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2 第三十三章 市場部里一個人都沒有了,又胃痛加劇,懶得再裝,錢多多講話不客氣,“總監不也是一樣?彼此彼此,我先走了,你繼續忙。” 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轉身邁步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好幾拍,仔細看了她一眼,許飛皺眉頭,“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錢多多急着回家,這時更加沒好氣,“不要你管。” 又是這句話,許飛聽了就有火。 堅持走到門口,胃裡突然襲來一陣絞痛,錢多多腳軟。 “站都站不住了還逞能,我送你去醫院。”又是他的聲音。 他步子大,兩步就到了跟前,兩個人的距離轉眼拉近,錢多多一回首正看到他伸手過來扶自己。 那麼烏龍的一個熱吻之後她已經想好絕對不能跟這個男人再有身體接觸,居然跟自己毫無感情的男人接吻感覺空前強烈,這絕對是她的奇恥大辱。錢多多至今只要一想起當時的情況就控制不住地唾棄自己,只想撞牆以求失憶。 “你別碰我!”對他可能的觸碰反應強烈,錢多多猛地避開,沒保持好平衡,轉眼就跌在地上。 好氣又好笑,許飛蹲下來看着滿臉戒備的錢多多嘆氣,“錢經理,我不是禽獸,OK?” 胃痛得厲害,跌得也狼狽,錢多多一時爬不起來,嘴裡還要逞強,“我只是胃痛,吃點藥就好了。” “那你先起來再說。”他又一次伸手過來扶,這一次動作乾脆利落,錢多多還來不及說話就被他提了起來,胃裡難受,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呻吟出聲。 身體不爭氣,沒辦法逞能了,錢多多最後只能縮在總監辦公室的沙發上看着許飛倒水給自己。 “你平時吃哪一種藥?”他把水杯塞到她手裡。 隨口報了個名字,她努力想坐起來,“我要走了,藥家裡都有。” “茸擰!彼約蛞悵啵緩笞磽庾摺?/P> 這是什麼態度?錢多多大怒,但是人家步子邁得大,轉眼人就沒了。 想憤然而走,但是痛得爬不起來,偌大的辦公室里悄然無聲,她閉着眼睛等這一陣劇痛過去,慢慢迷糊起來。 門輕響,她猛睜開眼睛,然後對着面前攤開的各種胃藥直了眼。 “哪一種?”許飛低頭看着她說話。 指了指自己常吃的胃藥,錢多多表情迷茫,“你把藥店搬回來幹嗎?” “以防萬一。”他低着頭說話,把她所指的那包藥拿起來就拆開。 有這樣以防萬一的嗎?錢多多想不通,想自己來,但是痛得神志迷糊,眼睜睜看着他撕開錫紙取出藥丸,很長的手指,動作靈活,白色的藥片在他的手中顯得很輕薄。 唯恐他下一個動作是直接把藥塞到她嘴裡,錢多多努力伸出手掌去接,“給我。” 太晚了,窗外一片漆黑,燈光下她縮在沙發里的樣子很可憐,小小的一團,伸出的手原本是掩在胃上的,估計真的很痛,簡單一個動作都遲緩得不行,雪白的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彎曲着,那麼弱,讓他聯想起剛出生的小貓,讓他覺得心裡頭皺皺的。 怎麼光芒萬丈的錢多多在他面前總是這麼狼狽?把藥片放到她掌心裡,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邊吞下去,喝水的時候眯着眼睛仰脖子,咽得很努力的樣子。 “你在想什麼?”睜開眼睛就看到他眼都不眨地看着自己,錢多多立時警惕。 清醒了,許飛罵自己腦子糊塗。 第三十四章 “你不會記仇吧?五年前的一句話而已,總監先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他倒是笑了,“終於想起來了?