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29. 霍布斯為何說“自由臣民”是個術語矛盾

前兩篇帖子裡，引用的霍大師有關意志自由，以及現實自由的高論，大多選自“論臣民自由”的21章，於是乎引發了，另一個邏輯問題：既然他在5章里，已經把“自由臣民”，連同“柿油意志”一起，當成了“圓形之方”的術語矛盾了，那為什麼還要專門用一章，討論“臣民自由”的無聊話題呀？

本來麼，否定“自由臣民”的時候，老同志還是很講文德，邏輯自洽滴：既然照他的說法，除了某人外的所有人，都會依據“自然”法的強制性要求，為了擺脫“自然”狀態，實現“自然”死，一致同意簽訂契約，把所有的“自然”權益（衷心建議大家，認真琢磨這些個“自然”之間，莫名其妙，亂七八糟，隨機碰巧，偶然意外，一會兒這樣子，一會兒那樣子的糾結關係，嗯哼），全部轉讓給某人，讓這位不知打哪來的傢伙，成了大權獨攬的君主，卻讓自己淪為，啥也木剩下的臣民，那“自由臣民”的概念，肯定就是個術語矛盾了，因為失去了所有“權益”的臣民，當然不可能“自由”咧，不是？

然而呢，寫到21章了，霍大師好像忘了這茬，又改口主張，臣民也有一定的自由：“如同人們為了實現和平，自我保全，製造了一個，叫做‘國家’的人為之人那樣子，他們也製造了一些，叫做‘國法’的人為鎖鏈……臣民的自由，就是相對於這些鎖鏈說滴。既然世上沒有一個國家，能夠制定足夠的法規，約束人們的一切言行，那就勢必得出一個結論：在法律未加約束的所有行為中，人們都有自由去做，其理性認為，對自己最有利的事兒。”

看到這個結論，我們肯定會聯想起，當前論者經常引用，備加推崇，卻很少反思一下的那個金句：“法不禁止皆自由（權益）”。不過哦，按下裡面的明顯破綻不表，留給其他系列去清算，在此接着分析，霍布斯的具體解釋：“臣民的自由，僅僅在主權者沒有約束，其行為的事情中存在，如同從事買賣，或其他契約行為，選擇吃住，以及謀生職業，教育子女，等等的自由那樣子。”

於是乎一如既往，漏洞又大開咧：不是說好了嘛，按照“自然法”，簽訂契約的時候，臣民的所有自由權益，都得像繳槍投降那樣子，統統交給某人，也就是君主麼？何以按照“人定法”，他們突然又可以保留，衣食住行，做生意教孩子，這些自由權益，無需轉讓了呀？不好意思吔，親，給個理由先唄，嗯哼。

考慮到老同志，照舊實行老政策，只要自己不尷尬，就讓別人尷尬去，對兩種法的這種尖銳衝突，不屑一顧，我們只好該出手時就出手，設法幫他開脫一回：談到政治，國家，法律，這些東西的產生，其實壓根沒有，他此前鄭重言說的，自然狀態，自然法，契約論，轉讓權益，這些瞎編出來的玩意兒，神馬事兒。

毋寧說，事情的真相，更接近《道德元理》說的那樣子：某些人掌握了強勢的權力後，就會基於自己的正義感，制定種種法律，禁止別個去做，他們認為不可接受的不義之事，首當其衝的，又無疑是那些會危及到，他們統治權力的行為。說白了，不僅霍布斯的時代，古往今來，世界各地，統統如此，不是？

至於這個範圍之外嘛，包括但不限於，吃，喝，拉，撒，睡，等等，強勢者或許就不怎麼管咧，不過也不只是因為，他們能力有限，制定不了那麼多法律，而首先是因為，在他們看來，這類瑣事對自己的統治權力，算不上神馬威脅，所以才會聽憑各位隨意，怎樣的姿勢都行啦。

也因此，完全徹底的“全能（極權）主義（totalitarianism）”，亦即能將強力性壓制滲透到，個體生活所有角落的社會制度，儘管當下是個頗有魅惑，流傳很廣的說法，但如同“自然狀態”一個樣，只是個思想構造，不會真實存在。

於是乎，從人定法視角看，再專制的社會裡，再悲慘的奴隸們，也不會連一丟丟自由都木有。這個意思上講，霍布斯依據轉讓權益的自然法，主張“自由臣民”如同“柿油意志”一個樣，也屬於子虛烏有，明顯是個不成立的謬論。

雖然如此，執着的霍大師，卻不肯沿着人定法，這條更靠譜的思路走下去，而是繼續按照，自己頒布的自然法，宣布：“我們不應當認為，生殺予奪的主權，會因為臣民擁有這些自由，就被取消，或是受到限制。我們已經證明，主權代表人，無論拿什麼當藉口，對臣民做的任何事，沒有一件可以被當成，不義的侵害”，包括但不限於：任意處死無辜的臣民……

於是乎，兜了個圈子後，老同志又取消了臣民自由：不管臣民們，鑽了人定法的空子，享有哪些自由，君主一高興，還是能把它們，包括保全性命的自然權益，統統收回去，從而讓“自由臣民”的說法，依舊是個荒唐的術語矛盾……

