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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觀 (1) 2009-06-11 18:30:22

今古奇觀

(明) 抱瓮老人 編

 



  小說者,正史之餘也。《莊》、《列》所載化人、傴僂丈人等事,不列於史。《穆天子》、《四公傳》、《吳越春秋》皆小說之類也。《開元遺事》、《紅線》、《無雙》、《香丸》、《隱娘》諸傳,《車癸車》、《夷堅》各志,名為小說,而其文雅馴,閭閻罕能道之。優人黃繙綽、敬新磨等搬演雜劇,隱諷時事,事屬烏有;雖通於俗,其本不傳。

  至有宋孝皇以天下養太上,命侍從訪民間奇事,日進一回,謂之說話人;而通俗演義一種,乃始盛行。然事多鄙俚,加以忌諱,讀之嚼蠟,殊不足觀。元施、羅二公,大暢斯道;《水滸》、《三國》,奇奇正正,河漢無極。論者以二集配《伯喈》、《西廂》傳奇,號四大書,厥觀傳矣!

  迄於皇明,文治聿新,作者競爽。勿論廓廟鴻編,即稗官野史,卓然夐絕千古。說書一家,亦有專門。然《金瓶》書麗,貽譏於誨淫;《西遊》、《西洋》,逞臆於畫鬼。無關風化,奚取連篇?墨憨齋增補《平妖》,窮工極變,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滸》、《三國》之間。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極摹人情世態之歧,備寫悲歡離合之致,可謂欽異拔新,洞心馬戒目;而曲終奏雅,歸於厚俗。即空觀主人壺矢代興,爰有《拍案驚奇》兩刻,頗費搜獲,足供談麈。合之共二百種。卷帙浩繁,觀覽難周;且羅輯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累累,綬若若,雖公選之世,寧無一二具臣充位。余擬拔其尤百回,重加授梓,以成巨覽;而抱瓮老人先得我心,選刻四十種,名為《今古奇觀》。

  夫蜃樓海市,焰山火併,觀非不奇;然非耳目經見之事,未免為疑冰之蟲。故夫天下之真奇才,未有不出於庸常者也。仁義禮智,謂之常心;忠孝節烈,謂之常行;善惡果報,謂之常理;聖賢豪傑,謂之常人。然常心不多葆,常行不多修,常理不多顯,常人不多見,則相與驚而道之。聞者或悲或嘆,或喜或愕。其善者知勸,而不善者亦有所漸恧悚惕,以其成風化之美。則夫動人以至奇者,乃訓人以至常者也。吾安知閭閻之務不通於廊廟,稗秕之語不符於正史?若作吞刀吞火、冬雷夏冰例觀,是引人云霧,全無是處。吾以望之善讀小說者。

                      姑蘇笑花主人漫題       

 

第一卷 三孝廉讓產立高名


  紫荊枝下還家日,花萼樓中合被時。
  同氣從來兄與弟,千秋羞詠《豆萁詩》。
  這首詩為勸人兄弟和順而作,用着三個故事。看官聽在下一一分剖。
  第一句說:“紫荊枝下還家日。”昔時有田氏兄弟三人,從小同居合爨。長的娶妻,叫田大嫂;次的娶妻,叫田二嫂。妯娌和睦,並無閒言。惟第三的年小,隨着哥嫂過日。後來長大娶妻,叫田三嫂。那田三嫂為人不賢,恃着自己有些妝奩,看見夫家一鍋里煮飯,一桌上吃食,不用私錢,不動私秤,便私房要吃些東西,也不方便。日夜在丈夫面前攛掇:”公堂錢庫田產,都是伯伯們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里,你是暗裡。用一說十,用十說百,那裡曉得?目今雖說同居,到底有個散場。若還家道消乏下來,只苦得你年幼的。依我說,不如早早分析,將財產三分撥開,各人自去營運,不好麼?”田三一時被妻言所惑,認為有理,央親戚對哥哥說,要分析而居。田大、田二初時不肯,被田三夫婦外內連連催逼,只得依允。將所有房產錢穀之類三分撥開,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只有庭前一棵大紫荊樹,積祖傳下,極其茂盛,既要析居,這樹歸着那一個?可惜正在開花之際,也說不得了。田大至公無私,議將此樹砍倒,將粗本分為三截,每人各得一截,其餘零枝碎葉,論秤分開。商議已妥,只待來日動手。次日天明,田大喚了兩個兄弟,同去砍樹。到得樹邊看時,枝枯葉萎,全無生氣。田大把手一推,其樹應手而倒,根芽俱露。田大住手,向樹大哭。兩個兄弟道:“此樹值得甚麼?兄長何必如此痛惜!”田大道:“吾非哭此樹也。思我兄弟三人,產於一姓,同父合母,比這樹枝枝葉葉,連根而生,分開不得。根生本,本生枝,枝生葉,所以榮盛。昨日議將此樹分為三截,那樹不忍活活分離,一夜自家枯死。我兄弟三人若分離了,亦如此樹枯死,豈有榮盛之日,吾所以悲哀耳!”田二、田三聞哥哥所言,至情感動:“可以人而不如樹乎?”遂相抱做一堆,痛哭不已。大家不忍分析,情願依舊同居合爨。三房妻子聽得堂前哭聲,也來看時,方知其故。大嫂、二嫂各各歡喜。惟三嫂不願,口出怨言。田三要將妻逐出,兩個哥哥再三勸住。三嫂羞慚,還房自縊而死,此乃自作孽不可活。這話閣過不題。再說田大可惜那棵紫荊樹,再來看時,其樹無人整理,自然端正,枝枯再活,花萎重新,比前更加爛熳。田大喚兩個兄弟來看了,各人嗟訝不已。自此田氏累世同居。有詩為證:
  紫荊花下說三田,人合人離花亦然。
  同氣連枝原不解,家中莫聽婦人言。
  第二句說:“花萼樓中合被時。”那花萼樓,在陝西長安城中,大唐玄宗皇帝所建。玄宗皇帝就是唐明皇,他原是唐家宗室,因為韋氏亂政,武三思專權,明皇起兵誅之,遂即帝位。有五個兄弟,皆封王爵,時號“五王”。明皇友愛甚篤,起一座大樓,取《詩經·棠棣》之義,名曰“花萼”。時時召五王登樓歡宴。又製成大幔,名為“五王帳”。帳中長枕大被,明皇和五王時常同寢其中。有詩為證:
  羯鼓頻敲玉笛催,朱樓宴罷夕陽微。
  宮人秉燭通宵坐,不信君王夜不歸。
  第四句說:“千秋羞詠《豆萁詩》。”後漢魏王曹操長子曹丕,篡漢稱帝。有弟曹植,字子建,聰明絕世,操生時最所寵愛,幾遍欲立為嗣而不果。曹丕銜其舊恨,欲尋事而殺之。一日,召子建問曰:“先帝每夸汝詩才敏捷,朕未曾面試。今限汝七步之內,成詩一首。如若不成,當坐汝欺誑之罪。”子建未及七步,其詩已成。中寓規諷之意。詩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見詩感泣,遂釋前恨。後人有詩為證:
  從來寵貴起猜疑,七步詩成亦可危。
  堪嘆釜萁仇未已,六朝骨肉盡誅夷。
  說話的,為何今日講這兩三個故事?只為自家要說那“三孝廉讓產立高名”。這段話文不比曹丕忌刻,也沒子建風流,勝如紫荊花下三田,花萼樓中諸李。隨你不和順的弟兄,聽着在下講這節故事,都要學好起來。正是:
  要知天下事,須讀古人書。
  這故事出在東漢光武年間。那時天下又安,萬民樂業,朝有梧鳳之鳴,野無谷駒之嘆。原來漢朝取士之法,不比今時。他不以科目取士,惟憑州郡選舉。雖則有博學宏詞,賢良方正等科,惟以孝廉為重。孝者,孝弟;廉者,廉潔。孝則忠君,廉則愛民。但是舉了孝廉,便得出身做官。若依了今日的事勢,州縣考個童生,還有幾十封薦書。若是舉孝廉時,不知多少分上鑽刺,依舊是富貴子弟鑽去了。孤寒的便有曾參之孝,伯夷之廉,休想揚名顯姓。只是漢時法度甚妙,但是舉過某人孝廉,其人若果然有才有德,不拘資格,驟然升擢,連舉主俱紀錄受賞;若所舉不得其人,後日或貪財壞法,輕則罪黜,重則抄沒,連舉主一同受罪。那薦人的與所薦之人休戚相關,不敢胡亂。所以公道大明,朝班清肅。不在話下。

  且說會稽郡陽羨縣,有一人姓許,名武,字長文。十五歲上,父母雙亡。雖然遺下些田產童僕,奈門戶單微,無人幫助。更兼有兩個兄弟,一名許晏,年方九歲,一名許普,年方七歲,都則幼小無知,終日趕着哥哥啼哭。那許武日則軀率童僕耕田種圃,夜則挑燈讀書。但是耕種時,二弟雖未勝耰鋤,必使從旁觀看。但是讀書時,把兩個小兄弟坐於案旁,將句讀親口傳授,細細講解,教以禮讓之節,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輒跪於家廟之前,痛自督責,說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誨,願父母有靈,啟牖二弟,涕泣不已。直待兄弟號泣請罪,方才起身,並不以疾言倨色相加也。室中只用鋪陳一副,兄弟三人同睡。如此數年,二弟俱已長成,家事亦漸豐盛。有人勸許武娶妻。許武答道:“若娶妻,便當與二弟別居。篤夫婦之愛而忘手足之情,吾不忍也。”繇是晝則同耕,夜則同讀,食必同器,宿必同床。鄉里傳出個大名,都稱為“孝弟許武”。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陽羨許季長,耕讀晝夜忙。教誨二弟俱成行,不是長兄是父娘。”
  時州牧郡守俱聞其名,交章薦舉,朝廷征為議郎,下詔會稽郡。太守奉旨,檄下縣令,刻日勸駕。許武迫於君命,料難推阻,分付兩個兄弟:“在家躬耕力學,一如我在家之時,不可懈惰廢業,有負先人遺訓。”又囑咐奴僕:“俱要小心安分,聽兩個家主役使,早起夜眠,共扶家業。”囑咐已畢,收拾行裝。不用官府車輛,自己雇了腳力登車,只帶一個童兒,望長安進發。
  不一日,到京朝見受職。長安城中,聞得孝弟許武之名,爭來拜訪識荊,此時望重朝班,名聞四野。朝中大臣探聽得許武尚未婚娶,多欲以女妻之者。許武心下想道:“我兄弟三人,年皆強壯,皆未有妻。我若先娶,殊非為兄之道。況我家世耕讀,僥倖備員朝署,便與縉紳大家為婚,那女子自恃家門,未免驕貴之氣。不惟壞了我儒素門風,異日我兩個兄弟娶了貧賤人家女子,妯娌之間,怎生相處?從來兄弟不睦,多因婦人而起,我不可不防其漸也。”腹中雖如此躊論,卻是說不出的話。只得權辭以對,說家中已定下糟糠之婦,不敢停妻再娶,恐被宋弘所笑。眾人聞之,愈加敬重。況許武精於經術,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決,往往來請教他。他引古證今,議論悉中窾要。但是許武所議,眾人皆以為確不可易,公卿倚之為重。不數年間,累遷至御史大夫之職。
  忽一日,思想二弟在家,力學多年,不見州郡薦舉,誠恐怠荒失業,意欲還家省視。遂上疏,其略云:“臣以菲才,遭逢聖代,致位通顯,未謀報稱,敢圖暇逸?但古人云:‘人生百行,孝弟為先。’‘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先父母早背,域兆未修;臣弟二人,學業未立;臣三十未娶。五倫之中,乃缺其三。願賜臣假,暫歸鄉里。倘念臣犬馬之力,尚可鞭苔,奔馳有日。”天子覽奏,准給假暫歸,命乘傳衣錦還鄉,復賜黃金二十斤為婚禮之費。許武謝恩辭朝,百官俱於郊外送行。正是:
  報道錦衣歸故里,爭夸白屋出公卿。
  許武既歸,省視先塋已畢,便乃納還官誥,只推有病,不願為官。過了些時,從容召二弟至前,詢其學業之進退。許晏、許普應答如流,理明詞暢。許武心中大喜。再稽查田宅之前,比前恢廓數倍,皆二弟勤儉之所積也。武於是遍訪里中良家女子,先與兩個兄弟定親,自己方才娶妻,續又與二弟婚配。約莫數月,忽然對二弟說道:“吾聞兄弟有析居之義。今吾與汝皆已娶婦,田產不薄,理宜各立門戶。”
  二弟唯唯惟命。乃擇日治酒,遍召里中父老。三爵已過,乃告以析居之事。因悉召僮僕至前,將所有家財,一一分剖。首取廣宅自予,說道:“吾位為貴臣,門宜棨戟,體面不可不肅。汝輩力田耕作,得竹廬茅舍足矣。”又閱田地之籍,凡良田悉歸之已,將磽薄者量給二弟。說道:“我賓客眾盛,交遊日廣,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輩數口之家,但能力作,只此可無凍餒,吾不欲汝多財以損德也。”又悉取奴僕之壯健伶俐者,說道:“吾出入跟隨,非此不足以給使令。汝輩合力耕作,正須此愚蠢者作伴,老弱饋食足矣,不須多人費汝衣食也。”眾父老一向知許武是個孝弟之人,這番分財定然辭多就少,不想他般般件件自占便宜。兩個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無謙讓之心,大有欺凌之意。眾人心中甚是不平。有幾個剛直老人氣忿不過,竟自去了。有個心直口快的,便想要開口說公道話,與兩個小兄弟做喬主張。其中又有個老成的,背地裡捏手捏腳,教他莫說,以此罷了。那教他莫說的,也有些見識。他道:“富貴的人與貧賤的人,不是一般肚腸。許武已做了顯官,比不得當初了。常言道:疏不間親。你我終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勸,料未必聽從,枉費了唇舌,到挑撥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讓哥哥,十分之美,你我又嘔這閒氣則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爭論。等他爭論時節,我們替他做個主張,卻不是好!”正是:
  莫非干己休多管,話不投機莫強言。
  原來許晏、許普自從蒙哥哥教誨,知書達禮,全以孝弟為重。見哥哥如此分析,以為理之當然,絕無幾微不平的意思。許武分撥已定,眾人皆散。許武居中住了正房,其左右小房,許晏、許普各住一邊。每日率領家奴,下田耕種,暇則讀書,時時將疑義叩問哥哥,以此為常。妯娌之間,也學他兄弟三人一般和順。從此里中父老,人人薄許武之所為,都可憐他兩個兄弟。私下議論道:“許武是個假孝廉,許晏、許普才是個真孝廉。他思念父母面上,一體同氣,聽其教誨,唯唯諾諾,並不違拗,豈不是孝;他又重義輕財,任分多分少,全不爭論,豈不是廉。”起初里中傳個好名,叫做“孝弟許武”,如今抹落了武字,改做“孝弟許家”。把許晏、許普弄出一個大名來。那漢朝清議極重,又傳出幾句口號,道是:“假孝廉,做官員;真孝廉,出口錢。假孝廉,據高軒;真孝廉,守茅檐。假孝廉,做田園;真孝廉,執鋤鐮。真為玉,假為瓦;瓦為廈,玉拋野。不宜真,只宜假。”
  那時明帝即位,下詔求賢,令有司訪問篤行有學之士,登門禮聘,傳驛至京。詔書到會稽郡,郡守分諭各縣。縣令平昔已知許晏、許普讓產不爭之事,又使父老公舉他真孝真廉,行過其兄,就把二人申報本郡。郡守和州牧皆素聞其名,一同舉薦。縣令親到其門,下車投謁,手捧玄幺熏束帛,備陳天子求賢之意。許晏、許普謙讓不已。許武道:“幼學壯行,君子本分之事。吾弟不可固辭。”二人只得應詔,別了哥嫂,乘傳到於長安,朝見天子。拜舞已畢,天子金口玉言,問道:“卿是許武之弟乎?”晏、普叩頭應詔。天子又道:“聞卿家有孝弟之名。卿之廉讓,有過於兄,朕心嘉悅。”晏、普叩頭道:“聖運龍興,辟門訪落,此乃帝王盛典。郡縣不以臣晏、臣普為不肖,有溷聖聰。臣幼失怙恃,承兄武教訓,兢兢自守,耕耘誦讀之外,別無他長。臣等何能及兄武之萬一。”天子聞對,嘉其廉德,即日俱拜為內史。不五年間,皆至九卿之位,居官雖不如乃兄赫之名,然滿朝稱為廉讓。
  忽一日,許武致家書於二弟。二弟拆開看之,書曰:“匹夫而膺辟召,仕宦而至九卿,此亦人生之極榮也。二疏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既無出類拔萃之才,宜急流勇退,以避賢路。”晏、普得書,即日同上疏辭官,天子不許。疏三上,天子問宰相宋均,道:“許晏、許普壯年入仕,備位九卿,朕待之不薄,而屢屢求退,何也?”宋均奏道:“晏、普兄弟二人,天性孝友。今許武久居林下,而晏、普並駕天衢,其心或有未安。”天子道:“朕並召許武,使兄弟三人同朝輔政何如?”宋均道:臣察晏、普之意,出於至誠。陛下不若姑從所請,以遂其高。異日更下詔征之,或先朝故事,就近與一大郡,以展其未盡之才,因使便道歸省,則陛下好賢之誠,與晏、普友愛之義,兩得之矣。”天子准奏,即拜許晏為丹陽郡太守,許普為吳郡太守,各賜黃金二十斤,寬假三月,以盡兄弟之情。許晏、許普謝恩辭朝,公卿俱出郭,到十里長亭,相餞而別。
  晏、普二人星夜回到陽羨,拜見了哥哥,將朝廷所賜黃金,盡數獻出。許武道:“這是聖上恩賜,吾何敢當!”教二弟各自收去。次日,許武備下三牲祭禮,率領二弟到父母墳塋,拜奠了畢,隨即設宴遍召里中父老。許氏三兄弟都做了大官,雖然他不以富貴驕人,自然聲勢赫奕。聞他呼喚,尚不敢不來,況且加個請字。那時眾父老來得愈加整齊。許武手捧酒卮,親自勸酒。眾人都道:“長文公與二哥、三哥接風之酒,老漢輩安敢僭先!”比時風俗淳厚,鄉黨序齒,許武出仕已久,還叫一句“長文公”。那兩個兄弟,又下一輩子,雖是九卿之貴,鄉尊故舊,依舊稱“哥”。許武道:“下官此席,專屈請鄉親下降,有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須滿飲三杯,方敢奉聞。”眾人被勸,只得吃了。許武教兩個兄弟次第把盞,各敬一杯。眾人飲罷,齊聲道:“老漢輩承賢昆玉厚愛,借花獻佛,也要奉敬。”許武等三人,亦各飲訖。眾人道:“適才長文公所論金玉之言,老漢輩拱聽已久,願得示下。”許武疊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聽者毛骨聳然。正是:斥鷃不知大鵬,河伯不知海若。聖賢一段苦心,庸夫豈能測度。
  許武當時未曾開談,先流下淚來。嚇得眾人驚惶無措,兩個兄弟慌忙跪下,問道:“哥哥何故悲傷?”許武道:“我的心事,藏之數年,今日不得不言。”指着宴、普道:“只因為你兩個名譽未成,使我作違心之事,冒不韙之名,有玷於祖宗,貽笑於鄉里,所以流淚。”遂取出一卷冊籍,把與眾人觀看。原來是田地屋宅及歷年收斂米粟布帛之數。眾人還未曉其意。許武又道:“我當初教育兩個兄弟,原要他立身修道,揚名顯親。不想我虛名早著,遂先顯達。二弟在家,躬耕力學,不得州郡徵辟。我欲效古人祁大夫,內舉不避親,誠恐不知二弟之學行者,說他因兄而得官,誤了終身名節。我故倡為析居之議,將大宅良田,強奴巧婢,悉據為已有。度吾弟素敦愛敬,決不爭競。吾暫冒貪饕之跡,吾弟方有廉讓之名。果蒙鄉里公評,榮膺徵聘。今位列公卿,官常無玷,吾志已遂矣。這些田房奴婢都是公共之物,吾豈可一人獨享?這幾年以來所收米谷布帛,分毫不敢妄用,盡數工載在那冊籍上。今日交付二弟,表為兄的向來心跡,也教眾鄉尊得知。”
  眾父老到此,方知許武先年析產一片苦心,自愧見識低微,不能窺測,齊聲稱嘆不已。只有許晏、許普哭倒在地,道:“做兄弟的蒙哥哥教訓成人,僥倖得有今日。誰知哥哥如此用心!是弟輩不肖,不能自致青雲之上,有累兄長。今日若非兄長自說,弟輩都在夢中。兄長盛德,從古未有。只是弟輩不肖之罪,萬分難贖。這些小家財原是兄長苦掙來的,合該兄長管業。弟輩衣食自足,不消兄長掛念。”許武道:“做哥的力田有年,頗知生殖。況且宦情已淡,便當老於耰鋤,以終天年。二弟年富力強,方司民社,宜資莊產,以終廉節。”晏、普又道:“哥哥為弟而自污。弟輩既得名,又俗得利,是天下第一等貪夫了。不惟玷辱了祖宗,亦且玷辱了哥哥。萬望哥哥收回冊籍,聊減弟輩萬一之罪!”
  眾父老見他兄弟三人交相推讓,你不收,我不受,一齊向前勸道:“賢昆玉所言,都則一般道理。長文公若獨得了這田產,不見得向來成全兩位這一段苦心。兩位若徑受了,又負了令兄長文公這一段美意。依老漢輩愚見,宜作三股均分,無厚無薄,這才見兄友弟恭,各盡其道。”他三個兀自你推我讓。那父老中有前番那幾個剛直的,挺身向前,厲聲說道:“吾等適才分處,甚得中正之道。若再推遜,便是矯情沽譽了。把這冊籍來,待老漢與你分剖!”許武弟兄三人更不敢多言,只得憑他主張。當時將田產配搭,三股分開,各自管業。中間大宅,仍舊許武居住。左右屋宇窄狹,以所在栗帛之數補償晏、普,他日自行改造,其僮婢亦皆分派。眾父老都稱為公平,許武等三人施禮作謝,邀入正席飲酒,盡歡而散。許武心中終以前番析產之事為歉,欲將所得良田之半,立為義莊,以贍鄉里。許晏、許普聞知,亦各出已產相助。里中人人嘆服。又傳出幾句口號來,道是:“真孝廉,惟許武;誰繼之?晏與普。弟不爭,兄不取。作義莊,贍鄉里。嗚呼孝廉誰可比!”晏、普感兄之義,又將朝廷所賜黃金大市牛酒,日日邀里中父老與哥哥會飲。如此三月,假期已滿,晏、普不忍與哥哥分別,各要納還官誥。許武再三勸諭,責以大義,二人只得聽從,各攜妻小赴任。
  卻說里中父老,將許武一門孝弟之事,備細申聞郡縣,郡縣為之奏聞。聖旨命有司旌表其門,稱其里為孝弟里。後來三公九卿,交章薦許武德行絕倫,不宜逸之田野,累詔起用,許武只不奉詔。有人問其緣故。許武道:“兩弟在朝居位之時,吾曾諷以知足知止。我若今日復出應詔,是自食其言了。況方今朝廷之上,是非相激,勢利相傾,恐非縉紳之福,不如躬耕樂道之為愈耳!”人皆服其高見。
  再說晏、普到任,守其乃兄之教,各以清節自勵,大有政聲。後聞其兄高致,不肯出山。弟兄相約,各將印綬納還,奔回田裡,目奉其兄為山水之游,盡老百年而終。許氏子孫昌茂,累代衣冠不絕,至今稱為“孝弟許家”雲。後人作歌嘆道:“今人兄弟多分產,古人兄弟亦分產。古人分產成弟名,今人分產但器爭。古人自污為孝義,今人自污爭微利。孝義名高身並榮,微利相爭家共傾。安得盡居孝弟里,卻把鬩牆人愧死。”

第二卷 兩縣令競義婚孤女


  風水人間不可無,也須陰駕兩相扶。
  時人不解蒼天意,枉使身心着意圖。
  話說近代浙江衢州府,有一人姓王,名奉,哥哥姓王,名春。弟兄各生一女,王春的女兒名喚瓊英,王奉的叫做瓊真。瓊英許配本郡一個富家潘百萬之子潘華,瓊真許配本郡蕭別駕之子蕭雅,都是自小聘定的。瓊英年方十歲,母親先喪,父親繼歿。那王春臨終之時,將女兒瓊英托與其弟,囑付道:“我並無子嗣,只有此女,你把做嫡女看成。待其長成,好好嫁去潘家。你嫂嫂所遺房奩衣飾之類,盡數與之。有潘家原聘財禮置下莊田,就把與他做脂粉之費。莫負吾言!”囑罷氣絕。殯葬事畢,王奉將侄女瓊英接回家中,與女兒瓊真作伴。
  忽一年元旦,潘華和蕭雅不約而同到王奉家來拜年。那潘華生得粉臉朱唇,如美女一般,人都稱玉孩童。蕭雅一臉麻子,眼瞘齒露,好似飛天夜叉模樣。一美一丑,相形起來,那標緻的越覺美玉增輝,那醜陋的越覺泥塗無色。況且潘華衣服炫麗,有心賣富,脫一通換一通。那蕭雅是老實人家,不以穿着為事。常言道:“佛是金裝,人是衣裝。世人眼孔淺的多,只有皮相,沒有骨相。”王家若男若女,若大若小,那一個不欣羨潘小官人美貌,如潘安再出,暗暗地顛唇簸嘴,批點那飛天夜叉之丑。王奉自己也看不過,心上好不快活。

  不一日,蕭別駕卒於任所,蕭雅奔喪,扶柩而回。他雖是個世家,累代清官,家無餘積,自別駕死後,日漸消索。潘百萬是個暴富,家事日盛一日。王奉忽起一個不良之心,想道:“蕭家甚窮,女婿又丑。潘家又富,女婿又標緻。何不把瓊英、瓊真暗地兌轉,誰人知道?也不教親生女兒在窮漢家受苦。”主意已定,到臨嫁之時,將瓊真充做侄女,嫁與潘家,哥哥所遺衣飾莊田之類,都把他去。卻將瓊英反為己女,嫁與那飛天夜叉為配,自己薄薄備些妝奩嫁送。瓊英但憑叔叔做主,敢怒而不敢言。誰知嫁後,那潘華自恃家富,不習詩書,不務生理,專一嫖賭為事。父親累訓不從,氣憤而亡。潘華益無顧忌,日逐與無賴小人酒食遊戲。不上十年,把百萬家資敗得罄盡,寸土俱無。丈人屢次周給他,如炭中添雪,全然不濟。結末迫於凍餒,瞞着丈人,要引渾家去投靠人家為奴。王奉聞知此信,將女兒瓊真接回家中養老,不許女婿上門。潘華流落他鄉,不知下落。那蕭雅勤苦攻書,後來一舉成名,直做到尚書地位,瓊英封一品夫人。有詩為證:
  目前貧富非為準,久後窮通未可知。
  顛倒任君瞞昧做,鬼神昭鑑定無私。

  看官,你道為何說這王奉嫁女這一事?只為世人便顧眼前,不思日後,只要損人利己,豈知人有百算,天只有一算。你心下想得滑碌碌的一條路,天未必隨你走哩!還是平日行善為高。今日說一段話本,正與王奉相反,喚做“兩縣令競義婚孤女”。這樁故事,出在梁、唐、晉、漢、周五代之季。其時,周太祖郭威在位,改元廣順。雖居正統之尊,未就混一之勢。四方割據稱雄者,還有幾處,共是五國、三鎮。那五國?周郭威、南漢劉晟、北漢劉旻、南唐李升、蜀孟知祥。那三鎮?吳越錢旻、湖南周行逢、荊南高季昌。

  單說南唐李氏有國,轄下江州地方。內中單表江州德化縣一個知縣,姓石,名璧,原是撫州臨川縣人氏,流寓建康。四旬之外,喪了夫人,又無兒子,止有八歲親女月香和一個養娘隨任。那官人為官清正,單吃德化縣中一口水。又且聽訟明決,雪冤理滯,果然政簡刑清,民安盜息。退堂之暇,就抱月香坐於膝上,教他識字。又或叫養娘和他下棋、蹴足匊,百般頑耍,他從旁教導。只為無娘之女,十分愛惜。一日,養娘和月香在庭中蹴那小小球兒為戲。養娘一腳踢起,去得勢重了些,那球擊地而起,連跳幾跳的溜溜滾去,滾入一個地穴里。那地穴約有二三尺深,原是埋缸貯水的所在。養娘手短攪他不着,正待跳下穴中去拾取球兒。石壁道:“且住。”問女兒月香道:“你有甚計較,使球兒自走出來麼?”月香想了一想,便道:“有計了。”即教養娘去提過一桶水來,傾在穴內。那球便浮在水面。再傾一桶,穴中水滿,其球隨水而出。石壁本是要試女孩兒的聰明,見其取水出球,智意過人,不勝之喜。

  閒話休敘。那官人在任不上三年,誰知命里官星不現,飛禍相侵。忽一夜倉中失火,急去救時,已燒報官糧千餘石。那時米貴,一石值一貫五百。亂離之際,軍糧最重。南唐法度,凡官府破耗軍糧至三百石者,即行處斬。只為石壁是個清官,又且火災無數,非關本官私弊,上官教替他分解保奏。唐主怒猶未息,將本官削職,要他賠償。估價共該一千五百餘兩,把家私變賣,未盡其半。石壁被本府軟監,追逼不過,郁成一病,數日而死。遺下女兒和養娘二口,少不得着落牙婆官賣,取價償官。這等苦楚,分明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卻說本縣有個百姓叫做賈昌,昔年被人誣陷,坐假人命事,問成死罪在獄。虧石知縣到任,審出冤情,將他釋放。賈昌銜保家活命之恩,無從報效。一向在外為商,近日方回。正值石知縣身死,即往撫屍慟哭,備辦衣衾棺木與他殯殮。合家掛孝,買地營葬。又聞得所欠官糧尚多,欲待替他賠補幾分,怕錢糧干係,不敢開端惹禍。見說小姐和養娘都着落牙婆官賣,慌忙帶了銀子,到李牙婆家,問要多少身價。李牙婆取出硃批的官票來看:養娘十六歲,只判得三十兩;月香十歲,到判了五十兩。卻是為何?月香雖然年小,容貌秀美可愛;養娘不過粗使之婢,故此判價不等,賈昌並無吝色,身邊取出銀包,兌足了八十兩紋銀交付牙婆,又謝他五兩銀子,即時領取二人回家。李牙婆把兩個身價交納官庫。地方呈明石知縣家財人口變賣都盡,上官只得在別項那移賠補,不在話下。

  卻說月香自從父親死後,沒一刻不啼啼哭哭。今日又不認得賈昌是什麼人,買他歸去,必然落於下賤,一路痛哭不已。養娘道:“小姐,你今番到人家去,不比在老爺身邊,只管啼哭,必遭打罵。”月香聽說愈覺悲傷。誰知賈昌一片仁義之心,領到家中,與老婆相見,對老婆說:“此乃恩人石相公的小姐,那一個就是伏侍小娘的養娘。我當初若沒有恩人,此身死於縲紲。今日見他小姐,如見恩人之面。你可另收拾一間香房,教他兩個住下,好茶好飯供待他,不可怠慢。後來倘有親族來訪,那時送還,也盡我一點報效之心。不然之時,待他長成,應就本縣擇個門當戶對的人家,一夫一婦,嫁他出去,恩人墳墓也有個親人看覷。那個養娘依舊得他伏侍小姐,等他兩個作伴,做些女工,不要他在外答應。”月香生成伶俐,見賈昌如此分付老婆,慌忙上前萬福道:“奴家賣身在此,為奴為婢理之當然。蒙恩人抬舉,此乃再生之恩。乞受奴一拜,收為義女。”說罷即忙下跪。賈昌那裡肯要他拜,別轉了頭,忙教老婆扶起,道:“小人是老相公的子民,這螻蟻之命,都出老相公所賜。就是這位養娘,小人也不敢怠慢,何況小姐?小人怎敢妄自尊大。暫時屈在寒家,只當賓客相待。望小姐勿責怠慢,小人夫妻有幸。”月香再三稱謝。賈昌又分付家中男女,都稱為石小姐。那小姐稱賈昌夫婦,但呼賈公賈婆,不在話下。

  原來賈昌的老婆素性不甚賢慧。只為看上月香生得清秀乖巧,自己無男無女,有心要收他做個螟蛉女兒。初時甚是歡喜,聽說賓客相待,先有三分不耐煩了。卻滅不得石知縣的恩,沒奈何依着丈夫言語,勉強奉承。後來賈昌在外為商,每得好綢好絹,先盡上好的寄與石小姐做衣服穿。比及回家,先問石小姐安否。老婆心下漸漸不平。又過些時,把馬腳露出來了。但是賈昌在家,朝饔夕餐,也還成個規矩,口中假意奉承幾句。但背了賈昌時,茶不茶,飯不飯,另是一樣光景了。養娘常叫出外邊雜差雜使,不容他一刻空閒。又每日間限定石小姐,要做若干女工針指還他。倘手遲腳慢,便去捉雞罵狗,口裡好不乾淨。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養娘受氣不過,稟知小姐,欲待等賈公回家,告訴他一番。月香斷然不肯,說道:“當初他用錢買我,原不指望他抬舉。今日賈婆雖有不到之處,卻與賈公無干。你若說他,把賈公這段美情都沒了。我與你命薄之人,只索忍耐為上。”

  忽一日,賈公做客回家,正撞着養娘在外汲水,面龐比前甚是黑瘦了。賈公道:“養娘,我只教你伏侍小姐,誰要你汲水?且放着水桶,另叫人來擔罷。”養娘放了水桶,動了個感傷之念,不覺滴下幾點淚來。賈公要盤問時,他把手拭淚,忙忙的奔進去了。賈公心中甚疑。見了老婆,問道:“石小姐和養娘沒有甚事?”老婆回言:“沒有。”初歸之際,事體多頭,也就閣過一邊。又過了幾日,賈公偶然到近處人家走動。回來不見老婆在房,自往廚下去尋他說話。正撞見養娘從廚下來,也沒有托盤,右手拿一大碗飯,左手一隻空碗,碗上頂一碟醃菜葉兒。賈公有心閃在隱處,看時,養娘走進石小姐房中去了。賈公不省得這飯是誰吃的,一些葷腥也沒有。那時不往廚下,竟悄悄的走在石小姐房前,向門縫裡張時,只見石小姐將這碟醃菜葉兒過飯。心中大怒,便與老婆鬧將起來。老婆道:“葷腥盡有,我又不是不捨得與他吃。那丫頭自不來擔,難道要老娘送進房去不成?”賈公道:“我原說過來,石家的養娘只教他在房中,與小姐作伴。我家廚下走使的又不少,誰要他出房擔飯?前日那養娘噙着兩眼淚在外街汲水,我已疑心,是必家中把他難為了,只為匆忙,不曾細問得。原來你恁地無恩無義!連石小姐都怠慢。見放着許多葷菜,卻教他吃白飯,是甚道理?我在家尚然如此,我出外時,可知連飯也沒得與他們吃飽。我這番回來,見他們着實黑瘦了。”老婆道:“別人家丫頭,那要你恁般疼他。養得白白壯壯,你可收用他做小老婆麼?”賈公道:“放屁!說的是什麼話?你這樣不通理的人,我不與你講嘴。自明日為始,我教當直的每日另買一分肉菜供給他兩口,不要在家火中算帳,省得奪了你的口食,你又不歡喜。”老婆自家覺得有些不是,口裡也含含糊糊的哼了幾句,便不言語了。從此賈公分付當直的,每日肉菜分做兩分。卻叫廚下丫頭們,各自安排送飯。這幾時好不齊整。正是:人情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賈昌因牽掛石小姐,有一年多不出外經營。老婆卻也做意修好,相忘於無言。月香在賈公家一住五年,看看長成。賈昌意思要密訪個好主兒,嫁他出去了,方才放心,自家好出門做生理。這也是賈昌的心事,背地裡自去勾當,曉得老婆不賢,又與他商量怎的?若是湊巧時,賠些妝奩嫁出去了,可不乾淨。何期姻緣不偶。內中也有緣故:但是出身低微的,賈公又怕辱莫了石知縣,不肯俯就;但是略有些名目的,那個肯要百姓人家的養娘為婦?所以好事難成。賈公見姻事不就,老婆又和順了,家中供給又立了常規,捨不得擔閣生意,只教好生看待石小姐和養娘兩口。又請石小姐出來,再三撫慰,連養娘都用許多好言安放。又分付老婆道:“他骨氣也比你重幾百分哩,你切莫慢他。若是不依我言語,我回家時,就不與你認夫妻了!”又喚當直的和廚下丫頭都分付遍了,方才出門。臨岐費盡叮嚀語,只為當初受德深。

  卻說賈昌的老婆,一向被老公在家作興石小姐和養娘,心下好生不樂。沒奈何只得由他,受了一肚子的醃人昏悶之氣。一等老公出門,三日之後,就使起家主母的勢來。尋個茶遲飯晏小小不是的題目,先將廚下丫頭試法,連打幾個巴掌,罵道:“賤人,你是我手內用錢討的,如何恁地托大!你恃了那個小主母的勢頭,卻不用心伏侍我?家長在家日,縱容了你。如今他出去了,少不得要還老娘的規矩。除卻老娘外,那個該伏侍的?要飯吃時,等他自擔,不要你們獻勤。卻擔誤老娘的差使。”罵了一回,就乘着熱鬧中,喚過當直的,分付將賈公派下另一分肉菜錢乾折進來,不要買了。當直的不敢不依。且喜月香能甘淡薄,全不介意。

  又過了些時,忽一日,養娘擔洗臉水遲了些,水已涼了。養娘不合哼了一句,那婆娘聽得了,特地叫來發作道:“這水不是你擔的,別人燒着湯,你便胡亂用些罷!當初在牙婆家,那個燒湯與你洗臉?”養娘耐嘴不住,便回了幾句言語,道:“誰要他們擔水燒湯!我又不是不曾擔水過的,兩隻手也會燒火。下次我自擔水自燒,不費廚下姐姐們力氣便了!”那婆娘提醒了他當初曾擔水過這句話,便罵道:“小賤人!你當先擔得幾桶水,便在外邊做身做分,哭與家長知道,連累老娘受了百般嘔氣。今日老娘要討個帳兒,你既說會擔水,會燒火,把兩件事都交在你身上。每日常用的水,都要你擔,不許缺乏。是火,都是你燒。若是難為了柴,老娘卻要計較。且等你知心知意的家長回家時,你再啼啼哭哭告訴他便了,也不怕他趕了老娘出去!”

