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28. 霍布斯的兼容論混淆了強制與必然

前一篇引了霍布斯，不講文德的一句話：“水順着河道往下流，不僅是柿油的，而且其中還有必然性。”這裡要補充的是，老同志這樣子說，其實是為了證明，它前面的那個，更重要的關鍵命題：“柿油與必然是兼容的。”

當然咯，霍布斯沒有滿足於，只拿水的“柿油”流動，作為“遠取諸物”的證據，而是還“近取諸身”地指出：“人們基於意志的任何行為，欲望和意向，都出自因果鏈條……所以對於能看到，這些因果鏈條的人來說，人們一切自願行為的必然性，就是很清楚的了。”

大概就是考慮到這段文本，後來伯林才將他的見解說成是，“兼容論”範疇下，有點特殊的“自我決定論”，偏重於肯定人自身，而非外界，的因果必然，與柿油兼容。不過哈，儘管這樣子有憑有據，伯林的定位，還是倉促了，沒看到霍布斯在言辭上，對意志柿油的斷然否定，以及因此陷入的，種種自相矛盾。

怎麼講呢？照剛才這些話，自由與必然之間，原本理應是合二為一，兩位一體的，集中表現在：人的意志，欲望和意向，本身就有因果鏈條，因而一切自願行為，亦即一切自由行為，也都會呈現出，必然的特徵。可是吧，前面那個關鍵的命題，卻又主張，必然與柿油之間，是先形成對立，出現衝突後，才達成和諧兼容滴，就像兩口子儘管拌了嘴，打了架，最後還是不得不，看在孩子面上，湊合着把小日子，過下去那樣子。無奈。

能夠證明這一點的，另一個證據是：強調“柿油與必然兼容”之前，霍布斯還舉例指出，“畏懼與自由是兼容的。比方說，某人害怕船沉了，把貨拋到海里，就是自願這樣子做的，因為假如他願意的話，也可以不這樣子做。所以哦，這就是自由人的行為。”

撇開這段話，也把“自由”理解成，“可以這樣子做，也可以不這樣子做”的，開放性選擇不談，他在此先後給出的，兩個排比句，清晰地顯示出，他是從“實質對立的同時，保持和平共處”的語義出發，理解“兼容”二字的：一方面，“柿油”不僅與“畏懼”，而且與“必然”，都有現實衝突；另一方面，“柿油”不僅與“必然”，而且與“畏懼”，又是和諧統一的。灰常辯證，不是？

然而吧，柿油與必然的問題上，這樣子辯證兼容的對立統一，照樣是種嚴重的扭曲，比不兼容論鼓吹的不共戴天，好不到哪裡去：既然人的自由，只要能被確定地認知到，就有鮮明的必然特徵，你非要說它倆，如同自由與畏懼那樣子，開始時怎麼都不對付，後來磨合好了，才成了溫馨祥和的一家人，不也是張口就來，胡言亂語麼？正是出於這種考慮，淺人才反覆強調，本系列的立論，從來不是神馬，拖泥帶水的“兼容論”，而是一乾二淨的“兩位一體論”，嗯哼。

於是乎，當霍布斯從這種，折衷調和的角度出發，考察追求“柿油”的“自然權益”，與“一定如此”的“自然法”的關係時，就又露出了，一層摞一層的破綻，讓他那些不僅原創，而且深刻的見解，再次顯得千瘡百孔了。

本來嘛，《斯是思史》說了，要是霍布斯探討，“自然法（natural law）”理論的目的，只是打算“發現”，人們追求自由的時候，“有（是）”着怎樣基於“人性”的“規律”，如同自然科學探討日月運行的“規律”，以及淺人探討“人性邏輯”那樣子，他就理應抱着，非認知價值中立的純粹態度，努力如實地描述，人們對自由的追求本身，呈現出了哪些，一定如此的必然特徵，包括但不限於，趨好避壞，取主舍次，自作自受等等。

可是吔，他卻首先站在，“理性利己主義”，這種特定的規範性立場上，反覆“告誡”人們，追求自由的時候，“應當”嚴格遵循，他指認的那些應然法則，包括但不限於，必須自我保全，禁止自我毀滅，可以先發制人，應當尋求和平，甘願轉讓權益……結果讓自己的身份，從“學者”變成了“先知”，讓自己的使命，從“認知描述”變成了“發布命令”，不是？

其實哈，假如霍布斯指認的這類“自然法”，真像日月運行那樣子，構成了實然層面，一定如此的“必然規律”，那他壓根用不着，在應然層面提出，那麼些令人糾結的訴求了，因為所有的人，都會如同水往下流那樣子，順其自然地趨於自我保全，避免自我毀滅，簽訂和平契約，轉讓所有權益……

毋寧說，恰恰因為現實中，總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想要自我毀滅，不肯自我保全，反對簽訂契約，拒絕交出權益……霍布斯才覺得有必要，絞盡腦汁，費盡心機，胡攪蠻纏，不講文德地“發明”出，那麼些前後矛盾，相互牴觸，卻又“應當”履行，“必須”服從的，自然法“誡律”來。