我還以為你早就忘得精光。” “我沒那麼無聊,就為了一句話念念不忘。”想起來就覺得荒謬,她撇過頭不看他。 “錢多多,你的意思是,我很無聊才會念念不忘?如果我真的念念不忘,你覺得我們還能在這兒相安無事嗎?”終於被她不屑的口氣激怒,許飛眉眼一冷。 這個男人在公開場合一直是笑笑的,這時表情一變就變得壓迫感巨大,但是錢多多戰鬥精神已被挑起,這時還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譏,“那你想幹嗎?仗着職位比我高給我穿小鞋?” “放心,我一向公私分明,也不會和女生計較。” “女生怎麼了?”最煩聽到這種話,錢多多大怒,身子一挺又捂住胃倒了回去,沒辦法,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她今天赤貧。 兩個人安靜下來,片刻之後許飛丟下她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工作,錢多多痛得迷迷糊糊,想硬氣一下拍門走人都做不到,只好團在沙發里等藥勁上來。 偌大的辦公室里沒人說話,只有許飛手指在電腦鍵盤上偶爾的敲打聲,錢多多頭靠着柔軟的沙發扶手偷偷看過去,只看到寬闊的辦公桌面上放滿了文件夾。 許飛看得很仔細,偶爾停頓下來,又皺着眉頭往前翻。 那些文件夾她挺熟悉的,都是關於過去完結項目的總結報告,UVL是世界上排名數一數二的傳統飲料公司,這些年在國內穩坐龍頭位置,但是僅僅守住固有市場的份額當然不夠,所以歷任新上任的老大一直試圖打入新型飲料市場作為功績,但可惜的是國內市場和國外相差太遠,與政府打交道不容易,跨國公司做一個新項目的流程龐大複雜,費時良久,往往一個提案申請上去到批示結束,其他公司的產品都已經上架了,所以歷任都搞,歷任都不了了之,也有幾個產品最終被推向市場,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數月半年之後就因為不能達到預期效果而被撤下,徒留山一樣的資料。 他沒事看這些東西幹嗎?現在國內保守派根深蒂固,這樣激進冒險的項目再也沒人提起,他一個新上任的市場部總監,過去的失敗案例跟他也毫無關係,至於看到這麼晚嗎? 唉,猜不透,人家是最年輕的市場部總監,總是有其道理的,自嘆不如了,怒氣未消的錢多多閉起眼睛扭頭生自己的氣。 藥力慢慢發生作用,胃裡的火燒火燎緩解很多,過了一會錢多多試着站起身,許飛聽到響動看過來,“怎麼了?” 剛才的一時激憤已經過去,錢多多講話速度慢下來,口氣也恢復正常,“謝謝你的藥,我已經好多了。” “你現在回家?”他看了看時間,“需要送嗎?” 他問得很隨意,錢多多也完全沒當真,“不用,我自己開車回去。” “沒問題?” “沒問題。”成年人解決爭執的方式是忘記曾經爭執過,錢多多發現他們兩個都深諳此道。 “好,開車小心。” “再見。”錢多多也不耽擱,走出去之後反手替他帶上門。 錢多多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許飛低頭繼續看文件,姿勢都沒有變,但是眼前這一頁許久都翻不過去,兩分鐘後他啪地一聲合上文件夾,關電腦,抓起椅背上的衣服就往外走。 這天晚上錢多多失眠,翻來覆去想的都是之前的那場爭執,終於睡着之後毫無意外地做夢了,是許飛,站在陽光下笑容燦爛,她討厭那個笑容,上去抹,最後竟成了糾纏,驚醒時鼻尖仿佛還晃動着另一個人的呼吸。 許飛也沒有睡好,一個人打了大半夜的籃球,直到精疲力盡氣喘吁吁。錢多多勾起他的欲望,想到她他的人類本能就占上風,對一個男人來說要跟自己的本能抗爭很辛苦啊,錢多多,算你狠! 第三十五章 心情不好,周末忙完後許飛找張千吃飯喝酒。 