  月香在房中,聽得賈婆發作自家的丫頭,慌忙移步上前,萬福謝罪,招稱許多不是,叫賈婆莫怪。養娘道:“果是婢子不是了。只求看小姐面上,不要計較。”那老婆愈加忿怒,便道:“什麼小姐、小姐!是小姐,不到我家來了。我是個百姓人家,不曉得小姐是什麼品級,你動不動把來壓老娘。老娘骨氣雖輕,不受人壓量的。今日要說個明白,就是小姐,也說不得費了大錢討的。少不得老娘是個主母,賈婆也不是你叫的。”月香聽得話不投機,含着眼淚,自進房去了。那婆娘分付廚中,不許叫“石小姐”,只叫他“月香”名字。又分付養娘,只在廚下專管擔水,燒火,不許進月香房中。月香若要飯吃時,得他自到廚房來取。其夜,又叫丫頭搬了養娘的被窩,到自己房中去。月香坐個更深,不見養娘進來,只得自己閉門而睡。又過幾日,那婆娘喚月香出房,卻教丫頭把他的房門鎖了。月香沒了房,只得在外面盤旋,夜間就同養娘一鋪睡。睡起時,就叫他拿東拿西,役使他起來。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月香無可奈何,只得伏低伏小。那婆娘見月香隨順了,心中暗喜,驀地開了他房門的鎖,把他房中搬得一空。凡丈夫一向寄來的好綢好緞,曾做不曾做得,都遷入自己箱籠,被窩也收起了不還他。月香暗暗叫苦,不敢則聲。

  忽一日,賈公書信回來,又寄許多東西與石小姐。書中囑咐老婆:“好生看待,不久我便回來。”那婆娘把東西收起,思想道:“我把石家兩個丫頭作賤勾了,丈夫回來,必然廝鬧。難道我懼怕老公,重新奉承他起來不成?那老亡八把這兩個瘦馬養着,不知作何結束!他臨行之時,說道:‘若不依他言語,就不與我做夫妻了。’一定他起了什麼不良之心。那月香好副嘴臉,年已長成,倘或有意留他,也不見得。那時我爭風吃醋,便遲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兩個賣去他方,老亡八回來也只一怪,拚得廝鬧一場罷了,難道又去贖他回來不成?好計,好計!”正是:
  眼孔淺時無大量,心田偏處有奸謀。

  當下,那婆娘分付當直的:“與我喚那張牙婆到來,我有話說。”不一時,當直的將張婆引到。賈婆教月香和養娘都相見了,卻發付他開去。對張婆說道:“我家六年前,討下這兩個丫頭,如今大的忒大了,小的又嬌嬌的,做不得生活,都要賣他出去,你與我快尋個主兒。”原來當先官賣之事,是李牙婆經手。此時李婆已死,官私做媒,又推張婆出尖了。張婆道:“那年紀小的,正有個好主兒在此,只怕大娘不肯。”賈婆道:“有甚不肯?”張婆道:“就是本縣大尹老爺複姓鍾離,名義,壽春人氏,親生一位小姐,許配德安縣高大尹的長公子,在任上行聘的,不日就要來娶親了。本縣嫁裝都已備得十全,只是缺少一個隨嫁的養娘。昨日大尹老爺喚老媳婦當官分付過了,老媳婦正沒處尋。宅上這位小娘子,正中其選。只是異鄉之人,怕大娘不捨得與他。”賈婆想道:“我正要尋個遠方的主顧,來得正好。況且知縣相公要了人去,丈夫回來,料也不敢則聲。”便道:“做官府家的陪嫁,勝似在我家十倍,我有什麼不捨得,只是不要虧了我的原價便好。”張婆道:“原價許多?”賈婆道:“下來歲時,就是五十兩討的,如今飯錢又算一主在身上了。”張婆道:“吃的飯是算不得帳。這五十兩銀子在老媳婦身上。”賈婆道:“那一個老丫頭,也替我覓個人家便好。他兩個是一夥兒來的,去了一個,那一個也養不住了。況且年紀一二十之外,又是要老公的時候,留他甚麼!”張婆道:“那個要多少身價?”賈婆道:“原是三十兩銀子討的。”牙婆道:“粗貨兒,直不得這許多。若是減得一半,老媳婦到有個外甥在身邊,三十歲了,老媳婦原許下與他娶一房妻小的,因手頭不寬展,捱下去,這到是雌雄一對兒。”賈婆道:“既是你的外甥,便讓你五兩銀子。”張婆道:“連這小娘子的媒禮在內,讓我十兩罷。”賈婆道:“也不為大事,你且說合起來。”張婆道:“老媳婦如今先去回復知縣相公。若講得成時,一手交錢,一手就要交貨的。”賈婆道:“你今晚還來不?”張婆道:“今晚還要與外甥商量,來不及了。明日早來回話,多分兩個都要成的。”說罷別去。不在話下。

  卻說大尹鍾離義,到任有一年零三個月了。前任馬公,是頂那石大尹的缺。馬公升任去後,鍾離義又是頂馬公的缺。鍾離大尹與德安高大尹原是個同鄉。高大尹生下二子,長曰高登,年十八歲;次曰高升,年十六歲。這高登便是鍾離公的女婿。原來鍾離公未曾有子,止生此女,小字瑞枝,年方一十七歲,選定本年十月望日出嫁。此時九月下旬,吉期將近。鍾離公分付張婆,急切要尋個陪嫁。張婆得了賈家這頭門路,就去回復大尹。大尹道:“若是人物好時,就是五十兩也不多。明日庫上來領價,晚上就要過門的。”張婆道:“領相公鈞旨。”當晚回家與外甥趙二商議,有這相應的親事,要與他完婚,趙二先歡喜了一夜。次早,趙二便去整理衣褶,準備做新郎。張婆在家中,先湊足了二十兩身價,隨即到縣取知縣相公鈞帖,到庫上兌了五十兩銀子。來到賈家,把這兩項銀子交付與賈婆,分疏得明明白白。賈婆都收下了。少頃,縣中差兩名皂隸,兩個轎夫,抬着一頂小轎,到賈家門首停下。賈家初時都不通月香曉得,臨期竟打發他上轎。月香正不知教他那裡去,和養娘兩個,叫天叫地,放聲大哭。賈婆不管三七二十一,和張婆兩個,你一推,我一掇,掇他出了大門。張婆方才說明:“小娘子不要啼哭了!你家主母將你賣與本縣知縣相公處,做小姐的陪嫁。此去好不富貴。官府衙門不是耍處,事到其間,哭也無益!”月香只得收淚,上轎而去。轎夫抬進後堂,月香見了鍾離公,還只萬福。張婆在旁道:“這就是老爺了,須下個大禮。”月香只得磕頭,立起身來,不覺淚珠滿面。張婆教他拭幹了淚眼,引入私衙,見了夫人和瑞枝小姐。問其小名,對以“月香”。夫人道:“好個‘月香’二字!不必更改,就發他伏侍小姐。”鍾離公厚賞張婆,不在話下。可憐宦室嬌香女,權作閨中使令人。

  張婆出衙,已是酉牌時分。再到賈家,只見那養娘正思想小姐,在廚下痛哭。賈婆對他說道:“我今把你嫁與張媽媽的外甥,一夫一婦,比月香到勝幾分,莫要悲傷了!”張婆也勸慰了一番。趙二在混堂內洗了個淨浴,打扮得帽兒光光,衣衫簇簇,自家提了一燈籠前來接親。張婆就教養娘拜別了賈婆,那養娘原是個大腳,張婆扶着步行到家,與外甥成親。

  話休絮煩。再說月香小姐,自那日進了鍾離相公衙內,次日,夫人分付新來婢子,將中堂打掃。月香領命,攜帚而去。鍾離公梳洗已畢,打點早衙理事,步出中堂。只見新來婢子呆呆的把着一把掃帚,立於庭中。鍾離公暗暗稱怪,悄地上前看時,原來庭中有一個土穴,月香對了那穴,汪汪流淚。鍾離公不解其故,走入中堂,喚月香上來,問其緣故。月香愈加哀泣,口稱不敢。鍾離公再三詰問,月香方才收淚而言道:“賤妾幼時,父親曾於此地教妾蹴球為戲,誤落球於此穴。父親問妾道:‘你可有計較,使球自出於穴,不須拾耳?’賤妾答云:‘有計。’即遣養娘取水灌之,水滿球浮,自出穴外。父親謂妾聰明,不勝之喜。今雖年久,尚然記憶。睹物傷情,不覺哀泣。願相公俯賜矜憐,勿加罪責。”鍾離公大驚道:“汝父姓甚名誰?你幼時如何得到此地?須細細說與我知。”月香道:“妾父姓石,名璧,六年前在此作縣尹。只為天火燒倉,朝廷將父革職,勒令倍償,父親病郁而死,有司將妾和養娘官賣到本縣賈公家。賈公向被冤系,感我父活命之恩,故將賤妾甚相看待,撫養至今。因賈公出外為商,其妻不能相容,將妾轉賣於此。只此實情,並無欺隱。”今朝訴出衷腸事,鐵石人知也淚垂。

  鍾離公聽罷,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與石壁一般是個縣尹,他只為遭時不幸,遇了天災,親生女兒就淪於下踐。我若不聞不見,到也罷了。天教他到我衙里,我若不扶持他,同官體面何存?石公在九泉之下,以我為何如人!”當下請夫人上堂,就把月香的來歷細細敘明。夫人道:“似這等說,他也是個縣令之女,豈可賤婢相看。目今女孩兒嫁期又逼,相公何以處之?”鍾離公道:“今後不要月香服役,可與女孩兒姊妹相稱。下官自有處置。”即時修書一封,差人送到親家高大尹處。高大尹拆書觀看,原來是求寬嫁娶之期。書上寫道:“婚男嫁女,雖父母之心,舍己成人,乃高明之事。近因小女出閣,預置媵婢月香。見其顏色端麗,舉止安詳,心竊異之。細訪來歷,乃知即兩任前石縣令之女。石公廉吏,因倉火失官喪軀,女亦官賣,轉展售於寒家。同官之女,猶吾女也。此女年已及笄,不惟不可屈為媵婢,且不可使吾女先此女而嫁。仆今急為此女擇婿,將以小女薄奩嫁之。令郎姻期,少待改卜,特此拜懇,伏惟請諒。鍾離義頓首。”

  高大尹看了道:“原來如此!此長者之事,吾奈何使鍾離公獨擅其美!”即時回書云:“鸞鳳之配,雖有佳期;狐兔之悲,豈無同志。在親翁既以同官之女為女,在不佞寧不以親翁之心為心?三復示言,令人悲惻。此女廉吏血胤,無慚閥閱。願親家即賜為兒婦,以踐始期。令愛別選高門,庶幾兩便。昔蘧伯玉恥獨為君子,仆今者願分親翁之誼。高原頓首。”

  使者將回書呈與鍾離公看了。鍾離公道:“高親家願娶孤女,雖然義舉。但吾女他兒久已聘定,豈可更改?還是從容待我嫁了石家小姐,然後另備妝奩,以完吾女之事。”當下又寫書一封,差人再達高親家。高公開書讀道:“娶無依之女,雖屬高情;更已定之婚,終乖正道。小女與令郎,久諧風卜,準擬鸞鳴。在令郎停妻而娶妻,已違古禮,使小女舍婿而求婿,難免人非。請君三思,必從前議。義惶恐再拜。”

  高公讀畢,嘆道:“我一時思之不熟。今聞鍾離公之言,慚愧無地。我如今有個兩盡之道,使鍾離公得行其志,而吾亦同享其名。萬世而下,以為美談。”即時復書云:“以女易女,仆之慕誼雖殷。停妻娶妻,君之引禮甚正。仆之次男高升,年方十七,尚未締姻。令愛歸我長兒,石女屬我次子。佳兒佳婦,兩對良姻。一死一生,千秋高誼。妝奩不須求備,時日且喜和同。伏冀俯從,不須改卜。原惶恐再拜。”鍾離公得書,大喜道:“如此處分,方為雙美。高公義氣,真不愧古人,吾當拜其下風矣。”

  當下,即與夫人說知,將一副妝奩剖為兩分,衣服首飾,稍稍增添。二女一般,並無厚薄。到十月望前兩日,高公安排兩乘花細轎,笙簫鼓吹,迎接兩位新人。鍾離公先發了嫁妝去後,隨喚出瑞枝、月香兩個女兒,教夫人分付他為婦之道。二女拜別而行。月香感念鍾離公夫婦恩德,十分難捨,號哭上轎。一路趲行,自不必說。到了縣中,恰好湊着吉日良時,兩對小夫妻,如花如錦,拜堂合卺。高公夫婦歡喜無限。正是:
  百年好事從今定,一對姻緣天上來。

  再說鍾離公,嫁女三日之後,夜間忽得一夢:夢見一位官人,幞頭象簡,立於面前,說道:“吾乃月香之父石璧是也。生前為此縣大尹,因倉糧失火,賠償無措,鬱郁而亡。上帝察其清廉,憫其無罪,敕封吾為本縣城隍之神。月香吾之愛女,蒙君高誼,拔之泥中,成其美眷,此乃陰德之事。吾已奏聞上帝。君命中本無子嗣,上帝以公行善,賜公一子,昌大其門。君當致身高位,安享遐齡。鄰縣高公與君同心,願娶孤女,上帝嘉悅,亦賜二子高官厚祿,以酬其德。君當傳與世人廣行方便,切不可凌弱暴寡,利己損人。天道昭昭,纖毫洞察!”說罷,再拜。鍾離公答拜起身,忽然踏了衣服前幅,跌上一交,猛然驚醒,乃是一夢。即時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亦嗟呀不已。待等天明,鍾離公打轎到城隍廟中焚香作禮,捐出俸資百兩,命道士重新廟宇,將此事勒碑,廣諭眾人。又將此夢備細寫書報與高公知道。高公把書與兩個兒子看了,各各驚訝。鍾離夫人年過四十,忽然得孕生子,取名天賜。後來鍾離義歸宋,仕至龍圖閣大學士,壽享九旬。子天賜,為大宋狀元。高登、高升俱仕宋朝,官至卿宰。此是後話。

  且說賈昌在客中,不久回來,不見了月香小姐和那養娘。詢知其故,與婆娘大鬧幾場。後來知得鍾離相公將月香為女,一同小姐嫁與高門。賈昌無處用情,把銀二十兩,要贖養娘送還石小姐。那趙二恩愛夫妻,不忍分拆,情願做一對投靠,張婆也禁他不住。賈昌領了趙二夫妻,直到德安縣。稟知大尹高公,高公問了備細,進衙又問媳婦月香,所言相同。遂將趙二夫妻收留,以金帛厚酬賈昌,賈昌不受而歸。從此賈昌惱恨老婆無義,立誓不與他相處。另招一婢,生下兩男。此亦作善之報也!後人有詩嘆云:
  人家嫁娶擇高門,誰肯周全孤女婚?
  試看兩公陰德報,皇天不負好心人!

第三卷 滕大尹鬼斷家私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三田。塤篪和好弟兄賢,父母心中歡忭。多少爭財競產,同根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且說如今三教經典,都是教人為善的。儒教有十三經、六經、五經,釋教有諸品《大藏金經》,道教有《南華沖虛經》及諸品藏經,盈箱滿案,千言萬語,看來都是贅疣。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弟”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氣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麼爾我?什麼肥瘠?假如你生於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兀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為?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怎麼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極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極是長久的了。然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着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於一家,比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折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為田地上壞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為乾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縣尹鬼斷家私”。這節故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弟”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兄沒兄弟,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着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
  善人聽說心中刺,惡人聽說耳邊風。
  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家累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後,陳夫人身故。倪太守罷官鰥居,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件關心,不肯安閒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交卸與孩兒掌管,吃些見成茶飯,豈不為美?”老子搖着頭,說出幾句道:“在一日,管一日;替你心,替你力,掙些利錢共穿吃。直待兩腳壁立直,那時不關我事得。”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莊上收租,整月的住下。莊戶人家肥雞美酒盡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幾日。偶然一日,午後無事,繞莊閒步,觀看野景。忽然見一個女子同着一個白髮婆婆向溪邊石上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打扮,頗有幾分姿色:發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布帛,俏身軀賽着綾羅;點景野花,美丰儀不須釵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紀正當時。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已畢,隨着老婆婆而走。那老兒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白籬笆門內去了。倪太守連忙轉身,喚管莊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家時,我要娶他為妾,未知他肯否?管莊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

  原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婆身邊居住。年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莊的訪得的實了,就與那老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孫兒生得齊整,意欲聘為偏房。雖說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已久,上面並無人拘管。嫁得成時,豐衣足食,自不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聽得花錦似一片說話,即時依允。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莊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講定財禮,討皇曆看個吉日,又恐兒子阻擋,就在莊上行聘,莊上做親。成親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烏紗白髮,一個綠鬢紅妝。枯藤纏樹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一個心中淒楚,一個暗地驚慌。只愁那活忒郎當,雙手扶持不上。
  當夜倪太守抖擻精神,勾消了姻緣簿上。真箇是:
  恩愛莫忘今夜好,風光不減少年時。
  過了三朝,喚了轎子抬那梅氏回宅,與兒子、媳婦相見。闔宅男婦都來磕頭,稱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賞與眾人,各各歡喜。

  只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後夫妻兩口兒議論道:“這老人忒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後。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卻去幹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兒,自家也得精神對付他,終不然擔誤他在那裡,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醜,為家門之玷。還有一件,那少婦跟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偷長,做下私房,東三西四的寄開。又撒嬌撒痴,要漢子制辦衣飾與他。到得樹倒鳥飛時節,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兒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蟲。人家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氣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女,全沒有良家體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兒,擒老公的太歲。在咱爹身邊,只該半妾半婢,叫聲姨姐,後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眾人喚他做“小奶奶”,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咱們只不作準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到受他嘔氣。”夫妻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倪太守知道了,雖然不樂,卻也藏在肚裡。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氣,眾人也都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着眾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三,三日九,捱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兒出來,舉家大驚!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兒。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八十歲了,賀客盈門。倪太守開筵管待,一來為壽誕,二來小孩兒三朝,就當個湯餅之會。眾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足見血氣不衰,乃上壽之徵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後又說道:“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知那裡來的雜種,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曉得了,也藏在肚裡。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兒周歲,整備做萃盤故事。里親外眷又來作賀。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已知其意,也不去尋他回來,自己陪着諸親吃了一日酒。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善繼平日做人又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認做兄弟;預先把惡話謠言,日後好擺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人,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兒成人長大,日後少不得要在大兒子手裡討針線;今日與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這點小孩子,好生痛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憐他。常時想一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忒會頑耍,要送他館中上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揀個好日,備了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裡教孫兒的,小叔侄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與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見那孩子取名善述,與已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與他兒子同學讀書,到要兒子叫他叔叔,從小叫了,後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兒子出來,另從個師父罷。當日將兒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倪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了幾日,只聽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聽猶可,聽了此言,不覺大怒,就要尋大兒子問其緣故。又想到:“天生恁般逆種,與他說也沒幹,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氣,回到房中,偶然腳慢,拌着門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床上坐下,已自不省人事。急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薑湯灌醒,扶他上床。雖然心下清爽,卻滿身麻木,動彈不得。梅氏坐在床頭,煎湯煎藥,殷勤伏待,連進幾服,全無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捱日子,不能全愈了。”倪善繼聞知,也來看覷了幾遍。見老子病勢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罵仆,預先裝出家主公的架子來。老子聽得,愈加煩惱。梅氏只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在房中,相伴老子。

  倪太守自知病篤,喚大兒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帳目總數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與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與你。倘或善述日後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替他娶房媳婦,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畝,勿令饑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家私簿上,就當分家,把與你做個執照。梅氏若願嫁人,只從其便;倘肯守着兒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後,你一一依我言語,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果然開得細,寫得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兒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梅氏見他走得遠了,兩眼垂淚,指着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與大兒子了,教我母子兩口異日把什麼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是個良善之人,若將家私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與他,像了他意,再無妒忌。”梅氏又哭道:“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忒殺厚薄不均,被人笑話。”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正小,趁我未死,將兒子囑付善繼。待我去世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盡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們身邊討氣吃。”梅氏道:“說那裡話!奴家也是儒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況又有了這小孩兒,怎割捨得拋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麼?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來。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便向枕邊摸出一件東西來,交與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家私簿子,卻原來是一尺闊、三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要這小軸兒何用?”倪太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圖,其中自有奧妙。你可悄地收藏,休露人目。直待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於心。等得個賢明有司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個處分,盡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話休恕煩,倪太守又延了數日,一夜痰厥,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早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着何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家私,又討了各倉各庫鑰匙,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裡問安。直等嗚呼之後,梅氏差丫環去報知凶信,夫妻兩口方才跑來,也哭了幾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着梅氏守屍。幸得衣衾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後,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着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離。善繼只是點名應客,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篋,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樂圖,把自己原嫁來的兩隻箱籠,到先開了,提出幾件穿舊衣裳,教他夫妻兩口檢看。善繼見他大意,到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兒亂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那小孩子見親娘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應墮淚,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與自家兒子做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後園三間雜屋內棲身。只與他四腳小床一張和幾件粗台粗凳,連好家火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環,只揀大些的又喚去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廚下取飯,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灶,自炊來吃。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學,束修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教妻子勸梅氏嫁人,又尋媒嫗與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語,所以善繼雖然兇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平生謹慎,從前之事,在兒子面前一字也不題。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守得一十四歲時,他胸中漸漸涇渭分明,瞞他不得了。一日,向母親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貴,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與哥哥索討。”說罷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兒,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積福’、‘小來穿線,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線也沒得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娘的情願賣身來做衣服與你穿着。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纏他什麼!”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應,心下不以為然。想着:“我父親萬貫家私,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拖來的油瓶,怎麼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是恁般說,終不然一匹絹兒沒有我分,直待娘賣身來做與我穿着。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心生一計,瞞了母親,徑到大宅里去。

  尋見了哥哥,叫聲:“作揖。”善繼到吃了一驚,問他:“來做什麼?”善述道:“我是個縉紳子弟,身上藍縷,被人恥笑。特來尋哥哥討匹絹去做衣服。”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與娘討。”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繼聽說“家私”二字,題目來得大了,便紅着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教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還是來爭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體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種,要什麼體面!老爹爹縱有萬貫家私,自有嫡子嫡孫,干你野種屁事!你今日是聽了甚人攛掇,到此討野火吃?莫要惹着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麼我是野種?惹着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娘兒兩個,你就獨占了家私不成?”善繼大怒,罵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牽住他衣袖兒,捻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與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聽教訓,打得你好!”口裡雖如此說,扯着青布衫,替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為證:
  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
  只為家庭缺孝友,同枝一樹判榮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遣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曉世事,衝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兀自怒氣不息,次日侵早,邀幾個族人在家,取出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不肯養他母子,要攆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與我爭取家私,發許多說話,誠恐日後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東莊住房一所,田五十八畝,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伙親族平昔曉得善繼做人利害,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看的話兒來說。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千金難買亡人筆。照依分關,再沒話了。”就是那可憐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男子不吃分時飯,女子不着嫁時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種,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去掙持。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聽憑分析,同孩兒謝了眾親長,拜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幾件舊家火和那原嫁來的兩隻箱籠,雇了牲口騎坐,來到東莊屋內。只見荒草滿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濕,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安頓床鋪。喚莊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畝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賠糧。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學生有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為何分關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家私不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薄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梅氏被孩兒題起線索,便將十來年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兒休疑分關之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與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與我行樂圖一軸,再三囑付:‘其中含藏啞謎,直待賢明有司在任,送他詳審,包你母子兩口有得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圖在那裡?快取來與孩兒一看。”梅氏開了箱兒,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袱,裡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着;拆了封,展開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兒,掛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莊香燭不便,乞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坐像,烏紗白髮,畫得丰采如生。懷中抱着嬰兒,一隻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舊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見一夥村人抬着豬羊大禮,祭賽關聖。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過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來閒看,問着眾人道:“你們今日為甚賽神?”眾人道:“我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了這公事。向日許下神道願心,今日特來拜償。”老者道:“什麼屈官司?怎生斷的?”內中一人道:“本縣向奉上司明文,十家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線。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幾日不歸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餘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下尋覓,並無蹤跡。又過了數日,河內浮出一個屍首,頭都打破的,地方報與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趙裁出門前一日,曾與小人酒後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幾件家私,這是有的。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聽信一面之詞,將小人問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累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伸冤,在獄三載。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質審時節哭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後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他一命?’准了小人狀詞,出牌拘人覆審。滕爺一眼看着趙裁的老婆,千不說,萬不說,開口便問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已嫁人了。’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幾時娶這婦人?’八漢道:‘他丈夫死了一個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爺道:‘何人為媒?用何聘禮?’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信,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願將身許嫁小人,准折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那裡來這七八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與他的。’滕爺把紙筆,教他細開逐次借銀數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三次,湊成七兩八錢之數。滕爺看罷,大喝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平人?’便用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爺道:‘我說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盤利,難道再沒有第二人托得,恰好都借與趙裁?必是平昔間與他妻子有奸,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故縱。以後想做長久夫妻,便謀死了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字,與舊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劉氏聽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驚散了,怎敢抵賴,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與劉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後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意。八漢私與劉氏商量,要謀死趙裁,與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吃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用石塊打破腦門,沉屍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婦人回去。後因屍骸浮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那婦人告狀。那婦人直待嫁後,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語。卻被爺審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寧家。多承列位親鄰斗出公分,替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麼?”老者道:“恁般賢明官府,真箇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了。”倪善述聽在肚裡,便回家學與母親知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將行樂圖去告訴,更待何時?”
  母子商議已定,打聽了放告日期,梅氏起個黑早,領着十四歲的兒子,帶了軸兒,來到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只有一個小小軸兒,甚是奇怪,問其緣故。梅氏將倪善繼平昔所為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收了軸子,教他且去,“待我進衙細看。”正是:
  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
  只因嫠婦孤兒苦,費盡神明大尹心。

  不題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已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三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圖: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詳了半日,想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司官念他地下之情,替他出力麼?”又想道:“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千思萬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機會來。一日午飯後,又去看那軸子。丫環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沾濕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曬乾。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裡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年方周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後恐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產,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與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埋銀五千,作五壇;右壁埋銀五千,金一千,作六壇,可以准田園之額。後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兒奉酬白金三百兩。
                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年,月,日,花押。

  原來這行樂圖,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與小孩子做周歲時,預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機變的人,看見開着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占家私,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奉着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稟道:“倪善繼已拿到了。”大尹喚到案前,問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麼?”善繼應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占產占房,此事真麼?”倪善繼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日他母子自要分居,小人並不曾逐他。其家財一節,都是父親臨終親筆分析定的,小人並不敢有違。”大尹道:“你父親親筆在那裡?”善繼道:“見在家中,容小人取來呈覽。”大尹道:“他狀詞內告有家財萬貫,非同小可;遺筆真偽,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後,且不難為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皂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聽審。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莊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聽見官府口氣利害,好生驚恐。論起家私,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着父親分關執照,千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三黨親長,囑託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伙三黨之親自從倪太守亡後,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盒,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吃。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時人有詩云:
  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為兄意太私。
  今日將銀買三黨,何如匹絹贈孤兒?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已知縣主與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憐你孤兒寡婦,自然該替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麼處?”梅氏道:“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免於饑寒足矣,豈望與善繼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

  倪善繼早已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了,也不免說幾句求情的話兒。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泄。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等不多時,只聽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準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後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後面青羅傘下,蓋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么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轎夫停了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踱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着空中連連打恭,口裡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眾人都吃驚,看他做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三謙讓,方才上坐。眾人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在上坐拱揖,開談道:“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裡,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聽之狀。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了。”靜聽一會,又自說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道:“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與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作數揖,口稱:“晚生便去。”眾人都看得呆了。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裡去了?”門子稟道:“沒見什麼倪爺。”滕大尹道“有些怪事?”喚善繼問道:“方才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與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聽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聽見。”滕大尹道:“方才長長的身兒,瘦瘦的臉兒,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三牙須,銀也似白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麼?”唬得眾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大尹道:“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眾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現,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箇出現了。人人吐舌,個個驚心。誰知都是滕大尹的巧言。他是看了行樂圖,照依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話!有詩為證:
  聖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觸。
  若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眾人隨着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着,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後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繼道:“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體,備細與我說了。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與善述,你意下如何?”善繼叩頭道:“但憑恩台明斷。”大尹討家私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也好個大家事。”看到後面遺筆分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的,方才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兒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與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糶得七八了,存不多兒,我也勾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台所斷極明。”大尹道:“你兩人一言為定,各無翻悔。眾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才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埋銀五千兩,作五壇,當與次兒。’”善繼不信,稟道:“若果然有此,即使萬金,亦是兄弟的,小人並不敢爭執。”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准。”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埋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壇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眾人看見,無不驚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裡知道?”只見滕大尹教把五壇銀子一字兒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壇金子,方才倪老先生有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三相強,我只得領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壁五千,已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據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壇,五壇是銀,一壇是金。善繼看着許多黃白之物,眼裡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尹寫個照帖,給與善繼為照,就將這房家人判與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勝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幾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台主張。”大尹判幾條封皮,將一壇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抬回衙內,落得受用。眾人都認道真箇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為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千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白白里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氣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千算萬計,何曾算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已!

  閒話休題。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滕大尹。大尹已將行樂圖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圖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後來善述娶妻,連生三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極盛。善繼兩個兒子,都好遊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後,兩所大宅子都賣與叔叔善述管業。里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為天報雲。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兒。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埋金屬有司;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爭競不興詞。

 

第四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


  官居極品富千金,享用無多白髮侵。
  惟有存仁並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恩幸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窮餓而死。文帝聞之,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布滿天下,其富敵國。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迸流,疼痛難忍,鄧通跪而吮之;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宮問疾,文帝也教他吮那癰疽。太子推辭道:“臣方食鮮膾,恐不宜近聖恙。”太子出宮去了。文帝嘆道:“至愛莫如父子,尚且不肯為我吮疽,鄧通愛我勝如吾子。”由是恩寵俱加。皇太子聞知此語,深恨鄧通吮疽之事。後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為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吮疽獻媚,壞亂錢法。籍其家產,閉於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於廷尉獄中。亞夫怨恨,不食而死。這兩個極富極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着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肯積陰功,反禍為福。此是人定勝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入口,法當餓死。後游香山寺中,於井亭欄幹上拾得三條寶帶。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壞了心術?”乃坐而守之。少頃間,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三條寶帶,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憐見還,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將三條寶帶,即時交付與婦人,婦人拜謝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驚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復向日餓莩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云:“足下試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還帶一節。相士曰:“此乃大陰功,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賀也。”後來裴度果然進身及第,位至宰相,壽登耄耋。正是:
  面相不如心相准,為人須是積陰功。
  假饒方寸難移相,餓莩焉能享萬鍾?
  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後,陰德更多。則今聽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

  話說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三年,裴度領兵削平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為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表獻地贖罪:恆冀節度使王承宗願獻德、隸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願獻沂、密、海三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平,天下無事,乃修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大興土木。又聽山人柳泌,合長生之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聽。佞臣皇甫鎛判度支,程異掌鹽鐵,專一刻剝百姓財物,名為羨餘,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兩個佞臣並同平章事。裴度羞與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說裴度好立朋黨,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餘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兒舞女,獻於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裡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諛謅媚的,要博相國歡喜,自然重價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飾,或假作家妓,或偽稱侍兒,遣人殷殷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萬泉縣,有一人,姓唐名璧,字國寶,曾舉孝廉科,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女小娥為妻。因小娥尚在稚齡,待年未嫁。比及長成,唐璧兩任遊宦,都在南方,以此兩個磋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花,體如琢玉。又且通於音律,凡蕭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刺史只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了五人,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乃捐錢三十萬,囑託萬泉縣令求之。

  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遣人到黃太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縣令再三強求,黃太學只是不允。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縣令打聽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抬去。着兩個穩婆相伴,立刻送到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三十萬錢,撇在他家,以為身價。比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兒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已知送去州里。再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兒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寵。豈不勝作他人箕帚乎?況已受我聘財六十萬錢,何不贈與汝婿,別圖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受,況止三十萬,今悉持在此。某隻願領女,不願領錢也。”刺史拍案大怒道:“你得財賣女,卻又瞞過三十萬,強來絮聒,是何道理?汝女已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黃太守看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出。在晉州守了數日,欲得女兒一見,寂然無信。嘆了口氣,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異樣服飾、寶珠瓔珞,妝扮那六個人,如天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待晉國公生日將近,遣人送去,以作賀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機,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大歡喜。誰知相國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個人,只湊得鬧熱,相國那裡便看在眼裡,留在心裡?從來奉承,盡有折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為證:
  割肉剜膚買上歡,千金不吝備吹彈。
  相公見慣渾閒事,羞殺州官與縣官!

