扯淡了。所以這幾封信的意思也很明確,就是說我雖然騙了你,但你也消消氣,別把事情做絕,將來沒準還能合作。 當然,關於這件事,也有爭議說祖大壽同志不是詐降,是真降,只不過回錦州後人手不足沒法下手,所以才沒幹。 這種說法是不太靠譜的,因為很快,他就接受了錦州防務,鎮守錦州,要多少人手有多少人手,也沒幹。 袁崇煥終究沒有看錯人。 但這件事情最奇特的地方,既不是祖大壽忽悠,也不是皇太極被忽悠,而是崇禎。 錦州守將,巡撫丘禾嘉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雖然祖大壽沒說實話,但他已多方查證,確認了祖大壽的投降,並且寫成了報告,上報崇禎。 奇怪的是,報告送上去了,崇禎也看了,卻沒有任何反應,壓根就沒理這事,依然委任祖大壽鎮守錦州。 在這世上混,大家都不容易,睜隻眼閉隻眼算了吧。 最倒霉的反倒是孫承宗,他開始砌牆的時候,很多人就不服氣,現在牆沒砌好,就給人拆了,還收拾了施工隊,於是又是一片口水鋪天蓋地而來,孫承宗比較識趣,一個月後就辭職走人了。 歷經三朝風雲,關寧防線的構架者,袁崇煥、祖大壽的提拔者,忠誠的愛國者,力挽狂瀾的偉大戰略家孫承宗,結束了。 但這並不是他的終點,七年之後,他將在另一個舞台上,演出他人生最輝煌的一刻,以最壯烈的方式。 意外的意外 大凌河失陷了,皇太極走了,孫承宗也走了,這就是崇禎四年大凌河之戰的結果。 但還有一個結果,是很多人並不知道,也沒有料到的。 而這個結果的出現,和袁崇煥同志有莫大的關係。 袁崇煥殺掉毛文龍後,皮島的局勢很穩定,過了一年,就開始鬧事。 鬧事的根本原因,還是毛文龍,因為這位兄弟太有才能,以致於他在島上的時候,大肆招兵,不但招漢人,還招滿人。 畢竟不管漢人滿人,都認錢,而且滿人作戰勇猛,更好用,加上毛文龍會忽悠,越招越多,許多關外的人還專程坐船來參軍,到最後竟然有上千人。 但毛文龍死後,繼任的人能力差點,沒法控制局面,就兵變了,先是士兵互砍,然後是將領互砍,最後總兵黃龍專程帶兵上島,才算把事鎮住。 但這件事一鬧,許多人都不想在島上呆了,其中有兩個人,這兩個人是孔有德和耿仲明。 但到底去哪裡,還是個問題,這二位仁兄都是山東人,原先還是礦工,出來闖關東,現在闖不下去,一合計,還是回老家。 當然,回去挖礦是不能的,既然是兵油子,還是當兵合算,找來找去,聽說登萊巡撫孫元化那裡缺人,就去了。 孫元化,明代偉大的科學家,徐光啟的學友,特長是炸藥學、彈道學,簡而言之,是搞大炮的。 據說這人不但精通物理、化學,還懂葡萄牙語,當年還上過葡萄牙火炮培訓班,屬於放炮專家。 當時他正跟葡萄牙人搞科學試驗(造大炮),手下缺人,孔有德帶人跑過來,十分之高興,當即就把人給收編了。 其實孫先生雖說致力於科學研究,也曾打過仗,之前還曾當過寧遠副使,給袁崇煥答打過工,也見過世面。 可惜,知識分子就是知識分子。 他並不知道,所謂孔有德、耿仲明,屬於有奶便是娘型,是典型的兵油子,給錢就開工,不給錢就打老闆,招這麼倆員工,只好認倒霉。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這兩位礦工兄弟還是很聽話的,也服管,估計換了老闆,也想好好干兩天。 然而意外發生了。 祖大壽在大凌河築城,被人圍攻,朝廷四處調援兵,孫元化歸孫承宗管,孫承宗找他要兵,他就把孔有德派去了。 孔有德很聽命,立馬就出發,前去拯救祖大壽。 走到半路,意外的意外發生了。 