當然囉，《斯是思史》說過，霍布斯這樣子，從肯定自然權益的前提出發，輕易得出了，捍衛君主專制的結論，實然角度看，與他有關自然法，契約論，特別是轉讓權益的，一系列錯謬見解，直接相關。可是哈，動機源頭的視角看，他斷然否定了，人人都有的自由意志，也是個不容忽視的理論原因。

怎麼講啊？17章里，討論國家，亦即偉大的利維坦，形成的原因時，老同志指出：要建立能夠制止相互侵害，確保人人生活滿意的共同權力，自古華山一條路，就是把所有人的權力和力量，都託付給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個，能把大家七嘴八舌，說出來的意志，化為一個意志的團體；所有人都讓自己的意志，服從這個人的意志，讓自己的判斷，服從這個人的判斷。據他講，這樣子做，就不僅僅是同意或協調了，而是所有人都真正統一於，一個唯一的人格。喔嚯。

本來嘛，要是承認了，人們不僅僅有意志，而且還有意志自由，那即便他們，一致簽訂了契約，以求通過合作，防止衝突，達成共同目的，也依然屬於霍大師親自提到的，同意或協調的範疇，因為這樣子的平等簽約，恰恰是以每個人，基於各自隨意任性的自由意志，趨於值得意欲的好東西，作為前提的。

可是呢，要是像他說的那樣子，大傢伙儘管都有意志，卻木有意志柿油，而簽約的實質，又是讓所有人的意志，化為一個意志，讓所有人的人格，統一於唯一的人格，事情馬上就變味咧，從平等的協調同意，淪為不平等的城下之盟。說穿了，專制社會下的“統一思想”，正是要用統治者的意志，統一所有人的意志，杜絕七嘴八舌的異議妄議，藉此消解每個人，基於自由意志，通過自以為是，自主確立的人格認同。

這樣子瞅，老同志精心闡釋的，那些邏輯上不講文德，道德上令人驚悚的東西，包括但不限於，君主無論對臣民做了什麼，甚至隨意處死他們，都不算不義的侵害，也就一下子名正言順，理直氣壯起來啦：你既然本來就沒有，自我保全的柿油意志，以及因此確立的人格認同，陛下隨便把你做掉了，不就如同阻止一塊，機械位移的石頭，或是碾死一隻，四處亂爬的螞蟻麼，嗯哼。

其實吧，談到臣民自由的時候，霍大師的確指出：“要是把自由的本義，看成肉身的自由，亦即免於鎖鏈和監禁的自由，那人們明顯都有了；所以哦，他們現在還嚷嚷，要求這種自由，極其荒謬。”這差不多等於說，身為臣民，你有行屍走肉，玩具木偶一般，四處走動的自由，已經足夠充分咧；要是再去追求，反抗不義侵害的自由，就屬於不守契約，背信棄義的大逆不道了……

尤其考慮到，先前他還給過，一個精闢的定義：“當我們看到，人們遭受了嚴重傷害，並認為是暴力行為造成的時候，所產生的憤怒叫‘義憤’”，這裡的反差，就更有反諷意味咧：何以立約之後，要是君主動用暴力，嚴重傷害了臣民們，臣民們就必須極力壓制，因此產生的“義憤”，不可進行任何抗爭呀？

此外哈，恰恰由於只承認，言語和行動的自由，霍布斯把“人格”也僅僅理解成，言語和行動的主體，主張人們一旦立約，轉讓了權益，就等於同意了，君主承當自己的人格，以自己的名義言說做事。也因此，哪怕人們服從君主的命令，做了違反自然法的事，破壞自然法的也不是他們，而是君主；但要是他們抗拒君主的命令，不肯做違反自然法的事，反倒違反了，禁止失約的自然法。

這種有關立約授權，以及人格承當的奇特解釋，同樣和他否定意志柿油的立論，脫不了干係：正因為臣民們，缺乏意志柿油，他們才失去了人格認同，只剩下遵守信約的唯一義務。所以呢，即便他們為了遵守信約，不惜違反自然法，也不是不義；但他們要是居然動了，不守信約，反抗君主的念頭，那才算違反了自然法，真正的大逆不道喲……

於是乎，這個雙重性的自敗悖論：一方面，遵守信約而違反自然法，不算違法；另一方面，符合自然法但不守信約，才是不義，就以黑色幽默的方式，結晶着霍大腕，由於否定自由意志，剝奪人格認同，取消自主責任，勢必落入盲目服從君主，維護專制統治的超級荒誕，以及絕頂滑稽，不是？

這樣子看，老同志主張，自由臣民和柿油意志，都是圓形之方的術語矛盾，與他沿着，自然狀態—自然權益—自然法—契約論—轉讓權益的原創思路，滑向歌頌專制利維坦的無底洞，就一點也不違和，反倒嚴絲合縫咧。

所以哈，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可否定，意志自由的真實存在；否則的話，不管你如何強調，生來平等，天賦權益，都有可能抽乾，現實自由的活水源頭，陷進肯定君主的生殺予奪，為專制找藉口的反諷泥潭。謂予不信，請看寫下了厚厚一本《利維坦》，卻只有幾十頁乾貨的，現代頭號思想大師霍布斯，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