  話分兩頭。再說唐璧在會稽任滿,該得升遷。想黃小娥今已長成,且回家畢姻,然後赴京末遲。當下收拾宦囊,望萬泉縣進發。到家次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黃太學已知為着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兒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聽罷,呆了半晌,咬牙切齒恨道:“大丈夫浮沉薄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為?”黃太學勸道:“賢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兒自沒福相從,遭此強暴,休得過傷懷抱,有誤前程。”唐璧怒氣不息,要到州官、縣官處與他爭議。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干礙裴相國。方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倘失其歡心,恐於賢婿前程不便。”乃將縣令所留三十萬錢抬出,交付唐璧道:“以此為圖婚之費。當初宅上有碧玉玲瓏為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為重,休為小挫以誤大事。”唐璧兩淚交流,答道:“某年近三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已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復思進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唐璧那裡肯收這錢去,徑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三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聽調,得了官職,然後徐議良煙。唐璧初時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思量:“在家氣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遣。”勉強擇吉,買舟起程。丈人將三十萬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付從人道:“開船兩日後,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唐璧見了這錢,又感傷了一場,分付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

  在路不一日,來到長安。僱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探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歷任文簿,查驗過了。回寓吃了飯,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過十來遍。住了月余,那裡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入,如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掛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游之地,唐璧也到歡喜。等有了告敕,收拾行李,雇喚船隻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夥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為這三十萬錢,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夥做出這事來。這伙強人從京城外直跟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聽得這伙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那三十萬錢和行囊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和那告敕,是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時真箇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蹇,一事無成!欲待回鄉,有何面目?欲待再往京師,向吏部衙門投拆,奈身畔並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裡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不成?”欲待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在路傍,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施,從半夜直哭到天明。

  喜得絕處逢生,遇着一個老者,攜杖而來,問道:“官人為何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那步則個。”老者引唐璧約行一里,到於家中,重複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兒子喚做蘇鳳華,見做湖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願少助資斧。”即忙備酒飯管待,取出新衣一套,與唐璧換了。捧出白金二十兩,權充路費。唐璧再三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店主人聽說路上吃虧,好生悽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稟。那吏部官道是告敕、文簿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偽。一連求了五日,並不作準。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兩淚汪汪的坐着納悶。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身穿紫褲衫,挺帶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幹?”唐璧道:“官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未絕聲,撲籟籟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晉州萬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軍,不期行至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簿和告敕都失了,難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幾次哀求,不蒙憐准,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紫衫人道:“當朝裴晉公,每懷側隱,極肯周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聽說,愈加悲泣道:“官人休題起‘裴晉公’三字,使某心腸如割。”紫衫人大驚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與晉公,使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諂媚,以致府、縣爭先獻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復往見之?”紫衫人問道:“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為聘?”唐璧道:“姓黃,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瓏,見在彼處。”紫衫人道:“某即晉公親校,得出入內室,當為足下訪之。”唐璧道:“侯門一入,無復相見之期。但願官人為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瞑目。”紫衫人道:“明日此時,定有好音奉報。”說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璧轉展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晉公親信之人,遣他出外探事的。我方才不合議論了他幾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與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聽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等了許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看看天晚,眼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嘆了數聲,淒淒涼涼的回到店中。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扮,慌慌忙忙的走入店來,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人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店主人指道:“這位就是。”唐璧只得出來相見了,說道:“某與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兩個左右腋扶着,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令公,卻來相請。”兩個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聽得飛奔出來,復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一路轉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煌,照耀如白日一般。兩個堂吏前後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待。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浹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於側旁,偷眼看着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着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閒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顏色。令公問其來歷,與唐璧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瓏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上。令公甚是憐憫,問道:“你丈夫在此,願一見乎?”小娥流淚道:“紅顏薄命,自分永絕。見與不見,權在令公,賤妾安敢自專。”令公點頭,教他且去。密地吩咐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受湖州參軍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才請唐璧到府。唐璧滿肚慌張,那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惻然。老夫不能杜絕饋遺,以致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唐璧離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為主婚,便與足下完婚。薄有行資千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後,便可於飛赴任。”唐璧只是拜謝,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只聽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隊前導,幾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璧慌欲躲避。老嬤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養娘鋪下紅氈,黃小娥和唐璧做一對兒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傍答揖。早有肩輿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徑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歸逆旅,勿誤良期。”唐璧跑回店中,只聽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擺列得絹帛盈箱,金錢滿篋。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着,專等唐璧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篋兒,令公親判封的。拆開看時,乃官誥在內,復除湖州司戶參軍。唐璧喜不自勝,當夜與黃小娥就在店中,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歡情,比着尋常畢煙的,更自得意。正是:
  運去雷轟薦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
  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惡。

  唐璧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貴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直升到三十三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分付門吏辭回:“不勞再見。”唐璧回寓,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幾個童僕跟隨。兩口兒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弦再續,歡喜無限。過了幾日,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任。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禱,願其福壽綿延,後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皆以為陰德所致。詩云:
  無室無官苦莫論,周旋好事賴洪恩。
  人能步步存明德,福祿綿綿及子孫。

第五卷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嵬。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胥世,永永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為南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於燕都,是為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面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於萬曆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口孛承恩,播州楊應龍。平秀吉侵犯朝鮮,口孛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真箇是: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曆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准,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交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干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於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游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為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艷,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盪,破家蕩產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飽千觴;
  院中若識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懼怕老爺,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箇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占住,別的富家巨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謅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他迷戀十娘顏色,終日延挨。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越不敢回。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柔,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罵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鐘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麼模樣!”

  杜十娘被罵,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辦起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着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銀時,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借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裡來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瞼,料也無顏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媺兒也沒得話講。”答應道:“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顏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了,又奉十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為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及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議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游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為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假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數。”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不須分付。”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眾人到也歡喜。後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着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為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人人如此,個個皆然,並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

  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備細說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院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麵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若真箇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那肯顧‘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口裡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裡不進院門了。公子在柳監生寓中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

  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着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裡望你。”公子自覺無顏,回復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來罷。”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着十娘,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數麼?”公子含淚而言,道出二句:“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一連奔走六日,並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十娘自備酒餚,與公子歡飲。

  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在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為力。限只四日,萬勿遲誤。”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徑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着零碎銀子,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為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為足下告債,非為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郎君去矣。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於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為行資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媺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啟戶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訂,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畫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兌准了銀子,說道:“事已至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隨身舊衣,就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鯉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抬你,權往柳榮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資,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

  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袖花裙、鸞帶繡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媺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長,務要盡歡,直飲至夜分。十娘向眾姊妹一一稱謝。眾姊妹道:“十姊為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裡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眾姊妹各唯唯而散。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

  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曾計議有定着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展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於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於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攜妾於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簍易心,此乃女中豪傑,仆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三人又飲了一日酒。

  次早,擇了出行吉日,雇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眾姊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裡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麼東西在裡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殷勤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眾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舍陸從舟,卻好有瓜洲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艙口。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並無分文余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襤褸,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着,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勾轎馬之費。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眾姊妹合贈,必有所濟。”乃取鑰開箱。公子在旁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覷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裡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於桌上,道:“郎君可開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沉重,啟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仍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對公子道:“承眾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洲,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別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清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於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四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向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為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耳。”公子乃攜酒具於船首,與十娘鋪氈並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鬱郁,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為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嚨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蟬娟”一曲,名《小桃紅》。真箇: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遊。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齎,徽州新安人氏,家資巨萬,積祖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風流,慣向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到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洲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鳳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潛窺蹤跡,訪於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雇的船,並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展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及曉,彤雲密布,狂雪飛舞。怎見得,有詩為證:“千山雲樹滅,萬徑人蹤絕。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船泊於李家舟之傍。孫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沓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舒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熟。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卿,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裡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於船頭作揖。然後讓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餚,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歸兄?”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攜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攜麗人何處安頓?亦曾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問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於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為何如?”孫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游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於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復尊寵。即使留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時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

  孫富又道:“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說何妨。”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為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孫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居,難保無逾牆鑽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為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為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為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兄何以立於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仆有一計,於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仆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憚而不言耶?”

  孫富道:“兄飄零歲余,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為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為棄家蕩產之人,不堪承繼家業耳。兄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仆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並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為福,兄請三思。仆非貪麗人之色,實為兄效忠於萬一也。”

  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放婉曲。彼既忠心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攜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見公子顏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為公子解衣就枕。問道:“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郁如此?”公子嘆息而已,終不啟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於床頭而不能寐。

  到夜半,公子醒來,又嘆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嘆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十娘抱持公子於懷間,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之間,死生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仆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覆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於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為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仆事內之人,當局而迷。孫友為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仆告以來歷,並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願。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說罷,淚如雨下。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裡?”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欺。”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於是脂粉香澤,用意修飾,花鈿繡襖,極其華艷,香風拂拂,光采照人。裝束方完,天色已曉。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復依允。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檯為信。”

  公子又回復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抬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啟朱唇,開皓齒道:“方才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孫富視十娘已為瓮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王當,瑤簪寶珥,充、牣於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蕭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起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於大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麼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眾人齊聲喝采,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於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向孫富罵道:“我與李郎備嘗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姦淫之意,巧為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託眾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託,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於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眾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為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於是眾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罵李公子負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向江心一跳。眾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沓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於江魚之腹。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郁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床月余,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罵,奄奄而逝。人以為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於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啟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於床頭把玩。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凌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嘆息累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為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覓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於盲人,以致恩變為仇,萬種恩情,化為流水,深可惜也!有詩嘆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第六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堪羨當年李謫仙,吟詩斗酒有連篇。
  蟠胸錦繡欺時彥,落筆風雲邁古賢。
  書草和番威遠塞,詞歌傾國媚新弦。
  莫言才子風流盡,明月長懸採石邊。
  話說唐玄宗皇帝朝,有個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梁武昭興聖皇帝李暠九世孫,四川錦州人也。其母夢長庚入懷而生。那長庚星又名太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生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飄然出世之表。十歲時,便精通書史,出口成章,人都誇他錦心繡口,又說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為李謫仙。有杜工部贈詩為證: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
  文采承殊渥,流傳必絕倫。
  李白又自稱青蓮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進,志欲遨遊四海,看盡天下名山,嘗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雲夢,復隱於徂徠山竹溪,與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飲,號為竹溪六逸。有人說湖州烏程酒甚佳,白不遠千里而往。而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時有迦葉司馬經過,聞白狂歌之聲,遣從者問其何人。白隨口答詩四句:“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迦葉司馬大驚,問道:“莫非蜀中李謫仙麼?聞名久矣!”遂請相見,留飲十日,厚有所贈。臨別問道:“以青蓮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游長安應舉?”李白道:“目今朝政紊亂,公道全無,請託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非此二者,雖有孔孟之賢、晁董之才,無由自達。白所以流連酒,免受盲試官之氣耳。”迦葉司馬道:“雖則如此,足下誰人不知?一到長安,必有人薦拔。”

  李白從其言,乃游長安。一日,到紫極宮遊玩,遇了翰林學士賀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於酒肆中,解下金貂,當酒同飲。至夜不舍,遂留李白於家中下榻,結為兄弟。次日,李白將行李搬至賀內翰宅,每日談詩飲酒,賓主甚是相得。

  時光茬苒,不覺試期已迫。賀內翰道:“今春南省試官,正是楊貴妃兄楊國忠太師,監視官乃太尉高力士,二人都是愛財之人。賢弟卻無金銀買囑他,便有沖天學問,見不得聖天子。此二人與下官皆有相識,下官寫一封札子去,預先囑託,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雖則才大氣高,遇了這等時勢,況且內翰高情,不好違阻。賀內翰寫了柬帖,投與楊太師、高力士。二人接開看了,冷笑道:“賀內翰受了李白金銀,卻寫封空書,在我這裡討白人情,到那日專記,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問好歹,即時批落。”

  時值三月三日,大開南省,會天下才子,盡呈卷子。李白才思有餘,一筆揮就,第一個交卷。楊國忠見卷子上有李白名字,也不看文字,亂筆塗抹,道:“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不中,只好與我着襪脫靴。”喝令將李白推搶出去。正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李白被試官屈批卷子,急氣沖天,回至內翰宅中,立誓:“久後吾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與我脫靴,方才滿意。”賀內翰勸白:“且休煩惱,權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開試場,別換試場,別換試官,必然登第。”終日共李白飲酒賦詩。

  日往月來,不覺一載。忽一日,有番使齎國書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賀內翰陪接番使,在館驛安下。次日,閣門會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學士,拆開番書,全然不識一字,拜伏金階啟奏:“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天子聞奏,將與南省試官楊國忠開讀。楊國忠開看,雙目如盲,亦不曉得。天子宣問滿朝文武,並無一人曉得,不知書上有何吉凶言語。龍顏大怒,喝罵朝臣:“枉有許多文武,並無一個飽學之士與朕分憂。此書識不得,將何回答發落番使?卻被番邦笑恥,欺侮南朝,必動干戈,來侵邊界,如之奈何!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停俸;六日無人,一概停職;九日無人,一概問罪。別選賢良,共扶社稷。”聖旨一出,諸官默默無言,再無一人敢奏。天子轉添煩惱。

  賀內翰朝散回家,將此事述於李白。白微微冷笑:“可惜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為官,不得與天子分憂。”賀內翰大驚道:“想賢弟博學多能,辨識番書,下官當於駕前保奏。”次日賀知章入朝,越班奏道:“臣啟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學多能,要辨番書非此人不可。”天子准奏,即遣使命,齎詔前去內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臣乃遠方布衣,無才無識。今朝中有許多官僚,都是飽學之儒,何必問及草莽?臣不敢奉詔,恐得罪於朝貴。”說這句“恐得罪於朝貴”隱隱刺着楊、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初問賀知章:“李白不肯奉詔,其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蓋世,學問驚人。只為去年試場中被試官屈批了卷子,羞搶出門,今日教他白衣入朝,有愧於心。乞陛下賜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詔。”玄宗道:“依卿所奏。欽賜李白進士及第,着紫袍金帶,紗帽象簡見駕。就煩卿自往迎取,卿不可辭。”

  賀知章領旨回家,請李白開讀,備述天子拳拳求賢之意。李白穿了御賜袍服,望闕拜謝。遂騎馬隨賀內翰入朝,玄宗於御座專待李白。李白至金階拜舞,山呼謝恩,躬身而立。天子一見李白,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飢得食,如旱得雲。開金口、動玉音,道:“今有番國齎書無人能曉,特宣卿至,為朕分憂。”白躬身奏道:“臣因學淺,被太師批卷不中,高太尉將臣誰搶出門。今有番書,何不令試官回答,卻乃久滯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意,怎能稱皇上之意?”天子道:“聯自知卿,卿其勿辭。”遂命侍臣捧番書賜李白觀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對御座前將唐音譯出,宣讀如流。番書云:
  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占了高麗,與俺國逼近,邊兵屢屢侵犯吾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來講和,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俺國,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柵城之鼓,扶餘之鹿,鄚頡之豕,率賓之馬,沃州之綿,湄沱河之鯽,九都之李,樂游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還不肯,俺起兵來廝殺,且看那家勝敗!

  眾官聽得讀罷番書,不覺失驚,面面相覷,盡稱難得。天子聽了番書,龍情不悅。沉吟良久,方問兩班文武:“今被番家要興兵搶占高麗,有何策可以應敵?”兩班文武如泥塑木雕,無人敢應。賀知章啟奏道:“自太宗皇帝三征高麗,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不以取勝,府庫為之虛耗。天幸蓋蘇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爭權,為我鄉導。高宗皇帝遣老將李勣、薛仁貴,統百萬雄兵,大小百戰,方才殄滅。今承平日久,無將無兵,倘干戈復動,難保必勝。兵連禍結,不知何時而止?願吾皇聖鑒!”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下試問李白,必然善於辭命。”天子乃召白問之。李白奏道:“臣啟陛下,此事不勞聖慮。來日宣番使入朝,臣當面回答番書,與他一般字跡,書中言語,羞辱番家,須要番國可毒拱手來降。”天子問:“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渤海風俗,稱其王曰可毒。猶回紇稱可汗,吐番稱讚普,六詔稱詔,訶陵稱悉莫威,各從其俗。”子見其應對不窮,聖心大悅,即日拜為翰林學士。遂設宴於金鑾殿,宮商迭奏,琴瑟喧闐,嬪妃進酒,彩女傳杯。御音傳示:“李卿,可開懷暢飲,休拘禮法。”李白儘量而飲,不覺酒濃身軟。天子令內官扶於殿側安寢。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李白宿醒猶未醒,內官催促進朝。百官朝見已畢。天子召李白上殿,見其面尚帶酒容,兩眼兀自有朦朧之意。天子分付內侍,教御廚中造三分醒酒酸魚羹來。須臾,內傳將金盤捧到魚羹一碗。天子見羹氣太熱,御手取牙箸調之良久,賜與李學士。李白跪而食之,頓覺爽快。是時,百官見天子恩幸李白,且驚且喜。驚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惟楊國忠、高力士愀然有不樂之色。聖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見聖已畢。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凌雲之態,手捧番書立於左側柱下,朗聲而讀,一字無差,番使大駭!李白道:“小邦失禮,聖上洪度如天,置而不較。有詔答,汝宜靜聽!”番官戰戰兢兢,跪於階下。天子命設七寶床於御座之傍,取于闐白玉硯,象管兔毫筆,獨草龍香墨,五色金花箋,排列停當。賜李白近御榻前,坐錦墩草詔。李白奏道:“臣靴不淨,有污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天子准奏,命一小內侍:“與李學士脫靴。”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試春闈,被楊太師批落,高太尉趕逐,今日見二人押班,臣之神氣不旺。乞玉音分付楊國忠與臣捧硯磨墨,高力士與臣脫靴結襪,臣意氣始得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際,恐拂其意,只得傳旨,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士脫靴。二人心裡暗暗自揣,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脫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時寵幸,就來還話,報復前仇。出於無奈,不敢違背聖旨,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常言道: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侮人還自侮,說了還自說。李白此時昂昂得意,足麗同襪登褥,坐於錦墩。楊國忠磨得墨濃,捧硯侍立。論來爵位不同,怎麼李學士坐了,楊太師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寵以殊禮。楊太師奉旨磨墨,不曾賜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向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須臾,草就嚇蠻書。字畫齊整,並無差落,獻於龍案之上。天子看了大驚,都是照樣番書,一字不識。傳與百官看了,各各駭然。天子命李白誦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誦一遍:

  大唐開元皇帝,詔諭渤海可毒:自昔石卵不敵,蛇龍不鬥。本朝應運開天,撫有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頡利背盟而被擒,弄贊鑄鵝而納誓;新羅奏織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獻捕鼠之蛇,拂菻進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訶陵,夜光殊貢於林邑;骨利干有名馬之納,泥婆羅有良酢之獻。無非畏威懷德,買靜求安。高麗拒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殄滅,豈非逆天之咎徵,衡大之明鑑與?況爾海外小邦,高麗附國,比之中國,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鵝驕不遜,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頡利之俘,國為高麗之續。方今聖度汪洋,恕爾狂悖,急宜悔禍,勤修歲事,毋取誅戮,為四夷笑。爾其三思哉!故諭。

  天子聞之大喜,再命李白對番官面宣一通,然後用寶入函。李白仍叫高太尉着靴,方才下殿,喚番官聽詔。李白重讀一遍,讀得聲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面如土色,不免山呼拜舞辭朝。賀內翰送出都門,番官私問道:“適才讀詔者何人?”內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學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太師捧硯,太尉脫靴?”內翰道:“太師大臣,太尉親臣,不過人間之極貴。那李學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點頭而別,歸至本國,與國王述之。國王看了國書,大驚,與國人商議,天朝有神仙贊助,如何敵得。寫了降表,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天子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職。李白啟奏:“臣不願受職,願得逍遙散誕,供奉御前,如漢東方朔故事。”天子道:“卿既不受職,朕所有黃金白壁、奇珍異寶,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願受金玉,願得從陛下游幸,日飲美酒三千觴,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強。從此時時踢宴,留宿於金鑾殿中,訪以政事,恩幸日隆。一日李白乘馬游長安街,忽聽得鑼鼓齊鳴,見一簇刀斧手擁着一輛囚車行來。白停驂問之,乃是并州解到失機將官,今押赴東市處斬。那囚車中囚着個美丈夫,生得甚是英偉,叩其姓名,聲如洪鐘,答道:“姓郭,名子儀。”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為國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親往駕前保奏。”眾人知是李謫仙學士,御手調羹的,誰敢不依?李白當時回馬,直叩宮門,求見天子,討了一道赦敕,親往東市開讀,打開囚車放出子儀,許他帶罪立功。子儀拜謝李白活命之恩,異日街環結草,不敢忘報。此事閣過不題。

  是時,宮中最重木芍藥,是揚州貢來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時謂之木芍藥。宮中種得四本,開出四樣顏色,那四樣?大紅、深紫、淺紅、通白。玄宗天子移植於沉香亭前,與楊貴妃娘娘賞玩,詔梨園子弟奏樂。天子道:“對妃子,賞名花,新花安用舊曲?”遽命梨園長李龜年召李學士入宮。有內侍說道:“李學士往長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龜年不往九街,不走三市,一徑尋到長安市去。只聽得一個大酒樓上,有人歌云:“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李龜年道:“這歌的不是李學士是誰?”大踏步上樓梯來,只見李白獨占一個小小座頭,桌上花瓶內供一枝碧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執巨觥,兀自不放。龜年上前道:“聖上在沉香亭宣召學士快去。”眾酒客聞得有聖旨,一時驚駭,都站起來閒看。李白全然不理,張開醉眼,向龜年念一句陶淵明的詩,道是:“我醉欲眠君且去。”念了這句詩,就瞑然欲睡。李龜年也有三分主意,向樓窗往下一招,七八個眾者一齊上樓,不由分說,手忙腳亂,抬李學士到於門前,上了五花驄,眾人左扶右持,龜年策馬在後相隨,直跑到五鳳樓前。天子又遣內侍來催促了,敕賜走馬入宮。龜年遂不扶李白下馬,同內侍幫扶,直至後宮,過了興慶池,來到沉香亭。天子見李白在馬上雙眸緊閉,兀自未醒,命內侍鋪紫氍覦於亭側,扶白下馬少臥。親往省視,見白口流誕沫,天子親以龍袖拭之。貴妃奏道:“妾聞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內侍汲興慶池水,使宮女含而噴之。白夢中驚醒,見御駕大驚,俯伏道:“臣該萬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臣!”天子御手攙起道:“今日同妃子賞名花,不可無新詞,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調》三章。”李龜年取金花箋授白。白帶醉一揮,立成三首。其一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其二曰: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其三曰: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
  天子覽詞,稱美不已:“似此天才,豈不壓倒翰林院許多學士。”即命龜年按調而歌,梨園眾子弟絲竹並進,天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畢,貴妃斂繡巾,再拜稱謝。天子道:“莫謝朕,可謝學士也。”貴妃持玻璃七寶杯,親酌西涼葡萄酒,命宮女賜李學士飲。天子敕賜李白遍游內苑,令內侍以美酒隨後,恣其酣飲。自是宮中內宴,李白每每被召,連貴妃亦愛而重之。高力士深恨脫靴之事,無可奈何。一日,貴妃重吟前所制《清平調》三首,倚欄嘆羨。高力士見四下無人,乘間奏道:“奴婢初意娘娘聞李白此詞,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貴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憐飛燕倚新妝’,那飛燕姓趙,乃西漢成帝之後。則今畫圖中,畫着一個武士,手托金盤,盤中有一女子,舉袖而舞,那個便是趙飛燕。生得腰肢細軟,行步輕盈,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成帝寵幸無比。誰知飛燕私與燕赤鳳相通,匿於複壁之中。成帝入宮,聞壁衣內有人咳嗽聲,搜得赤鳳殺之。欲廢趙後,賴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送終身不入正宮。今日李白以飛燕比娘娘,此乃謗毀之語,娘娘何不熟思?”

  原來,貴妃那時以胡人安祿山為養子,出入宮禁,與之私通,滿宮皆知,只瞞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說飛燕一事,正刺其心。貴妃於是心下懷恨,每於天子前說李白輕狂使酒,無人臣之禮。天子見貴妃不樂李白,遂不召他內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傷,天子存疏遠之意,屢次告辭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縱酒自廢,與賀知章、李适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酒友,時人呼為"飲中八仙”。卻說玄宗天子,心下實是愛重李白,只為宮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兒。見李白屢次乞歸,無心戀闕,乃向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許卿暫還,不日再來相召。但卿有大功於朕,豈可白手還山?卿有所需,朕當一一給與。”李白奏道:“臣一無所需,但得杖頭有錢,日沾一醉足矣。”天子乃賜金牌一面,牌上御書:“賴賜李白為天下無憂學士,逍遙落托秀才。逢坊吃酒,遇庫支錢。府給千貫,縣給五百貫。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失敬者,以違詔論。”又賜黃金千兩,錦袍玉帶,金鞍龍馬,從者二十人。白叩頭謝恩,天子又賜金花二朵,御酒三杯,於駕前上馬出朝。百官俱給假,攜酒送行,自長安街直接到十里長亭,樽罍不絕。只有楊太師、高太尉二人懷恨不送。內中惟賀內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連三日而別。李白集中有《還山別金門知己詩》,略云:
  恭承丹鳳詔,欻起煙蘿中。
  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
  閒來東武吟,曲盡情未終。
  書此謝知己,扁舟尋釣翁。
  李白錦衣紗帽,上馬登程,一路只稱錦衣公子。果然逢坊飲酒,遇庫支錢。不一日,回至錦州,與許氏夫人相見。官府聞李學士回家,都來拜賀,無日不醉。日往月來,不覺半載。

  一日,白對許氏說,要出外遊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樣,身邊戴了御賜金牌,帶一個小僕,騎一健驢,任意而行。府縣酒資,照牌供給。忽一日,行到華陰界上,聽得人言華陽縣知縣貪財害民。李白生計,要去治地。來到縣前,令小僕退去,獨自倒騎着驢子,於縣門首連打三回。那知縣在廳上取問公事,觀見了,連聲:“可惡、可惡!怎敢調戲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廳前取問。李白微微詐醉,連問不答。知縣令獄卒押入牢中,待他酒醒,着他好生供狀,來日決斷。獄卒將李白領入牢中,見了獄官,掀髯長笑。獄官道:“想此人是風顛的?”李白道:“也不風,也不顛。”獄官道:“既不風顛,好生供狀。你是何人?為何此騎驢搪突縣主?”李白道:“要我供狀,取紙筆來。”獄卒將紙筆置於案上,李白扯獄官在一邊,說道:“讓開一步待我寫。”獄官笑道:“且看這瘋漢寫出甚麼來。”李白寫道:
  供狀錦州人,姓李單名白。弱冠廣文章,揮毫神鬼泣。長安列八仙,竹溪稱六逸,曾草嚇蠻書,聲名播絕域。玉輦每趨陪,金鑾為寢室。啜羹御手調,流涎御袍拭。高太尉脫靴,楊太師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馬行,華陰縣裡不許我騎驢入?請驗金牌,便知來歷。
  寫畢,遞與獄官看了,獄官唬得魂驚魄散,低頭下拜,道:“學士老爺,可憐小人蒙官發遣,身不由己,萬望海涵赦罪!”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對知縣說,我奉金牌聖旨而來,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獄官拜謝了,即忙將供狀呈與知縣,並述有金牌聖旨。知縣此時如小兒初聞霹靂,無孔可鑽,只得同獄官到牢中,參見李學士,叩頭哀告道:“小官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犯,乞賜憐憫!”在職諸官聞知此事,都來拜求,請學士到廳上正面坐下,眾官庭參已畢。李白取出金牌,與眾官看,牌上寫道:“學士所到,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不敬者,以違詔論。”汝等當得何罪?”眾官看罷聖旨,一齊低頭禮拜:“我等都該萬死。”李白見眾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國家爵祿,如何又去貪財害民?如若改過前非,方免汝罪。”眾官聽說,人人拱手,個個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廳上大排筵宴,管待學士飲酒三日方散。自是知縣洗心滌慮,遂為良牧。此事聞於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學士出外,私行觀風考政,無不化貪為廉、化殘為善。

  李白遍歷趙、魏、燕、晉、齊、梁、吳、楚,無不流連山水,極詩酒之趣。後因安祿山反叛,明皇車駕幸蜀,誅國忠於軍中,縊貴妃於佛寺。白避亂隱於廬山。永王璘時為東南節度使,陰有乘機自立之志。聞白大才,強逼下山,欲授偽職。李白不從,拘留於幕府。未幾,肅宗即位於靈武,拜郭子儀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克復兩京。有人告永王璘謀叛,肅宗即遣子儀移兵討之。永王兵敗,李白方得脫身,逃至潯陽江口,被守江把總擒拿,把做叛黨,解到郭元帥軍前。子儀見是李學士,即喝退軍士,親解其縛,置於上位,納頭便拜,道:“昔日長安東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壓驚,連夜修本,奏上天子,為李白辨冤,且追敘其嚇蠻書之功,薦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報也。正是: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時楊國忠已死,高力士亦遠貶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歸為太上皇,亦對肅宗稱李白奇才。肅宗乃徵白為左拾遺。

  白嘆宦海沉迷,不得逍遙自在,辭而不受。別了郭子儀,遂泛舟游洞庭岳陽,再過金陵,泊舟於採石江邊。是夜月明如晝。李白在江頭暢飲,忽聞天際樂聲嘹亮,漸近舟次。舟人都不聞,只有李白聽得。忽然江中風浪大作,有鯨魚數丈,奮鬣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旌節,到李白面前,口稱:“上帝奉迎星主還位。”舟人都驚倒,須臾甦醒。只見李學士坐於鯨背,音樂前導,騰空而去。明日,將此事告於當塗縣令李陽冰,陽冰具表奏聞。天子敕建李謫仙祠於採石山上,春秋二祭。到宋太平興國年間,有書生於月夜渡採石江,見錦帆西來。船頭上有白牌一面,寫“詩伯”二字。書生遂朗吟二句道:“誰人江上稱詩伯?錦繡文章借一觀!”舟中有人和云:“夜靜不堪題絕句,恐驚星斗落江寒。”書生大驚,正欲傍舟相訪,那船泊於採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紗帽,飄然若仙,徑投李謫仙祠中。書生隨後求之祠中,並無人跡。方知和詩者即李白也。至今人稱“酒仙”、“詩伯”,皆推李白為第一。云:
  嚇蠻書草見天才,天子調羹親賜來。
  一自騎鯨天上去,江流採石有餘哀。

第七卷 賣油郎獨占花魁


  年少爭夸風月,場中波浪偏多。有錢無貌意難和,有貌無錢不可。就是有錢有貌,還須着意揣摩。知情識趣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常言道:“妓愛俏,媽愛鈔。”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鄧通般錢,自然上和下睦,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鴛鴦會上的主盟。然雖如此,還有個兩字經兒,叫做幫襯。幫者,如鞋之有幫;襯者,如衣之有襯。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長,得人補貼,就當十分。若有短處,曲意替他遮護,更兼低聲下氣,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諱,以情度情,豈有不愛之理。這叫做幫襯。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無貌而有貌,無錢而有錢。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李亞仙於雪天遇之,便動了一個側隱之心,將繡襦包裹,美食供養,與他做了夫妻。這豈是愛他之錢,戀他之貌?只為鄭元和識趣知情,善於幫襯,所以亞仙心中舍他不得。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取腸煮湯奉之。只這一節上,亞仙如何不念其情!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李亞仙封做汴國夫人。蓮花落打出萬年策,卑田院變做了白玉堂。一床錦被遮蓋,風月場中反為美談。這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太宗嗣位,歷傳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帝王,都則偃武修文,民安國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楊戩、朱勔之徒,大興苑圃,專務遊樂,不以朝政為事。以致萬民嗟怨,金虜乘之而起,把花錦般一個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塵,高宗泥馬渡江,偏安一隅,天下分為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數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正是:
  甲馬叢中立命,刀槍隊裡為家。
  殺戮如同戲耍,搶奪便是生涯。

  內中單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姓莘,名善,渾家阮氏。夫妻兩口開個六陳鋪兒,雖則糶米為生,一應麥、豆、茶、酒、油、鹽、雜貨無所不備,家道頗頗得過。年過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瑤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資性聰明。七歲上,送在村中學讀書,日誦千言。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曾有《閨情》一絕為人傳誦,詩云:“朱簾寂寂下金鈎,香鴨沉沉冷畫樓。移枕怕驚鴛並宿,挑燈偏惜蕊雙頭。”到十二歲,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若題起女工一事,飛針走線,出人意表。此乃天生伶俐,非教習之所能也。莘善因為自家無子,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只因女兒靈巧多能,難乎其配。所以求親者頗多,都不曾許。不幸遇了金虜猖獗,把汴梁城圍困,四萬勤王之師雖多,宰相主了和議,不許廝殺,以致虜勢愈甚,打破了京城,劫遷了二帝,那時城外百姓,一個個亡魂喪膽,攜老扶幼,棄家逃命。

  卻說莘善領着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同一般逃難的,背着包裹,結隊而走,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擔渴擔飢擔勞苦,此行誰是家鄉;叫天叫地叫祖宗,惟願不逢韃虜。正是: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正行之間,誰想韃子到不曾遇見,卻逢着一陣敗殘的官兵。他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吶喊道:“韃子來了!”沿路放起一把火來。此時天色將晚,嚇得眾百姓落荒亂竄,你我不相顧。他就乘機搶掠,若不肯與他,就殺害了。這是亂中生亂,苦上加苦。

  卻說莘氏瑤琴被亂軍衝突,跌了一交,爬起來,不見了爹娘,不敢叫喚,躲在道旁古墓之中過了一夜。到天明,出外看時,但見滿目風沙,死屍橫路。昨日同時避難之人都不知所往。瑤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尋訪,又不認得路徑。只得望南而行,哭一步,捱一步,約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飢。望見土房一所,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湯飲。及至向前,卻是破敗的空屋,人口俱逃難去了。瑤琴坐於土牆之下,哀哀而哭。自古道:無巧不成話。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那人姓卜,名喬,正是莘善的近鄰。平昔是個游手遊食,不守本分,慣吃白食,用白錢的主兒,人都稱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夥,今日獨自而行,聽得啼哭之聲,慌忙來看。瑤琴自小相認,今日患難之際,舉目無親,見了近鄰,分明見親人一般,即忙收淚,起身相見。問道:“卜大叔,可曾見我爹媽麼?”卜喬心中暗想:“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正沒盤纏。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正是奇貨可居。”便扯個謊,道:“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分付我道:‘倘若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瑤琴雖是聰明,正當無可奈何之際,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隨着卜喬便走。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把些與他吃了,分付道:“你爹媽連夜走的,若路上不能相遇,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一路上同行,我權把你當女兒,你權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當穩便。”瑤琴依允。從此陸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稱。到了建康府,路上又聞得金兀朮四太子引兵渡江,眼見得建康不得寧息。又聞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駐蹕,改名臨安。遂趁船到潤州。過了蘇、常、嘉、湖,直到臨安地面,暫且飯店中居住。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里,帶那莘瑤琴下來,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都用盡了,連身上外蓋衣服脫下准了店錢,止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欲行出脫。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講了財禮五十兩,卜喬兌足了銀子,將瑤琴送到王家。原來卜喬有智,在王九媽前只說:“瑤琴是我親生之女,不幸到你門戶人家,須是款款的教訓,他自然從願,不要性急。”在瑤琴面前又只說:“九媽是我至親,權時把你寄頓他家。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再來領你。”以此,瑤琴欣然而去。可憐絕世聰明女,墮落煙花羅網中。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藏於曲樓深處。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好言好語去溫暖他。瑤琴既來之,則安之。住了幾日,不見卜喬回信,思量爹媽,噙着兩行珠淚問九媽道:“卜大叔怎不來看我?”九媽道:“那個卜大叔?”瑤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九媽道:“他說是你的親爹。”瑤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難失散了爹媽,中途遇見了卜喬,引到臨安,並卜喬哄他的說話細述一遍。九媽道:“原來恁地,你是個孤身女兒無腳蟹。我索性與你說明罷!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得銀五十兩去了。我們是門戶人家,靠着粉頭過活。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並沒個出色的;愛你生得齊整,把做個親女兒相待。待你長成之時,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瑤琴聽說,方知被卜喬所騙,放聲大哭。九媽勸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稱為美娘,教他吹彈歌舞,無不盡善,長成一十四歲,嬌艷非常。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子慕其容貌,都備着厚禮求見,也有愛清標的,聞得他寫作俱高,求詩求字的日不離門。弄出天大的名聲來,不叫他美娘,叫他做花魁娘子。西湖上子弟編出一隻《桂枝兒》,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小娘子,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又會寫,又會畫,又會做詩,吹彈歌舞都餘事。常把西湖比西子,就是西子比他也還不如。那個有福的湯着他身兒,也情願一個死!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十四歲上,就有人來講梳弄。一來王美不肯,二來王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待,見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聖旨,並不敢違拗。又過了一年,王美年方十五。原來門戶中梳弄也有個規矩:十三歲太早,謂之試花。皆因鴇兒愛財,不顧痛苦。那子弟也只博個虛名,不得十分暢快取樂。十四歲謂之開花,此時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當時了。到十五歲謂之摘花。在平常人家,還算年小,惟有門戶人家以為過時。王美此時,未曾梳弄,西湖上子弟又編出一隻《桂枝兒》來:
  王美兒,似木瓜,空好看;十五歲,還不曾與人湯一湯,有名無實成何干,便不是石女,也是二行子的娘。若還有個好好的,羞羞也,如何熬得這些時癢!