張千當年去了北京碩博連讀,又在那兒跟一個上海姑娘談戀愛,後來拒絕了出國工作的機會,跟着未婚妻回上海找了個研究所開發新技術,日子清閒得很,所以一叫就出來了。 他們就在當年常聚的大學邊小飯館碰的頭,東北菜館子,老闆娘是個和藹的中年大媽,侄子掌勺女兒端盤,老公管進貨,一家人就守着這個小館子,整天其樂融融。 店堂很小,才五六張桌子,他們倆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全都坐滿了,每桌都吃得熱氣騰騰,就剩下角落裡的一張小桌子,剛夠兩個人坐下。 張千一直來,菜單都不用看,坐下就直着嗓子點菜,“老闆娘,孜然羊肉,地三鮮,小雞燉蘑菇,對,再來兩瓶啤酒。” 老闆娘正熱火朝天地廚房帳台兩頭跑,聽見他的聲音一臉笑地跑到桌邊,一口純正東北話,“哎喲是你啊,今天跟朋友來的?你家姑娘呢?” “老闆娘,好好看看是誰回來了再說話行不行?”張千也是北方人,這地方來得太熟了,自己站起來到玻璃櫥里拿了兩個杯子邊說邊坐下。 不用他說老闆娘就已經盯着許飛不放,看完又揉了揉眼睛,語氣里都是不敢相信,“唉呀,這不是當年那個小飛人嗎?多少年沒見着了,去哪兒轉過一圈了呀?現在變得這麼光閃閃的。” 許飛呵呵笑,他跟張千讀書的時候交好,學校食堂吃膩了,這地方東北菜地道,張千和幾個朋友都特別喜歡,所以老來,跟這位老闆娘也是很熟的。但今天下班直接過來的,身上穿得很正式,西裝筆挺,這地方人人都着裝隨意,有點彆扭,他索性先脫下西裝往椅背上一擱,鬆了松扣子才說話,“出去工作了幾年,剛回來,想這兒啦。” 老闆娘眉開眼笑,“是想咱的小雞燉蘑菇了吧,這就給你們催去啊,別着急。” 老闆娘一轉身張千就嘆氣,“還是你小子行,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還記得你叫小飛人,我回來的時候在她眼前啟發回憶了半天,她才想起我是誰來。” 舊地重遊,身邊一桌桌還有很多一看就知道從旁邊大學出來聚餐的學弟學妹,許飛禁不住有時光倒流的感覺,伸手先兩個杯子裡倒滿啤酒,然後跟張千碰了碰杯,“小飛人?這稱呼我自己都忘了。” “少來,當年你操場上一起跑,那是多少姑娘在旁邊暈的暈是叫的叫啊,哥哥我死也忘不了。”張千嘿嘿笑,許飛擅長運動,尤其是跑步,姿勢迎風舒展,的確讓人看得熱血沸騰兼心曠神怡。 “有嗎?別開玩笑了。”啤酒冰涼,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輕鬆的環境裡跟老朋友暢談聊天了,工作後前兩年都是這個國家飛到那個,倒是沒辜負小飛人這個玩笑稱號。只是這個會議室出來走進另一個,這個酒店睡完再睡下一個,UVL偏愛凱悅,因此定的酒店都是同一個,套房豪華,裝修雷同,恍惚覺得全世界都是一模一樣的地方。 後來到了日本,公寓就在公司邊,東京市中心,徹夜繁華,日本人習慣埋頭工作到很晚,然後結伴喝酒至深夜,他工作很忙,但有時也跟同事朋友們到處去,大小餐廳,各國風味,pub酒吧,唯獨這樣的小館子,再也沒有尋到過。 四年多了,回來上海變了個天翻地覆,沒想到這熟悉的小據點還在,就連張千也跟過去差不多,說話的調子都沒怎麼改,又喝了一口啤酒,覺得爽快,許飛忍不住跟當年一樣杯子一放,轉身站起來衝着廚房催菜,“老闆娘,什麼時候上菜啊,我們都餓死幾回了。” 這張桌子就靠着廚房,他說話的時候正好老闆娘的女兒端着盤子出來,看到他低頭一笑,“是你啊,來啦來啦,我媽剛才還在裡面說起你呢。”說着把菜一盤一盤往桌上疊。 放完她轉身,張千瞪着桌子奇怪,一把拉住她問,“這盤拔絲地瓜上錯了吧,我們沒叫這個。” 她笑着補了一句,“我媽說好久每見你們一起來了,送的。” 不知道多久沒吃上這幾道菜了,老闆娘女兒走後許飛拿起筷子就往拔絲地瓜上去,沒想到半空中被張千攔截,抬頭看到他眼睛瞪得老大。 “幹嗎?” “我怎麼覺得不該跟你多出來啊,每次別人一見着你,我就當場透明了,還多送一個菜,我都來了多少回了,從來都沒享受過這種待遇。” “說什麼哪,沒聽到她說是好久沒看到我們倆一起出現才送的嗎?”許飛不理他,繼續挾,拔絲地瓜焦黃閃光,挾起來的時候糖絲縷縷,放在旁邊盛着水的小碗裡蘸一下,瞬間外層結成薄薄的一層脆衣。 “也是,”張千也下筷子,他骨架子瘦,臉架子更是,這些年吃得好養得好肉都撐起來了,笑起來跟糧倉里吃飽喝足的老鼠似的,“老闆娘家的女兒看到咱倆臉又紅了,跟當年一模一樣。” “人家看上你了,怪不得你不帶小尚來,是不是怕她到了這裡別的不叫,就讓上醋?” “你小子還真能接着說啊。”張千拍筷子拿酒杯,“老闆娘的女兒當年見到你就暈,上菜那量都是雙份的,要不我們幹嗎老拉着你小子來這兒吃飯?” “原來你們叫上我就為了多出來的那點菜,什麼兄弟。” “承認了吧,”張千拍他肩膀,“別想啦,現在沒戲了,老闆娘說,她女兒去年結的婚,看看你當年的粉絲,轉眼少女成少婦了,你怎麼樣?什麼時候把自己給解決了啊?” “有什麼好解決的。”說到這個話題就覺得沒意思,許飛放下筷子,喝酒。 沒意識到他的口氣不對,張千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什麼,啪地拍了下桌子,“錢多多!” 正想起錢多多對自己假笑的臉呢,許飛被這三個字喚回神,抬頭就兩個字,“幹嗎?” “她不是也在UVL嗎?據說去了新加坡,你見過她沒有?” 張千表情期待,突然想起他當年面對錢多多手足無措的樣子,許飛句子變簡單,“見過,就在市場部。” “是嘛!那豈不是就在你眼皮底下。”張千很興奮,“她現在怎麼樣?” “你那麼興奮幹什麼?” “她可是當年的風雲人物,跟你有得一拼。” 許飛眼神孤疑地看了他一眼,“老張,你不是還惦記着要請她吃飯吧?” “嘿嘿。”說到當年的暗戀對象,張千擦着鼻子嘿嘿笑,“不是啦,我現在有小尚了嘛,早沒那份心思了。” “我記得那時候你一上來就要請人家吃散夥飯,有你這麼跟女人說話的嗎?”許飛也笑了,然後嘆氣。 “我看到她就暈了嘛,喂,說的是我的醜事,你嘆什麼氣啊。” 小飯館環境熟悉,氣氛輕鬆,聊天對象又是多年好友,喝到後來許飛不知不覺就說多了,“老張,不瞞你說,其實那天我也追上去請她吃飯來着。” “真的?”張千瞪眼睛,“好你個小子,一聲不吭扮豬吃老虎你,結果怎麼樣?” 許飛繼續喝,然後自嘲地笑笑,“你真想知道?” “廢話,要不我再灌你兩瓶?”張千酒瓶子都舉起來了。 “好好,我說。”許飛笑着舉手求饒,“她一口拒絕,一點面子都沒給。” 張千大笑,一手勾着他的肩膀舉酒杯,“兄弟,你真是給咱哥們長臉,當年我們倆兄弟同一天被同一個女人拒絕,現在呢,風水輪流轉,你做了她的上司,她每天都得看你的臉色過日子,痛快啊,就沖這個,來,干一杯。” 的確是,許飛笑,舉起杯子跟他幹了。 吃得痛快,兩個人出門後意猶未盡,又找了路邊的大排檔繼續,喝到後來兩個人都有點喝高了,互相拍着肩膀說真心話。 張千回憶過去,“那時候我真的挺喜歡錢多多,可惜沒機會。” “你喜歡她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有天進學生會的時候撞上她,我眼鏡掉了,稀里糊塗還是她給撿起來的,戴上看到她對我笑笑,牙齒上面粉紅的一道弧,從此以後見到她我就結巴。” 原本笑着聽得挺好,不知怎麼聽完張千這段話有點煩躁,許飛酒杯一放,“行了,說點別的。” “有什麼不好說的,我認識小尚以後就覺得那些也沒啥,以前怎麼都說不出來,現在想想,你哥哥我還真是一純情少男,喜歡人家一年多,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上來,不過要有機會真想再看一次,她笑起來明晃晃的,你覺得不?” 