因為此時已經是十月份(陰曆),天開始下雪,孔有德估計是走得急了點,不知是糧食沒帶夠,還是當兵的想開小灶,反正是幾個人私自到老百姓家打獵,把人家裡的雞給吃了。 吃完了,被人發現了。 吃了就吃了吧,並非什麼大事,大不了賠幾隻。 可問題是,當地的老百姓比較彪悍,且沒說賠雞,把人抓住以後,先修理了一頓,打得很慘。 消息傳上去,當即炸鍋,孔有德怒了,這還了得,後金軍老子都沒怕過,怕老百姓?二話不說,索性搶你娘的。 問題是,搶完了怎麼辦,畢竟大明是法制社會,犯了法,是要殺頭的,所以孔有德破罐子破摔,反了。 孔有德同志原本是挖礦的,也沒什麼政治目標,更不打算替天行道,但既然反了,替天搶一把還是要的。 他帶領部隊,開始沿路搶劫。 此時,得到消息的孫元化急得不行,連忙找來山東巡撫余大成商量對策,談來談去,談出一個結果——招安。 想出這麼個招,原因在於他們認定,孔有德的反叛是出於誤會,只要把他拉回來,安慰安慰,沒準再給幾隻雞,就能解決問題。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如果追究起來,黑鍋就背定了,趁着現在事情還不大,瞞報情況拉人回來,還能保住官位,所以不能動武,只能招安。 事實證明,瞞報註定是要穿幫的。 孫元化派出使者,找到孔有德,告訴他,趕緊歸隊投降,否則就什麼什麼。 孔有德很害怕,當即表示願意投降,前往登州接受整編。 孫元化很滿意,坐在城裡等着孔有德,幾天后,孔有德順利到達登州,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攻城。 孫元化同志畢竟是知識分子,他並不知道,像孔有德這種兵油子,本沒有道德觀念,算是無賴,而能鎮得住他的,也只有更無賴的無賴,比如毛文龍。 而孫專家最多也就是個技術員,對孔有德而言,不欺負是白不欺負。 還好守軍反應快,立即出城迎敵。 但就戰鬥力而言,雙方差距實在太大,登州城裡的部隊,平時最多也就打打土匪,跟從皮島來的孔有德相比,只能算儀仗。 所以沒過多久,部隊就被孔有德軍擊潰,退回城內。 雖然失利,但大體還算不錯,因為登州城有大炮,據城堅守,應該沒有問題。 可惜孫元化同志疏忽了極為重要的一點——他忘記了一個人:耿仲明。 耿仲明還在城內,作為孔有德的鐵杆、老鄉、戰友兼同事,如果不拉兄弟一把,是不地道的。 耿仲明很地道,所以他連夜打開了城門,放孔有德進城,登州淪陷了。 孫元化很有點骨氣,聽說叛軍入城,就準備自殺,但手慢了點,導致自殺未遂,被俘。 孔有德到底是混社會的,講點江湖道義,沒有殺孫元化,只是把他扣作人質,同時,他又致信山東巡撫余大成,要求和談。 好在余大成還比較清醒,知道事情鬧大了,當即上報朝廷,登州失陷。 崇禎大怒,搞這麼大的事,現在才來匯報,幹什麼吃的! 他馬上下令,免去孫元化,余大成的職務,委派謝漣為信任登萊巡撫,接替孫元化,平定叛亂。 很快,孔有德也得知了這個消息,他明白,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但他對孫元化似乎很有感情,到這份上,都沒動他一根指頭,竟然給放了。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難得幹了件好事,也能把孫專家害死。 因為這事從頭到尾,孫專家的責任太大,所以孫元化千里迢迢投奔朝廷後,就被朝廷逮了,送到京城,審訊完畢,竟然判了死刑,拉出去砍了。 現在的孔有德很麻煩,他雖然占據了登州,但也就是個縣城,且還在明朝腹地,上天沒路,下地沒門,渡海沒船,基本是歇菜了。 