  王九媽聽得這些風聲,怕壞了門面。來勸女兒接客。王美執意不肯,說道:“要我會客時,除非見了親生爹媽,他肯做生時,方才使得!”王九媽心裡又惱他,又不捨得難為他。捱了好些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大富之家,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九媽得了這主大財,心生一計,與金二員外商議,若要他成就,除非如此如此,金二員外意會了。其日八月十五日,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請至舟中,三四個幫閒俱是會中之人,猜拳行令,做好做歉,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扶到王九媽家樓中,臥於床上,不省人事。此時天氣和暖,又沒幾層衣服,媽兒親手伏侍,剝得他赤條條,任憑金二員外行事。金二員外那話兒又非兼人之具,輕輕的撐開兩股,用些涎沫送將進去,比及美娘夢中覺痛,醒將轉來,已被金二員外耍得夠了。欲待掙扎,爭奈手足俱軟,繇他輕薄了一回。直待綠暗紅飛,方始雨收雲散。正是:雨中花蕊方開罷,鏡里娥眉不似前。五鼓時,美娘酒醒,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自憐紅顏命薄,遭此強橫,起來解手,穿了衣服,自在床邊一個斑竹榻上朝着里壁睡了,暗暗垂淚。金二員外來親近他時,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金二員外好生沒趣,捱得天明,對媽兒說聲:“我去也!”媽兒要留他時,已自出門去了。

  從來梳弄的子弟早起時,媽兒進房賀喜,行戶中都來稱慶,還要吃幾日喜酒。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只有金二員外清早出門是從來未有之事。王九媽連叫詫異,披衣起身上樓,只見美娘臥於榻上,滿眼流淚。九媽要哄他上行,連聲招許多不是。美娘只不開口,九媽只得下樓去了。美娘哭了一日,茶飯不沾,從此託病,不肯下樓,連客也不肯會面了。九媽心下焦躁,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從,反冷了他的心腸,欲待繇他,本是要他賺錢,若不接客時,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躊躇數日,無計可施,忽然想起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時常往來。他能言快語,與美娘甚說得着,何不接取他來,下個說詞。若得他回心轉意,大大的燒個利市。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訴以衷情。劉四媽道:“老身是個女隨何、雌陸賈,說得羅漢思情、嫦娥想嫁。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九媽道:“若得如此,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你多吃杯茶去,免得說話時口乾。”劉四媽道:“老身天生這副海口,便說到明日還不干哩。”劉四媽吃了幾杯茶,轉到後樓,只見樓門緊閉。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叫聲:“侄女!”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便來開門。兩下相見了,四媽靠桌朝下而坐,美娘旁坐相陪。四媽看他桌上鋪着一幅細絹,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兒,還未曾着色。四媽稱讚道:“畫得好!真是巧手!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偏生遇着你這一個伶俐女兒。又好人物,又好技藝,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滿臨安走遍,可尋出個對兒麼?”美娘道:“休得見笑,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劉四媽道:“老身時常要來看你。只為家務在身,不得空閒。聞得你恭喜梳弄了,今日偷空而來,特特與九阿姐道喜。”美兒聽得提起“梳弄”二字,滿臉通紅,低着頭不來答。劉四媽知他害羞,便把椅兒掇上一步,將美娘的手兒牽着,叫聲:“我兒!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雞蛋,怎的這般嫩得緊?似你恁地怕羞,如何賺得大主銀子?”美娘道:“我要銀子做甚?”四媽道:“我兒,你便不要銀子,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難道不要出本?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阿姐家有幾個粉頭,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一園瓜,只看得你是個瓜種。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你是聰明伶俐的人,也須識些輕重。聞得你自梳弄之後,一個客人也不肯相接,是甚麼意兒?都像你的意時,一家人口似蠶一般,那個把桑葉餵他?做娘的抬舉你一分,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莫要反討眾丫頭們批點。”美娘道:“繇他批點,怕怎地?”劉四媽道:“阿呀!批點是個小事,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麼?”美娘道:“行徑便怎的?”劉四媽道:“我們門戶人家,吃着女兒,穿着女兒,用着女兒。僥倖討得一個像樣的,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產。年紀幼小時,巴不得風吹得大;到得梳弄過後,便是田產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受用。前門迎新,後門送舊,張郎送米,李郎送柴,往來熱鬧,才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美娘道:“羞答答,我不做這樣事!”劉媽掩着口,格的笑了一聲,道:“不做這樣事,可是繇得你的?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動不動一頓皮鞭打得你不生不死。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九阿姐一向不難為你,只可惜你聰明標緻,從小嬌養的,要惜你的廉恥,存你的體面。方才告訴我許多話,說你不識好歹,放着鵝毛不知輕,頂着磨子不知重,心下好生不悅。教老身來勸你,你若執意不從,惹他性起,一時翻過臉來罵一頓,打一頓,你待走上天去!凡事只怕個起頭,若打破了頭時,朝一頓,暮一頓,時熬這些痛苦不過,只得接客。卻不把千金身價弄得低微了,還要被姊妹中笑話。依我說,吊桶已自落在他井裡,掙不起了。不如千歡萬喜,倒在娘的懷裡,落得自己快活。”美娘道:“奴是好人家兒女,誤落風塵,倘得姨娘主張從良,勝造七級浮屠,若要我倚門獻笑,寧甘一死,決不情願。”

  劉四媽道:“我兒,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怎麼說道不該!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美娘道:“從良有甚不同之處?”劉四媽道:“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沒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我兒耐心聽我分說,如何叫做真從良?大凡才子必須佳人,佳人必須才子方成佳配。然而好事多磨,往往求之不得。幸然兩下相逢,你貪我愛,割捨不下。一個願討,一個願嫁。好像捉對的蠶蛾,死也不放。這個謂之真從良。怎麼叫做假從良?有等子弟愛着小娘,小娘卻不愛那子弟,本心不願嫁他,只把個嫁字兒哄他心熱,撒漫使錢。比及成交,卻又推故不就。又有一等痴心的子弟,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偏要娶他回去,拚着一主大錢,動了媽兒的火,不怕小娘不肯。勉強進門,心中不順,故意不守家規。小則撒潑放肆,大則公然偷漢。人家容留不得,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依舊放他出來,為娼接客。把從良二字,只當個撰錢的題目。這個謂之假從良。如何叫做苦從良?一般樣子弟愛小娘,小娘不愛那子弟,卻被他以勢凌之。媽兒懼禍,已自許了。做小娘的,身不繇主,含淚而行。一入侯門如海之深,家法又嚴,抬頭不得,半妾半婢,忍死度日。這個謂之苦從良。如何叫做樂從良?做小娘的,正當擇人之際,偶然相交個子弟。見他情性溫和,家道富足,又且大娘子樂善,無男無女,指望他日過門,與他生育,就有主母之分。以此嫁他,圖個日前安逸,日後出身,這個謂之樂從良。如何叫趁好的從良?做小娘的,風花雪月,受用已夠,趁這盛名之下,求之者眾,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急流勇退,及早回頭,不致受人怠慢,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做小娘的,原無從良之意,或因官司逼迫,或因強橫欺瞞,又或因負債太多,將為賠償不起,別口氣,不論好歹。得嫁便嫁,買靜求安,藏身之法。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如何叫做了從良?小娘半老之際,風波歷盡,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兩下志同道合,收繩卷索,白頭到老。這個謂之了從良。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一般你貪我愛,火熱的跟他,卻是一時之興,沒有個長算。或者尊長不容,或者大娘妒忌,鬧丁幾場,發回媽家,追取原價。又有個家道凋零,養他不活,苦守不過。依舊出來趕趁,這謂之不了的從良。”

  美娘道:“如今奴家要從良,還是怎地好?”劉四媽道:“我兒,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美娘道:“若蒙教導,死不忘恩!”劉四媽道:“從良一事,入門為淨。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就是今夜嫁人,叫不得個黃花女兒。千錯萬錯,不該落於此地,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做娘的費了一片心機,若不幫他幾年,趁過千把銀子,怎肯放你出門?還有一件,你便要從良,也須揀個好主兒。這些臭嘴臭臉的,難道就跟他不成?你如今一下客也不接,曉得那個該從,那個不該從?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做娘的沒奈何,尋個肯出錢的主兒賣你去做妾,這也叫做從良。那主兒或是年老的,或是貌丑的,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你卻不骯髒了一世!比着把你料在水裡,還有‘撲通’的一聲響,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依着老身愚見,還是偏從人願,憑着做娘的接客。似你恁般才貌,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無非是王孫公子、貴客豪門,也不辱沒了你。一來風花雪月,趁着年少受用;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三來使自己也積趲些私房,免得日後求人。過了十年五載,遇上知心着意的,說得來,話得着,那時老身與你做媒,好模好樣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可不兩得其便?”美娘聽說,微笑而不言。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便道:“老身句句是好話,你依着老身的話時,後來還要感激我哩。”說罷,起身。

  王九媽伏在樓門之外,一句句聽得的。美娘送劉四媽出房門,劈面撞着了九媽,滿面羞慚,縮身進去。王九媽隨着劉四媽再到前樓坐下。劉四媽道:“侄女十分執意,被老身右說左說,一塊硬鐵看看熔做熱汁。你如今快快尋個覆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王九媽連連稱謝。是日備飯相待,盡醉而別。後來西湖上子弟們又有隻《桂枝兒》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
  劉四媽,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便是女隨何、雌陸賈,不信有這大才!說着長,道着短,全沒些破敗。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好個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
  再說王美娘才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思之有理。以後有客求見,欣然相接。覆帳之後,賓客如市,捱三頂五,不得空閒,聲價愈重。每一晚白銀十兩,兀自你爭我奪。王九媽賺了若干錢鈔,歡喜無限。美娘也留心要揀個知心着意的,急切難得。正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話分兩頭。卻說臨安城清波門裡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也是汴京逃難來的,姓秦,名重,母親早喪,父親秦良十三歲上將他賣了,自己上天竺去做香火。朱十老因年老無嗣,又新死了媽媽,把秦重做親子看成,改名朱重,在店中學做賣油生意。初時父子坐店甚好,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十眠九坐,勞碌不得,另招個夥計叫做邢權,在店相幫。光陰似箭,不覺四年有餘。朱重長成一十七歲,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已冠,尚未娶妻。那朱十老家有個侍女叫做蘭花,年已二之外,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幾遍的倒下鈎子去勾搭他。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蘭花齷齪醜陋,朱重也看不上眼。以此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不上,別尋主顧,就去勾搭那夥計邢權。邢權是望四之人,沒有老婆,一拍就上。兩個暗地偷情,不止一次。反怪朱小官人礙眼,思量尋事趕他出門。邢權與蘭花兩個裡應外合,使心設計,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說:“小官人幾番調戲,好不老實?”朱十老平時與蘭花也有一手,未免有拈酸之意。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在朱十老面前說:“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櫃裡銀子幾次短少,都是他偷去了。”初次朱十老還不信,接連幾次,朱十老年老糊塗,沒有主意,就喚朱重過來,責罵了一場。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欲待分辨,惹起是非不小。萬一老者不聽,枉做惡人,心生一計,對朱十老說道:“店中生意淡薄,不消得二人,如今讓邢主管坐店,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賣得多少,每日納還,可不是兩重生意?”朱十者心下也有許可之意,又被邢權說道:“他不是要挑擔出去,幾年上偷銀子做私房,身邊積趲有餘了,又怪你不與他定親,心下怨悵,不願在此相幫,要討個出場,自去娶老婆做人家哩。”朱十老嘆口氣道:“我把他做親兒看成,他卻如此歹意,皇天不佑!罷,罷!不是自身骨血,到底粘連不上,繇他去罷!”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打發出門。寒更衣服和被窩都教他拿去。這也是朱十老好處,朱重料他不肯收留,拜了四拜,大哭而別。正是:
  孝己殺身因謗語,申老喪命為讒言;
  親生兒子猶如此,何怪螟蛉受枉冤。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不曾對兒子說知。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在眾安橋下賃了一間小小房兒,放下被窩等件,買巨鎖兒鎖了門,便往長街短巷訪求父親。連走幾日,全沒消自。沒奈何,只得放下。在朱十老家四年,赤心忠良,並無一毫私蓄。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不勾本錢,做什麼生意好?左思右量,只有油行買賣是熟間。這些油坊多曾與他識熟,還去挑個賣油擔子,是個穩足的道路。當下置辦了油擔家火,剩下的銀兩都交付與油坊取油。那油坊里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況且小小年紀,當初坐店,今朝挑擔上街,都因邢夥計挑撥他出來,心中甚不平,有心扶持他,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與他,簽子上又明讓他些。朱重得了這些便宜,自己轉賣與人,也放寬些,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每日所賺的利息,又且儉吃儉用,積下東西來,置辦些日用家業及身上衣服之類,並無妄廢。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牽掛着父親,思想:“向來叫做朱重,誰知我是姓秦。倘若父親來尋訪之時,也沒有個因由。”遂複姓為秦。說話的,假如上一等人,有前程的,要複本姓,或具札子奏過朝廷,或關白禮部、大學、國學等衙門,將冊籍改正,眾所共知。一個賣油的複姓之時,誰人曉得?他有個道理,把盛油的桶兒,一面大大寫個“秦”字,一面寫“汴梁”二字,將此桶做個標識,使人一覽而知。以此臨安市上,曉得他本姓,都呼他為秦賣油。時值二月天氣,不暖不寒,秦重聞知昭慶寺僧,要起個九晝夜功德,用油必多。遂挑了油擔來寺中賣油。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單單作成他。所以一連這九日,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正是: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秦重在寺出脫了油,挑了空擔出寺。其日天氣晴明,遊人如蟻。秦重繞河而行,遙望十景塘桃紅柳綠,湖內畫船蕭鼓,往來遊玩,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了一回,身子睏倦,轉到昭慶寺右邊,望個寬處將擔兒放下,坐在一塊石上歇腳。近側有個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籬門,裡面朱欄內,一叢細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見門庭清整。只見裡面三、四個戴巾的從內而出,一個女娘後面相送,到了門首,兩下把手一拱,說聲請了,那女娘竟進去了。秦重定睛觀之,此女容顏嬌麗、體態輕盈、目所未睹,准準的呆了半晌,身子都酥麻了。他原是個老實小官,不知有煙花行徑,心中疑惑,正不知是什麼人家。方在凝思之際,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同着一個垂髫的丫環,倚門閒看。

  那媽媽一眼瞧着油擔,便道:“阿呀!方才我家無油,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裡,何不與他買些?”那丫環同那媽媽出來,走到油擔子邊,叫聲:“賣油的!”秦重方才聽見,回言道:“沒有油了。媽媽要用油時,明日送來。”那丫環也認得幾個字,看見油桶上寫個秦字,就對媽媽道:“賣油的姓秦。”媽媽也聽得人閒講,有個秦賣油做生意甚是忠厚,遂分付秦重道:“我家每日要油用,你肯挑來時,與你做個主顧。”秦重道:“承媽媽作成,不敢有誤。”那媽媽與丫環進去了。秦重心中想道:“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麼人?我每日到他家賣油,莫說賺他利息,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也是前生福分。”正欲挑擔起身,只見兩個轎夫,抬着一頂青絹幔的轎子,後邊跟着兩個小廝,飛也似跑來。到了其家門首,歇下轎子,那小廝走進裡面去了。秦重道:“卻又作怪,看他接什麼人?”少頃之間,只見兩個丫環一個捧着猩紅的氈包,一個拿着湘妃竹攢花的拜匣,都交會與轎夫,放在轎座之下。那兩個小廝手中一個包着琴囊,一個捧着幾個手卷,腕上掛碧玉簫一枝,跟着起初的女娘出來。女娘上了轎,轎夫抬起望舊路而去。丫環小廝,俱隨轎步行。

  秦重又得親炙一番,心中愈加疑惑,挑了油擔子,洋洋的去。不過幾步,只見臨河有一個酒館,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見了這女娘,心下又歡喜,又氣悶,將擔子放下,走進酒館揀個小座頭坐了。酒保問道:“客人還是請客,還是獨酌?”秦重道:“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時新果子一兩碟,不用葷菜。”酒保斟酒時,秦重問道:“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麼人家?”酒保道:“這是齊衙內的花園,如今王九媽住下。”秦重道:“方才看見有個小娘上轎,是什麼人?"酒保道:“這是有名的粉頭,叫做王美娘,人都稱為花魁娘子。他原是汴京人,流落在此。吹彈歌舞、琴棋書畫件件皆精,來往的都是大頭兒,要十兩放光,才宿一夜哩!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當初住在涌金門外,因樓房狹窄,齊舍人與他相厚,半載之前,把這花園借與他住。”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觸了個鄉思之念,心中更有一倍光景,吃了數杯,過了酒錢,挑了擔子,一路走,一路肚中打稿道:“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落於娼家,豈不可惜!”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娟家,我賣油的怎生得見”又想一回,越發痴起來了,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睡了一夜,死也甘心。”又想一回道:“呸!我終日挑這油擔子,不過日進分文,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蛤蟆在陰溝里想着天鵝肉吃,如何到口!”又想一回道:“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料他也不肯接我。”又想一回道:“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就是個乞兒有了銀子,他也就肯接了,何況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若有了銀子,怕他不接!只是那裡來這幾兩銀子?”一路上胡思亂想,自言自語。

  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痴人,一個小經紀的,本錢只有三兩,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可不是個春夢!自古道: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個計策來。他道:“從明日為始,逐日將本錢扣出,餘下的積趲上去。一日積得一分,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只消三年,這事便成了;若一日積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想來想去,不覺走到家裡,開鎖進門。只因一路上想着許多閒事,回來看了自家的睡鋪,慘然無歡,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床。這一夜翻來覆去,牽掛着美人,那裡睡得着。只因月貌花容,引起心猿意馬。

  捱到天明,爬起來,就裝了油擔,煮早飯吃了,匆匆挑了油擔子一徑走到王九媽家去。進了門,卻不敢直入,舒着頭往裡面張望。王九媽恰才起床,還蓬着頭,正分付保兒買飯菜。秦重識得聲音,叫聲:“王媽媽!”九媽往外一張,見是秦賣油,笑道:“好忠厚人!果然不失信。”便叫他挑擔進來,稱了一瓶,約有五斤多重,公道還錢,秦重並不爭論。王九媽甚是歡喜,道:“這瓶油只勾我家兩日用,但隔一日,你便送來,我不往別處去買了。”秦重應諾,挑擔而出。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且喜下主顧,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只是一件,特為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不是做生意的勾當。這昭慶寺是順路,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難道尋常不用油的?我且挑擔去問他。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顧,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那一擔油盡勾出脫了。”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着秦賣油。來得正好,多少不等各各買他的油。秦重與各房約定,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為始,但是單日,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但是雙日,就走錢塘門這一路。一出錢塘門,先到王九媽家裡,以賣油為名,去看花魁娘子。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家中大大小小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日大日小,只揀足色細絲,或積三分,或積二分,再少也積下一分,湊得幾錢,又打做大塊頭。日積月累,有了這一大包銀子,零星湊集,連自己也不知多少。其日是單日,又值大雨,秦重不出去做買賣,看了這一大包銀子,心中也自喜歡。"趁今日空閒,我把他上一上天平,見個數目。”打個油傘,走到對門傾銀鋪里,借天平兌銀。那銀匠好不輕薄,想着:賣油的多少銀子,要架天平?只把個五兩頭等子與他,還怕用不着頭紐哩!秦重把銀子包解開,都是散碎銀兩。大凡成錠的見少,散碎的就見多。銀匠是小輩,眼孔極淺,見了許多銀子,別是一番面目,想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慌忙架起天平,搬出若大若小許多法碼。秦重盡包而兌。一厘不多,一厘不少。剛剛一十六兩之數,上秤便是一斤,秦重心下想道:“除去了三兩本錢,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還是有餘。”又想道:“這樣散碎銀子怎好出手,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見成傾銀店中方便,何不傾成錠兒,還覺冠冕。”當下兌足十兩,傾成一個足色大錠,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剩下四兩二錢之數,拈一小塊還了火錢。又將幾錢銀子置下鑲鞋淨襪,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回到家中,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買幾根安息香,薰了又薰。揀個晴明好日,侵早打扮起來。雖非富貴豪華客,也是風流好後生。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取銀兩藏於袖中,把房門鎖了,一徑望王九媽家而來,那一時好不高興。

  及至到了門首,愧心復萌,想道:“時常挑了擔子在他家賣油,今日忽地去做嫖客,如何開口?”正在躊躇之際,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王九媽走將出來。見了秦重,便道:“秦小官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打扮得恁般齊楚,往那裡去貴幹?”事到其間,秦重只得老着臉,上前作揖,媽媽也不免還禮。秦重道:“小可並無別事,專來拜望媽媽。”那鴇兒是老積年,見貌辨色,見秦重恁般裝束,又說拜望:“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要嫖一夜,或是會一個房。雖然不是個大勢主菩薩,搭在籃里便是菜,捉在籃里便是蟹,賺他錢把銀子買蔥菜也是好的。”便滿臉堆下笑來,道:“秦小官拜望老身,必有好處。”秦重道:“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只是不好啟齒。”王九媽道:“但說何妨,且請到裡面客坐里細講。”

  秦重為賣油雖曾到王家准百次,這客坐里交椅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今日是個會面之始。王九媽到了客坐,不免分賓而坐,向着內里喚茶。少頃,丫環托出茶來,看時卻是秦賣油,正不知什麼緣故,媽媽恁般相待。格格低了頭只是笑。王九媽看見,喝道:“有甚好笑!對客全沒些規矩。”丫環止住笑,收了茶杯自去。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秦重道:“沒有別話。要在媽媽宅上請一位姐姐吃杯酒。”九媽道:“難道吃寡酒,一定要嫖了。你是個老實人,幾時動這風流之興?”秦重道:“小可的積誠也非止一日。”九媽道:“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不知你中意那一位?”秦重道:“別個都不要,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九媽只道取笑他,就變了臉道:“你出言無度!莫非奚落老娘麼?”秦重道:“小可是個老實人,豈有虛情。”九媽道:“糞桶也有兩個耳朵,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價!倒了你賣油的灶還不勾半夜歇錢哩!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秦重把頭一縮,舌頭一伸,道:“恁的好賣弄!不敢動問,你家花魁娘子一夜歇錢要幾千兩?”九媽見他說耍話,卻又回嗔作喜,帶笑而言道:“那要許多!只要得十兩敲絲,其他東道雜費不在其內。”秦重道:“原來如此,不為大事。”袖中摸出這禿禿里一大錠放光細絲銀子,遞與鴇兒道:“這一錠十兩重,足色足數,請媽媽收着。”又摸出一小錠來也遞與鴇兒,又道:“這一小錠重有二兩,相煩備個小東。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生死不忘,日後再有孝順。”九媽見了這錠大銀,已自不忍釋手;又恐怕他一時高興,日後沒了本錢,心中懊悔,也要盡他一句才好。便道:“這十兩銀子,你做經紀的人積趲不易,還要三思而行。”秦重道:“小可主意已定,不要你老人家費心。”九媽把這兩錠銀子收於袖中,道:“是便是了,還有許多煩難哩!”秦重道:“媽媽是一家之主,有甚煩難?”九媽道:“我家美兒往來的都是王孫公子、富室豪家,真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如何肯接你?”秦重道:“但憑媽媽的委曲宛轉,成全其事,大恩不敢有忘!”

  九媽見他十分堅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扯開笑口道:“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只看你緣法如何。做得成,不要喜;做不成,不要怪。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還未曾合。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明日是張山人一班請客邀他做詩社;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裡。你且到大後日來看。還有句話,這幾日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預先留下個體面。又有句話,你穿着一身的布衣布裳,不像個上等嫖客。再來時,換件綢鍛衣服,教這些丫環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老娘也好與你裝謊。”秦重道:“小可一理會得。”說罷,作別出門。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到典鋪里買了一件見成半新不舊的綢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閒走,演習斯文模樣。正是:未識花院行藏,先習孔門規矩。

  丟過那三日不題。到第四日,起個清早,便到王九媽家去。去得太早,門還未開,意欲轉一轉再來。這番裝扮希奇,不敢到昭慶寺去,恐怕和尚們批點,且到十景塘散步。良久又踅轉來,王九媽家門已開了,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門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裡閒坐。秦重雖然老實,心下倒也乖巧,且不進門,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這轎馬是誰家的?”馬夫道:“韓府里來接公子的。”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此時還未曾別。重複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吃了些見成茶飯。又坐了一回,方才到王家探信。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

  進得門時。王九媽迎着,便道:“老身得罪,今日又不得工夫,恰才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他是個長嫖,老身不好違拗。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是我家房主,又是辭不得的。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秦小官,你真箇要嫖,只索耐心再等幾日。不然,前日的尊賜,分毫不動,要便奉還。”秦重道:“只怕媽媽不作成。若還遲,終無失,就是一萬年,小可也情願等着。”九媽道:“恁地時,老身便好主張!”秦重作別,方欲起身。九媽又道:“秦小官人,老身還有句話。你下次若來討信,不要早了,約莫申牌時分,有客沒客,老身把個實信與你。倒是越晏些越好,這是老身的妙用,你休錯怪。”秦重連聲道:“不敢,不敢!”這一日秦重不曾做買賣。次日,整理油擔,挑往別處去生理,不走錢塘門一路。每日生意做完,傍晚時分就打扮齊整到王九媽家探信。只是不得功夫,又空走了一月有餘。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大雪方霽,西風過後,積雪成冰,好不寒冷。卻喜地下乾燥,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如前妝扮,又去探信。王九媽笑容可掬,迎着道:“今日你造化,已是九分九厘了。”秦重道:“這一厘是欠着什麼?”九媽道:“這一厘麼?正主兒還不在家。”秦重道:“可回來麼?”九媽道:“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俞太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風月之事已是沒分,原說過黃昏送來,你且到新人房裡吃杯燙風酒,慢慢的等他。”秦重道:“煩媽媽引路。”王九媽引着秦重,彎彎曲曲走過許多房頭,到一個所在,不是樓房。卻是個平屋三間,甚是高爽。左一間是丫環的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類,卻是備官鋪的;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鎖着在那裡,兩旁又有耳房;中間客座,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銅爐,燒着龍誕香餅,兩旁書桌擺設些古玩,壁上貼許多詩稿。秦重愧非文人,不敢細看。心下想道:“外房如此整齊,內室鋪陳必然華麗。今夜盡我受用。十兩一夜,也不為多!”

  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自己主位相陪。少頃之間,丫環掌燈過來,抬下一張八仙桌兒,六碗時新果子,一架攢盒佳餚美醞,未曾到口,香氣撲人。九媽執盞相勸道:“今日眾小女都有客,老身只得自陪,請開懷暢飲幾杯。”秦重酒量本不高,況兼正事在心,只吃半杯。吃了一會,便推不飲。九媽道:“秦小官想餓了,且用些飯再吃酒。”丫環捧着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放於秦重面前,就是一盞雜和湯。鴇兒量高,不用飯,以酒相陪。秦重吃了一碗,就放箸。九媽道:“夜長哩,再請些。”秦重又添了半碗,丫環提個行燈來,說:“浴湯熱了,請客官洗浴。”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不敢推託,只得又到浴堂,肥皂香湯洗了一遍,重複穿衣入坐。九媽命撤去肴盒,用暖鍋下酒。此時黃昏已絕,昭慶寺里的鐘都撞過了,美娘尚未回來,玉人何處貪歡耍?等得情郎望眼穿!常言道:“等人心急。”秦重不見婊子回家,好生氣悶。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活勸酒,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只聽外面熱鬧鬧的,卻是花魁娘子回家。丫環先來報了。九媽連忙起身出迎,秦重也離座而立。只見美娘吃得大醉,侍女扶將進來,到於門首,醉眼朦朧,看見房中燈燭輝煌,杯盤狼藉,立住腳問道:“誰在這裡吃酒?”九娘道:“我兒,便是我向日與你說的那秦小官人。他心中慕你,多時的送過禮來,因你不得工夫,擔閣他一月有餘了。你今日幸而得空,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美娘道:“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麼秦小官人,我不去接他。”轉身便走。九媽雙手托開,即忙攔住道:“他是個至誠好人,娘不誤你。”美娘只得轉身,才跨進房門,抬頭一看那人,有些面善,一時醉了,急切叫不出來,便道:“娘,這人我認得他的,不是有名稱的子弟,接了他,被人笑話。”九媽道:“我兒,這是涌金門內開段鋪的秦小官人,當初我們住在涌金門時,想你也曾會過,故此面善。你莫識認錯了,做娘的見他來意志誠,一時許了他,不好失信。你看做娘的面上,胡亂留他一晚。做娘的曉得不是了,明日卻與你陪禮。”一頭說,一頭推着美娘的肩頭向前。美娘拗媽媽不過,只得進房相見。正是:
  千般難出虔婆口,萬般難脫虔婆手。
  饒君縱有萬千般,不如跟着虔婆走。

  這些言語,秦重一句句都聽得,佯為不聞。美娘萬福過了,坐於側首,仔細看着秦重,好生疑惑,心裡甚是不悅,嘿嘿無言。喚丫環將熱酒來,斟着大鐘。鴇兒只道他敬客,卻自家一飲而盡。九媽道:“我兒醉了,少吃些麼?”美兒那裡依他,答應道:“我不醉!”一連吃上十來杯。這是酒後之酒,醉中之醉,自覺立腳不住。喚丫環開了臥房,點上銀釭,也不卸頭,也不解帶,足麗脫了繡鞋,和衣上床,倒身而臥。

  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甚不過意。對秦重道:“小女平日慣了,他專會使性。今日他心中不知為什麼有些不自在,卻不干你事,休得見怪!”秦重道:“小可豈敢!”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秦重再三告止。鴇兒送入臥房,向耳旁分付道:“那人醉了,放溫存些。”又叫道:“我兒起來,脫了衣服,好好的睡。”美娘已在夢中,全不答應,鴇兒只得去了。丫環收拾了杯盤之類,抹了桌子,叫聲:“秦小官人,安置罷!”秦重道:“有熱茶要一壺。”丫環泡了一壺濃茶送進房裡,帶轉房,自去耳房中安歇。秦重看美娘時,面對里床睡得正熟,把錦被壓於身下。秦重想酒醉之人,必然怕冷,又不敢驚醒他。忽見闌幹上又放着一床大紅糹寧絲的錦被,輕輕的取下,蓋在美娘身上。把銀燈挑得亮亮的,取了這壺熱茶,脫鞋上床,捱在美娘身邊,左手抱着茶壺在懷,右手搭在美娘身上,眼也不敢閉一閉,正是: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醒將轉來,自覺酒力不勝,胸中似滿溢之狀。爬起來,坐在被窩中,垂着頭,只管打平噦。秦重慌忙也坐起來,知他要吐,放下茶壺,用手撫摩其背。良久,美娘喉間忍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美娘放開喉嚨便吐。秦重怕污了被窩,把自己的道袍袖子張開,罩在他嘴上。美娘不知所以,盡情一嘔,嘔畢,還閉着眼討茶嗽口。秦重下床,將道袍輕輕脫下,放在地平之上。摸茶壺還是暖的,斟上一甌香噴噴的濃茶遞與美娘。美娘連吃了二碗,胸中雖然略覺豪燥,身子兀自倦怠,仍舊倒下,向里睡去了。秦重脫下道袍,將吐下一袖的醃髒,重重裹着,放於床側,依然上床,擁抱似初。美娘那一覺直睡到天明方醒,覆身轉來,見旁邊睡着一個人,問道:“你是那個?”秦重答道:“小可姓秦。”美娘想起夜來之事,恍恍惚惚,不甚記得真了,便道:“我夜來好醉!”秦重道:“也不甚醉。”又問:“可曾吐麼?”秦重道:“不曾。”美娘道:“這樣還好。”又想一想道:“我記得曾吐過的,又記得曾吃過茶來,難道做夢不成?”秦重方才說道:“是曾吐來,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也防着要吐,把茶壺暖在懷裡。小娘子果然吐後討茶,小可斟上,蒙小娘子不棄,飲了兩甌。”美娘大驚道:“髒巴巴的吐在那裡?”秦重道:“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是小可把袖子盛了。”美娘道:“如今在那裡?”重道:“連衣服裹着,藏過在那裡。”美娘道:“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秦重道:“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得沾小娘子的餘瀝。”美娘聽說,心下想道:“有這般識趣的人!”心裡已有四五分歡喜了。

  此時天色大明,美娘起身,下床小解。看着秦重,猛然想起是秦賣油,遂問道:“你實對我說,是什麼樣人?為何昨夜在此?”秦重道:“承花魁娘子下問,小子怎敢妄言,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又看見上轎,心下想慕之極,及積趲嫖錢之事,備細述了一遍。“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三生有幸,心滿意足。”美娘聽說,愈加可憐,道:“我昨夜酒醉,不曾招接得你。你乾折了多少銀子,莫不懊悔?”秦重道:“小娘子天上神仙,小可惟恐伏侍不周,但不見責,已為萬幸,況敢有非意之望!”美娘道:“你做經紀的人,積下些銀兩,何不留下養家?此地不是你來往的。”秦重道:“小可單只一身,並無妻小。”美娘頓了一頓,便道:“你今日去了,他日還來麼?”秦重道:“只這昨宵相親一夜,已慰生平,豈敢又作痴想!”美娘想道:“難得這好人又忠厚,又老實,又且知情識趣,隱惡揚善,千百中難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輩。若是衣冠子弟,情願委身事之。”正在沉吟之際,丫環捧洗臉水進來,又是兩碗薑湯。秦重洗了臉,因夜來未曾脫幘,不用梳頭,呷了幾口薑湯,便要告別。美娘道:“少住不妨,還有話說。”秦重道:“小可仰慕花魁娘子,在旁多站一刻,也是好的。但為人豈不自揣?夜來在此,實是大膽,惟恐他人知道有玷芳名。還是早些去了安穩。”美娘點了一點頭,打發丫環出房,忙忙的開了減妝,取出二十兩銀子送與秦重道:“昨夜難為了你,這銀兩權奉為資本,莫對人說。”秦重那裡肯受。美娘道:“我的銀子來路容易。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休得固遜。若本錢缺少,異日還有助你之處。那件污穢的衣服,我叫丫環湔洗乾淨了還你罷!”秦重道:“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小可自會湔洗。只是領賜不當。”美娘道:“說那裡話!”將銀子掗在秦重袖內,推他轉身。秦重料難推卻,只得受了,深深作揖,卷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走出房門。打從鴇兒房前經過。鴇兒看見,叫聲:“媽媽!秦小官去了!”王九媽正在淨桶解手,口中叫道:“秦小官,如何去得恁早?”秦重道:“有些賤事,改日特來稱謝。”不說秦重去了。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見他一片誠心,去後好不過意。這一日因害酒,辭了客在家將息。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倒把秦重整整的想了一日。有《桂枝兒》為證:
  俏冤家,須不是串花家的子弟,你是個做經紀本分人兒,那匡你會溫存,能軟款,知心如意。料你不是個使性的,料你不是個薄情的。幾番待放下思量也,又不覺思量起。

  話分兩頭。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與蘭花情熱;見朱十老病廢在床,全無顧忌。十老發作了幾場。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俟夜靜更深,將店中資本席捲,雙雙的逃之夭夭,不知去向。次日天明,十老方知。央及鄰里,出了個單,尋訪數目,並無動靜。深悔當日不合為邢權所惑,逐了朱重。如今日久見人心,聞說朱重賃居眾安橋下,挑擔賣油,不如仍舊收拾他回來,老死有靠。只怕他記恨在心,教鄰舍好生勸他回家,但記好,莫記惡。秦重一聞此言,即日收拾了傢伙搬回十老家裡。相見之間痛哭了一場,十老將所存囊橐盡數交付秦重,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重整店面,坐櫃賣油。因在朱家,仍稱朱重,不用秦字。不上一月,十老病重,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朱重捶胸大慟,如親父一般,殯殮成服,七七做了些好事。朱家祖墳在清波門外,朱重舉喪安葬,事事成禮,鄰里皆稱其厚德。事定之後,仍先開店。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從來生意原好,卻被邢權刻剝存私,將主顧弄斷了多少。今見朱小官在店,誰家不來作成?所以生理比前越盛。朱重單身獨自,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忽一日引着一個五十餘歲的人來。原來那人正是莘善,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因那年避亂南奔,被官兵衝散了女兒瑤琴,夫妻兩口淒悽惶惶,東逃西竄,胡亂過了幾年。今日聞臨安興旺,南渡人民大半安插在彼。誠恐女兒流落此地,特來尋訪,又沒消息。身邊盤纏用盡,欠了飯錢,被飯店中終日趕逐,無可奈何。偶然聽見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自己曾開過六陳鋪子,賣油之事,都則在行。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又是鄉里,故此央金中引薦到來。朱重問了備細,鄉人見鄉人,不覺感傷。“既然沒處投奔,你老夫妻兩口只住在我身邊,只當個鄉親相處,慢慢的訪着令愛消息,再作區處。”當下取兩貫錢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連渾家阮氏也領將來,與朱重相見了,收拾一間空房,安頓他老夫婦在內。兩口兒也盡心竭力,內外相幫,朱重甚是歡喜。光陰似箭,不覺一年有餘。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朱娶,家道又好,做人又志誠,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為妻。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十分容貌,等閒的不看在眼,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方才肯成親。以此日復一日,擔閣下去。正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盛名之下,朝歡暮樂,真箇口厭肥甘,身嫌錦繡。然雖如此,每遇不如意之處,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吃醋挑槽,或自己病中醉後,半夜三更,沒人疼熱,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只恨無緣再會。也是他桃花運盡,合當變更,一年之後,生出一段事端來。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父親吳岳見為福州太守。這吳八公子新從父親任上回來,廣有金銀。平昔間也喜賭錢吃酒,三瓦兩舍走動,聞得花魁娘子之名,未曾識面,屢屢遣人來約,欲要嫖他。王美娘聞他氣質不好,不願相接,託故推辭非止一次。那吳八公子也曾和着閒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幾番,都不曾會。其時清明節屆,家家掃墓,處處踏青。美娘因連日遊春睏倦,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未曾完得,分付家中:“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閉了房門,焚起一爐好香,擺設文房四寶,方欲舉筆,只聽得外面沸騰,卻是吳八公子領着十餘個狠仆來接美娘游湖。因見鴇兒每次回他,在中堂行兇,打家打伙,直鬧到美娘房前,只見房門鎖閉。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小娘躲在房內,卻把房門反鎖,支吾客人,只推不在,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吳公子是慣家,這些套子怎地瞞得。分付家人扭斷了鎖,把房門一腳踢開。美娘躲身不迭,被公子看見,不由分說,教兩個家人左右牽手,從房內直拖出房外來,口中兀目亂嚷亂罵。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看見勢頭不好,只得閃過。家中大小躲得沒半個影兒。吳家狠仆牽着美娘出了王家大門,不管他弓鞋窄小,望街上飛跑。八公子在後,揚揚得意,直到西湖口,將美娘扌雙下了湖船,方才放手。美娘十二歲到王家,錦繡中養成,珍寶般供養,何曾受恁般凌賤。下了船,對着船頭掩面大哭,吳八公子全不放下麵皮,氣忿忿的像關雲長單刀赴會,一把交椅朝外而坐,狠仆侍立於旁。一面分付開船,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小賤人,小娼根!不受人抬舉!再哭時,就討打了!”美娘那裡怕他,哭之不已。船至湖心亭,吳八公子分付擺盒在亭子內,自己先上去了,卻分付家人:“叫那小賤人來陪酒!”美娘抱住了欄杆,那裡肯去,只是嚎哭。吳八公子也覺沒興,自己吃了幾杯淡酒,收拾下船,自來扯美娘。美娘雙腳亂跳,哭聲愈高。吳八公子大怒,教狠仆撥去簪珥。美娘蓬着頭。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被家童們扶住。公子道:“你撒賴便怕你不成!就是死了,也只費得我幾兩銀子,不為大事。只是送你一條性命也是罪過。你住了啼哭時,我就放你回去,不難為你。”美娘聽說放他回去,真箇住了哭,八公子分付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將美娘繡鞋脫下,去其裹腳,露出一對金蓮,如兩條玉筍相似。教狠仆扶他上岸,罵道:“小賤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卻沒人相送。”說罷,一篙子撐開,再向湖中而去。正是:焚琴煮鶴從來有,惜玉憐香幾個知!