明晃晃的?許飛搖頭,啤酒喝多了,怎麼沒有放鬆的感覺,覺得心裡有隻毛蟲,蠕蠕啃着邊沿,講話的時候都覺得不舒服,“別惦記了,她現在笑起來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張千奇怪,“她結婚沒有?錢多多比我還大一屆,快30了吧?” “說點別的不行嗎?老是談她你膩不膩。”許飛皺眉頭。 張千愣了一下,然後突然做恍然大悟狀,“老弟,我知道了,你還在惦記錢多多。” “笑話,今天老在說她的是誰?” “是我,不過我以前暗戀她的時候,看到她就哆嗦,說話都不利落,你見我跟誰談起過她嗎?” “所以現在更別談了,喝酒。”說完許飛又開了一瓶啤酒,堵住張千的嘴。 第三十六章 再怎麼有心理障礙。該干的工作還是要繼續的,不但要繼續,錢多多還花了更多的心思在自己手中的項目上。 一周工作快結束的時候她獨自開車去工廠檢查樣品情況,最近花痴情緒在公司有蔓延開來的趨勢,以市場部為中心,向各個部門輻射,到最後就連地處市郊的工廠里也開始有人感染,年輕的質檢助理抓着她問長問短講八卦。 “聽說市場部新總監長得很像金城武,真的嗎?錢經理,是不是真都啊?有沒有照片?” 金城武?錢多多無力,“怎麼會啊?差遠了好吧。” 助理露出你騙誰的表情,“大家都這麼說啊,錢經理你不是故意的吧,放心啦,我們常年待在這種鄉下地方,不會跟你們搶帥哥的啦。” 這話說得,錢多多嘴角抽搐。 全民偶像橫空出世,男女通殺,惟有她眾人皆醉我獨醒,因此被視為異類,實在是冤枉。 在工廠被追問不休,錢多多最後揣着一肚子氣回到家裡,還沒脫大衣電話就響,當着爸爸媽媽的面接起來,邊聽邊解脖子上的絲巾。 準時準點,葉明申的聲音,這個人做事四平八穩,就連戀愛也是按部就班。上周末與她單獨晚餐之後每天一個簡短的問候電話,時間都很固定。 “多多,到家了沒有?” “剛到,你呢?” “晚上有課,還在路上,想約你明天去青浦,有沒有時間?” “去幹嗎?”錢多多脫口而出,錢媽媽密切注意她的動靜,這時候咳嗽了一聲,兩眼有神第看着她。 錢多多立時感覺到壓力,捂着電話往自己房間走,那邊輕聲笑,“約會啊,一周不見,難道你已經不想見我了?” 想?她當然想。那晚春夢之後錢多多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因為長時間沒有固定戀愛對象而導致潛意識的性饑渴,更肯定了自己需要解決一個丈夫的決心與狠心。因此想到葉明申的時候她就會在心裡默念,完美人選,完美人選—— 微笑回答他的問題,“好啊,大概幾點?我在家裡等你。” 掛上電話之後回頭看到媽媽的笑容,“多多,是那個大學老師嗎?天天打電話給你哦,明天去約會?” 對媽媽錢多多一向是很無力的,“是啦。” 錢媽媽喜笑顏開,轉身之前還給了多多一個“我看好你哦”的經典表情,多多當場寒了。 晚上又沒睡好,第二天錢多多約會的時候老走神。 “多多,在想什麼?”對面傳來溫和的問句,錢多多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一邊品茶一邊出神,實在是大失水準,立刻極力挽救形象,抬起頭對葉明申一笑。 對面的葉明申伸手過來給她倒茶。錢多多捧着被子唾棄自己,只能能夠當着他的面神遊天外?趕快沒話找話說,“這裡環境真的很好,你經常來?” “還好,喜歡這裡的安靜,偶爾會和朋友一起過來。”葉明申的回答慣常的滴水不漏。 葉明申雖然不是什麼調情聖手約會達人,但是選擇約會地點還是很有一套的,這點錢多多雖然只和他正式會面過兩次,但已經佩服得心服口服。 這是一個典型的江南水鄉小鎮,就在上海薪跡苣┤艘膊歡唷?