但非常難得,孔有德同志很樂觀,他非但沒有走,還干起了大買賣,找來了當年的同事李九成、耿仲明,陳友時,還拉上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祿,並廣泛招募各地犯罪分子,擴編軍隊。 更搞笑的是,他們還組織政府,開始封官,封到一半,發現沒有官印,還專門抓了幾個刻印章的,幫他們刻印,很有點過日子的意思。 當然,他們在百忙之中,沒有忘記自己的主業——搶劫,原先只搶個把縣,現在牛了,統籌搶劫,分兵幾路,從登州開始,沿着山東半島去搶,搞得民不聊生。 崇禎決定解決問題。 但新任巡撫謝漣剛到任,就發現,在圍剿孔有德之前,他必須先突圍。 孔有德同志手下這幫兵,打後金軍,只能算是湊合,但打關內這幫人,實在是綽綽有餘,謝漣到達萊州之後,就被圍了。 但孔有德攻城的水平明顯是差點,雙方陷入僵持,你進不來,我出不去。 朝廷倒真急眼了,聽說新到的巡撫又被圍住,立即增兵,兩萬多人,直奔萊州。 孔有德聽說朝廷援兵到了,也不含糊,加班加點地攻城,現炒現賣,拉出了登州城裡的大炮,猛轟城頭,竟然轟死了新到任的山東巡撫(謝漣是登萊巡撫)。 謝漣雖說打仗沒譜,還是比較硬的,死撐,等援兵來。 他等來的不是援兵,而是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消息。 圍城的孔有德派出了使者,交給他一封信,信中表示,希望謝大人開恩,願意投降。 聽明白了,不是要謝大人投降,而是要謝大人接受投降。 這是個比較搞笑的事,深陷重圍還沒投降,包圍的人倒要投降了,鬼才信。 謝漣信了,因為形勢擺在眼前,朝廷援兵即刻就到,孔有德是聰明人,投降是他僅存選擇。 他決定親自出城,接受投降。 謝大人到底還是知識分子,他不知道,孔有德同志雖然是個聰明人,卻是個聰明的壞人,從他反叛那天起,就沒打算回頭。 時候到了,孔有德張燈結彩,鑼鼓喧天,親自在城門迎接。謝巡撫很受感動,帶着幾個隨從出城受降。 為示莊重,他還去找萊州總兵,讓他一起出城。 總兵不去。 不但不去,還勸謝巡撫,最好別去。 跟謝漣不同,這位總兵,是從基層幹起來的,比較了解兵油子的特點,認定有詐,堅持不去。 保住萊州,就此一舉。 接下來的過程很有戲劇性,謝漣出城後,受到了孔有德的熱情接待,手下紛紛上前,親密地圍住了謝巡撫,把他直接拉倒了大營。 一進去,就變臉了。 孔有德的打算是,先把謝巡撫綁起來,當作人質,然後又把隨同的一個知府拉到城下,逼他傳話,讓裡面的人投降。 這位知府表示配合,到城下,讓喊話,就真喊了: “我死後,你們要好好守城!(汝等固守)” 按常規,此時發生的事情,應該是賊兵極其憤怒,殘忍地殺害了知府大人。 但事情並非如此,因為知府大人固然有種,但更有種的,是那位不肯出城的總兵。 他聽說巡撫被人劫了,知府在下面喊話,二話不說,就讓人裝炮彈,看準敵人密集地區,開炮。 敵人的密集地,也就是知府大人所在地,幾炮打下去,叛軍死傷慘重,知府大人也在其中,壯烈捐軀。 雖然巡撫夠傻,好在知府夠硬,總兵夠狠,萊州終究守住。 但孔有德還是溜了,趕在援軍到來之前。 這麼鬧下去,就沒完了,崇禎隨即下令,出狠招,調兵。 照目前情況看,要收拾這幫人,隨便找人沒有效果,要整,就必須惡整。 所以,他調來了兩個猛人。 第一個,新任山東巡撫朱大典,浙江金華人,文官出身,但此人性格堅毅,飽讀兵書,很有軍事才能。 但更猛的,是第二個。 此時的山東半島,基本算孔有德主管,巡撫的工作,他基本都干,想怎麼來怎麼來,看樣子是打算定居了。 