  美娘赤了腳,寸步難行,思想:“自己才貌兩全,只為落於風塵,受此輕賤。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急切用他不着,受了這般凌辱,就是回去,如何做人?到不如一死為高。只是死得沒些名目,枉自享個盛名,到此地位,看着村莊婦人也勝我十二分。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哄我落坑墮塹,致有今日!自古紅顏薄命,亦未必如我之甚!”越思越苦,放聲大哭。事有偶然,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打發祭物下船,自己步回,從此經過。聞得哭聲,上前看時,雖然蓬頭垢面,那玉貌花容從來無兩,如何不認得!吃了一驚,道:“花魁娘子,如何這般模樣?”美娘哀哭之際,聽得聲音廝熟,止啼而看,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美娘當此之際,如見親人,不覺傾心吐膽告訴他一番。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為之流淚,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約有五尺多長,取出劈半扯開,奉與美娘裹腳,親手與他拭淚,又與他挽起青絲,再三把好言寬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喚個暖轎請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媽家。

  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又見女兒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吃了大苦,全虧了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日已向晚,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向有心於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扳留,秦重喜出望外。

  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魄盪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雲雨之事,其美滿更不必言。一個是足力後生,一個是慣情女子。這邊說,三年懷想,費幾多役夢勞魂;那邊說,一載相思,喜僥倖粘皮貼肉。一個謝前番幫襯,合今番恩上加恩,一個謝今夜總成,比前夜愛中添愛。紅粉妓傾翻粉盒,羅帕留痕,賣油郎打髮油瓶,被窩沾濕。可笑村兒乾折本,作成小丫弄風流。雲雨已罷,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託。”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着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託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是從良,只為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況聞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前,表白我一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託!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布,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為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毫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贖身,平昔住慣了高堂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從!”美娘道:“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抬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劉四媽道:“此呈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那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着姨娘的言語,是個真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侄女的別沒孝順,只有十兩金子奉與姨娘,胡亂打些釵子。是必在媽媽前做個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兒女,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之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麼?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道方好。”美娘道:“姨娘莫管閒事,只當你侄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雇乘轎子抬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到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盡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什麼客主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只為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鯗魚落地,馬蟻兒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說便許多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閒,連宵達旦,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到一些不到之處,口裡就出粗哩嗹羅嗹的罵人,還要暗損你傢伙,又不好告訴得他家主,受了若干悶氣。況且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時官身。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差,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與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着你家時運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與你家索鬧。侄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是這件,乃是個惹禍之本。”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好不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下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性情,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着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劉四媽道:“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都則如此。”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到得乾淨,省得終身擔着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着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的事如何不做!”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娘的話也不聽,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為與侄女做媒,你要許多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中只有賤買。那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他千金。”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着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侄女今日在那裡?”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吃了吳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裡抬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那家去了!”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侄女不肯。萬一不肯時,做妹子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顧來,你卻莫要捉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並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聒噪,上轎去了。這才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姨娘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字不題。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如何?”四媽道:“十有八九,只不曾與侄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那話兒在那裡?”美娘指着床頭道:“在這幾隻皮箱裡。”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夠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着他那裡!不要說不會生發,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里,閒時買瓜子磕,買糖兒吃,兩條腳布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着年時賺了若干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主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為伐柯之敬!”劉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侄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分毫,比着孤老贖身更好。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

  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到有個咈然之色。你道卻是為何?世間只有鴇兒的狠,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裡,才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捵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為美娘盛名之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娘的掙得錢鈔,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他。故此臥房裡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

  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着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都是侄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那裡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主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胯里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娘,你也還去做得着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封兌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是你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子。”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到是個老實頭兒,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主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付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娘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完成一事,說道:“正該如此!”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着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劉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安頓下美娘行李,眾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蕭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婦請新人相見,各各相認,吃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才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

  三朝之後,美娘教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並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是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餘金,都將鑰匙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置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丈人莘公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氣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於各寺廟喜舍合殿香燭一般,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戒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岸。非復幼時面目,秦公那裡認得他是兒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為奇。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着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托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為何有此三字?”朱重聽得問聲,帶着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麼?莫非也是汴梁人麼?”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為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姓名、鄉里細細告訴:“某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向為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為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於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與其便!”

  眾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吃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秦重道:“父親別了八年,孩兒有缺侍奉。況孩兒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妻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財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複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又吃了幾日喜酒,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餘,端坐而化,遺命葬於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個孩兒,俱讀書成名。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有詩為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采春;
  堪愛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第八卷 灌園叟晚逢仙女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為惜花而作。昔唐時有一處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於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構一室在萬花之中,獨處於內。童僕都居花外,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餘年,足跡不出園門。
  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玄微日夕徜徉其間。一夜,風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着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為。玄微驚訝道:“這時節那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下雖然怪異,又想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徑至玄微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道:“兒家與處士相近。今與女伴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異,欣然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路轉去。

  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與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體態輕盈,或濃或淡,汝束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艷,正不知從那裡來的。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下,開言道:“請問諸位女娘姓氏。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後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雖則異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見其至。今夕月色其佳,故與姊妹們同往候之。二來素蒙處愛重,妾等順便相謝。”玄微方待酬答,青衣報道:“封家姨至。”眾皆驚喜出迎,玄微閃過半邊觀看。眾女子相見畢,說道:“正要來看十八姨,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見同心。”各向前致禮。十八姨道:“屢欲來看卿等,俱為使命所阻,今乘間至此。”眾女道:“如此良夜,請姨寬坐,當以一尊為壽。”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問道:“此地可坐否?”楊氏道:“主人甚賢,地極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趨出相見。舉目看十八姨,體態飄逸,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近其傍,不覺寒氣侵肌,毛骨竦然。遜入堂中,侍女將桌椅已是安排停當。請十八姨居於上席,眾文挨次而坐,玄微末位相陪。不一時,眾青衣取到酒餚擺設上來。佳餚異果,羅列滿案,酒味醇美,其甘如飴,俱非人世所有。此時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滿坐芳香,馥馥襲人。賓主酬酢,杯觥交雜。酒至半酣,一紅裳女子滿斟大觥,送與十八姨道:“兒有一歌,請為歌之。”歌云:“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歌聲清婉,聞者皆悽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兒亦有一歌。”歌云:“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風,自嘆容華暗消歇。”其音更覺慘切。那十八姨性頗輕佻,卻又好酒,多了幾杯,漸漸狂放,聽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賓主正歡,何遽作傷心語!歌旨又深刺予,殊為慢客。須各罰以大觥,當另歌之。”手斟一杯遞來,酒醉手軟,持不甚牢,杯才舉起,不想袖上箸在一兜,撲碌的連杯打翻。這酒若翻在別個身上卻也罷了,恰恰里盡潑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嬌貌美,性愛整齊,穿的卻是一件大紅簇花緋衣。那紅衣最忌的是酒,才沾滴點,其色便改,怎經得這一大杯酒?況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見污了衣服,作色道:“諸姊妹便有所求,吾不畏爾!”即起身往外就走。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與吾為抗耶?”亦拂衣而起。眾子留之不住,齊勸道:“阿措年幼,醉後無狀,望勿記懷,明日當率來請罪!”相送下階。十八姨忿忿向東而去。眾女子與玄微作別,向花叢中四散行走。玄微欲觀其蹤跡,隨後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掙起身來看時,眾女子俱不見了。心中想道:“是夢,卻又未曾睡臥;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語歷歷;是人,如何又倏然無影?”胡猜亂想,驚疑不定。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擺設,杯盤一毫已無,推覺餘馨滿室。雖異其事,料非禍祟,卻也無懼。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見諸女子已在,正勸阿措往十八姨處請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懇此老嫗?有事只求處士足矣!”眾皆喜道:“妹言甚善。”齊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處士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誤觸之,此後應難取力。處士倘肯庇護,當有微報耳。”玄微道:“某有何力,得庇諸女?”阿措道:“但求處士每歲元旦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立於苑東,吾輩則安然無恙矣!今歲已過,請於此月廿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難。”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齊聲謝道:“得蒙處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訖而別,其行甚疾,玄微隨之不及。忽一陣香風過處,各失所在。玄微欲驗其事,次日即制辦朱幡。候至二十一日,清早起來,果然東風微拂。急將幡豎立苑東。少頃,狂風振地,飛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樹,苑中繁花不動。玄微方曉諸女皆眾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到次晚,眾女各裹桃李花數斗來謝,:“承處士脫某等大難,無以為報。餌此花英,可延年卻老。願長如此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玄微依其言服之,果然容顏轉少,如三十許人,後得道仙去。有詩為證:
  洛中處士愛栽花,歲歲朱幡繪採茶。
  學得餐英堪不老,何須更覓棗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說風神與花精往來乃是荒唐之語,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不載史冊,不見經傳,奇奇怪怪,蹺蹺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張華的《博物志》,也不過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書廚,也包藏不得許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為異。然雖如此,又道是子不語怪,且閣過一邊。只那惜花致福,損花折壽,乃見在功德,須不是亂道。列位若不信時,還有一段”灌園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說與列位看官們聽。若平日愛花的,聽了自然將花分外珍重;內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將這話勸他,惜花起來。雖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閒遣悶。

  你道這段話文出在那個朝代?何處地方?就在大宋仁宗年間,江南平江府東門外長樂村中。這村離城只去二里之遠,村上有個老者,姓秋,名先,原是莊家出身,有數畝田地,一所草房。媽媽水氏已故,別無兒女。那秋先從幼酷好栽花種果,把田業都撇棄了,專於其事。若偶覓得種異花,就是抬着珍寶,也沒有這般歡喜。隨你極緊要的事出外,路上逢着人家有樹花兒,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着笑臉,捱進去求玩。若平常花木,或家裡也在正開,還轉身得快。倘然是一種名花,家中沒有的,雖或有已開過了,便將正事撇在半邊,依依不捨,永日忘歸。人都叫他是花痴。或遇見賣花的有株好花,不論身邊有錢無錢,一定要買。無錢時便脫身上衣服去解當。也有賣花的,知他僻性,故高其價,也只得忍貴買回。又有那破落戶,曉得他是愛花的,各處尋覓好花折來,把泥假捏個根兒哄他,少不得也買,有恁般奇事,將來種下,依然肯活。日積月累,遂成一個大園。

  那園周圍編竹為籬,籬上交纏薔薇、荼縻、木香、刺梅、木槿、棣棠、金雀,籬邊撒下蜀葵、鳳仙、雞冠、秋葵、鶯粟等種。更有那金萱、百合、剪春羅、剪秋羅、滿地嬌、十樣錦、美人蓼、山躑躅、高良姜、白蛺蝶、夜落金錢、纏枝牡丹等類,不可枚舉。遇開放之時,爛如錦屏。遠籬數步,盡植名花異卉。一花未謝,一花又開。向陽設兩扇柴門,門內一條竹徑,兩邊都結柏屏遮護。轉過相屏,便是三間草堂。房雖草創,卻高爽寬敞,窗槅明亮。堂中掛一幅無名小畫,設一張白木臥榻。桌凳之類,色色潔淨。打掃得地下無纖毫塵垢。堂後精舍數間,臥室在內。那花卉無所不有,十分繁茂。真箇四時不謝,八節長春。但見:

  梅標清骨,蘭挺幽芳;茶呈雅韻,李謝濃妝;杏嬌疏雨,菊傲嚴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國色天香;玉樹亭亭階砌,金蓮冉冉塘;芍藥芳姿少比,石榴麗質無雙;丹桂飄香月窟,芙蓉冷艷寒江;梨花溶溶夜月,桃花灼灼朝陽;山茶花寶珠稱貴,臘梅花磐口方香;海棠花西府為上,瑞香花金邊最良。玫瑰杜鵑,爛如雲錦;繡球郁李,點綴風光。說不盡千般花卉,數不了萬種芬芳。

  籬門外正對着一個大湖,名為朝天湖,俗名荷花盪。這湖東連吳淞江,西通震澤,南接龐山湖。湖中景致,四時晴雨皆宜。秋先於岸傍堆土作堤,廣植桃柳,每至春時,紅綠間發,宛似西湖勝景。沿湖遍插芙蓉,湖中種五色蓮花,盛開之日,滿湖錦雲爛熳,香氣襲人,小舟盪槳采菱,歌聲泠泠。遇斜風微起,偎船競渡,縱橫如飛。柳下漁人,艤船曬網,也有戲魚的,結網的,醉臥船頭的,沒水賭勝的,歡笑之音不絕。那賞蓮遊人,畫船蕭管鱗集,至黃昏回棹,燈火萬點,間以星影螢光,錯落難辨。深秋時,霜風初起,楓林漸染黃碧,野岸衰柳芙蓉,雜間白苹蓼,掩映水際,蘆葦中鴻雁群集,嘹嚦干雲,哀聲動人。隆冬天氣,彤雲密布,六花飛舞,上下一色。那四時景致言之不盡。有詩為證:
  朝天湖畔水連天,不唱漁歌即採蓮。
  小小茅堂花萬種,主人日日對花眠。

  按下散言。且說秋先,每日清晨起來,掃淨花底落葉,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澆一番。若有一花將開,不勝歡躍。或暖壺酒兒,或烹甌茶兒,向花深深作揖,先行澆奠,口稱花萬歲三聲,然後坐於其下,淺斟細嚼。酒酣興到,隨意歌嘯。身子倦時,就以石為枕,臥在根傍。自半含至盛開,未嘗暫離。如見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着月夜,便連宵不寐。倘值了狂風暴風,即披蓑頂笠,周行花間檢視,遇有欹枝,以竹扶之,雖夜間還起來,巡看幾次。若花到謝時,則累日嘆息,常至墮淚,又不捨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輕輕拂來,置於盤中,時嘗觀玩。直至乾枯,裝入淨瓮,滿瓮之日,再用茶酒澆奠,慘然若不忍釋。然後親拜其瓮,深理長堤之下,謂之“葬花”。倘有花片被雨打泥污的,必以清水再四滌淨,然後送入湖中,謂之“浴花”。平昔最恨的是攀枝折朵。他也有一段議論,道:“凡花一年只開得一度,四時中只占得一時,一時中又只占得數日。他熬過了三時的冷淡,才討得這數日的風光。看他隨風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當得意之境,忽被摧殘。巴此數日甚難,一朝折損甚易,花若能言,豈不嗟嘆?況就此數日間,先猶含蕊,後復零殘,盛開之時,更無多了。又有蜂采鳥啄蟲鑽,日炙風吹,霧迷雨打,全仗人去護惜他,卻反姿意拗折,於心何忍?且說此花自芽生根,生根生本,強者為干,弱者為技,一干一枝,不知養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開,供人清玩,有何不美,定要折他!花一離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干,再不能附干。如人死不可復生,刑不可復贖,花若能言,豈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過擇其巧幹,愛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賓客片時侑酒之歡,或助婢妾一日梳妝之飾,不思客觴可飽玩於花下,閨妝可借巧於人工。手中折了一枝,樹上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干,明年便少了此干。何如延其性命,年年歲歲,玩之無窮乎?還有未開之蕊,隨花而去,此蕊竟槁滅枝頭,與人之童夭何異?又有原非愛玩,趁興攀折,既折之後,揀擇好歹,逢人取討,即便與之,或隨路棄擲,略不顧惜。如人橫禍枉死,無處申冤,花若能言,豈不痛恨?”

  他有了這段議論,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傷一蕊。就是別人家園上,他心愛着那一種花兒,寧可終日看玩。假饒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來贈他,他連稱罪過,決然不要。若有傍人要來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見罷了,他若見時,就把言語再三勸止。人若不從其言,他情願低頭下拜,代花乞命。人雖叫他是花痴,多有可憐他一片誠心,因而住手者,他又深深作揖稱謝。又有小廝們要折花賣錢的,他便將錢與之,不教折損。或他不在時,被人折損,他來見有損處,必悽然傷感,取泥封之,謂之“醫花”。為這件上,所以自己園中不輕易放人遊玩。偶有親戚鄰友要看,難好回時,先將此話講過,才放進去。又恐穢氣觸花,只許遠觀,不容親近。倘有不達時務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頭便要面紅頸赤,大發喉急,下次就打罵他也不容進去看了。後來人都曉得了他的性子,就一葉兒也不敢摘動。

  大凡茂林深樹,便是禽鳥的巢穴,有花果處,越發千百為群。如單食果實,到還是小事,偏偏只揀花蕊啄傷。惟有秋先卻將米谷置於空處飼之,又向禽鳥祈祝。那禽鳥卻也有知覺,每日食飽,在花間低飛輕舞,宛囀嬌啼,並不損一朵花蕊,也不食一個果實。故此產的果品最多,卻又大而甘美。每熟時,就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後敢嘗。又遍送左近鄰家試新,餘下的方鬻,一年到有若干利息。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餘年,略無倦意,筋骨愈覺強健。粗衣淡飯,悠悠自得。有得贏餘,就把來周濟村中貧乏。自此合村無不敬仰,又呼為秋公。他自稱為灌園叟。有詩為證:
  朝灌園兮暮灌園,灌成園上百花鮮。
  花開每恨看不足,為愛看園不肯眠。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有一人,姓張,名委,原是個宦家子弟。為人奸狡詭譎,殘忍刻薄,恃了勢力,專一欺鄰嚇舍,扎害良善。觸着他的,風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蕩產方才罷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僕,又有幾個助惡的無賴子弟,日夜合做一塊,到處闖禍生災,受其害者無數。不想卻遇了一個又狠似他的,輕輕捉去,打得個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腳,反問輸了。因妝了幌子,自覺無顏,帶了四五個家人同那一班惡少,暫在莊上遣悶。那莊正在長樂村中,離秋公家不遠。

  一日,早飯後,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閒走,不覺來到秋公門首。只見籬上花枝鮮媚,四圍樹木繁翳,齊道:“這所在到也幽雅,是那家的?”家人道:“此是種花秋公園上,有名叫做花痴。”張委道:“我常聞得說莊邊有什麼秋老兒,種得異樣好花。原來就住在此。我們何不進去看看!”家人道:“這老兒有些古怪,不許人看的。”張委道:“別人或者不肯,難道我也是這般?快去敲門!”那時園中牡丹盛開,秋公剛剛澆灌完了,正將着一壺酒兒,兩碟果品,在花下獨酌,自取其樂。飲不上三杯,只聽得砰砰的敲門響,放下酒杯走出來開門。一看,見站着五六個人,酒氣直衝。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攔住門口,問道:“列位有甚事到此?”張委道:“你這老兒不認得我麼?我乃城裡有名的張衙內。那邊張家莊便是我家的。聞得你園中好花甚多,特來遊玩。”秋公道:“告衙內,老漢也沒種甚好花,不過是桃杏之類,都已謝了,如今並沒別樣花卉。”張委睜起雙眼道:“這老兒恁般可惡,看看花兒打甚緊!卻便回我沒有,難道吃了你的?”秋公道:“不是老漢說謊,果然沒有。”張委那裡肯聽,向前叉開手,當胸一搡,秋公站立不牢,眼踉蹌蹌,直撞過半邊。眾人一齊擁進。秋公見勢頭兇惡,只得讓他進去,把籬門掩上,隨着進來,向花下取過酒果,站在旁邊。

  眾人看那四邊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尋常玉樓春之類,乃五種有名異品。那五種?黃樓子、綠蝴蝶、西瓜穰、舞青猊,大紅獅頭。這牡丹乃花中之王,惟洛陽為天下第一。有”姚黃”、”魏紫”各色,一本價值五千。你道因何獨盛於洛陽?只為昔日唐朝,有個武則天皇后,淫亂無道,寵幸兩個官兒,名喚張易之、張昌宗,於冬月之間,要游後苑,寫出四句詔來,道:“來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百花連夜發,莫待曉風吹。”不想武則天原是應運之主,百花不敢違旨,一夜發蕊開發。次日,駕幸後苑,只見千紅萬紫,芳菲滿目。單有牡丹花有些志氣,不肯奉承女主幸臣,要一根葉兒也沒有。則天大怒,遂貶於洛陽。故此洛陽牡丹冠於天下。有一隻《玉樓春》詞,單贊牡丹花的好處。詞云:
  名花綽約東風裡,占斷韶華都在此。
  芳心一片可人憐,春色三分愁雨洗。
  玉人盡日懨懨地,猛被笙歌驚破睡。
  起臨妝鏡似嬌羞,近日傷春輸與你。

  那花正種在草堂對面,周遭以湖石攔之,四邊豎個大架子,上覆市幔,遮蔽日色。花本高有丈許,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盤,五色燦爛,光華奪目。眾人齊贊:“好花!”張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氣。秋先極怪的是這節,乃道:“衙內站遠些看,莫要上去!”張委惱他不容進來,心下正要尋事,又聽了這話,喝道:“你那老兒住在我莊邊,難道不曉得張衙內名頭麼?有恁樣好花,故意回說沒有。不計較就勾了,還要多言,那見得聞一聞就壞了花?你便這般說,我偏要聞。”遂把花逐朵攀下來,一個鼻子湊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傍,氣得敢怒而不敢言。也還道略看一回就去,誰知這廝故意賣弄道:“有恁樣好花,如何空過?須把酒來賞玩。”分付家人快去取。秋公見要取酒來賞,更加煩惱,向前道:“所在蝸窄,沒有坐處。衙內止看看花兒,酒還到貴莊上去吃。”張委指着地上道:“這地下盡好坐。”秋公道:“地上齷齪,衙內如何坐得?”張委道:“不打緊,少不得有氈條遮襯。”不一時,酒餚取到。鋪下氈條,眾人團團圍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公骨篤了嘴,坐在一邊。

  那張委看見花木茂盛,就起個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着醉眼,向秋公道:“看你這蠢老兒不出,到會種花,卻也可取。賞你一杯酒。”秋公那裡有好氣答他,氣忿忿的道:“老漢天性不會飲酒,衙內自請。”張委又道:“你這園可賣麼?”秋公見口聲來得不好,老大驚訝,答道:“這園是老的性命,如何捨得賣?”張委道:“什麼性命不性命,賣與我罷了!你若沒去處。一發連身歸在我家。又不要做別事,單單替我種些花木,可不好麼?”眾人齊道:“你這老兒好造化,難得衙內恁般看顧,還不快些謝恩!”秋公看見逐步欺負上來,一發氣得手足麻,也不去睬他。張委道:“這老兒可惡!肯不肯,如何不答應我?”秋公道:“說過不賣了,怎的只管問?”張委道:“放屁!你若再說句不賣,就寫帖兒,送到縣裡去!”秋公氣不過,欲要搶白幾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勢力的人,卻又醉了,怎與他一般樣見識?且哄了去再處。忍着氣答道:“衙內總要買,也須從容一日,豈是一時急聚的事。”眾人道:“這話也說得是。就在明日罷!”此時都已爛醉,齊立起身,家人收拾傢伙先去。

  秋公恐怕折花,預先在花邊防護。那張委真箇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衙內,這花雖是微物,但一年間不知廢多少工夫,才開得這幾朵,不爭折損了,深為可惜。況折去不過一二日就謝的,何苦作這樣罪過!”張委喝道:“胡說!有甚罪過!你明日賣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盡,與你何干?”把手去推開,秋先揪住死也不放,道:“衙內便殺了老漢,這花決不與你摘的。”眾人道:“這老兒其實可惡!衙內采朵花兒,值什麼大事,妝出許多模樣!難道怕你就不摘了?”遂齊走上前亂摘。把那老兒急得叫屈連天,舍了張委,拚命去攔阻。扯了東邊,顧不得西首,頃刻間摘下許多。秋老心疼肉痛,罵道:“你這班賊男女,無事登門,將我欺負,要這性命何用!”趕向張委身邊,撞了滿懷,去得勢猛,張委又多了幾杯酒,把勢不住,翻筋斗跌倒。眾人都道:“不好了!衙內打壞也!”齊將花撇下,一趕過來,要打秋公。內中有一個老成些的見秋公年紀已老,恐打出事來,勸住眾人,扶起張委。張委因跌了這交,心中轉惱,趕上前打得個只蕊不留,撒作遍地,意尤未足,又向花中踐踏一回。可惜好花!正是:
  老拳毒手交加下,翠葉嬌花一旦休。
  好似一番風雨惡,亂紅零落沒人收。

  當下只氣得個秋公愴地呼天,滿地亂滾。鄰家聽得秋公園中喧嚷,齊跑進來,看見花枝滿地狼藉,眾人正在行兇,鄰里盡一驚,上前勸住。問知其故,內中到有兩三個是張委的租戶,齊替秋公陪個不是,虛心冷氣送出籬門。張委道:“你們對那老賊說,好好把園送我,便饒了他。若說半個不字,須教他仔細着!”恨恨而去。鄰里們見張委醉了,只道酒話,不在心上。覆身轉來,將秋公扶起,坐在階沿上,那老兒放聲號慟。眾鄰里勸慰了一番,作別出去,與他帶上籬門。一路行走,內中也有怪秋公平日不容看花的,便道:“這老官兒真箇忒煞古怪,所以有這樣事,也得他經一遭兒,警戒下次!”內中又有直道的道:“莫說這沒天理的話!自古道:種花年,看花十日。那看的但覺好看,贊聲好花罷了,怎得知種花的煩難。只這幾朵花,正不知費了許多辛苦,才培值得恁般茂盛,如何怪得他愛惜!”

  不題眾人。且說秋公不捨得這些殘花,走向前將手去撿起來看,見踐踏得凋殘零落,塵垢沾污,心中悽慘,又哭道:“花阿!我一生愛護,從不曾損壞一瓣一葉;那知今日遭此大難!”正哭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秋公為何恁般痛哭?”秋公回頭看時,乃是一個女子,年約二八,姿容美麗,雅淡梳妝,卻不認得是誰家之女。乃收淚問道:“小娘子是那家?至此何干?”那女子道:“我家住在左近。因聞你園中牡丹花茂盛,特來遊玩,不想都已謝了!”秋公題起牡丹二字不覺又哭起來。女子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如此啼哭?”秋公將張委打花之事說出。那女子笑道:“原來為此緣故!你可要這花原上枝頭麼?”秋公道:“小娘子休得取笑!那有落花返枝的理?”女子道:“我祖上傳得個落花返枝的法術,屢試屢驗。”秋公聽說,化悲為喜,道:“小娘子真箇有這術法麼?”女子道:“怎的不真?”秋公倒身下拜道:“若得小娘子施此妙術,老漢無以為報,但每一種花開,便來相請賞玩。”女子道:“你且莫拜,去取一碗水來。”秋公慌忙跳起去取水,心下又轉道:“如何有這樣妙法?莫不是見我哭泣,故意取笑?”又想道:“這小娘子從不相認,豈有耍我之理?還是真的。”急舀了一碗清水出來。抬頭不見了女子,只見那花都已在枝頭,地下並無一瓣遺存。起初每本一色,如今卻變做紅中間紫,淡內添濃,一本五色俱全,比先更覺鮮妍。有詩為證:
  曾聞湘子將花染,又見仙姬會返枝。
  信是至誠能動物,愚夫猶自笑花痴。

  當下秋公又驚又喜,道:“不想這小娘子果然有此妙法。”只道還在花叢中,放下水,前來作謝。園中團團尋遍,並不見影。乃道:“這小娘子如何就去了?”又想道:“必定還在門,須上去求他,傳了這個法兒。”一徑趕至門邊,那門卻又掩着。拽開看時,門首坐着兩個老者,就是左近鄰家,一個喚做虞公,一個叫做單老,在那裡看漁人曬網。見秋公出來,齊立起身,拱手道:“聞得張衙內在此無理,我們恰往田頭,沒有來問得。”秋公道:“不要說起,受了這班潑男女的毆氣。虧着一位小娘子走來,用個妙法,救起許多花朵,不曾謝得他一聲,徑出來了,二位可看見往那一邊去的?”二老聞言,驚訝道:“花壞了,有甚法兒救得?這女子去幾時了?”秋公道:“剛方出來!”二老道:“我們坐在此,好一回並沒個人走動,那見什么女子?”秋公聽說,心下恍悟道:“恁般說,莫不這位小娘子是神仙下降?”二老問道:“你且說怎的救起花兒?”秋公將女子之敘了一遍。二老道:“有如此奇事,待我們去看看。”秋公將門拴上,一齊走至花下,看了連聲稱異道:“這定然是個神仙,凡人那有此法力!”秋公即焚起一爐好香,對天叩謝。二老道:“這也是你平日愛花心誠,所以感動神仙下降。明日索性到教張衙內這幾個潑男女看看,羞殺了他。”秋公道:“莫要!莫要!此等人即如惡犬,遠遠見了就該避之,豈可還引他來。”二老道:“這話也有理。”秋公此時非常歡喜,將先前那瓶酒熱將起來,留二老在花下玩賞,至晚而別。二老回去一傳,合村人都曉得,明日俱要來看,還恐秋公不許。誰知秋公原是有意思的人,因見神仙下降,遂有出世之念,一夜不寐,坐在花下存想。想至張委這事,忽地開悟道:“此皆是我平日心胸褊窄,故外侮得至。若神仙汪洋度量,無所不容,安得有此?”至次早,將園門大開,任人來看。先有幾個進來打探,見秋公對花而坐,但分付道:“任憑列位觀看,切莫要采便了。”眾人得了這話,互相傳開。那村中男子婦女,無有不至。

  按下此處。且說張委至次早,對眾人道:“昨日反被那老賊撞了一交,難道輕恕了不成?如今再去要他這園。不肯時,多教些人從,將花木打個希爛,方出這氣!”眾人道:“這園在衙內莊邊,不怕他不肯。只是昨日不該把花都打壞,還留幾朵後日看看便是。”張委道:“這也罷了,少不得來年又發。我們快去,莫要他停留長智。”眾人一齊起身,出得莊門,就有人說:“秋公園上神仙下降,落下的花原都上了枝頭,卻又做五色。”張委不信道:“這老賊有何好處,能感神仙下降?況且不前不後,剛剛我們打壞,神仙就來?難道這神仙是養家的不成?一定是怕我們又去,故此謅這話來央人傳說。見得他有神仙護衛,使我們不擺布他。”眾人道:“衙內之言極是。”

  頃刻,到了園門口。見兩扇柴門大開,往來男女絡繹不絕,都是一般說話。眾人道:“原來真有這等事!”張委道:“莫管他,就是神仙見坐着,這園少不得要的。”灣灣曲曲轉到草堂前,看時,果然話不虛傳。這花卻也奇怪,見人來看,姿態愈艷,光采倍生,如對人笑的一般。張委心中雖十分驚訝,那吞占念頭全然不改。看了一回,忽地又起一個惡念,對眾人道:“我們且去。”齊出了園門。眾人問道:“衙內如何不與他要園?”張委道:“我想得個好策在此,不消與他說得,這園明日就歸於我。”眾人道:“衙內有何妙算?”張委道:“見今貝州王則謀反,專行妖術。樞密府行下文書,普天下軍州嚴禁左道,捕緝妖人。本府見出三千貫賞錢募人出首。我明日就將落花上枝為由,教張霸到府,首他以妖術惑人。這個老兒熬刑不過,自然招承下獄。這園必定官賣,那時誰個敢買他的?少不得讓與我。還有三千貫賞錢哩!”眾人道:“衙內好計!事不宜遲,就去打點起來。”

  當時即進城,寫下首狀。次早,教張霸到平江府出首。這張霸是張委手下第一出尖的人,衙內情熟,故此用他。大尹正在緝訪妖人,聽說此事,合村男女都見的,不由不信。即差緝捕使臣帶領幾個做公的,押張霸作眼,前去捕獲。張委將銀布置停當,讓張霸與緝捕使臣先行,自己與眾子弟隨後也來。緝捕使臣一徑到秋公園上,那老兒還道是看花的,不以為意。眾人發一聲喊,趕上前一索捆翻。秋公吃一嚇不小。問道:“老漢有何罪犯?望列位說個明白。”眾人口口聲聲罵做妖人反賊,不由分訴,擁出門來。鄰里看見,無不失驚,齊上前詢問。緝捕使臣道:“你們還要問麼?他所犯的事也不小,只怕連村人都有分哩!”那些愚民被這大話一嚇,心中害怕,盡皆洋洋走開,惟恐累及。只有虞公、單老同幾個平日與秋公相厚的,遠遠跟來觀看。

  且說張委俟秋公去後,便與眾子弟來鎖園門。恐還有人在內,又檢點一過,將門鎖上。隨後趕至府前。緝捕使臣已將秋公解進,跪在月台上。見傍邊又跪着一人,卻不認得是誰。那些獄卒都得了張委銀子,已備下諸般刑具伺候。大尹喝道:“你是何處妖人,敢在此地方上,將妖術煽惑百姓?有幾多黨羽?從實招來!”秋公聞言,恰如黑暗中聞個火炮,正不知從何處起的。稟道:“小人家世住於長樂村中,並非別處妖人,也不曉得什麼妖術。”大尹道:“前日你用妖術使落花上枝,還敢抵賴!”秋公見說到花上,情知是張委的緣故。即將張委要占園打花並仙女下降之事,細訴一遍,不想那大尹性是偏執的,那裡肯信,乃笑道:“多少慕仙的修行至老,尚不能得遇神仙,豈有因你哭,花仙就肯來?既來了,必定也留個名兒,使人曉得,如何又不別而去?這樣話哄那個!不消說得,定然是個妖人。快夾起來!”獄卒們齊聲答應,如狼虎一般,蜂擁上來,揪翻秋公,扯腿拽腳。剛要上刑,不想大尹忽然一個頭暈,險些兒跌下公座。自覺頭目森森,坐身不住。分咐上了枷紐,發下獄中監禁,明日再審。獄卒押着,秋公一路哭泣出來,看見張委,道:“張衙內,我與你前日無怨,往日無讎,如何下此毒手,害我性命!”張委也不答應,同了張霸和那一班惡少轉身就走。虞公、單老接着秋公,問知其細,乃道:“有這等冤枉的事!不打緊,明日同合村人,具張連名保結,管你無事!”秋公哭道:“但願得如此便好。”獄卒喝道:“這死囚還不走!只管哭什麼?”

