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劉派正經34. “反資本主義的心態”打哪兒來

標題中加了引號的幾個字，如同30篇所講，原本是米塞斯，一本小冊子的書名，裡面嘗試着解釋，怎麼有那麼多人，特別是“知識分子”，會對自由主義的市場體制，亦即遭到污名化的“資本主義”，抱着強烈憎恨的態度。

挺不幸滴，手邊正好有個例證，貌似能從一個側面折射出，這種解釋的不太成功：某位有名的“知識分子”，江湖人稱“某子”，把它翻譯出來後不久，就立場堅定地追隨，“反資本主義的心態”，旗幟鮮明地轉到了，列寧主義那邊咧，留下他曾經的眾多同道，孤零零在風中凌亂。好玩。

於是乎，這樣子逗你玩的事例，大大加劇了淺人的好奇心，打算通過批判性地考察，某種流行的見解，深入探究一下，何以翻譯了有關書籍後，還會隨大流地跟着形成，“反資本主義心態”的理論原因。嚯嚯。

國外不少大牛，包括但不限於：米塞斯、諾齊克等人，都曾從市場體製造成的，貧富差距不平等，引發的嫉妒—怨恨入手，探討過“反資本主義”的心理源頭。倘若考慮到，咱們這旮沓也有的，所謂“紅眼病”，這個有大牌撐着的立論，應該說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廣義講，“嫉妒”是一種在不平等中形成的，見不得別個好的心理感受，發現其他人勝過自己，就覺得不舒服，又能再細分成：不含敵意的“羨慕”，想讓自己也好起來，趕上甚至超過別個；包含敵意的“妒忌”，想把其他人搞下來，甚至變得不如自己，因而往往促成，針對別個的攻擊性行為，所以會被其他人，當成劣性看。本系列討論的嫉妒，顯然是後面這種妒忌。

對應地，“驕傲”是一種在不平等中，發現自己勝過別個，就覺得蠻舒服的心理感受，也能再細分成：不含敵意的“自豪”，想讓自己變得更好；包含敵意的“自大”，瞧不起不如自己的其他人，甚至想讓別個變得更遭，因而往往促成，針對其他人的攻擊性行為，所以也會被別個，當成劣性看。本系列的語境裡，強勢者的自大意向，江湖人稱“炫富心理”，經常會強化弱勢者的妒忌態度，俗話或曰“教學相長”，嗯哼。

不用說，無論古往，還是今來，都有這類由於炫富，引發妒富的現象。可是吧，要是咱們因此，就把妒富的紅眼病，單單溯源到，炫富的自大心理那兒，未免就禿羊禿神婆咧，尤其木有看到，如同23篇所講，即便缺少了，炫富心理的相輔相成，針對經商人士的，那種特定嫉妒，也是源遠流長，廣泛存在滴。

至於頭條原因麼，先從商人身上找：與其他職業比，經商這行當，通體離不開市場交換，尤其是賴以為生的利潤，更離不開買賣中的權衡比較，由此促成了經商人士，精打細算的職業性格；否則的話，無論稀里糊塗、行事馬虎，還是大手大腳、不計成本，別說發財了，不賠本就算上天垂顧。感激。

相比之下，甭提儘管也會索要潤筆研墨，可照樣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兒們了，就連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們，雖然也會斤斤計較，畢竟很少錙銖必較，只要混個肚兒圓就成，要是還有點富餘，能夠備戰備荒為自己，應對未來不確定的低消費，那就更要燒高香啦。涕零。

這樣子一對照，唯獨經商人士被貼上，“逐利之徒”的標籤，便毫不奇怪咧。所以哈，他們不僅會在，咱儒家的義利之辨中，名正言順地得到，“為富不仁”的定位，即便古希臘氛圍下的老亞，依然會在肯定了，為消費而交換的同時，指責為賺錢的交換，註定了不道德……

二號原因嘛，或許是其他人的某種懷疑：眼瞅着這些傢伙，啥都沒幹，低價買進這撥人，費勁生產的東西，再高價賣給那撥人，從中賺取差價，許多人心裡，就灰常不平衡咧：格老子流血流汗，也沒到手幾個小錢，他們要不是使了，倒買倒賣，欺老騙幼的陰謀詭計，怎麼可能這樣子，不勞而獲，大發橫財呀？一定是專門盤剝別個的黑心人。於是乎，與“為富不仁”配套的，便是“無奸不商”的成語，現在更演化出了，“無商不奸，無官不貪”的對聯。工整。

本來麼，不管由哪方面的原因促成，這種指向商界業者的嫉妒怨恨，在以往的歷史上，都與市場交換不夠發達，人們不太了解其運行機制，有着直接的關聯：首先呢，不僅其他人，而且商人們本尊，也往往木有自覺意識到，他們在交換中的逐利意向，是與他們關注消費者需求，為買家提供對路商品的益他動機，密不可分滴，因此並非義利二元中的，只重利、不重義。

這一點的佐證，就是無論學界，還是非學界，眼下談起“企業家精神”，雖然手下留情，木有把創新、冒險、遠見、統率等，與追求自己益好的最大化，直接掛起鈎來，貌似也猜到了，這樣子的單向度捆綁，有點不妥，可直到今天，照舊未能充分凸顯，關注消費者需求，對這種精神的決定性意義，不是？

其次呢，儘管經商人士，心知肚明個中甘苦，其他人卻不甚了解，做買賣這行當的，種種不容易，哪怕只是將甲地的貨物，單單搬運到乙地的“投機倒把”，同樣需要花費，高強度的腦力勞動，以及體力勞動，並且還要隨時冒着，東西砸在手裡，賣不出去，血本無歸，傾家蕩產的高強度風險。