而且此時他的手下,已經有四五萬人,且很有戰鬥經驗,對付一般部隊,綽綽有餘。 所以派來打他的,是特種部隊。 崇禎五年(1632)七月,明軍先鋒抵達萊州近郊,與孔有德軍相遇,大敗之。 孔有德很不服氣,決定親自出馬,在沙河附近布下陣勢,迎戰明軍。 他迎戰的,是明軍先鋒,明軍先鋒,是關寧鐵騎,統領關寧鐵騎的,是吳三桂。 第二人,吳三桂也。 雖然按年齡推算,此時的吳三桂,還不到二十,但已經很猛,只要開戰就往前衝,連他爹都沒法管,對付孔有德之流,是比較合適的。 戰鬥的進程可以用一個詞形容——殺雞焉用牛刀。 關寧鐵騎的戰鬥力,已經講過了,這麼多年來,能跟皇太極打幾場的,也就這支部隊。 而孔有德的軍隊,雖然也在遼東轉悠,但基本算是游擊隊,逢年過節跟毛文龍出來打黑槍,實在沒法比。 反映在戰鬥力上,效果非常明顯。 孔有德的軍隊一觸擊潰,被吳三桂趕着跑了幾十里,死了近萬人,才算成功逃走。 原本孔有德的戰術,是圍城打援,圍着萊州,援軍來一個打一個。 但這批援軍實在太狠,別說打援,城都別圍了,立馬就撤。 萊州成功解圍,但吳三桂的使命並未結束,他接下來的目標,是登州。 被徹底打怕的孔有德退回登州,在那裡,他糾集了耿仲明、李九成、毛承祿的所有軍力,共計三萬餘人固守城池,他堅信,必定能夠守住。 其實朱大典也這麼想,倒不是孔有德那三萬人太多,而是因為登州城太厚。 登州,是明代重要的軍事基地,往寧遠、錦州送糧食,大都由此地起航,所以防禦極其堅固。 更要命的是,後來孫元化來了,這位兄弟是搞大炮的,所以他修城牆的時候,是按炮彈破壞力來算。 換句話說,平常的城牆,也就能抗鑿子鑿,而登州的城牆,是能扛大炮的,抗擊打能力很強。 更麻煩的是,孫巡撫是搞理科的,比較較真,把城牆修得賊厚且不說,還充分利用了地形,把登州城擴建到海邊,還專門開了個門,即使在城內支持不住,只要打開此門,就能立刻乘船溜號,萬無一失。 所以朱大典很擔心,憑藉目前手中的兵力,如果要硬攻,沒準一年半載還打不下來。 按朱大典的想法,這是一場持久戰,所以他籌集了三個月的糧食,準備在登州城過年。 到了登州,就後悔了,不用三個月,三天就行。 孔有德到底還是文化低,對於登州城的技術含量,完全無知。聽說明軍到來,跟耿仲明一商量,認為如果龜縮城內,太過認慫,索性出城迎戰,以示頑抗到底之決心。 這個決心,只維持了一天。 率軍出城作戰的,是跟孔有德共同叛亂的李九成,他威風凜凜地列隊出城,擺好陣勢,隨即,就被幹掉了。 明軍出戰的,依然是關寧鐵騎,來去如風,管你什麼陣勢不陣勢,就怕你沒出來,出來就好辦,騎兵反覆衝鋒,見人就打,叛軍四散奔逃,鑑於李九成站在隊伍最前面(最威風),所以最快被幹掉,沒跑掉的全數被殲。 此時城裡的叛軍,還有上萬人,但孔有德明顯對手下缺乏信心,晚上找耿仲明,毛承祿談話,經過短時間磋商,決定跑路。 說跑就跑,三個人帶着部分手下、家屬、沿路搶劫成果,連夜坐船,從海邊跑了。 按孔有德的想法,跑他個冷不防,這裡這幫傻人不知道,還能頂會,為自己爭取跑路時間。 然而意外發生了,他過高估計了自己手下的道德水準,畢竟誰都不傻,孔有德剛跑,消息就傳了出去,而類似孔有德這類黑社會團伙,只要打掉領頭的,剩下的人用掃把都能幹掉。 於是還沒等城外明軍動手,城裡就先亂了,登州城門洞開,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跳海的跳海,朱大典隨即率軍進城,收復登州。 