/P> 青石板小街,古樸民居,精緻石橋連着婉轉水道的兩邊,而他們兩個現在在一棟靠水的茶樓上憑窗品茶,最出乎錢多多意料之外的是葉明申居然還懂茶道,跟茶樓老闆也很熟的樣子,上來單子都不看直接叫了人家私藏的人參烏龍,沏茶手勢熟練流暢,讓她好好開了一次眼界。 冬日暖陽,茶香撲鼻,面前男人斯文微笑,窗外偶有木船閒散搖楫而過,錢多多是一周七天忙慣了的人,突然置身這樣的世外桃源,實在好享受。 果然是完美人選,完美約會。 “很喜歡,覺得渾身都放鬆了,謝謝你帶我來這麼好的地方。”打死都不能再走神了。錢多多彎起眼角,與他相視一笑。 “喜歡的話以後可以經常來。” “好,只要不趕項目就行。總是一忙起來就沒有時間,有的閒一定要抓緊好好享受。” “那麼忙?豈不是連約會的時間都沒有?” “約會?現在不就是嗎?” 葉明申笑,“聽你這麼一說,那真是我的無上榮光。” 坐在陽光里時間久了,錢多多感覺自己跟一隻被曬得毛松蓬軟的貓一樣慢慢散漫放鬆下來,聽完他的玩笑話再一次忘記自己要裝淑女的初衷,大白話脫口而出,“榮幸什麼呀?我差榮幸呢,有人看中我這個老大難。” “老大難?”葉明申失笑,“多多,你聰明能幹,怎麼可能是老大難?不過是之前自己不想罷了。” 被誇獎的錢多多半張臉都在陽光里,冬天太陽不刺眼,她也不躲,陽光下咧嘴一笑,眼裡儘是自嘲。 想什麼呢?世上最難的事情不過是你想要這個人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他也想,錢多多之前想過但從未做到過,估計之後也再無可能。 第三十七章 晚上錢多多和葉明申兩個人回到市中心看電影,周末,到處都是人滿為患,錢多多一眼看到遠處有人在倒車出位,手指過去,“哪裡有位置。” 葉明申依言大方向,還差一點距離的時候突然有車從另一個角落轉過來,在曲折繞彎的車庫裡仍舊速度不減,眼睜睜看着他順着剛開走的那輛前車斜斜調尾入位,動作乾淨利落,錢多多眼前一花最後一個位置就沒有了。 “啊,我看到的車位!”氣不打一處來,錢多多叫出聲。 那輛車停穩後跳下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穿得隨意運動,帽衫球鞋,一派澀谷街頭的打扮。 錢多多原本滿臉的氣氛轉為呆滯,然後當機立斷的撇過頭不看前方,好像那裡有洪水猛獸。 “怎麼了?”葉明申奇怪。 “沒什麼,我們去下一層吧。”上海那麼大,難得出來看個電影居然也能遇到許飛,錢多多無話可說。 葉明申也不多問,繼續開車。錢多多對這裡很熟,每次停車最怕的就是B2全滿,不得不再下一層。 B3都是電動升降位,這裡寸土寸金,所有的升降位都窄小到只能堪堪擠下一輛車而已,錢多多最是頭疼這種位置,每次倒車都是她的折磨與挑戰。 看到空位之後她拔安全帶,“我下去替你看着吧。” “不用。”葉明申了解她的行動力,騰出一隻手過來按住她的,“多多,別動。” 冬天,他的手很暖和,動作也自然,按在她的手背上感覺乾燥有力,錢多多一個失神就看他用另一隻手順暢地倒車入位,一分鐘都不到,停得漂亮標準。 吃驚了,錢多多不吝讚美,“技術這麼好,舒馬赫啊。” 葉明申,“過獎過獎,倒車而已,開久了都這樣。” “我也開了五六年了,怎麼每次倒這兒都哆哆嗦嗦?”錢多多和他並肩往電梯走,繼續說老實話。 “十五六年就行了。”葉明申伸手按電梯。 十五六年?錢多多刮目相看,果然是駕齡長久的老前輩。 影院在十樓,電梯間中又停了幾層,空間窄小,到後來就擠得慢慢騰騰的。錢多多槐頻澆鍬淅錚睹魃暝菊駒謁聿啵饈焙蘢勻壞匾恍磣娑運咀擰?/P> 知道他是為了避免自己被擠到,錢多多儘量把身體收攏,但是電梯裡空間逼仄,他們兩個的身體最後還是避無可避地貼在一起。 葉明申今天一件乳白色襯衫,料子很好,又順又滑,錢多多臉頰擦過的時候還聞到暗暗香味,覺得有點熟悉,錢多多開始思索自己在哪裡聞過這個香水的味道,究竟是什麼牌呢? 