  秋公含着眼淚進獄。鄰里又尋些酒食,送至門上。那獄卒誰個拿與他吃,竟接來自去受用。到夜間,將他上了囚床,就如活死人一般,足不能少展。心中苦楚,想道:“不知那位神仙救了這花,卻又被那廝藉此陷害。神仙呵!你若憐我秋先,亦來救拔性命,情願棄家入道!”一頭正想,只見前日那仙女,冉冉而至。秋公急叫道:“大仙救拔弟子秋先則個!”仙女笑道:“汝欲脫離苦厄麼?”上前把手一指,那枷紐紛紛自落。秋先爬起來,向前叩頭道:“請問大仙姓氏。”仙女道:“吾乃瑤池王母座下司花女,憐汝惜花志誠,故令諸花返本。不意反資奸人讒口。然亦汝命中合有此災,明日當脫。張委損花害人,花神奏聞上帝,已奪其算。助惡黨羽,俱降大災。汝宜篤志修行,數年之後,吾當度汝。”秋先又叩首道:“請問上仙修行之道。”仙子道:“修仙徑路甚多,須認本源。汝原以惜花有功,今亦當以花成道。汝但餌百花,自能身輕飛舉。”遂教其服食之法。秋先稽首叩謝起來,便不見了仙子。抬頭觀看,卻在獄牆之上,以手招道:“汝亦上來,隨我出去。”秋光便前攀援了一大回,還只到得半牆,甚覺吃力。漸漸至頂,忽聽得下邊一棒鑼聲,道:“妖人走了!快拿下!”秋公心下驚慌,手酥腳軟,倒撞下來,撒然驚覺,元在囚床之上。想起夢中言語,歷歷分明,料必無事,心中稍寬。正是:但存方寸無私曲,料得神明有主張。

  且說張委見大尹已認做妖人,不勝歡喜。乃道:“這老兒許多清奇古怪,今夜且請在囚床上受用一夜,讓這園兒與我們樂罷!”眾人都道:“前日還是那老兒之物,未曾盡興。今日是大爺的了,須要盡情歡賞。”張委道:“言之有理!”遂一齊出城,教家人整備酒餚,徑至秋公園上,開門進去。那鄰里看見是張委,心下雖然不平,卻又懼怕,誰敢多口。且說張委同眾子弟走至草堂前,只見牡丹枝頭一朵不存,原如前日打下時一般,縱橫滿地,眾人都稱奇怪。張委道:“看起來,這老賊果系有妖法的。不然,如何半日上倏爾又變了?難道也是神仙打的?”有一個子弟道:“他曉得衙內要賞花,故意弄這法兒來羞我們。”張委道:“他便弄這法兒,我們就賞落花。”當下依原鋪設氈條,席地而坐,放開懷抱恣飲,也把兩瓶酒賞張霸到一邊去吃。看看飲至日色挫西,俱有半酣之意,忽地起一陣大風。那風好利害: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
  腥聞群虎嘯,響合萬松聲。

  那陣風卻把地下這些花朵吹得都直豎起來,眨眼間,俱變做一尺來長的女子。眾人大驚,齊叫道:“怪哉!”言還未畢,那些女子迎風一幌,盡已長大,一個姿容美麗,衣服華艷,團團立做一大堆。眾人因見恁般標緻,通看呆了。內中一個紅衣女子卻又說起話來,道:“吾姊妹居此數十餘年,深蒙秋公珍重護惜。何意驀遭狂奴,俗氣熏熾,毒手摧殘。復又誣陷秋公,謀吞此地。今仇在目前,吾姊妹曷不戮力擊之,上報知己之恩,下雪摧殘之恥,不亦可乎?”眾女郎齊聲道:“阿妹之言有理!須速下手,毋使潛遁!”說罷,一齊舉袖撲來,那袖似有數尺之長,如民翻亂飄,冷氣入骨。眾人齊叫有鬼,撇了傢伙望外亂跑,彼此各不相顧。也有被石塊打腳的,也有被樹枝抓面的,也有跌而復起、起而復跌的,亂了多時,方才收腳。點檢人數都在,單不見了張委、張霸二人。此時,風已定了,天色已昏,這班子弟各自回家,恰像檢得性命一般,抱頭鼠竄而去。家人喘息定了,方喚幾個生力莊客,打起火把,覆身去抓尋。直到園上,只聽得大梅樹下有呻吟之聲。舉火看時,卻是張霸被梅根絆倒,跌破了頭,掙扎不起,莊客着兩個先扶張霸歸去。眾人周圍走了一遍,但見靜悄悄的萬籟無聲。牡丹棚下,繁花如故,並無零落。草堂中杯盤狼藉,殘羹淋漓。眾人莫不吐舌稱奇,一面收拾家火,一面重複照看。這園子又不多大,三回五轉,毫無蹤影。難道是大風吹去了?女鬼吃去了?正不知躲在那裡。延捱了一會,無可奈何,只索回去過夜,再作計較。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又有一伙人提着行燈進來。不是別人,卻是虞公、單老。聞知眾人遇鬼之事,又聞說不見了張委,在園上抓尋,不知是真是假,合着三鄰四舍進園觀看。問明了眾莊客,方知此事果真,二老驚詫不已。教眾莊客且莫回去,“老漢們同列位還去抓尋一遍。”眾人又細細照看了一下,正是興盡而歸,嘆了口氣,齊出園門。二老道:“列位今晚不來了麼?老漢們告過,要把園門落鎖。沒人看守得,也是我們鄰里的干係。”此時莊客們蛇無頭而不行,已不似先前聲勢了,答應道:“但憑,但憑。”兩邊人猶未散,只見一個莊客在東邊牆角下叫道:“大爺有了!”眾人蜂擁而前。莊客指道:“那槐枝上掛的,不是大爺的軟翅紗布麼?”眾人道:“既有了巾兒,人也只在左近。”沿牆照去,不多幾步,只叫得聲:“苦也!”原來東角轉灣處,個糞窖,窖中一人,兩腳朝天,不歪不斜,剛剛倒插在內。莊客認得鞋襪衣服正是張委。顧不得臭穢,只得上前打撈起來。虞、單二老暗暗念佛,和鄰舍們自回。眾莊客抬了張委,在湖邊洗淨,先有人報去莊上,合家大小,哭哭啼啼,置備棺衣入殮,不在話上。其夜,張霸破頭傷重,五更時亦死。此乃作惡的見報,正是:兩個凶人離世界,一雙惡鬼赴陰司。

  次日,大尹病癒升堂,正欲吊審秋公之事,只見公差稟道:“原告張霸同家長張委,昨晚都死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大尹大驚。不信有此異事。須臾間,又見里老鄉民,共有百十人,連名具呈前事。訴說秋公平日惜花行善,並非妖人。張委設謀陷害,神道報應,前後事情,細細分剖。大尹因昨日頭暈一事,亦疑其枉,到此心下豁然,還喜得不曾用刑。即於獄中用出秋公,當堂釋放。又給印信告示,與他園門張掛,不許閒人侵損他花木。眾人叩謝出府,秋公向里作謝,一路同回。虞、單二老開了園門,同秋公進去。秋公見牡丹茂盛如初,傷感不已。眾人治酒與秋公壓驚。秋公又答席,一連吃了數日酒席。閒話休題。

  自此之後,秋公日餌百花,漸漸習慣,遂謝絕了煙火之物。所鬻果實錢鈔,悉皆布施。不數年間,發白更黑,顏色轉如童子。一日正值八月十五,麗日當天,萬里無瑕,秋公正在花下趺坐,忽然,祥風微拂,彩雲如蒸,空中音樂嘹亮,異香撲鼻,青鸞白鶴,盤旋翔舞,漸至庭前。雲中正立着司花女,兩邊幛幡寶蓋,仙女數人,各奏樂器。秋公看見,撲翻身便拜。司花女道:“秋先,汝功行圓滿,吾已奏聞上帝,有旨封汝為護花使者,專管人間百花,令汝拔宅上升。但有愛花惜花的加之以福,殘花毀花的降之以災!”秋公向空叩首謝恩訖,隨着眾仙登雲,草堂花木,一齊冉冉升起,向南而去。虞公、單老和那合村之人都看見的,一齊下拜。還見秋公在雲中舉手謝眾人,良久方沒。此地遂改名升仙里,又謂之百花村。
  園公一片惜花心,道感仙姬下界臨。
  草木同升隨拔宅,淮南不用煉黃金。  

 

第九卷 轉運漢遇巧洞庭紅

  詞云:
  日日深懷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
  這首詞乃宋朱希真所作,詞寄《西江月》,單道着人生功名富貴,總有天數,不如圖一個見前快活。
  試看往古來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傑,該富的不得富,該貴的不得貴。能文的倚馬千言,用不着時,幾張紙蓋不完醬瓿;能武的穿楊百步,用不着時,幾竿箭煮不熟飯鍋。極至那痴呆懵董生來有福分的,隨他文學低淺,也會發科發甲,隨他武藝庸常,也會大請大受。真所謂時也,運也,命也!俗語有兩句道得好:“命若窮,掘得黃金化作銅;命若富,拾道白紙變成布。”總來只聽掌命司顛之倒之,所以吳彥高又有詞云:“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去,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僧晦庵亦有詞云:“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蘇東坡亦有詞云:“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這幾位名人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總不如古語云:“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說話的,依你說來,不須能文善武,懶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須經商立業,敗壞的也只消天掙與家緣,卻不把人間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懶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該賤;出了敗壞的人,也就是命中該窮,此是常理。卻又自有轉眼貧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準的哩。

  且聽說一人,乃宋朝汴京人氏,姓金,雙名雄厚,乃是經紀行中人。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遲,睡醒來,千思想,萬算計,揀有便宜的才做。後來家事掙得從容了,他便思想一個久遠方法:手頭用來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銀子,若是上兩塊頭好銀,便存着不動。約得百兩,便熔成一大錠,把一綜紅線結成一絛,系在錠腰,放在枕邊。夜來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積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錠,以後也就隨來隨去,再積不成百兩,他也罷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壽旦,四子置酒上壽。金老見了四子躋躋蹌蹌,心中喜歡,便對四子說道:“我靠皇天覆庇,雖則勞碌一生,家事盡可度日。況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錠銀子永不動用的,在我枕邊,見將絨線做對兒結着。今將揀個好日子分與爾等,每人一對,做個鎮家之寶。”四子喜謝,盡歡而散。是夜,金老帶些酒意,點燈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個大錠,白晃晃排在枕邊。摸了幾摸,哈哈地笑了一聲,睡下去了。睡未安穩,只聽見床前有人走腳步響,心疑有賊。又細聽着,恰象欲前不前相讓一般。床前燈火微明,揭帳一看,只見八個大漢身穿白衣,腰系紅帶,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數派定,宜在君家聽令。今蒙我翁過愛,抬舉成人,不煩役使,珍重多年,冥數將滿。待翁歸天后,再覓去向。今朝我翁目下將以我等分役諸郎君。我等與諸郎君輩原無前緣,故此前來告別,往某縣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後緣未盡,還可一面。”語畢,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驚。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腳趕去。遠遠見八人出了房門。金老趕得性急,絆了房檻,撲的跌倒。颯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急起挑燈明亮,點照枕邊,已不見了八個大錠。細思夢中所言,句句是實。嘆了一口氣,硬咽了一會,道:“不信我苦積一世,卻沒分與兒子每受用,倒是別人家的?明明說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尋下落則個。”一夜不睡。

  次早起來,與兒子每說知。兒子中也有驚駭的,也有疑惑的。驚駭的道:“不該是我們手裡東西,眼見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歡喜中說話,失許了我們,回想轉來,一時間就不割捨得分散了,造次鬼話,也不見得。”金老見兒子們疑信不等,急急要驗個實話。遂訪至某縣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門進去,只見堂前燈濁熒煌,三牲福物,正在那裡獻神。金老便開口問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報知,請主人出來。主人王老見金老,揖坐了,問其來因。金老道:“老漢有疑事,特造上宅來問消息。今見上宅正在此獻神,必有所謂,敢乞明示。”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荊小恙買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荊病中,恍惚見八個白衣大漢腰系紅束,對寒荊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緣盡,來投身宅上。’言畢,俱鑽入床下。寒荊驚出了一身冷汗,身體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塵中得銀八大錠,多用紅絨系腰,不知是那裡來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買福物酬謝。今我丈來問,莫非曉得些來歷麼?”金老跌跌腳道:“此老漢一生所積,因前日也做了一夢,就不見了。夢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確,故得訪尋到此。可見天數已定,老漢也無怨處。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漢心事。”王老道:“容易。”笑嘻嘻地走進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個盤來。每盤兩錠,多是紅絨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睜睜無計所奈,不覺撲籟籟吊下淚來。撫摩一番道:“老漢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雖然叫安童仍舊拿了進去,心裡見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兩零銀封了,送與金老作別。金老道:“自家的東西尚無福,何須尊惠?”再三謙讓,必不肯受。王老強納在金老袖內,金老欲待摸出還了,一時摸個不着,面兒通紅,又被王老央不過,只得作揖別了。
  直至家中,對兒子們一一把前事說了,大家嘆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處,臨行送銀三兩。滿袖摸遍,並不見有,只說路中掉了。
  卻元來金老推遜時,王老往袖裡亂塞,落在着外面一層袖中。袖中斷線處,在王老家摸時,已在脫線處落出在門檻邊了。客去掃門,仍舊是王老拾得。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不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得不去;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推不出。原有的倒無了,原無的倒有了,並不由人計較。

  而今說一個人,在實地上行,步步不着,極貧極苦的,卻在渺渺茫茫做夢不到的去處,得了一主沒頭沒腦錢財,變成巨富。從來稀有,亙古新聞。有詩為證,詩曰:
  分內功名匣里財,不關聰慧不關呆。
  果然命是財官格,海外猶能送定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蘇州府長洲縣閶門外有一人,姓文,名實,字若虛。生來心思慧巧,做着便能,學得便會。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間,曾有人相他有巨萬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營求生產,坐吃山空,將祖上遺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來。以後曉得家業有限,看見別人經商圖利的,時常獲利幾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卻又百做百不着。

  一日,見人說北京扇子好賣,他便合了一個夥計,置辦扇子起來。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將禮物求了名人詩畫,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幾筆,便值上兩數銀子;中等的,自有一樣喬人,一隻手學寫了這幾家字畫,也就哄得人過,將假當真的買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來的;下等的無金無字畫,將就賣幾十錢,也有對合利錢,是看得見的。揀個日子裝了箱兒,到了北京。豈知北京那年自交夏來,日日淋雨不晴,並無一毫暑氣,發市甚遲。交秋早涼,雖不見及時,幸喜天色卻晴,有妝晃子弟要買把蘇做的扇子,袖中籠着搖擺。來買時,開箱一看,只叫得苦。

  元來北京歷卻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濕之氣,斗着扇上膠墨之性,弄做了個“合而言之”,揭不開了。用力揭開,東粘一層,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畫值價錢者,一毫無用。止剩下等沒字白扇,是不壞的,能值幾何?將就賣了做盤費回家,本錢一空。頻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作伴,連夥計也弄壞了。故此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倒運漢”。不數年,把個家事乾圓潔淨了,連妻子也不曾娶得。終日間靠着些東塗西抹,東挨西撞,也濟不得甚事。但只是嘴頭子謅得來,會說會笑,朋友家喜歡他有趣,游耍去處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是做家的。況且他是大模大樣過來的,幫閒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隊。有憐他的,要薦他坐館教學,又有誠實人家嫌他是個雜板令。高不湊,低不就。打從幫閒的、處館的兩項人見了他,也就做鬼臉,把”倒運”兩字笑他,不在話下。

  一日,有幾個走海泛貨的鄰近,做頭的無非是張大、李二、趙甲、錢乙一班人,共四十餘人,合了伙將行。他曉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計皆無。便附了他們航海,看看海外風光,也不枉人生一世。況且他們定是不卻我的,省得在家憂柴憂米,也是快活。”正計較間,恰好張大踱將來。元來這個張大名喚張乘運,專一做海外生意,眼裡認得奇珍異寶,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鄉里起他一個混名叫張認貨。文若虛見了,便把此意一一與他說了。張大道:“好,好。我們在海船裡頭不耐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說說笑笑,有甚難過的日子?我們眾兄弟料想多是喜歡的。只是一件,我們多有貨物將去,兄並無所有,覺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們大家計較,多少湊些出來助你,將就置些東西去也好。”文若虛便道:“多謝厚情,只怕沒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張大道:“且說說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個瞽目先生,敲着:“報君知”走將來,文若虛伸手順袋裡摸了一個錢,扯他一卦問問財氣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財氣,不是小可。”文若虛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過日子罷了,那裡是我做得着的生意?要甚麼齎助?就齎助得來,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財爻動,這先生也是混帳!”只見張大氣忿忿走來,說道:“說着錢,便無緣。這些人好笑,說道你去,無不喜歡。說到助銀,沒一個則聲。今我同兩個好的弟兄,拼湊得一兩銀子在此,也辦不成甚貨,憑你買些果子,船里吃罷。口食之類,是在我們身上。”若虛稱謝不盡,接了銀。張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開船了。”若虛道:“我沒甚收拾,隨後就來。”手中拿了銀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貨麼?”信步走去,只見滿街上篋籃內盛着賣的:紅如噴火,巨若懸星。皮未皸,尚有餘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蘇井諸家樹,亦非李氏千頭奴。較廣似曰難兄,比福亦云具體。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暖土肥,與閩廣無異,所以廣橘福橘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樣橘樹絕與他相似,顏色正同,香氣亦同。止是初出時,味略少酸,後來熟了,卻也甜美,比福橘之價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紅。”若虛看見了,便思想道:“我一兩銀子買得百斤有餘,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眾人助我之意。”買成,裝上竹簍,雇一閒的,並行李挑了下船。眾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寶貨來也!”文若虛羞慚無地,只得吞聲上船,再也不敢提起買橘的事。

  開得船來,漸漸出了海口。只見:銀濤卷雪,雪浪翻銀。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三五日間,隨風漂去,也不覺過了多少路程。忽至一個地方,舟中望去,人煙湊聚,城郭巍峨,曉得是到了甚麼國都了。舟人把船撐入藏風避浪的小港內,釘了樁撅,下了鐵錨,纜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元來是來過的所在,名曰吉零國。元來這邊中國貨物拿到那邊,一倍就有三倍價。換了那邊貨物,帶到中國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卻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這條路。眾人多是做過交易的,各有熟識經紀、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尋發貨去了,只留文若虛在船中看船,路徑不熟,也無走處。悶坐間,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簍紅橘,自從到船中,不曾開看,莫不人氣蒸爛了?趁着眾人不在,看看則個。”叫那水手在艙板底下翻將起來,打開了簍看時,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將出來,都擺在舶板上面。也是合該發跡,時來福湊,擺得滿船紅焰煙的,遠遠望來,就是萬點火光,一天星斗。岸上走的人,都攏將來問道:“是甚麼好東西呀?”文若虛只不答應,看見中間有個把一點爛的,揀了出來,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發多了,驚笑道:“元來是吃得的!”就中有個好事的,便來問價:“多少一個?”文若虛不省得他們說話,船上人卻曉得,就扯個謊哄他,豎起一個指頭,說:“要一錢一顆。”那的人揭開長衣,露出那兜羅錦紅裹肚來,一手摸出銀錢一個來,道:“買一個嘗嘗。”文若虛接了銀錢,手中等等看,約有兩把重,心下想道:“不知這些銀子要買多少,因不見秤秤,且先把一個與他看樣。”揀個大些的,紅得可愛的,遞一個上去。只見那個人接上手,攧了一攧道:“好東西呀!”撲地就劈開來,香氣撲鼻。連旁邊聞着的許多人,大家喝一聲采。那買的不知好歹,看見船上吃法,也學他去了皮,卻不分囊,一塊塞在口裡,甘水滿咽喉,連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裡,摸出十個銀錢來,說:“我要買十個進奉去。”文若虛喜出望外,揀十個與他去了。那看的人見那人如此買去了,也有買一個的,也有買兩個、三個的,都是一般銀錢。買了的,都千歡萬喜去了。

  元來,彼國以銀為錢,上有文采。有等龍鳳文的,最貴重,其次人物,又次禽獸,又次樹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卻都是銀鑄的,分兩不異。適才買橘的,都是一樣水草紋的,他道是把下等錢買了好東西去了,所以歡喜,也只是要小便宜心腸,與中國人一樣。須臾之間,三停里賣了二停。有的不帶錢在身邊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錢轉來。文若虛已此剩不多了,拿一個班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賣了。”其人情願再增一個錢,四個錢買了二顆。口中嘵嘵說:“悔氣!來得遲了。”旁邊人見他增了價,就埋怨道:“我每還要買個,如何把價錢增長了他的?”買的人道:“你不聽得他方才說,兀自不賣了?”

  正在議論間,只見首先買十個的那一個人,騎了一匹青驄馬,飛也似奔到船邊,下了馬,分開人叢,對船上大喝道:“不要零賣!不要零賣!是有的俺多要買。俺家頭目要買去進克汗哩。”看的人聽見這話,便遠遠走開,站住了看。文若虛是伶俐的人,看見來勢,已此瞧科在眼裡,曉得是個好主顧了。連忙把簍里盡數傾出來,止剩五十餘顆。數了一數,又拿起班來說道:“適間講過要留着自用,不得賣了。今肯加些價錢,再讓幾顆去罷。適間已賣出兩個錢一顆了。”其人在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錢來,另有一樣樹木紋的,說道:“如此錢一個罷了。”文若虛道:“不情願,只照前樣罷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個龍鳳紋的來道:“這樣的一個如何?”文若虛又道:“不情願,只要前樣的。”那人又笑道:“此錢一個抵百個,料也沒得與你,只是與你耍。你不要俺這一個,卻要那等的,是個傻子!你那東西肯都與俺了,俺再加你一個那等的,也不打緊。”文若虛數了一數,有五十二顆,准準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個水草銀錢。那人連竹簍都要了,又丟了一個錢,把簍拴在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見沒得賣了,一鬨而散。文若虛見人散了,到艙里把一個錢秤一秤,有八錢七分多重。秤過數個,都是一般。總數一數,共有一千個差不多。把兩個賞了船家,其餘收拾在包里了。笑一聲道:“那盲子好靈卦也!”歡喜不盡,只等同船人來對他說笑則個。

  說話的,你說錯了。那國里銀子這樣不值錢,如此做買賣,那久慣漂洋的帶去多是綾羅緞匹,何不多賣了些銀錢回來,一發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國里見了綾羅等物,都是以貨交兌。我這裡人也只是要他貨物,才有利錢。若是賣他銀錢時,他都把龍鳳、人物的來交易,作了好價錢,分兩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買吃口東西,他只認做把低錢交易,我卻只管分兩,所以得利了。說話的,你又說錯了。依你說來,那航海的,何不只買吃口東西,只換他低錢,豈不有利?反着重本錢,置他貨物怎地?看官,又不是這話: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橫財,帶去着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帶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希爛。那文若虛運未通時賣扇子就是榜樣。扇子還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況果品?是這樣執一論不得的。

  閒話休題。且說眾人領了經紀主人到船發貨,文若虛把上頭事說了一遍。眾人都驚喜道:“造化!造化!我們同來,到是你沒本錢的先得了手也!”張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運,而今想是運轉了!”便對文若虛道:“你這些銀錢此間置貨,作價不多,除是轉發在夥伴中,回他幾百兩中國貨物,上去打換些土產珍奇,帶去有大利錢,也強如虛藏此銀錢在身邊,無個用處。”文若虛道:“我是倒運的,將本求財,從無一遭不連本送的。今承諸公挈帶,做此無本錢生意,偶然僥倖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還要生利錢,妄想甚麼?萬一如前再做折了,難道再有洞庭紅這樣好賣不成?”眾人多道:“我們用得着的是銀子,有的是貨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虛道: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說到貨物,我就沒膽氣了。只是守了這些銀錢回去罷。”眾人齊拍手道:“放着幾倍利錢不取,可惜!可惜!”隨同眾人一齊上去,到了店家交貨明白,彼此兌換。約有半月光景,文若虛眼中看過了若干好東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滿,不放在心上。

  眾人事體完了,一齊上船,燒了神福,吃了酒,開船。行了數目,忽然間天變起來。但見:烏雲蔽日,黑浪掀天。蛇龍戲舞起長空,魚鱉驚惶潛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棲不定的數點寒鴉;島嶼浮浮,便似沒不煞的幾雙水鵜。舟中是方揚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飯鍋。總因風伯太無情,以致篙師多失色。那船上人見風起了,扯起半帆,不問東西南北,隨風勢漂去。隱隱望見一島,便帶住逢腳,只看着島邊使來。看看漸近,恰是一個無人的空島。但見:樹木參天,草萊遍地。荒涼徑界,無非些兔跡狐蹤;坦迤土壤,料不是龍潭虎窟。混茫內,未識應歸何國轄;開闢來,不知曾否有人登。船上人把船後拋了鐵錨,將樁橛泥犁上岸去釘停當了,對艙里道:“且安心坐一坐,候風勢則個。”

  那文若虛身邊有了銀子,恨不得插翅飛到家裡,巴不得行路,卻如此守風呆坐,心裡焦燥。對眾人道:“我且上岸去島上望望則個。”眾人道:“一個荒島,有何好看?”文若虛道:“總是閒着,何礙?”眾人都被風顛得頭暈,個個是呵欠連天,不肯同去。文若虛便自一個抖擻精神,跳上岸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千年敗殼精靈顯,一介窮神富貴來。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時長,有個未卜先知的法兒,便雙腳走不動,也拄個拐兒隨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

  卻說文若虛見眾人不去,偏要發個狠,扳藤附葛,直走到島上絕頂。那島也苦不甚高,不費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無好路徑。到得上邊打一看時,四望漫漫,身如一葉,不覺悽然掉下淚來。心裡想:“想我如此聰明,一時命蹇。家業消亡,剩得隻身直到海外。雖然僥倖有得千來個銀錢在囊內,知他命里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絕島中間,未到實地,性命也還是與海龍王合着的哩!”正在感愴,只見望去遠遠草叢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卻是床大一個敗龜殼。大驚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龜!世上人那裡曾看見?說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帶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東西,與人看看,省得空口說着,道是蘇州人會調謊。又且一件,鋸將開來,一蓋一板,各置四足,便是兩張床,卻不奇怪!”遂脫下兩隻裹腳接了,穿在龜殼中間,打個扣兒,拖了便走。

  走至船邊,船上人見他這等模樣,都笑道:“文先生那裡又跎了纖來?”文若虛道:“好教列位得知,這就是我海外的貨了。”眾人抬頭一看,卻便似一張無柱有底的硬腳床,吃驚道:“好大龜殼!你拖來何干?”文若虛道:“也是罕見的,帶了他去。”眾人笑道:“好貨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處。有甚麼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沒有這樣大龜藥。”又有的道:“醫家要煎龜膏,拿去打碎了煎起來,也當得幾個小龜殼。”文若虛道:“不要管有用沒用,只是希罕,又不費本錢,便帶了回去。”當時叫個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艙來。初時山下空闊,還只如此,艙中看來,一發大了。若不是海船,也着不得這樣狼犭亢東西。眾人大家笑了一回,說道:“到家裡有人問,只說文先生做了偌大的烏龜買賣來了。”文若虛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個用處,決不是棄物。”隨他眾人取笑,文若虛只是得意。取些水來內外洗一洗淨,抹幹了,卻把自己錢包行李都塞在龜殼裡面,兩頭把繩一絆,卻當了一個大皮箱了。自笑道:“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起了?”眾人都笑將起來,道:“好算計!好算計!文先生到底是個聰明人。”當夜無詞。

  次日風息了,開船一走。不數日,又到了一個去處,卻是福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夥慣伺候接海客的小經紀牙人攢將攏來,你說張家好,我說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個不住。船上眾人揀一個一向熟識的跟了去,其餘的也就住了。眾人到了一個波斯胡人店中坐定。裡面主人見說海客到了,連忙先發銀子,喚廚戶,包辦酒席幾十桌,分付停當,然後踱將出來。這主人是個波斯國里人,姓個古怪姓,是瑪瑙的“瑪”字,叫名瑪寶哈,專一與海客兌換珍寶貨物,不知有多少萬數本錢。眾人走海過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是文若虛不曾認得。抬眼看時,元來波斯胡住得在中華久了,衣服言動都與中華不大分別,只是剃眉剪須,深眼高鼻,有些古怪。出來見了眾人,行賓主禮,坐定了。兩杯茶罷,站起身來,請到一個大廳上。只見酒筵多完備了,且是擺得濟楚。元來舊規,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過這一番款待,然後發貨講價的。主人家手執着一付法浪菊花盤盞,拱一拱手道:“請列位貨單一看,好定坐席。”看官,你道這是何意?元來波斯胡以利為重,只看貨單上有奇珍異寶值得上萬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貨輕重,挨次坐去,不論年紀,不論尊卑,一向做下的規矩。船上眾人,貨物貴的賤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領了酒杯,各自坐了。單單剩得文若虛一個,呆呆站在那裡。主人道:“這位老客長不曾會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貨不多了。”眾人大家說道:“這是我們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邊有銀子,卻不曾肯置貨。今日沒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虛滿面羞慚,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橫頭。飲酒中間,這一個說道我有貓兒眼多少,那一個說我有祖母綠多少,你誇我逞。文若虛一發嘿嘿無言,自心裡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該聽他們勸,置些貨物來的是。今枉有幾百銀子在囊中,說不得一句說話。”又自嘆了口氣道:“我原是一些本錢沒有的,今日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無心發興吃酒。眾人卻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個積年,看出文若虛不快活的意思來,不好說破,虛勸了他幾杯酒,眾人都起身道:“酒勾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發貨罷。”別了主人去了。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明日起個清早,先走到海岸船邊來拜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艙里狼狼犭亢犭亢這件東西,早先看見了,吃了一驚道:“這是那一位客人的寶貨?昨日席上並不曾見說起,莫不是不要賣的?”眾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寶貨。”中有一人襯道:“又是滯貨。”主人看了文若虛一看,滿面掙得通紅,帶了怒色,埋怨眾人道:“我與諸公相處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於新客,把一個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虛,對眾客道:“且慢發貨,容我上岸謝過罪着。”眾人不知其故。有幾個與文若虛相知些的,又有幾個喜事的,覺得有些古怪,共十餘人,趕了上來.重到店中,看是如何。只見主人拉丁文若虛,把交椅整一整,不管眾人好歹,納他頭一位坐下了,道:“適間得罪得罪,且請坐一坐。”文若虛也心中鑊鐸,忖道:“不信此物是寶貝,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進去,須臾出來,又拱眾人到先前吃酒去處,又早擺下幾桌酒,為首一桌,比先更齊整。把盞向文若虛一揖,就對眾人道:“此公正該坐頭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貨,也還趕他不來。先前失敬失敬。”眾人看見,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帶兒坐了。酒過三杯,主人就開口道:“敢問客長,適間此寶可肯賣否?”文若虛是個乖人,趁口答應道:“只要有好價錢,為甚不賣?”那主人聽得肯賣,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起身道:“果然肯賣,但憑分付價錢,不敢吝惜。”文若虛其實不知值多少,討少了怕不在行,討多了,怕吃笑。忖了一忖,面紅熱,顛倒討不出價錢來。張大便與文若虛丟個眼色,將手放在椅子背上,豎着三個指頭,再把第二個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討他這些。”文若虛搖頭,豎一指道:“這些我還討不出口在這裡。”卻被主人看見道:“果是多少價錢?”張大搗一個鬼道:“依文先生手勢,敢像要一萬哩!”主人呵呵大笑道:“這是不要賣,哄我而已。此等寶物,豈止此價從錢!”眾人見說,大家目睜口呆,都立起了身來,扯文若虛去商議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們實實不知如何定價,文先生不如開個大口,憑他還罷。”文若虛終是礙口識羞,待說又止。眾人道:“不要不老氣!”主人又催道:“實說說何妨?”文若虛只得討了五萬兩。主人還搖頭道:“罪過,罪過。沒有此話。”扯着張大,私問他道:“老客長們海外往來,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張識貨,豈有不知此物就裡的?必是無心賣他,奚落小肆罷了。”張大道:“實不瞞你說,這個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玩耍的,故此不曾置貨。適間此物,乃是避風海島,偶然得來,不是出價置辦的,故此不識得價錢。若果有這五萬與他,勾他富貴一生,他也心滿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說,要你做個大大保人,當有重謝,萬萬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寶來,主人家將一張供單綿料紙折了一折,拿筆遞與張大道:“有煩老客人做主,寫個合同文書,好成交易。”張大指着同來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穎,寫得好。”把紙筆讓與他。褚客磨得墨濃,展好紙,提起筆來寫道:“立合同議單張乘運等,今有蘇州客人文實,海外帶來大龜亮一個,投至波斯瑪寶哈店。願出銀五萬兩買成。議定立契之後,一家交貨,一家交銀,各無翻悔。有翻悔者,罰契上加一。合同為照。”一樣兩紙,後邊寫了年月日,下寫張乘運為頭,一連把在坐客人十來個寫去,褚中穎因自己執筆,寫了落末。年月前邊,空行中間,將兩紙湊着,寫了騎縫一行,兩邊各半,乃是“合同議約”四字,下寫“客人文實主人瑪寶哈”,各押了花押。單上有名的,從後頭寫起,寫到張乘運道:“我們押字錢重些,這買賣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輕,不敢輕。”