事情算是結了,但孔有德這幫人在山東亂搞了半年,不抓回來修理修理太不像話,所以將領們紛紛提議,要率軍追擊孔有德。 但朱大典沒有同意。 不同意出兵,是因為不需要出兵。 逃到海上的孔有德很得意,雖說登州丟了,但半年來東西也沒少搶,地主當不成,還能當財主。 得意到半路,遇上個人,消停了。 他遇上的這個人,名叫黃龍。 孔有德跟黃龍算是老熟人,因為黃龍曾經當過皮島總兵,還管過孔有德。 孔有德怕的人比較少,而黃龍就屬於少數派之一,孔有德之所以投孫元化,就是因為黃龍太厲害,在他手下太難混。 在最不想見人的地方,最不想見人的時候,遇上了最不想見的人,孔有德很傷心。 老領導黃龍見到了老部下孔有德,倒也沒客氣,上去就打,孔先生當即被打懵,部下傷亡過半,連他的親人都沒倖免(他搶劫是帶家屬的),紛紛墮海而亡。 但最不幸的還不是他,而是毛承祿。 這位仁兄先是老爹(毛文龍)被殺,朝廷給了個官,也不好好干,被孔有德拉下水搞叛亂,落到這般地步,而關鍵時刻,孔有德不負眾望,毅然拋棄了這位老上級的公子,把他丟給了黃龍。 而孔有德和耿仲明不愧幹過海盜,雖說打海戰差點,但逃命還湊合,拼死殺出血路,保住了性命。 毛承祿就不行了,被抓住後送到了京城,被人千刀萬剮。 黃龍的戰役基本上徹底摧毀了叛軍,孔有德和耿仲明逃上岸的時候,已經是光杆司令了。山東叛亂就此結束。 這次叛亂歷時半年,破壞很大,而最關鍵的是,叛亂造成了兩個極為重要的結果——足以影響歷史的結果。 第一個是壞結果:鑑於生意賠得太大,既沒錢,也沒人了,回本都回不了,孔有德、耿仲明經過短時間思想鬥爭,決定去當漢奸,投靠皇太極。 其實這兩個人投降,倒也沒什麼,關鍵在於他們曾在孫元化手下混過,對火炮技術比較了解,且由於一貫打劫,卻在海上被人給劫了,很是氣憤,不顧知識產權,無私地把技術轉讓給了皇太極,從此火炮部隊成為了後金的固定組成部分,雖說孔有德、耿仲明文化不高,學得不地道,造出來的大炮準頭也差點,但好歹是弄出來了。 更重要的是,由於他們辛苦折騰半年,弄回來的本錢,連同家屬,都被明軍趕進海里餵魚,虧了老本,所以全心全意給後金打工,向明朝復仇。 一年後,他們找到了復仇的機會。 除錦州、寧遠外,明朝在關外的重要據點,大都是海島,這些海島有重兵駐守,時不時出來打個游擊,是後金的心腹大患,其中實力最強的守島人,叫做尚可喜。 之前我說過,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是山東老鄉,且全都是挖礦的,現在孔有德決定改行挖人,勸降尚可喜。 一邊是國家利益,民族大義,一邊是老鄉、老同事,尚可喜毫不為難地做出了抉擇——當漢奸。 當英雄很累,當漢奸很輕鬆。 第二個是好結果,經過這件事,崇禎清楚地認識到,關內的軍隊,是很廢的,關外的軍隊,是很強的,所以有什麼麻煩事,可以找關外軍隊解決(比如打農民軍)。 後記 本來沒想寫,但還是寫一個吧,畢竟那麼多字都寫了。 記得前段時間,去央視《面對面》訪談,主持人問我,書寫完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 其實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我自己很多次,高興、興奮、沮喪,什麼都有可能。 但當這刻來到的時候,我只感覺沒有感覺。 不是矯情。 怎麼說呢,因為我始終覺得寫這玩意,是個小得沒法再小的事。然而很快有人告訴我,你的書在暢銷排行榜蹲了幾天、幾月、幾年,然後是幾十萬冊、幾百萬冊,直到某天,某位仁兄很是激動地對我說,改革開放三十年,這本書的發行量,可以排進前十五名。 