誠然哦，霍布斯入坑的頭號原因，是他把“實然規律”，與“應然法則”混為一談了。不過呢，兼容論的高見，對此也有積極貢獻：正是在強調，柿油與必然兼容和諧，而非兩位一體的過程中，他將訴求維度上，“製造障礙”的“強制”，偷偷說成是描述維度上，“一定如此”的“必然”，結果忽視了，前者的核心語義在於：“違心背欲”“逆意反性”，因此與後者有着深度差異。

拿“把貨拋到海里”的例子來講。它證明的恰恰是，自由與強制的相互兼容：一方面，船遇到風暴，眼看快沉了，與船主的目的背道而馳，因此呈現出，違心背欲的強制特徵，與隨意任性的意志自由直接對立；另一方面，要是船主權衡比較後，自願將貨拋到海里，藉此保住小命，則又以曲線救船的，悖論交織方式，折射出逆意反性的強制，與從心所欲的自由彼此兼容。

否則的話，要是你此時此刻，聽信霍布斯的書呆子話，憑藉“無可無不可”的從容淡定，肆無忌憚地追求，“也可以不這樣子做”的“開放性柿油”，no good sense oh，親，你的小命很可能，就葬送在鯊魚嘴裡咧。尚饗。

說白了，“自由即自律”的高論，也是自發指認了，現實自由與自我強制的這種兼容：遇到風暴了，你只有違心背欲，強制自己拋貨，才能達成保住小命的封閉性自由，文言又叫：“夾縫裡求生存”。問題僅僅在於，它又把這種相互兼容，說成是兩位一體，合二而一，將現實自由的生存，直接等同於，自我強制的夾縫咧，結果又犯下了，混淆概念的邏輯謬誤……

那麼，這個例子中，是不是還潛藏着什麼，與柿油先對立，後兼容的“必然”呢？再次不好意思吔，親，要是霍大牛那年頭，風暴來臨這檔子事，已經有了什麼“必然性”，亦即“確定性”的話，難道當時的船主，也會像他那樣子犯傻，為了追求“開放性柿油”，隨隨便便就把船開出去，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個天大的玩笑麼？毋寧說，恰恰因為風暴來臨這檔子事，到今天依然充滿了，不確定的偶然性，它才一直是個，可能否定人的自由追求的，負面強制因素。

再看“水順着河道往下流”的例子，裡面倒的確有，一定如此的必然性，甚至還能說成是“自然規律”。不過哈，恰恰由於水只有運動，木有意欲，談不上自由不自由，像霍布斯這樣子，拿它來證明，柿油與必然的兼容，就是爐火純青的風馬牛不相及，如假包換的關公戰秦瓊啦，嗯哼。

進一步瞅，由於單單把“自由”界定成，“外界障礙的不存在”，霍布斯幾乎沒有討論，它同樣會面對的“內部障礙”，只是蜻蜓點水地提了一句：“當運動的障礙存在於，事物自身的構成之中時，我們往往不說它，缺乏運動的自由，只說它缺乏運動的能力，如同靜止的石頭，以及臥床的病人那樣子。”

哈耶克後來指責，霍布斯引入了“能力”，扭曲了對“（政治）自由（liberty）”的理解，卻沒看到，撇開他把石頭與人相提並論，以及把自由限定於位移不談，大師在此恰恰指認了，“缺乏能力”的“內部障礙”，對自由（freedom）的否定效應，亦即“能夠”這個助動詞，在人性邏輯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你想要為所欲為，可惜能力有限做不到，於是乎只好有所為，有所不為，如同病人只能臥床休養，不能四處亂跑，船主只能拋棄貨物，不能人貨全保那樣子。難過。

更重要的是，就像風暴來臨的“外界障礙”一個樣，能力有限的“內部障礙”，儘管也有逆意反性的“強制”效應，卻依然談不上，一定會呈現出，“必然”的特徵：雖然生病的情況下，你肯定缺乏能力，因而沒法實現，任性位移的自由，但沒病的情況下，你正在水裡歡快地撲騰呢，隨機偶然的一個腿抽筋，同樣會讓你缺乏能力，因而沒法實現，隨意游泳的自由。傷心。

這樣子看，霍大咖宣講的兼容論，儘管得到了後來許多人，包括伯林的稱許，其實也不過是個，西哲常玩常樂的，偷換概念遊戲，一如既往地給“強制”這玩意兒，強行戴上了“必然”的桂冠，閉眼不看一點：與“隨意任性”“從心所欲”的“自由”擺擂台的，不是“一定如此，不可能不如此”的“必然”，而是“逆意反性”“違心背欲”的“強制”，亦即他定義“自由”的時候，親自指出的“外部障礙”，以及親自解釋的“內部障礙”。

也因此，老同志不講文德，把自己頒布的禁止自我毀滅，可以先發制人等等“強制命令”，和日月運行，水往下流的“必然規律”等同看待，乃至給它們貼上，“自然法”的標籤，與他在自由問題上偷換概念，把“強制”與“必然”等同看待，彼此間有着千絲萬縷的語義關聯，因而也折射出，西哲一直解不開，“是與應當”和“自由意志”，這兩個著名的哲理之謎，絕非碰巧偶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