轉眼電梯門打開,人流湧出,錢多多還在出神,手上一暖就被拉了出去。 很久沒有被人牽過手了,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吃驚,然後本能地往回縮,但一抬頭看到葉明申的側臉,表情非常自然,手指也沒有用力,輕輕鬆鬆的一握,讓她想起小時候手拉手排隊走的天經地義。 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錢多多偷偷摸心口,心跳很平靜,再撫撫臉頰和耳廓,一絲溫度上升的跡象都沒有。 但是她不討厭這個牽手,並沒有反感到想甩手仍開的地步,這樣也就夠了吧?心裡明白這不是戀愛,戀愛是另一種感覺,戀愛的男女有肌膚觸碰渴求症,動不動就想糾纏到一起,牽個手都是無上享受。 她又不是沒有熱戀過,熱戀中的人在其他人眼裡都類似神經失調患者,想到對方就開始傻笑,最好的約會是對坐互看72小時,對方皮膚好像有磁力,一見面就腎上腺素升高,手指嘴唇不受控制,忍不住地撫摸親吻。 全都是傻瓜,但就是快樂無比。 “多多,想看哪個電影?” 手指還在人家掌心裡,心靜如水,錢多多抬頭一笑,“你選吧,我沒意見。” 極樂有什麼用?極樂可以讓她有婚姻嗎?她已經老了,經不起折騰,不想再戀愛,只想有個結果。 第三十八章 葉明申買票的時候錢多多一直站在一邊研究海報和立體宣傳畫,最近新上映的電影很多,她看到懶洋洋的加菲,又看到超人神氣十足地伸出一隻手指向天空,落伍了,所有的她都一無所知。 工作占據了所有的時間,回家往往就是累得倒頭就睡,自己房內的電視機都不知多久沒有打開過,電影,真是久違了。 回頭去看葉明申,他正低頭點選座位,側影修長,氣質一流,仿佛感覺到她的注視,扭頭遠遠看過來,對着她微微一笑,然後邁步走過來。 “明申,真的是你?” 一聲驚喜的招呼插進來,眼前一花就有人跑到葉明申面前大力拍他的肩膀,“哎呀真的是你,我都不敢認了。” 錢多多剛直起身子,這時看着面前兩個男人相見歡的場面又停住動作,貌似葉明申巧遇老友,她還是暫時保持安靜比較好。 平空出現的那位先生很熱情,又是個大嗓門,操着明顯的北方口音,“多久沒見了?看到我驚喜吧。” “從英國回來的?常住還是路過?”葉明申笑着回應,然後對她招手。 “這年頭,誰不再往回跑?老婆孩子都帶回來了,回來紮根咯。你呢?還在做老本行?” “對啊。”葉明申又往她這裡看,錢多多搖頭。 “大材小用啊老兄,招呼誰哪?”大李順着他眼神的方向看過來,距離挺遠的,他眯眯眼睛然後大笑,“哎呀,青青也在,還不快過來。” 錢多多笑笑走過去,到了近前那男人才發現認錯人,表情微有些尷尬。 “來認識一下,這位是錢多多小姐,我的女朋友。多多,我的老同事李偉興罄罹托小!幣睹魃甑故潛砬樽勻唬焓擲孔∷募綈蚋親黿檣堋?/P> “你好。”錢多多也很大方,伸出手的時候還咧嘴一笑。 李偉走後他們兩個走進放映廳,坐下的時候已經開始放廣告,錢多多從包里摸出眼睛戴上,抱着爆米花看得興致勃勃,末了還指點着說,“這個看上去不錯,什麼時候上映?” “下個月,如果想看,到時候一起來。” “好。”她點頭,安靜了一分鐘又講話,“青青是誰?” 燈光全暗了,音響很好,動作片,開場就是巨大的爆炸聲在耳邊環繞,他沒聽清,回答是疑問,“嗯?” 說着話前幾段又有人走入,已經開始放映,光線不足,那個遲來的觀眾低頭找座位,緊張橋段錢多多視線被阻,不由自主側了側身子。 大屏幕上還在不斷爆破,光線明滅,錢多多看清主角飛身撲出來的同時眼角掃過終於坐下的那位後來者,整個人突然僵硬一秒鐘。 “怎麼了,是不是冷?”葉明申體貼地開口詢問。 錢多多搖頭,暫時擱下剛才的話題,接下來的一百多分鐘裡再也沒有開口講過一句話。 