有意思嗎?說實話,有點意思。 雷打不動的,還有媒體——報紙、期刊、雜誌、電視台,從時尚到社會,從休閒到時局,從中央到地方,從中國到外國,借用某位同志的話,連寵物雜誌都上門找你。平均一天幾個訪問,問的問題,也大致雷同,翻來覆去,總也是那麼幾個問題,每天都要背幾遍,像我這麼乏味的人,誰願意跟我聊?那都是交差,我明白。 外型土得掉渣,也硬拽上若乾電視講壇,講一些相當通俗,相當大眾,相當是人就能聽明白的所謂歷史(類似故事會),當然,該問的還得問下去,還講的可能還得講下去。 這個沒意思。沒意思,也得接着混。 我始終覺得,我是個很平凡的人,扔人堆里就找不着,放在通緝令上,估計都沒人能記住,到現在還這麼覺得,今天被人記住了,明天就會被人忘記,今天很多人知道,明天就不知道,所以所謂後記,所謂感想,所謂獲獎感言之類的無聊的、亂扯的、自欺欺人的、胡說八道的,都休息吧。 那麼接下來,說點有必要說的話。 首先,是感謝,非常之感謝。 記得馬未都同志有次對我說,這世上很多人都有不喜歡你的理由。因為你成名太早,成名太盛,太過年輕,人家不喜歡你,那是有道理的,所以無論人家怎麼討厭你,怎麼逗你,你都得認,你該認。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所以一直以來,我都無所謂。 但讓我感動的是,廣大人民群眾應該還是喜歡我的,一直以來,我都得到了許多朋友的幫助,沒有你們,我撐不到今天,謝謝你們,非常真誠地謝謝你們。 謝謝。 然後是心得,如果要問我,有個什麼成功心得,處世原則,我覺得,只有一點,老實做人,勤奮寫書,無它。 幾年來,我每天都寫,沒有一天敢於疏忽,不惹事,不鬧事,即使所謂盛名之下,我也從未懈怠,有人讓我寫文章推薦商品,推薦什麼就送什麼,還有的希望我做點廣告,費用可以到六位數,順手就掙。 我沒有理會。因為我不是商人。 出版商親自算給我聽,由於我堅持把未出版部分免費發表,因此每年帶來的版稅損失,可以達到七位數,這還不包括盜版,以及各種未經許可的文本。 我依然堅持,因為我相信,這是個自由的時代,每個人有看與不看的自由,也有買和不買的自由,任何人都不應該被強迫。 這是我的處世原則,我始終堅持,或許很多人認為這麼幹很吃虧,但結果,相信你已經看到。 好的,還有歷史,既然寫了歷史,還要說說對歷史的看法。 就剩幾句了,虛的就算了,來點實在的吧。 很多人問,為什麼看歷史,很多人回答,以史為鑑。 現在我來告訴你,以史為鑑,是不可能的。 因為我發現,其實歷史沒有變化,技術變了,衣服變了,飲食變了,這都是外殼,裡面什麼都沒變化,還是幾千年前那一套,轉來轉去,該犯的錯誤還是要犯,該殺的人還是要殺,岳飛會死,袁崇煥會死,再過一千年,還是會死。 所有發生的,是因為它有發生的理由,能超越歷史的人,才叫以史為鑑,然而我們終究不能超越,因為我們自己的欲望和弱點。 所有的錯誤,我們都知道,然而終究改不掉。 能改的,叫做缺點,不能改的,叫做弱點。 順便說下,能超越歷史的人,還是有的,我們管這種人,叫做聖人。 以上的話,能看懂的,就看懂了,沒看懂的,就當是說瘋話。 最後,說說我自己的想法。 因為看得歷史比較多,所以我這個人比較有歷史感,當然,這是文明的說法,粗點講,就是悲觀。 這並非開玩笑,我本人雖然經常幽默幽默,但對很多事情都很悲觀,因為我經常看歷史(就好比很多人看電視劇一樣),不同的是,我看到的那些古文中,只有悲劇結局,無一例外。 