  寫畢,主人進內,先將銀一箱抬出來,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錢,還有說話。”眾人攢將攏來。主人開箱,卻是五十兩一包,共總二十包,整整一千兩。雙手交與張乘運道:“憑老客長收明,分與眾客罷。”眾人初然吃酒,寫合同大家攛哄鳥亂,心下還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見他拿出精晃晃白銀來做用錢,方知是實。文若虛恰象夢裡醉里,話都說不出來,呆呆地看。張大扯他一把道:“這用錢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張。”文若虛方說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處。”只見主人笑嘻嘻的對文若虛說道:“有一事要與客長商議,價銀現在裡面閣兒上,都是向來兌過的,一毫不少,只消請客長一兩位進去,將一包過一過目,兌一兌為準,其餘多不消兌得。卻又一說,此銀數不少,搬動也不是一時功夫,況且文客官是個單身,如何好將下船去,又要泛海回還,有許多不便處。”文若虛想了一想道:“見教得極是。而今卻待怎樣?”主人道:“依着愚見,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間有一個緞匹鋪,有本三千兩在內。其前後大小廳屋樓房,共百餘間,也是個大所在,價值二千兩,離此半里之地。愚見就把本店貨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兩,盡行交與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銀也做幾遭搬了過去,不知不覺。日後文客官要回去,這裡可以托心腹夥計看守,便可輕身往來。不然小店交出不難,文客官收貯卻難也。愚意如此。”說了一遍,說得文若虛與張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綱客紀,句句有理。”文若虛道:“我家裡原無家小,況且家業已盡了,就帶了許多銀子回去,沒處安頓。依了此說,我就在這裡立起個家緣來,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緣一會,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隨緣做去。便是貨物房產價錢,未必有五千,總是落得的。”便對主人說:“適間所言,誠是萬全之算,小弟無不從命。”

  主人便領文若虛進去閣上看,又叫張、褚二人:“一同來看看。其餘列位不必了,請略坐一坐。”他四人進去。眾人不進去的,個個伸頭縮頸,你三我四說道:“有此異事!有此造化!早知這樣,懊悔島邊泊船時節也不去走走,或者還有寶貝,也不見得。”有的道:“這是天大的福氣,撞將來的,如何強得?”正欣羨間,文若虛已同張、褚二客出來了。眾人都問:“進去如何了?”張大道:“裡邊高閣,是個土庫,放銀兩的所在,都是桶子存着。適間進去看了,十個大桶,每桶四千,又五個小匣,每個一千,共是四萬五千。已將文兄的封皮記號封好了,只等交了貨,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來道:“房屋文書、緞匹帳目俱已在此,湊足五萬之數了。且到船上取貨去。”一擁都到海船來。

  文若虛於路對眾人說:“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產自有厚報。”眾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用錢去,各各心照。文若虛到了船上,先向龜殼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殼,口裡暗道:“僥倖!僥倖!”主人便叫店內後生二人來抬此殼,發付道:“好生抬進去,不要放在外邊。”船上人見抬了此殼去。便道:“這個滯貸也脫手了,不知賣了多少?”文若虛只不做聲,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這起初同上來的幾個,又趕到岸上,將龜殼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又向殼內張了一張,扌牢了一扌牢,面面相覷道:“好處在那裡?”主人仍拉了這十來個一同上去。到店裡,說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鋪面來。”眾人與主人一同走到一處,正是鬧市中間,一所好大房子。前正中是個鋪子,旁有一弄,走進轉個灣,是兩扇大石板門。門內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廳,廳上有一匾,題曰:“來琛堂。”堂旁有兩楹側屋,屋內三面有櫥,櫥內都是綾羅各色緞匹。以後內房,樓房甚多。文若虛暗道:“得此為住居,王侯家裡做甚?”就對主人道:“好卻好,只是小弟是個孤身,畢竟還要尋幾房使喚的人才住得。”主人道:“這個不難,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虛滿心歡喜,同眾人走歸本店來。主人討茶來吃了,說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里去,就在鋪中住下了。使喚的人鋪中現有,逐漸再討便是。”眾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說了,只是我們畢竟有些疑心,此殼有何好處,值價如此?還要主人見教一個明白。”文若虛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這些也不識得!列位豈不聞說龍有子乎?內有一種是鼉龍,其皮可以幔鼓,聲聞百里,所以謂之鼉鼓。鼉龍萬歲,到底脫下此殼成龍。此殼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氣,每肋中間節內有大珠一顆。若是肋未完全時節,成不得龍,蛻不得殼。也有生捉得他來,只好將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東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節節珠滿,然後脫了此殼,變龍而去。故此是天然脫下,氣候俱到,肋節俱完的,與生擒活捉、壽數未滿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這個東西,我們肚中雖曉得,知他見時蛻下?又在何處地方守得他着?殼不值錢,其珠皆有夜光,乃無價寶也!今天幸遇巧,得之無心耳。”眾人聽罷,似信不信。

  只見主人定將進去了一會,笑嘻嘻的走出來,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來,說道:“請諸公看看。”解開來,只見一團綿裹着寸許大一顆夜明珠,光彩奪目。討個黑漆的盤,放在暗處,其珠滾一個不定,閃閃爍爍,約有尺余亮處。眾人看了,驚得目睜口呆,伸了舌頭收不進來。主人回身轉來,對眾客逐個致謝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這一顆,拿到咱國中,就值方才的價錢了,其餘多是尊惠。”眾人個個心驚,卻是說過的話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見眾人有些變色,取一珠子,急急走到裡邊,又叫抬出一個緞箱來。除了文若虛,每人送與緞子二端,說道:“煩勞了列位,做兩件道袍穿穿,也見小肆中薄意。”袖中又摸出細珠十數串,每一串道:“輕鮮,輕鮮,備歸途一茶罷了。”文若虛處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緞子八匹,道是:“權且做幾件衣服。”文若虛同眾人歡喜作謝了。

  主人就同眾人送了文若虛到緞鋪中,叫鋪里夥計後生們都來相見,說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主人自別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來。”只見須臾間,數十個腳夫扛了好些扛來,把先前文若虛封記的十桶五匣都發來了。文若虛搬在一個深密謹慎的臥房裡頭去處,出來對眾人道:“多承列位摯帶,有此一套意外富貴,感謝不盡。”走進去把自家包裹內所賣洞庭紅的銀錢倒將出來,每人送他十個,止有張大與先前出銀助他的兩三個,分外又是十個,道:“聊表謝意。”此時文若虛把這些銀錢看得不在眼裡了。眾人卻是快活,稱謝不盡。文若虛又拿出幾十個來,對張大說:“有煩老兄將此分與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個,聊當一茶。小弟住在此間,有了頭緒,慢慢到本鄉來。此時不得同行,就此為別了。”張大道:“還有一千兩用錢,未曾分得,卻是如何?須得文兄分開,方沒得說。”文若虛道:“這倒忘了。”就與眾人商議,將一百兩散與船上眾人,餘九百兩照現在人數另外添出兩股,派了股數,各得一股。張大為頭的,褚中穎執筆的,多分一股。眾人千歡萬喜,沒有說話。內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這回回,文先生還該起個風,要他些不敷才是。”文若虛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個倒運漢,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來,平空地有此一主財爻,可見人生分定,不必強求。我們若非這主人識貨,也只當得廢物罷了。還虧他指點曉得,如何還好昧心爭論?”眾人都道:“文先生說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該有此寶貴。”大家千恩萬謝,各各齎了所得東西,自到船上發貨。

  從此,文若虛做了閩中一個富商,就在那裡取了妻小,立起家業。數年之間,才到蘇州走一遭,會會舊相識,依舊去了。至今,子孫繁衍,家道殷富不絕。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莫與痴人說夢,思量海外尋龜。    第十卷 看財奴刁買冤家主


  詩云:
  從來欠債要還錢,冥府於斯倍灼然。
  若使得來非分內,終須有日復還原。
  卻說人生財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東西,縱然勉強哄得到手,原要一分一毫填還別人的。從來因果報應的說話,其事非一,難以盡述。在下先揀一個希罕些的,說來做個得勝頭回。

  晉州古城縣有一個人,名喚張善友。平日看經念佛,是個好善的長者。渾家李氏卻有些短見薄識,要做些小便宜勾當。夫妻兩個過活,不曾生男育女,家道盡從容好過。其時本縣有個趙廷玉,是個貧難的人,平日也守本分。只因一時母親亡故,無錢葬埋,曉得張善友家事有餘,起心要去偷他些來用。算計了兩日,果然被他挖個牆洞,偷了他五六十兩銀子去,將母親殯葬訖。自想道:“我本不是沒行止的,只因家貧無錢葬母,做出這個短頭的事來,擾了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還不的他,來生來世是必填還他則個。”張善友次日起來,見了壁洞,曉得失了賊,查點家財,箱籠里沒了五六十兩銀子。張善友是個富家,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該失脫,嘆口氣罷了。惟有李氏切切於心道:“有此一項銀子,做許多事,生許多利息,怎捨得白白被盜了去?”正在納悶間,忽然外邊有一個和尚來尋張善友。張善友出去相見了,問道:“師傅何來?”和尚道:“老僧是五台山僧人,為因佛殿坍損,下山來抄化修造。抄化了多時,積得有百來兩銀子,還少些個。又有那上了疏,未曾勾銷的。今要往別處去走走,討這些布施。身邊所有銀子,不便攜帶,恐有失所,要尋個寄放的去處,一時無有。一路訪來,聞知長者好善,是個有名的檀越,特來寄放這一項銀子。待別處討足了,就來回取本山去也。”張善友道:“這是勝事,師父只管寄放在舍下,萬無一誤。只等師父事畢來取便是。”當下把銀子看驗明白、點計件數,拿進去交付與渾家了。出來留和尚吃齋。和尚道:“不勞檀越費齋,卷僧心忙要會募化。”善友道:“師父銀子,弟子交付渾家收好在裡面。倘若師父來取時,弟子出外,必預先分付停當,交還師你便了。”和尚別了自去抄化。那李氏接得和尚銀子在手,滿心歡喜,想道:“我才失得五六十兩,這和尚倒送將一百兩來,豈不是補了我的缺?還有得多哩。”就起一點心,打帳要賴他的。

  一日,張善友要到東嶽廟裡燒香求子去,對渾家道:“我去則去,有那五台山的僧所寄銀兩,前日是你收着,若他來取時,不論我在不在,你便與他去。他若要齋吃,你便整理些蔬菜齋他一齋,也是你的功德。”李氏道:“我曉得。”張善友自燒香去了。去後,那五台山和尚抄化完了,卻來問張善友取這項銀子。李氏便白賴道:“張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沒有人寄甚麼銀子,師父敢是錯認了人家了?”和尚道:“我前日親自交付與張長者,長者收拾進來交付孺人的,怎麼說此話?”李氏便賭咒道:“我若見你的,我眼裡出血。”和尚道:“這等說了,要賴我的了。”李氏又道:“我賴了你的,我墮十八層地獄。”和尚見他賭咒,明知白賴了。爭奈是個女人家,又不好與他爭論得。和尚沒計奈何,合着掌,念聲佛道:“阿彌陀佛!我是十方抄化來的布施,要修理佛殿的,寄放在你這裡。你怎麼要賴我的?你今生今世賴了我這銀子,到那裡那世少不得要填還我。”帶着悲恨而去。過了幾時,張善友回來,問起和尚銀子,李氏哄丈夫道:“剛你去了,那和尚就來取,我雙手還他去了。”張善友道:“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過得兩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之後,家私火焰也似長將起來。再過了五年,又生一個,共是兩個兒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福僧。那乞僧大來極會做人家,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慳吝,一文不使,兩文不用,不肯輕費着一個錢,把家私掙得偌大。可又作怪,一般兩個弟兄,同胞共乳,生性絕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吃酒賭錢,養婆娘,做子弟,把錢鈔不着疼熱的使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掙來的,老大的心疼。福僧每日有人來討債,多是瞞着家裡外邊借來花費的。張善友要做好漢的人,怎肯交兒子被人逼迫,門戶不清的?只得一主一主填還了。那乞僧只叫得苦。張善友疼着大孩兒苦掙,恨着小孩兒盪費,偏吃虧了。立個主意,把家私勻做三分分開。他弟兄們各一分,老夫妻留一分。等做家的自做家,破敗的自破敗,省得歹的累了好的,一總凋零了。那福僧是個不成器的肚腸,倒要分了,自由自在,別無拘束,正中下懷。家私到手,正如湯潑瑞雪,風捲殘雲。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蕩蕩了。又要分了爹媽的這半分,也自沒有了。便去打攪哥哥,不由他不應手。連哥哥的,也布擺下來。他是個做家人,怎生受得過?氣得成病,一臥不起,求醫無效,看看至死。張善友道:“成家的倒有病,敗家的倒無病,五行中如何這樣顛倒?”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的,苦在心頭,說不出來。

  那乞僧氣蠱已成,畢竟不痊,死了。張善友夫妻大痛無聲。那福僧見哥哥死了,還有剩下家私,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媽媽見如此光景,一發捨不得大的,終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沒有一些苦楚,帶着母喪,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帳,淘虛了身子,害了癆瘵之病,又看看死來。張善友此時急得無法可施,便是敗家的,留得個種也好,論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前生註定今生案,天數難逃大限催。福僧是個一絲兩氣的病,時節到來,如三更油盡的燈,不覺的息了。

  張善友雖是平日不象意他的,而今自念兩兒皆死,媽媽亦亡,單單剩得老身,怎由得不苦痛哀切?自道:“不知作了什麼罪孽,今朝如此果報得沒下梢!”一頭憤恨,一頭想道:“我這兩個孽種,是東嶽求來的,不爭被你閻君勾去了。東嶽敢不知道?我如今到東嶽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靈,勾將閻神來,或者還了我個把兒子,也不見得。”也是他苦育無聊,痴心想到此,果然到東嶽跟前哭訴道:“老漢張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兩個孩子和媽媽,也不曾做甚麼罪過,卻被閻神屈屈勾將去,單剩得老夫。只望神明將閻神追來,與老漢折證一個明白。若果然該受這業報,老漢死也得瞑目。”訴罷,哭倒在地,一陣昏沉暈了去。朦朧之間,見個鬼使來對他道:“閻君有勾。”張善友道:“我正要見閻君問他去。”隨了鬼使竟到閻君面前。閻君道:“張善友,你如何在東嶽告我?”張善友道:“只為我媽媽和兩個孩兒,不曾犯下甚麼罪過,一時都勾了去。有些苦痛,故此哀告大帝做主。”閻王道:“你要見你兩個孩兒麼?”張善友道:“怎不要見?”閻王命鬼使:“召將來!”只見乞僧、福僧兩個齊到。張善友喜之不勝,先對乞僧道:“大哥,我與你家去來!”乞僧道:“我不是你什麼大哥,我當初是趙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兩銀子,如今加上幾百倍利錢,還了你家。俺和你不親了。”張善友見大的如此說了,只得對福僧說:“既如此,二哥隨我家去了也罷。”福僧道:“我不是你家甚麼二哥,我前生是五台山和尚,你少了我的,你如今也加百倍還得我勾了,與你沒相幹了。”張善友吃了一驚道:“如何我少五台山和尚的?怎生得媽媽來一問便好?”閻王已知其意,說道:“張善友,你要見渾家不難。”叫鬼卒:“與我開了酆都城,拿出張善友妻李氏來!”鬼卒應聲去了。只見押了李氏,披枷帶鎖到殿前來。張善友道:“媽媽,你為何事,如此受罪?”李氏哭道:“我生前不合混賴了五台山和尚百兩銀子,死後叫我歷遍十八層地獄,我好苦也!”張善友道:“那銀子我只道還他去了,怎知賴了他的?這是自作自受!”李氏道:“你怎生救我?”扯着張善友大哭,閻王震怒,拍案大喝。張善友不覺驚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夢,明明白白,才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債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虧心,難逃他神目如電。
  今日個顯報無私,怎倒把閻君埋怨?

  在下為何先說此一段因果?只因有個貧人,把富人的銀子借了去。替他看守了幾多年,一錢不破。後來不知不覺,雙手交還了本主。這事更奇,聽在下表白一遍。

  宋時,汴梁曹州曹南村周家莊上有個秀才,姓周,名榮祖,字伯成,渾家張氏。那周家先世,廣有家財,祖公公周奉,敬重釋門,起蓋一所佛院,每日看經念佛。到他父親手裡,一心只做人家。為因修理宅舍,不捨得另辦木石磚瓦,就將那所佛院盡拆毀來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信佛之報。父親既死,家私里外,通是榮祖一個掌把。那榮祖學成滿腹文章,要上朝應舉。他與張氏生得一子,尚在襁褓,乳名叫做長壽。只因妻嬌子幼,不捨得她撇,商量三口兒同去。他把祖上遺下那些金成錠的做一窖兒埋在後面牆下。怕路上不好攜帶,只把零碎的、細軟的,帶些隨身。房廊屋舍,着個當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話分兩頭,曹州有一個窮漢,叫做賈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無那晚夕的。又不會做什麼營生,則是與人家挑土築牆,和泥托坯,擔水運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間在破窯中安身。外人見他十分過的艱難,都喚他做窮賈兒。卻是這個人稟性古怪拗彆,常道:“總是一般的人,別人那等富貴奢華,偏我這般窮苦!”心中恨毒。有詩為證:
  又無房舍又無田,每日城南窯內眠。
  一般帶眼安眉漢,何事囊中偏沒錢?

  說那賈仁心中不服氣,每日得閒空,便走到東嶽廟中,苦訴神靈道:“小人賈仁特來禱告。小人想,有那等騎鞍壓馬,穿羅著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賈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燒地眠,灸地臥,兀的不窮殺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貴,也為齋僧布施,蓋寺建塔,修橋補路,惜孤念寡,敬老憐貧,上聖可憐見咱!”日日如此,真是精誠之極,有感必通,果然被他衷告不過,感動起來。

  一日禱告畢,睡倒在廊檐下,一靈兒被殿前靈派侯攝去,問他終日埋天怨地的緣故。賈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靈派侯也有些憐他,喚那增福神查他衣祿食祿,有無多寡之數。增福神查了回復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毀僧謗佛,殺生害命,拋撇淨水,作賤五穀,今世當受凍餓而死。”賈仁聽說,慌了,一發哀求不止道:“上聖,可憐見!但與我些小衣祿食祿,我是必做個好人。我爹娘在時,也是盡力奉養的。亡化之後,不知甚麼緣故,顛倒一日窮一日了。我也在爹娘墳上燒錢裂紙,澆茶奠酒,淚珠兒至今不曾干。我也是個行孝的人。”靈派侯道:“吾神試點檢他平日所為,雖是不見別的善事,卻是窮養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據着他埋天怨地,正當凍餓,念他一點小孝,可又道:‘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名之草。’吾等體上帝好生之德,權且看有別家無礙的福力,借與他些,與他一個假子,奉養至死,償他一點孝心罷。”增福神道:“小聖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莊上,他家福力所積,陰功三輩,為他拆毀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時折罰。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權借與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着他雙手交還本主,這個可不兩便?”靈派侯道:“這個使得。”喚過賈仁,把前話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記取:“比及你去做財主時,索還的早在那裡等了。”賈仁叩頭,謝了上聖濟撥之恩,心裡道:“已是財主了。”出得門來,騎了高頭駿馬,放個轡頭。那馬見了鞭影,飛也似的跑,把他一交顛翻,大喊一聲,卻是南柯一夢,身子還睡在廟檐下。想一想道:“恰才上聖分明的對我說,那一家的福力,借與我二十年,我如今該做財主,一覺醒來,財主在那裡?夢是心頭想,信他則甚?昨日大戶人家要打牆,叫我尋泥坯,我不免去尋問一家則個。”

  出了廟門去,真是時來福湊。恰好周秀才家裡看家當直的,因家主出外未歸,正缺少盤纏,又晚間睡着,被賊偷得精光,家裡別無可賣的,只有後園中這一垛舊坍牆。想道:“要他沒用,不如把泥坯賣了,且將就做盤纏度日。”走到街上,正撞着賈仁,曉得他是慣與人家打牆的,就把這話央他去賣,賈仁道:“我這家正要泥坯,講倒價錢,吾自來挑也。”果然走去說定了價,挑得一擔算一擔。開了後園,一憑賈仁自掘自挑。賈仁帶了鐵鍬鋤頭土薘之類來動手。剛扒倒得一堵,只見牆角之下,拱開石頭,那泥籟籟的落將下去,恰象底下是空的。把泥撥開,泥上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蓋下一個石槽,滿槽多是土磚塊一般大的金銀,不計其數。旁邊又有小塊零星楔着。吃了一驚道:“神明如此有靈!已應着昨夢。慚愧!今日有分做財主了。”心生一計,就把金銀放些在土薘中,上邊覆着泥土,裝了一擔。且把在地中挑未盡的,仍用泥土遮蓋,以待再挑。挑着擔竟往棲身破窯中,權且埋着,神鬼不知。運了一兩日,都運完了。

  他是極窮人,有了這許多銀子,也是他時運到來。且會擺撥。先把些零碎小錁,買了一所房子,住下來了。逐漸把窯里埋的,又將過去,安頓好了。先假做些小買賣,慢慢衍將大來,不上幾年,蓋起房廊屋舍,開了解典庫、粉房、磨房、油房、酒房的、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長將起來。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頭上有錢,平目叫做窮賈兒的,多改口叫他是員外了。又娶了一房渾家,卻是寸男尺女皆無,空有那鴉飛不過的田宅,也沒個承領。又有一件作怪:雖有這樣大家私,生性慳吝苦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貫鈔,就如挑他一條筋。別人的恨不得劈手奪將來,若在他把與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慳賈兒”。請着一個老學究,叫做陳德甫,在家裡處館。那館不是教學的館,無過在解鋪里上些帳目,管些收錢舉債的勾當。賈員外日常與陳德甫說:“我枉有家私,無個後人承領,自己生不出,街市上遇着賣的,或是肯過繼的,是男是女,尋個來與我兩口兒餵眼也好。”說了不則一番,陳德甫又轉分付了開酒務的店小二:“倘有相應的,可來先對我說。”這裡一面尋螟蛉之子,不在話下。

  卻說那周榮祖秀才,自從同了渾家張氏、孩兒長壽,三口兒應舉去後,怎奈命運未通,功名不達。這也罷了。豈知到得家裡,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去尋尋牆下所埋祖遺之物。但見牆倒泥開,剛剩得一個空石槽。從此衣食艱難,索性把這所房子賣了,復是三口兒去洛陽探親,偏生這等時運,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那親眷久已出外,弄做個“滿船空載月明歸”,身邊盤纏用盡。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連日大雪。三口兒身上俱各單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正宮調·滾繡球》為證:
  是誰人碾就瓊瑤往下篩?是誰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妝就殿閣樓台。便有那韓退之,藍關冷前怎當?便有那孟浩然,驢背上也跌下來。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訪戴。則這三口兒,兀的不凍倒塵埃!眼見得一家受盡千般苦,可甚麼十謁朱門九不開,委實難捱。
  當下張氏道:“似這般風大,雪又緊,怎生行去?且在那裡避一避也好。”周秀才道:“我們到酒務里避雪去。”兩口兒帶了小孩子,踅到一個店裡來,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買酒吃的?”周秀才道:“可憐,我那得錢來買酒吃?”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裡做甚?”秀才道:“小生是個窮秀才,三口兒探親回來,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無農,肚裡無食,來這裡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個頂着房子走哩。”秀才道:“多謝哥哥。”叫渾家領了孩兒同進店來,身子乞乞抖抖的寒顫不住。店小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杯酒才好?”秀才嘆道:“我才說沒錢在身邊。”小二道:“可憐,可憐!那裡不是積福處?我舍與你一杯燒酒吃,不要你錢。”就在招財利市面前那供養的三杯酒內,取一杯遞過來。周秀才吃了,覺得和暖了好些。渾家在旁,聞得酒香也要杯兒敵寒,不好開得口,正與周秀才說話。店小二曉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與他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遞過來道:“娘子也吃一杯。”秀才謝了,接過與渾家吃。那小孩子長壽,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吃。秀才籟籟地掉下淚來道:“我兩個也是這哥哥好意與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將起來,小二問知緣故,一發把那第三杯與他吃了。就問秀才道:“看你這樣艱難,你把這小的兒與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一時撞不着人家要。”小二道:“有個人要,你與娘子商量去。”秀才對渾家道:“娘子你聽麼,賣酒的哥哥說,你們這等饑寒,何不把小孩子與了人?他有個人家要。”渾家道:“若與了人家,倒也強似凍餓死了,只要那人養的活,便與他去罷。”秀才把渾家的話對小二說。小二道:“好教你們喜歡。這裡有個大財主,不曾生得一個兒女,正是要一個小的。我如今領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尋將一個人來。”小二三腳兩步走到對門,與陳德甫說了這個緣故。陳德甫踱到店裡,問小二道:“在那裡?”小二叫周秀才與他相見了。陳德甫一眼看去,見了小孩子長壽,便道:“好個有福相的孩兒!”就問周秀才道:“先生,那裡人氏?姓甚名誰?因何就肯賣了這孩兒?”周秀才道:“小生本處人氏,姓周名榮祖,困家業凋零,無錢使用,將自己親生情願過房與人為子。先生你敢是要麼?”陳德甫道:“我不要。這裡有個賈老員外,他有潑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無。若是要了這孩兒,久後家緣家計都是你這孩兒的。”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則個。”陳德甫道:“你跟着我來!”周秀才叫渾家領了孩兒一同跟了陳德甫到這家門首。

  陳德甫先進去見了賈員外。員外問道:“一向所託尋孩子的,怎麼了?”陳德甫道:“員外,且喜有一個小的了。”員外道:“在那裡?”陳德甫道:“現在門首。”員外道:“是個什麼人的?”陳德甫道:“是個窮秀才。”員外道:“秀才倒好,可惜是窮的。”陳德甫道:“員外說得好笑,那有富的來賣兒女?”員外道:“叫他進來我看看。”陳德甫出來與周秀才說了,領他同兒子進去。秀才先與員外敘了禮,然後叫兒子過來與他看。員外看了一看,見他生得青頭白臉,心上喜歡道:“果然好個孩子!”就問了周秀才姓名,轉對陳德甫道:“我要他這個小的,須要他立紙文書。”陳德甫道:“員外要怎麼樣寫?”員外道:“不過寫道:‘立文書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願將自己親兒某過繼與財主賈老員外為兒。”陳德甫道:“只叫‘員外’勾了,又要那‘財主’兩字做甚?”員外道:“我不是財主,難道叫我窮漢?”陳德甫曉得是有錢的心性,只順着道:“是,是。只依着寫‘財主’罷。”員外道:“還有一件要緊,後面須寫道:‘立約之後,兩邊不許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罰鈔一千貫與不悔之人用。”陳德甫大笑道:“這等,那正錢可是多少?”員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寫着。他要得我多少?我財主家心性,指甲里彈出來的,可也吃不了。”

  陳德甫把這話一一與周秀才說了。周秀才只得依着口裡念的寫去,寫到“罰一千貫”,周秀才停了笑道:“這等,我正錢可是多少?”陳德甫道:“知他是多少?我恰才也是這等說,他道:‘我是巨富的財主。他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彈出來,着你吃不了哩。”周秀才也道:“得是。”依他寫了,卻把正經的賣價竟不曾填得明白。他與陳德甫也是迂儒,不曉得這個圈套。只道口裡說得好聽,料必不輕的。豈知做財主的專苦克算人,討着小便宜,口裡便甜如蜜,也聽不得的。當下周秀才寫了文書,陳德甫遞與員外收了。員外就領了進去與媽媽看了,媽媽也喜歡。此時長壽已有七歲,心裡曉得了。員外教他道:“此後有人問你姓甚麼,你便道我姓賈。”長壽道:“我自姓周。”那賈媽媽道:“好兒子,明日與你做花花襖子穿,有人問你姓,只說姓賈。”長壽道:“便做大紅袍與我穿,我也只是姓周。”員外心裡不快,竟不來打發周秀才。

  秀才催促陳德甫,德甫轉催員外。員外道:“他把兒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罷了。”陳德甫道:“他怎麼肯去?還不曾與我恩養錢。”員外就起個賴皮心,只做不省得道:“甚麼恩養錢?隨他與我些罷。”陳德甫道:“這個,員外休耍人!他為無錢,才賣這個小的,怎麼倒要他恩養錢?”員外道:“他因為無飯養活兒子才過繼與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飯,我不問他要恩養錢,他倒問我要恩養錢?”陳德甫道:“他辛辛苦苦養這小的與了員外為兒,專等員外與他些恩養錢回家做盤纏,怎這等耍他?”員外道“立過文書,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說話,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罰一千貫還我,領了這兒子去。”陳德甫道:“員外怎如此斗人要,你只是與他些恩養錢去,是正理。”員外道:“看你面上,與他一貫鈔。”陳德甫道:“這等一個孩兒,與他一貫鈔忒少。”員外道:“一貫鈔許多寶字哩。我富人使一貫鈔,似挑着一條筋。你是窮人,怎倒看得這樣容易?你且與他去,他是讀書人,見兒子落了好處,敢不要錢也不見得。”陳德甫道:“那有這事?不要錢,不賣兒子了。”再三說不聽,只得拿了一貫鈔與周秀才。秀才正走在門外與渾家說話,安慰他道:“且喜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書,這事多分可成。長壽兒也落了好地了。”渾家正要問道:“講以多少錢鈔?”只見陳德甫拿得一貫出來。渾家道:“我幾杯兒水洗的孩兒偌大!怎生只與我一貫鈔?便買個泥娃娃,也買不得。”陳德甫把這話又進去與員外說。員外道:“那泥娃娃須不會吃飯,常言道:有錢不買張口貨。因他養活不過才賣與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還要我錢?既是陳德甫再三說,我再添他一貫,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紙上寫着黑字,教他拿一千貫來,領了孩子去。”陳德甫道:“他有得這一千貫時,倒不賣兒子了。”員外發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卻沒有。”陳德甫嘆口氣道:“是我領來的不是了。員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兩貫錢就住?我中間做人也難。也是我在門下多年,今日得過繼兒子,是個美事。做我不着,成全他兩家罷。”就對員外道:“在我館錢內支兩貫,湊成四貫,打發那秀才罷。”員外道:“大家兩貫,孩子是誰的?”陳德甫道:“孩子是員外的。”員外笑逐顏開道:“你出了半鈔,孩子還是我的,這等,你是個好人。”依他又支了兩貫鈔,帳簿上要他親筆註明白了,共成四貫,拿出來與周秀才道:“這員外是這樣慳吝苦克的,出了兩貫,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兩月的館錢,湊成四貫,送與先生。先生,你只要兒子落了好處,不要計論多少罷。”周秀才道:“甚道理?倒難為着先生。”陳德甫道:“只要久後記得我陳德甫。”周秀才道:“賈員外則是兩貫,先生替他出了一半,這倒是先生齎發了小生,這恩德怎敢有忘?喚孩兒出來叮囑他兩句,我每去罷。”

  陳德甫叫出長壽來,三個抱頭哭個不住,分付道:“爹娘無奈,賣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饑寒凍餒,只要曉得些人事,敢這家不虧你。我們得便來看你就是。”小孩子不捨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陳德甫得去買些果子來哄住了他,騙了他進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賈員外過繼了兒子,又且放着刁,勒買的,不費大錢,自得其樂,就叫他做了賈長壽。曉得他已有知覺,不許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舊話,也不許着周秀才通消息往來,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豈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雙手把人家交還他。那長壽大來也看看把小時的事忘懷了,只認賈員外是自己的父親。可又作怪,他父親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卻心性闊大,看那錢鈔便是土塊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錢,多順口叫他為“錢舍”。那時媽媽亡故,賈員外得病不起。長壽要到東嶽燒香,保佑父親,與父親討得一貫鈔,他便背地與家僮興兒開了庫,帶了好些金銀寶鈔去了。到得廟上來,此時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明日是東嶽聖帝誕辰,那廟上的人,好不來的多!天色已晚,揀着廊下一個乾淨處所歇息,可先有一對兒老夫妻在那裡。但見:儀容黃瘦,衣服單寒。男人頭上儒巾,大半是塵埃堆積;女子腳跟羅襪,兩邊泥土粘連。定然終日道途間,不似安居閨閣內。

  你道這兩個是甚人?元來正是賣兒子的周榮祖秀才夫妻兩個。只因兒子賣了,家事已空。又往各處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來年。乞化回家,思量要來賈家探取兒子消息。路經泰安州,恰遇聖帝生日,曉得有人要寫疏頭,思量嫌他幾文,來央廟官。廟官此時也用得他着,留他在這廊下的。因他也是個窮秀才,廟官好意揀這塔乾淨地與他,豈知賈長壽見這帶地好,叫興兒趕他開去。興兒狐假虎威,喝道:“窮弟子,快走開去!讓我們。”周秀才道:“你們是什麼人?”興兒就打他一下道:“‘錢舍’也不認得!問是什麼人?”周秀才道:“我須是問了廟官,在這裡住的。什麼‘錢舍’來趕得我?”長壽見他不肯讓,喝教打他。興兒正在廝扭,周秀才大喊,驚動了廟官,走來道:“甚麼人如此無禮?”興兒道:“賈家‘錢舍’要這搭兒安歇。”廟官道:“家有家主,廟有廟主,是我留在這裡的秀才,你如何用強,奪他的宿處?”興兒道:“俺家‘錢舍’有的是錢,與你一貫錢,借這堝兒田地歇息。”廟官見有了錢,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讓你罷。”勸他兩個另換個所在。周秀才好生不服氣,沒奈他何,只得依了。明日燒香罷,各自散去。

  長壽到得家裡,賈員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員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在話下。且說周秀才自東嶽下來,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問賈家消息。一向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訪問,忽然渾家害起急心疼來,望去一個藥鋪,牌上字着”施藥”,急走去求得些來,吃下好了。夫妻兩口走到,謝那先生。先生道:“不勞謝得,只要與我揚名。”指着招牌上字道:“須記得我是陳德甫。”周秀才點點頭,念了兩聲“陳德甫”。對渾家道:“這陳德甫名兒好熟,我那裡曾會過來,你記得麼?”渾家道:“俺賣孩兒時,做保人的,不是陳德甫?”周秀才道:“是,是。我正好問他。”又走去叫道:“陳德甫先生,可認得學生麼?”德甫想了一想道:“有些面熟。”周秀才道:“先生也這般老了!則我便是賣兒子的秀才。”陳德甫道:“還記我齎發你兩貫錢?”周秀才道:“此恩無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兒子好麼?”陳德甫道:“好教你歡喜,你孩兒賈長壽,如今長立成人。”周秀才道:“老員外呢?”陳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道:“好一個慳刻的人!”陳德甫道:“如今你孩兒做了小員外,不比當初老的了。且是仗義疏財,我這施藥的本錢,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陳先生,怎生着我見他一面?”陳德甫道:“先生,你同嫂子在鋪中坐一坐,我去尋將他來。”

  陳德甫走來尋着賈長壽,把前話一五一十地對他說了。那賈長壽雖是多年沒人題破,見說了,轉想幼年間事,還自隱隱記得。急忙跑到鋪中來要認爹娘。陳德甫領他拜見,長壽看了模樣,吃了一驚道:“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麼了?”周秀才道:“這不是泰安州奪我兩口兒宿處的麼?”渾家道:“正是。叫得甚麼‘錢舍’?”秀才道:“我那時受他的氣不過,那知即是我兒子。”長壽道:“孩兒其實不認得爹娘,一時衝撞,望爹娘恕罪。”兩口兒見了兒子,心裡老大喜歡,終久不會之間,有些生煞煞。長壽過意不去,道是莫非還記着泰安州的氣來?忙叫興兒到家取了一匣金銀來,對陳德甫道:“小侄在廟中不認得父母,衝撞了些個。今先將此一厘金銀,賠個不是。”陳德甫對周秀才說了。周秀才道:“自家兒子如何好受他金銀賠禮?”長壽跪下道:“若爹娘不受,兒子心裡不安,望爹娘將就包容。”