正因此，各位且不可劍走偏鋒，只看到賊們成功後，怎樣吃香喝辣，大把花錢，卻瞅不見賊們被抓了，如何皮肉痛苦，坐牢受罪——不好意西吔，親，這比喻絕對不恰當，可中文語境裡，實在找不到，更准更貼切的說法咧。致歉。

幸運的是，終於熬到摩登的現代，商品經濟在大不列顛，率先得到了長足發展，於是乎，時代不僅造英雄，而且也造大師地成就了，斯密作為現代經濟學，開山鼻祖的身份，讓他不經意之間，單單用了短短二十幾個詞，就把交換的通義，和盤托出來咧，一語道破了，市場經濟的終極實質。棒棒噠。

按理講，抓住了這個終極實質，進一步揭示市場秩序，內含的自由、正義、平等、誠信、互益等德性，哪怕沒法杜絕，至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減輕社會各界，尤其消費者，針對經商人士的，共識性怨恨嫉妒，幫大家逐步認識到，他們為各位，便捷迅速地得到，那些原本很難得到的好東西，付出的辛勞苦勞。

但不幸，他老兄太不爭氣咧，身為祖師爺，卻不加反思地接受了，以往的成見偏見，從摩登經濟學的理論高度，進一步斷言：市場裡搞經營的，個個天性自私貪婪，只考慮自己賺錢，不關心別個死活，結果將“只益己”的標籤，不僅加在了，四處奔波、倒買倒賣的商人身上，而且加在了，生產各種商品的企業家身上，把原來由於動手幹活，還能相對擺脫，“無商不奸”處境的“工”們，也趕進了“不益他”的經濟人陣營。

於是乎，莫名其妙地排除了，人數更多的消費者後，嵌入市場鏈條的所有經營者，就被污名化咧，一舉把由於財富不平等生成的，古已有之的嫉妒怨恨，進一步提升成了，專門針對工商職業的，體系化道德歧視：凡是這行當的從業者，統統只益己，不益他，在倫理層面，連惡棍和罪犯都不如呢……

理解了這一點，下面的現象就不奇怪啦：為了維護市場秩序的正常運行，旨在依據應然正義底線，懲罰各種違反交換通義、侵犯他人權益行為的，自由主義體制，形成起來後，也連帶着淪為背鍋俠，被污衊成工商業那幫無賴，占據高位、發號施令的邪惡社會，江湖人稱：“萬惡的資本主義”，嗯哼。

正因此，如同米塞斯、諾齊克等人那樣子，僅僅將“反資本主義”，亦即反市場體制的心態，歸因為針對經商致富的怨恨嫉妒，就遠遠不夠了，嚴重忽視了現代主流經濟學，鼓吹的益己經濟人預設，在背後發揮的推波助瀾，固化提升，特別是道德加權等，儘管不太起眼，但又效果很大的效應。

理由蠻簡單：單純指向經商致富的，嫉妒怨恨紅眼病，通常被視為倫理劣性，在人倫關係中，幾乎沒啥正當性，也很難發展到，“反資本主義心態”的，宏大敘事地步。可是哈，一旦與源於益己經濟人預設的，職業歧視捆一塊兒，它們立馬就能得到，強有力的理論支撐，尤其是充滿了，高大上的道德內涵，變得八個自信起來，仿佛只花了一小時二十分，便一舉登上了，海拔250的制高點，足以壓倒自由主義的體制那樣子。烏拉。

借用漢語的金句，“為富不仁，為仁不富”說：倘若你單單由於“為富”，比我多出不少錢的話，我通常只會患上，怨恨嫉妒紅眼病；可一旦給你貼上了，“不仁”的標籤，哪怕你再自我標榜，算個儒商，我也有一千一萬條理由，擺出副正人君子的模樣，譴責和仇視你，在道德上的不義邪惡，把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乃至在肉體上，將你從這個“很仁”的世界中，清理出去……

正是在這種，黑色幽默的意思上，前面才會針對斯密，把經濟人當無賴的理論預設，開了一連串的炮（雖然這些個炮，照樣還會淪為，草台班子聽而不聞的啞炮），指出他因此自敗地淪為，他極力推崇的，市場經濟的理論掘墓人，並特別強調，這種抹黑的普適意味：無論閣下的“本意”，多想捍衛商品經濟，但只要您還木有，否定益己經濟人的預設，承認工商業者也有益他動機，那閣下的所有理論努力，都不過是在用，“既沒意願，也不自知”的方式，強化紅眼病的妒富心理，渲染對工商業者的職業歧視，與各種左翼均等主義，包括但不限於：馬克思主義等，步調一致向前進，聯手挖了個，埋葬市場體制的大坑。

於是乎，才會生成那種，幽默更黑的逗你玩心態：益己經濟人的摩登理論，與這子那子的悠久思潮，不知怎麼搞滴，一對撞就撞出了個，“反資本主義”的列寧主義來，嗯哼。

由此絲滑般轉到，著名的“資本—剝削理論”，憑空拉出的“職業仇恨”之前，淺人還有一言，打算以幽默最黑的色彩，獻給有屎以來，最草台的摩登經濟學：要是貴學至今還在宣揚的，益己經濟人的預設真能成立，這麼多年來，全世界那麼多商學院，精心培養了那麼多精英學生，也就差不多等於，精心培養了同等數量的，只益己、不益他的無賴精英咧。

尤其不好意思吔，親，要是這些商學院們，繼續執迷不悟，堅持拿“無賴”的標籤當教材，反諷的味道就更濃了，濃到了連師生們，全都不肯去聞的地步：如果說此前，它們還是“自生自發”地，培養精英無賴的話，從今往後，它們將是“自主自覺”地，精心培養無賴精英了。弱弱滴問一聲：難不成貴院真想在，這條哭笑不得的無厘頭大道上，越走越遠，繁榮昌盛？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