每一個人,他的飛黃騰達和他的沒落,對他本人而言,是幾十年,而對我而言,只有幾頁,前一頁他很牛,後一頁就慫了。 王朝也是如此。 真沒意思,沒意思透了。 但我堅持幽默,是因為我明白,無論這個世界有多絕望,你自己都要充滿希望 人生並非如某些人所說,很短暫,事實上,有時候,它很漫長,特別是對苦難中的人,漫長得想死。 但我堅持,無論有多絕望,無論有多悲哀,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對自己說,這個世界很好,很強大。 這句話,不是在滿懷希望光明時說的,很絕望、很無助、很痛苦、很迷茫的時候,說這句話。 要堅信,你是一個勇敢的人。 因為你還活着,活着,就要繼續前進。 曾經有人問我,你怎麼了解那麼多你不應該了解的東西,你怎麼會有那麼多六七十歲的人才有的感受。我說我不知道。跟我一起排話劇的田沁鑫導演說,我是上輩子看了太多書,憋屈死了,這輩子來寫。 我沒話說。 還會不會寫?應該會,感覺還能寫,還寫得出來,畢竟還很年輕,離退休尚早,尚能飯。 繼續寫之前,先歇歇,累得慌。 是的,這個世界還是很有趣的。 最後送一首食指的詩給大家,我所要跟大家講的,大致就在其中了吧。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台 當灰燼的余煙嘆息着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當我的紫葡萄化為深秋的露水 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情懷 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淒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 我要用手指那湧向天邊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陽的大海 搖曳着曙光那枝溫暖漂亮的筆桿 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 我之所以堅定地相信未來 是我相信未來人們的眼睛 她有撥開歷史風塵的睫毛 她有看透歲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們對於我們腐爛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悵、失敗的苦痛 是寄予感動的熱淚、深切的同情 還是給以輕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諷 我堅信人們對於我們的脊骨 那無數次的探索、迷途、失敗和成功 一定會給予熱情、客觀、公正的評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們的評定 朋友,堅定地相信未來吧 相信不屈不撓的努力 相信戰勝死亡的年輕 相信未來、熱愛生命 二十多歲寫,寫完還是二十多歲,有趣。 是的,這個世界還是很有趣的。 作者:當年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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