  周秀才見他如此說,只得收了。開來一看,吃了一驚,元來這銀子上鑿着“周奉記。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陳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鑿下記字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陳德甫接過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卻在賈家?”周秀才道:“學生二十年前,帶了家小上朝取應去,把家裡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已後歸來,盡數都不見了,以致赤貧,賣了兒子。”陳德甫道:“賈員外原系窮鬼,與人脫土坯的。以後忽然暴富起來,想是你家原物,被地挖着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兒女,就過繼着你家兒子,承領了這家私。物歸原主,豈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兩文不用,不捨得浪費一些,元來不是他的東西,只當在此替你家看守罷了。”周秀才夫妻感嘆不已,長壽也自驚異。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兩錠銀子,送與陳德甫,答他昔年兩貫之費。陳德甫推辭了兩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着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對門叫他過來。也賞了他一錠。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記多時了。誰知出於不意,得此重賞,歡天喜地去了。

  長壽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適才匣中所剩的,交還兒子,叫他明日把來散與那貧難無倚的,須念着貧時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兒子照依祖公公時節,蓋所佛堂,夫妻兩個在內雙修。賈長壽仍舊復了周姓。賈仁空做了二十年財主,只落得一文不使,仍舊與他沒帳。可見物有定主如此,世間人枉使壞了心機。有口號四句為證:
  想為人稟命生於世,但做事不可瞞天地。
  貧與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計。

· *** 小說目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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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觀 (2)

今古奇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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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音樂】
· ERIC LU – 肖邦大賽 19th Chopin
· Paganini Caprice 帕格尼尼24首
· 傅聰 鋼琴曲
· Mozart Symphony #40 in G Minor
· Mozart - Rondo Alla Turca
· Zigeunerweisen 流浪者之歌
· Glenn Gould Plays Italian Conc
· 悲愴奏鳴曲
【蔡琴歌曲】
· 張三的歌 (李壽全,齊秦,蔡琴)
· 三年 ( 歌曲 蔡琴 )
· 痴痴的等 ( 歌曲 )
· 大約在冬季 (歌曲)
· 最後一夜 (歌曲 蔡琴)
· 不了情 (歌曲,蔡琴)
· 恰似你的溫柔 (歌曲 蔡琴)
· 你的眼神 (歌曲,蔡琴)
· 庭院深深 ( 歌曲 蔡琴 )
【門德爾松音樂】
· 門德爾松 E Minor (1) 小提琴曲
· 門德爾松 E Minor (2) 小提琴曲
· 門德爾松 E Minor (3) 小提琴曲
【貝多芬音樂】
· 鋼琴曲 Beethoven's Tempes
· 鋼琴曲:Beethoven Moonlight So
· 鋼琴曲:Beethoven Sonata #8 In
· 鋼琴曲:Beethoven Sonata #8 In
· 鋼琴曲:Beethoven Sonata #8 In
【鋼琴曲】
· 穿最短的裙子,彈最颯的琴
· Chopin Etude Op.10 No.3 in E M
· Liszt Consolation No. 3
· Nostalgy
【肖邦音樂】
· Final Round, 17th Chopin Piano
·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 24.0
· 2005 肖邦大賽獲獎 ( Chopin Com
· 李雲迪 Chopin polonaise
· 鋼琴詩人,傅聰
· 2010 肖邦大賽獲獎者 ( Chopin C
· 肖邦 李雲迪 14th International
· 肖邦 Etude in E Major, Op. 10,
· 肖邦鋼琴曲 Fantasie-Impromptu
· 肖邦 李雲迪 Chopin Fantasie Im
【巴赫音樂】
· Glenn Gould plays Partita No.2
【朗朗之音】
· Chopin Etude Op.10 No.3 in E M
· 朗朗 Time for Dreams/Chopin wi
【微型小說 1】
· 微型小說 嫁給外國人
· 一個婚外戀太太的獨白 (下)
· 一個婚外戀情人的獨白 (中)
· 一個婚外戀男人的獨白 (上)
【微型小說 2】
· 微型小說 再見她
· 微型小說 女友的秘密
· 微型小說 我的前男朋友
· 微型小說 朋友的女朋友
· 微型小說 離婚前
· 微型小說 求婚
【微型小說 3】
· 微型小說 期待
· 微型小說 紐約街頭的小女子
· 微型原創小說:兩代人的婚禮
· 微型原創小說: 海歸的情人
· 微型小說: 失去的情人
【微型小說 4】
· 微型小說 轉變的心情
· 微型小說 色,誘
· 微型小說 太陽旗的淫威下
· 微型小說:無奈的人生 (下)
· 微型小說:無奈的人生 (上)
【微型小說 5】
· ​短篇小說 堅強
· 微型小說 看中別人的老婆之後
· 微型小說 今生此愛永恆 (下)
· 微型小說 今生此愛永恆 (上)
· 微型小說:做不到的是,愛你,與
【微型小說 6】
· 微型小說 如果早日放開你的手
· 短篇小說 再回首 (下)
· 短篇小說 再回首 (中)
· 短篇小說 再回首 (上)
· 微型小說 那些不屬於你的人和情(
· 微型小說 那些不屬於你的人和情(
· 微型小說 那些不屬於你的人和情(
· 微型小說:成為紅顏知己之後的煩
【微型小說 7】
· 微型小說 一個有點“小野心”的中
· 微型小說 他的太太去世之後
· 微型小說 一個異性朋友的深夜來
· 微型小說 木經理的完美高薪工作
【原創小說 1】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四)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三)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二)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一)
【原創小說 2】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八 + 結尾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七)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六)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五)
【原創小說 3】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結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四)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三)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二)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一)
【原創小說 4】
· 短篇小說 愛在心間 (下)
· 短篇小說 愛在心間 (上)
· 短篇小說:漂洋和海歸的日子 (完
· 短篇小說:漂洋和海歸的日子 (2)
· 短篇小說:漂洋和海歸的日子(1)
【原創小說 5】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四)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三)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二)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 (一)
【原創小說 6】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結局)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六)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五)
【原創小說 7】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4)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3)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2)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
【原創小說 8】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8)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7)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6)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5)
【原創小說 9】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2 結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1)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0)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9)
【原創小說 10】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四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三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二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一
【原創小說 11】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八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七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六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五
【原創小說 12】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九
【原創小說 13】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完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短篇小說 海歸教授的故事(1)
【原創小說 14】
· 短篇小說 是情人害了他 還是他害
【原創小說 15】
· 小說 不同人生路 (2) 異鄉之途
· 小說 不同人生路 (1) 大學分配
【原創小說 16】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六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五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四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三
· 一個男人情感三部曲(上) 回首曲(
· 短篇小說:一個男人情感三部曲(上
【原創小說 17】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下) 命運曲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六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五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四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三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二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一
【原創小說 18】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完)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六)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五)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四)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三)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二)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一)
【原創小說 19】
· 女人如雲 (八)
· 女人如雲 (七)
· 女人如雲 (六)
· 女人如雲 (五)
· 女人如雲 (四)
· 女人如雲 (三)
· 女人如雲 (二)
· 女人如雲 (一)
【原創小說 20】
· 女人如雲 (十三)
· 女人如雲 (十二)
· 女人如雲 (十一)
· 女人如雲 (十)
· 女人如雲 (九)
【原創長篇小說 1】
· 小說 雙行道 第四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三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二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一節
【原創長篇小說 2】
· 小說 雙行道 第六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五節
【故事(1)】
【故事(2)】
【故事(3)】
【故事(4)】
· 世上男子最無情(後話)
· 世上男子最無情(下)
· 世上男子最無情(中)
· 世上男子最無情(上)
【故事(5)】
· 蘇小妹的一些故事
【故事(6)】
【故事(7)】
【故事(8)】
· 三十多年前讓人羨慕的價格 (上)
· 老W來美國後的日子
· (續)當他觸碰你的上半身,目的可
· 當他觸碰你的上半身,目的可能是
【回憶 (1)】
【回憶 (2)】
【回憶 (3)】
· 散文:桑蠶記憶
· 來美20年
【記憶海邊】
· 記憶海灘 - 月亮代表我的心
【佛緣叢書】
· 黑龍江大學公開課《菜根譚》的智
· 菜根譚 (閒適)
· 菜根譚 (評議)
· 菜根譚 (應酬)
· 菜根譚 (修身)
【佛緣叢書(2)】
· 幽夢影
· 小窗幽紀
【乒乓球】
· 那個誰誰誰的表妹和小魔王的一堂
· 2013美國大學乒乓球錦標賽
· 器材
· 如何對付高吊弧圈球
· 乒乓球萬言堂
· 乒乓球發球絕招 搞笑版 絕活版 e
· 學乒乓 -- 弧圈球
【羽毛球】
· 學打羽毛球
【游泳】
· 一組漂亮的自由泳視頻
· 自由泳 Tips
· 蛙泳 Tips
· 淺談游泳
【NB】
【學習園地 英語詞彙】
· 英語單詞 sabotage
· 英語單詞 cruelly/freak
· 英語單詞 exuberant/vibrant/scr
· 英語單詞 luminosity
· 英語單詞 high-profile / No..
· 英語單詞 pebbly / dot
· 英語單詞 stretch / assortment
· 英語單詞 debut / giggle / beam
· 英語單詞 blurt out / hyperbole
· 英語單詞 tentatively
【學習園地 英語學習】
· 回國時看到國內電視上教英文的絕
· 英語學習: 如果有來生(散文欣賞
· 大家談 self-belief ,self-conf
· 英語學習: 辦公室必知語
· 英語學習 Your Money Is Your Li
· 天天英語 have the floor
· 天天英語 閱讀材料 About Love &
· 天天英語 一些計算機公司,組織中
· 天天英語 一些計算機網絡術語中
· 天天英語 一些會計用語中英對照
【學習園地 英語精讀】
· 英語學習 精讀(56) DEBATING THE
· 英語學習 精讀(55) LOOK FOR THE
· 英語學習 精讀(54) THE ROLE OF
· 英語學習 精讀(53) ZERITSKY
· 英語學習 精讀(52) THE MONSTER
· 英語學習 精讀(51) HOW COULD AN
· 英語學習 精讀(50) THE LIBRARY
· 英語學習 精讀(49) THE QUEST FO
· 英語學習 精讀(48) THE BEGINNIN
· 英語學習 精讀(47) RESEARCH REP
【學習園地 流行英語】
· 英文習語 soup-to-nuts
· 英文習語 to eat crow
· 英文習語 as American as ap / h
· 英文習語 Singing the blues / L
· 英文習語 Green thumb / Green l
· 英文習語 To stick to one'
· 英文習語 rain check / It never
· 英文習語 A black sheep / A whi
· 英文習語 A red letter day / Re
· 英文習語 A horse laugh / The l
【菜譜】
· 知名大廚詹姆士傾情教授《椒鹽排
· 油條
· 懶惰菜譜 -- 微波雞
【大學錄取】
· 2009年美國20所頂級名校錄取率盤
· 美國排名前20名商校和錄取GMAT分
· 揭開美國名牌大學錄取的內幕(收
【國內社會(1)】
· 什麼叫奢侈無度,看看吧
· 珍惜生命!(慎入)
· 回國購房的注意事項,一些風險不
· 記錄一下:世博會專屬出租車服務
· “中國媽媽”為什麼成了貶義詞?
· 解讀“我的團長”龍文章
【國內社會(2)】
· 中國規模最大的鐵路客運站、杭州
· 研究“呵呵”的碩士研究生
· 國內進口紅酒為何這麼貴?
· 海外華人國內親友有地產的必讀:
· 副外長武大偉談國人陋習是民族習
· 開車穩的男人最可靠
【國內社會(3)】
· 回國不敢約老同學吃飯
· Firework Katy Perry/李嘉格&am
· 阿里巴巴這頭狼
· 大丈夫前妻要回來攪局了
· 你的大學上名單了嗎?
· 中國富豪受傷了
· 中國財力最雄厚50強城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要自殺為何非要
· 特強颱風菲特
【友人】
· 走好,謙
【退休】
· 可以參考一下美國各州退休年齡費
【菜譜收藏】
· 煎牛排的那些事 小高姐6分鐘內全
· 如何做感恩節大餐 - 烤火雞 / 切
· 幾道海鮮做法
· 菜譜收藏
【電腦-小知識】
· 20 free PC apps to ease daily
· Steps to take before installin
· 小知識 iPhone (iOS) Airplane m
· iPhone耳機能做的8件事(ZT)
· Howto enable Windows Search Se
· How to call a process in 32bit
· 電腦配置檢查 dxdiag
· Tips: Error installing any sof
· To increase the size of existi
· Extend DISK Usingdiskpart comm
【國內信息】
· 信息:杭滬寧間可刷中鐵銀通卡坐
· 國內火車票訂購官方網站
· 中國海關出入境相關規定 (ZT)
【T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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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
· 孩子們,你們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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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蝦生病我”???
· 父愛如山: 父親節愉快
【理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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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百元以上價值股票,只剩這一
· yahoo今後的路如何走
· 山雨欲來風滿樓
【理財 (2)】
· 對Microsoft收購Yahoo的一些看法
· 如果在下跌的股市中找到投資機會
· 股市大跌,經濟的十字路口,怎麼
【理財 (3)】
· 有關破產保護Chapter 11一些知識
【理財 (4)】
【理財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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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財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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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產轉移給孩子有關的弊端
· 該拋該進該守?當今股市處在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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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開始發威的潛力股
【健康】
· 健忘和老年性痴呆有何區別?
· 膝蓋鍛煉
【信息】
· 外國人入境出境管理條例,簽證的
· 資料: 回國辦簽證 由8種增加至1
· 資料: 不買健保的繳罰款比例
· 好消息:AT&T Will Unlock i
· Consumer Inquiries and Complai
· 黃酒,料酒小知識
· 這次醫保改革的一些主要條款和數
· 美國最佳高中(2010)
· 2008年全美高中排名
· 中國大學排行榜第10次發布
【wrap】
【道】
· 談笑論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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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故事: 三個小金人
· 道德經 (老子)
【資料】
· ZT: 《繁花》外言:爺叔和阿寶
· USA Income, Poverty, andHealth
· 中國鐵路購票網
· 《關於支持留學人員回國創業意見
· 幾十年前美國人對於中日戰爭的分
· 2010 新州高中排名表
· 2010年美國最佳高中排名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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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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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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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中文讀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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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中文讀物(3)】
【古典小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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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唐演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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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小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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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小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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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花緣 (1)
【古典小說(4)】
【古典作品(1)】
· 論語
【古典作品(2)】
【古典作品(3)】
【古典作品(4)】
【*** 收藏 ****】
· 《故宮之美》 台灣篇
· 翻牆觀看國內視頻的方法 ZT
· 美國安全性能最佳的汽車 2010
· 中國限境外個人機構在華購房:個
· 中國十大最宜居“2線”城市購房指
· 收藏: 中國調整外籍人士在華居
· 2009美國十個房價最適合居住的城
· 簡單的麵包做法(收藏)
· 很有用的生活小竅門
· 2009年高考全國卷I數學試題(理
【小說】
· 被迫強大 作者:王亭亭
· 風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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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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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T一篇未完成的小說《在東莞》
· 白領外企生存法則:杜拉拉升職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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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回國點滴(1)】
· 08回國點滴:今年的中國有哪些變
· 08回國點滴: 吃在中國
· 08回國點滴:中國人眼中的美國
· 08回國點滴:孩子和方言
【08回國點滴(2)】
· 08回國點滴:一位中學教師和一位
· 08回國點滴:回國的一些煩惱事
· 08回國點滴:如何翻譯"青草
· 08回國點滴:貼上一些今年回國所
【09回國點滴(1)】
· 09回國點滴 今年所見所聞的新鮮
· 09回國點滴 老同學們都怎麼樣了
· 09回國點滴 今年在中國最樂意看
· 09回國點滴: 在中國最能享受到
【09回國點滴(2)】
· 09回國點滴 越來越多朋友問這個
· 09回國點滴 乘車遊覽壯觀的杭州
· 09回國點滴 從國內醫療系統,想
【10回國點滴(1)】
· 10回國點滴:住在中國和住在國外
· 10回國點滴:中國的醫院,醫生和
· 10回國點滴:5萬美元價值的今昔
· 10回國點滴:老同學這一年是這樣
· 10回國點滴:今年回國的一些不同
【11回國點滴】
· 11回國點滴:國內高校教師待遇之
· 11回國點滴:和二十多年未見面的
· 11回國點滴: 高鐵,地鐵,公路
· 11回國點滴: 今年回國的新體會
【12回國點滴】
· 2012回國點滴 和哥們一起不徹底
· 2012回國點滴 簽證,機票和雜談
· 2012回國點滴 今年回國的感受,
· 2012回國點滴 iPhone手機在中國
· 2012回國點滴 今年做生意的朋友
【13回國點滴】
· 2013回國點滴 一些小小的觀察和
· 2013回國點滴 一些社會問題
· 2013回國點滴 國內買賣房屋
· 2013回國點滴 霧霾看花
【14回國點滴】
【古代作品】
·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生死相許
· 長生殿 (41-50)
· 長生殿 (31-40)
· 長生殿 (21 -30)
· 長生殿 (11 -20)
· 長生殿 (1 -10)
【旅行 - 中國(1)】
· 在家旅遊:彩雲之南,大理洱海
【旅行 - 中國(2)】
· 夏天回國旅行,你準備好了嗎?
【旅行 - 中國(3)】
· 2025年黃山的雲海和西海大峽谷
【旅行 - 美國(1)】
· 美國最古老的城市 St.Augustine(
· 新州唯一的裸體海灘 -- Sandy Ho
【旅行 - 美國(2)】
【旅行 - 美國(3)】
【旅行 - 美國(4)】
【旅行 - 美國(5)】
· 介紹一些Disney, Florida旅遊tip
【旅行 - 北京】
· 北京行(下)
· 北京行(上)
【旅行 - 加拿大】
· 加拿大旅遊實拍圖片小集
· 旅遊小記:尼加拉瀑布 Niagara F
· 旅遊小記:渥太華Ottawa
· 旅遊小記:蒙特麗爾城與聖約瑟夫
· 旅遊小記:千島湖和Boldt的城堡
【旅行 - 法國】
· 法國印象 - 2023 周邊的城堡
· 巴黎印象 2023 - 1
【一年又一年】
· 2013年終祝福和2013年終數據記錄
· 2013 過年好 ( 本山 德綱 PSY Mr
· 朋友,我們走過2012年
· 2009年終祝福和2009年終數據記錄
· 2008年終祝福和2008年終數據記錄
【收藏(1)】
【飲食文化】
· 葡萄酒小百科 ZT
· 虎跑,龍井,綠茶
【海外點滴 (1)】
· 留念萬維的那些老網友
· 回國之困惑 幾多歡樂幾多愁
· 回國之困惑 孩子問題
· 回國之困惑 如何衣着
· 回國之困惑 如何稱呼
【海外點滴 (2)】
· 美國“黑”人
· 重返9。11世貿現場
· 是海外的華人變小氣了還是國人變
· 海外點滴:教書的歲月里
【海外點滴 (3)】
· 現今在美國公司打工的77,78級
· 9。11那天
· 上海,紐約的比較
· 2008年的第一場雪
· 我的錢哪去了?
【海外點滴 (4)】
· 雜談:人對物質的追求
· 一個國內的孩子將會擁有多少套房
· 幾位“叛逃”/逾期不歸者:國家一
· 幾位“叛逃”/逾期不歸者:於教授
【海外點滴 (5)】
· 拉家常,中國和美國的水果
· 嫁給中國男人的好處
【海外點滴 (6)】
· 航空公司就如此輕而易舉的從我這
· 海外點滴: 一年一度 Super Bowl
· 停止吸煙,讓空氣更清潔
· 第一次到紐約旅遊
· Chinese!!!
【海外點滴 (7)】
· 在美國吃早餐,吃好早餐
· 現在海外生長的孩子幸福嗎?
· 在美國渡過的第一個聖誕節
· 美國萬稅 紐約萬萬稅
· 在美國的印度人
· 離婚男人,也不容易
【海外點滴 (8)】
· 這樣的洋妞,如何讓中國男人去喜
· 全球暖化,原來只是夏天的故事
· 美國第44屆總統就職大會印象點滴
【海外點滴 (9)】
· 雪
· 意大利皮鞋
· 在美國有錢和沒錢的印度人
· 中國男人也應該注意的一些事項
【海外點滴 (10)】
· 紅燈前的女漢子
· 增長見識,看看這個周末上百間房
· 從美國汽車業,談到美國醫療問題
· 善良友好與傲慢邪惡的美國同事
· 感恩節,Black Friday購物
【海外點滴 (11)】
· 這BMW真能掉價
· 是該高興還是該鬱悶,那些像流水
· 在美國裝修地下室的一些注意事項
· 一個中國人到美國都想看些什麼?
· 那些讓華人家長操心的問題:學區
【海外點滴 (12)】
· 羨慕嗎?國慶長假游
· 一個會偷懶的和一個特勤勞的美國
· 美國一天一夜(上) 當陪審員的一
【海外點滴 (13)】
· 小心這樣吃罰單
· 這是坐波音飛機還是航天飛機?
· 人在美國,賺多少錢就有多少錢的
· 大牙是怎樣被消滅掉的
· 和國內來的朋友一起在國外購物,
· 美國有什麼好吃的?節日談佳餚
【海外點滴 (14)】
· 中國足球和梅西
· 坐過一次小留開的車,驚險
· 一個人離四次婚會是什麼感覺?
· 50到60歲的最大開銷
· 遇到Flash Flood一周年
· 在法國買咖啡
· 華人超市和韓國超市
· 孩子在美國上大學的一些思考
· 兩位“海歸”職場找工作遇到的尷尬
· 今天紐約街頭一小景
【理財】
· 要注意一下Roth conversion規定
· 兩個房子價格比較
· 百度,Google, Apple, Facebook,
· 識別email股票是否是Stock Spam
· 投資法寶:首先做好保護,然後才
· Stock ETF Reference Table
· 在股市崩潰中找機會
· 1929年美國經濟大蕭條的原因
· 目前經濟狀況,我們如何投資?
· 到了該買房子的時候嗎?
【社會】
· ZT: 讀懂OpenAI“政變”始末
· 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 她是誰?(圖)
· 泡妞的男人無事,懷孕自殺的女孩
· 看一下濤哥的工資和最會賺錢總統
· 一個小小的感人故事
· 病人腎臟被切除後,才發現捐獻者
· 福布斯08中國名人榜和一年中的收
· 全美最昂貴的10大高級餐館
· 世界最長跨海橋杭州灣大橋全線貫
【散文】
· 又一秋
· 中國好聲音,究竟什麼是好聲音?
· 女人的熱情,男人的誤區
· 雪,北方的雪和南方的雪
· 又見秋葉紅
· 還記得國慶嗎? 朋友
· 朋友,你為什麼活的那麼辛苦
· 又見秋葉紅
【欣賞】
· 黃胄 . 驢
· 林徽因的39段美文 zt
· 一定要看:讓人流淚的愛 (視頻)
· 希臘神話小故事 納西塞斯
· 愛痕湖 張大千巨幅畫 (圖)
·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敵
· 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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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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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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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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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hers】
· 清明思念:您在天堂好嗎?
· 幾款你也許感興趣的新車介紹
· 英國威廉王子與凱特盛大的王室婚
【李白作品】
· 李白詩全集 卷二十一 到 卷二十
· 李白詩全集 卷十一 到 卷十五
· 李白詩全集 卷六 到 卷十
· 李白詩全集 卷一 到 卷五
【新聞】
· 一組姚貝娜照片
· 來美國生孩子可能拿不到國籍了
· “還有誰是孩子的親人?” 一些募
· 全美5.1實行“真實身份法” 駕照身
· 奇聞,飛魚殺人
· 本周末紐約地鐵漲價的一些消息和
【信不信由您】
· 《時代》盤點年度十大古怪新聞
· 生日的秘密
【影評】
· 2013 第85屆奧斯卡獎提名名單
· 新版《三國》觀後感
· 推薦這部電視劇
· 也評阿凡達 (含一些花絮和電影上
· 好片《大生活》(圖)
· 個人所見<<我的團長>&g
· 就衝着“黃依依”,也要看看<&l
· 81屆奧斯卡主要提名,照片
· 電影<<畫皮>>
· 誰更像諸葛亮?
【心情(3)】
【心情(2)】
【心情(1)】
【紀念日】
【動腦子】
· 測試一下您的大腦發達程度
· 腦子急轉彎(下)
· 腦子急轉彎(中)
· 腦子急轉彎(上)
【人體藝術照片】
【什麼叫】
· 什麼叫存款準備金率? (中國)
【名人名言】
· 飛鳥集(10) 泰戈爾
· 飛鳥集(9) 泰戈爾
· 飛鳥集(8) 泰戈爾
· 飛鳥集(7) 泰戈爾
· 飛鳥集(6) 泰戈爾
· 飛鳥集(5) 泰戈爾
· 飛鳥集(4) 泰戈爾
· 飛鳥集(3) 泰戈爾
· 飛鳥集(2) 泰戈爾
· 飛鳥集(1) 泰戈爾
【評論(海外)】
· 退休住哪裡的一個重要因素
· 極左,極端民族主義是海外華人的
· 三言兩語:美國債務問題可能引發
· 讓海外華人鬱悶的事:反華,親華
· 海外華人如何看待以及中國應該如
· 由一個美國醫生想到美國對台軍售
· 朝鮮,你還是我們的朋友嗎?
· 失業,豬流感,與最近的股市反彈
· 奧巴馬第一年級的季度成績單
· AIG高官,美國的蛀蟲
【評論(國內)】
· 甲型流感,今夏我們還回國嗎?
· 從溫家寶被扔鞋想到中國面臨的一
· 對中國經濟的一些擔憂
· 嫦娥一號 (組圖)
· 回國感受: 收入和物價(續)
· 回國感受: 收入和物價
【學習園地】
· 英語閱讀 磚頭
· New Jersey 高中排名表
【生活】
· 60條令你大吃一驚的小常識
· 麻煩您了,同胞。
· 算一算,猴票漲了幾倍?
· 沒有男人會喜歡戴綠帽子,哪怕是
· 直率的代價:勸朋友一句話,卻失
· 游泳
· 在國內買房的一些體會
· 在美國郊區買房一點體會
【體育】
· 首金: 女10米氣步槍易思玲壓群芳
· 閒談體育二,三事:NBA, 李娜
· 短評張繼科和波爾這場精彩無比的
· 為孫楊鼓掌,為90後中國泳壇小將
· 退休弄點兒事搞搞兒 一不小心搞
· 中國女乒輸了 中國女子嬴了
· 中國乒乓球,真殘酷
· 人生苦難,苦難人生,寫在莫科妻
· 祝賀申雪趙宏博奪冠創歷史
· 周末小談體育
【新苑】
· 閒聊朋友家的老奶奶
· 上海世博會詳細的地圖,票價,交
· 戒咖啡
· 論不惑之年男人和年輕單身女孩的
· 2008年的一些流行詞,你知道多少
· 紐約街頭藝術家
· 女友如湯唯? 妻如湯唯??(圖)
· 七夕 2007-08-19
· 海岩的愛貓 -- 乖乖
· 網上聊天
【心情】
· 朗朗和黃河頌
【開心一刻 (1)】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從小培養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難道我看上去真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治治老婆這個毛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勸 架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不是選擇題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易碎品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長得一點都不像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小寶貝兒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媳婦是誰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我沒碰你
【開心一刻 (2)】
· 周末一笑 漏電!!
· 周末一笑 該付帳了!
· 周末一笑 魏什麼
· 周末一笑 看腿識人
· 周末一笑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 周末一笑 其實我在愛上你後,還
· 周末一笑 做爸爸
· 周末一笑 我媽在做見不得人的事
· 周末一笑 聖誕快樂!
· 周末一笑 這車非常省油
【開心一刻 (3)】
· 落井下石好爽
· 清潔的性工作者
· 英語就這樣進步了
· 短評: 師徒那些事
【開心一刻(達人秀)】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魚為什麼不會說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你喝醉了酒,找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憨豆也瘋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它比豬堅強還聰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放下就是快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一個能搞定N個女
· 中國達人秀 第四季 2012-11-18
· 中國達人秀 20111225
· 中國達人秀 20111218
· 中國達人秀 2012
【開心一刻(非誠勿擾)】
· 非誠勿擾 (2012 Oct)
· 非誠勿擾 2012 (Aug) 加拿大
· 非誠勿擾 2012 (Jul)
· 非誠勿擾 2012 (May)
· 非誠勿擾 2012 (Feb)
· 20111225 非誠勿擾
· 20111224 非誠勿擾
· 20111218 非誠勿擾
· 20111217 非誠勿擾
· 非誠勿擾 2012 (Jan)
【開心一刻(周立波秀)】
· 教育黃海波的最好辦法
· 20110628 壹周立波秀
· 看看周立波表演
【學習 1】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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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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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 2】
【妙文轉帖 1】
· 十分鐘讓你明白人民幣升值的利害
· 老婆啊,不要哭
· 老婆,你在天堂,怎麼這麼嘮叨?
· 網友評中國最牛十個漢字 認識五
· 消遣
· 偶然
【妙文轉帖 2】
· 人不成熟的五個特徵
· 也許
· 這浮世
【妙文轉帖 3】
· ZT 貧窮地悄然離世,她才是中國
· 一枝花·不伏老
· 女畫家和狼的故事
· 趣文 -- 猜猜此文作者是誰
· 散文:再回興義憶耀邦 作者:溫
· 這輩子你還能和媽媽相處多久?
【網談(1)】
· 中了三毒的男人們,文章,黃海波
· 頂級保姆
· 頂級老公
· 頂級老婆
· 大款的煩惱
【網談(2)】
· 也談談國內醫生的一些惡行
· 美國還有這樣恐怖的醫院!
· 也談國男洋女:休長他人志氣,滅
· 該如何對待這樣的老婆?
【網談(3)】
· 湯唯的後<<色,戒>>
· 中國哪些城市適宜“海歸”工作?
· 為何女人喜歡“壞”男人
· iPod 和 Nintendo Wii
【網談(4)】
· 面對地震,我們是否有心理準備?
· 購買這類房屋時必須謹慎
· 童年所聽的故事
· 法律和人情
· 給萬維博客網的一些建議
· 人生最美好的是什麼?
【網談(5)】
· 看來美國也不是人人平等
· 如果美國取消聯邦稅,提高消費稅
· 愛是如此的美妙:這樣也能結婚
【網談(6)】
· 談談中國男人為什麼這麼丑
· 看非誠勿擾的感受
· 嫖妓和婚外戀,哪個更過份?
· 女人張栢芝
· 女人有兩種
· 誰是中產階級?美國中國的分別(Z
【網談(7)】
· 從一組小數據說明為什麼現在的中
· 老闆,愛你,恨你,又怕你
· 西方人究竟想看到怎麼樣一個中國
· 同達賴方面接觸磋商,和諧奧運重
· 法國禁止超瘦模特,這些模特怎麼
【網談(8)】
· 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一個陌生女人
· 9歲二年級小學生地震時救出兩同
· 重建四川災區的一些設想
· 地震來時,你躲在哪裡?(附圖)
· 地震帶給我們的思考
【網談(9)】
· 萬維讀者有獎徵文有感
· 好色的州長大人
· 關於男人好色問題
· 人生苦短
【網談(10)】
· 一個華麗家庭深處所隱瞞的悲哀
· 小談美國,中國政府工作人員之官
· 文化進步和文化滅絕
· 天空驚現中國地圖,台灣,西藏盡
· 宋丹丹為什麼要退出春晚
【網談(11)】
· 易中天批現行教育模式 稱文理分
· 你也許從沒想到過的省油辦法
· 拿什麼去區別你,我的愛人們
· 男,女博客之區別
【網談(12)】
· 現代的中國男人,女人都怎麼了?
· 父母包辦婚姻也有好處
· 娶二奶的代價
· 紐約最貴的Town House On Sale
【網談(13)】
· 唉, 化了一小時寫了一篇西藏問
· 台灣,西藏和大中國
· 讓人傷感的故事
· 春晚 I Love It
【網談(14)】
· 小故事 被解僱之後​
· 紐約天空上的怪雲
· 地震發生前後-朋友的描述
· Sharon Stone 的軟肋
· 昨天才把地震的情況了解清楚一點
· 對朱迪安尼說 No
【網談(15)】
· 罵離婚律師
· 小談換偶:超現代文明的性和愛乎
· 抓警察
· 讀報讀出的怪事
· 萬維LOGO upgrade重要,提升網站
· Bear Stearns問題帶給我們的思考
【網談(16)】
· 淺談兩部天龍八部的開局
· 反恐,紐約還有什麼漏洞?
· 有一種女人,你永遠別去愛
· 瞎折騰股票的結果
· 政府補貼油價帶來的問題
· 人去樓空,滿目荒涼
【網談(17)】
· 潛伏的郭美美數不盡
· 女兒無意看到父親拍攝的人體藝術
· 看民主黨大會:讚歌大會有感
· 30年前中國和今天美國生活消費水
· 給美國議員的一個建議
【網談(18)】
· 小談美國警察抓中國外交官
· “女流氓”街頭非禮老翁全過程
· 嚴厲的嫖客州長,AIG原老闆和步
· 10萬倍於太陽溫度,世界最大對撞
· 如果中國小偷跑到美國來
【網談(19)】
· 人間親情
· 在毛主席去世的日子裡-寫在毛主
· 記憶中的華國鋒
· 是媒體,還是民眾仇恨中國?
· 看女子體操,感國內外之運動員不
【網談(20)】
· 是否限制單雙號車輛行駛的問題卻
· google頂級老闆原來長的這麼謙虛
· 美各大名校考慮不再依賴SAT考試
· 張斌胡紫薇的聲明,多此一舉
【網談(21)】
· 東莞抓色情, 紐約砍富人
· 如果柴玲早生20年
·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 怎麼越來越多的裸奔?
· 2007年中國名人收入(福布斯)
· 奧巴馬上台能讓油價降下來?
【網談(22)】
· 北歐女人真是開放 (18+)
· 薛蠻子,妓女和美元
· 繼續加強搶錢力度
· 水深,也許對游泳有一定幫助
· 這些中文比英文難懂
· Google新的剋星Cuil.com?
· 搞清楚銀行倒閉後對你的影響
【網談(23)】
· 美國人一直搞不清楚,誰是他們真
· 老婆和其他男人發這樣的微博私信
· 這位大叔還真有些猥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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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爾街的問題帶給美國和人們的思
· 本世紀尚有待發明的物品
· 看見他跳進迎面開來的地鐵軌道
【網談(24)】
· 黃浦江上的豬
· 也評中國簡直成了“世界海盜”的頭
· 找老外男朋友,要的就是份浪漫
· 從四川地震,俄格戰爭,談到國家
· 薛乃印不配做父親
【網談(25)】
· 賺錢有法的車行, 牛。
· 別和巴西人衝突
· 稅務會計師出錯之後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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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2009-02-18文學城排版看現代人
· 共和黨人在給奧巴馬當選總統加油
【網談(26)】
· 三言兩語:401K 那些事
· 鄧紫棋 希拉是不同的歌手
· 借朝鮮之手,消韓國經濟實力
· 評<<開眼!金融危機下的中
· 這些理由,讓海歸太難成行
· 紐約飛機失事感想
· 今天的街頭艷遇
【網談(27)】
· 中國第一代鋼琴家巫漪麗去世
· 給富人加稅,讓一部份人先“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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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銘清被打的啟示
· 股票,欲望與快樂
【網談(28)】
· 神鵰俠侶 (劉亦菲黃曉明版)
· 裁員滾滾,男人真的被滾的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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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汽車業看美國經濟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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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談(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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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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