好萊塢動作大片,情節緊湊,場面精彩,大家時而驚呼時而爆笑,錢多多最喜歡看這種片子,但這次怎麼都投入不起來。 一邊看一邊時不時偷瞄另一個觀眾,前排空蕩蕩,一個年輕男人獨自坐在當中,坐姿隨意,撐着頭時不時展露笑容。 屏幕投下來的光線閃爍不定,照得那張側臉上的表情也時明時滅,看到後來錢多多就嘆氣了。 這麼看,都只是一個長得比較耀眼的年輕男人而已,她渾身是刺,她全當沒發生過,她刻意迴避,他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態度一樣的公事公辦。 這樣的話,她再把那件事太當回事,是不是太神經過敏了? 散場的時候影院裡燈光大亮,許飛站起身,一回頭就對上正往外走的錢多多,有些意外,眼光又掃過走在她身前的葉明申,抬了抬眉毛沒作聲。 錢多多眼鏡還在鼻梁上沒拿下來,所以 對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隔了數排的距離,難得他看過來的角度微微仰視,睫毛長,眼窩下竟有陰影。 一個男人居然長成這樣——錢多多大怒,再說他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她跟人約會看電影很奇怪嗎? 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葉明申走出幾步回頭看她,“多多?” 原本想打個招呼,最普通的同事偶遇那種,現在錢多多改變主義,收回眼光跟上去,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第三十九章 許飛消失在視線內之後錢多多就想起另一件需要自己煩惱的事情來了,她習慣了直來直去,之前就想直截了當對葉明申問個清楚,不過被許飛的突然出現打斷,現在再想繼續問,時間相隔長了,反而不知道怎麼起頭。 一路上錢多多都沒什麼話,低頭思索很起勁。葉明申也不問她怎麼了,送她到家以後照慣例目送她上樓。 錢多多走到樓道里又回頭,葉明申正要上車,這時頓住動作看着她挑挑眉毛。 一直走到他面前,錢多多說話前先笑笑,“葉明申,你覺得好的合作夥伴基礎是什麼?” “志同道合。” “還有呢?” “你說?” 覺得兩個人像在打太極,錢多多也不退縮,“坦誠啊,你覺得呢?” 月光下他低頭,仔細看了她一眼,然後嘴角完美弧度再現,“是,坦誠也很重要。” “好,”錢多多點頭,“那麼青青是誰?” “青青?”他低聲重複。 “坦誠。”錢多多強調一遍。 “好好。”他笑起來,“老李就是大嘴巴,青青是我曾經的女友,怎麼樣,夠坦誠了吧。” 錢多多笑了,咧着嘴,月光下牙齒白又亮,還特意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臉,“很像?這次是不是輪到我說,我很榮幸?” 葉明申難得遲疑,然後伸手過來抓住她下巴的那隻手。幾個小時前剛剛指掌相握過,錢多多對這個觸感還很熟悉,但是這次手指有點頑固,往回抽了抽。 他倒是笑了,用了點力氣,抓得更緊,“聽實話嗎?裝淑女的時候是有點像,其他——就不提了吧。” 這時候了開這種玩笑——錢多多雙眼上翻。 這樣的討論自然毫無結果,回家以後錢多多泡澡,放了一缸水躺在裡面發呆。 現在事情很清楚,葉明申之前隱瞞了一些重要情況,怪不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到最後隱隱感覺哪裡不對,雖然葉明申說的內容跟她想的一樣,雖然這男人講得也是志同道合的合作關係,但她錢多多再怎麼有魅力,也不至於讓一個條件那麼優的男人一眼就定下終身吧? 難道所謂的目標一致,互相尊重,彼此理解之類的口水語都只是冠冕堂皇的表面理由,真實原因是她錢多多不知是緣是孽,居然長得很像他過去的女友? 覺得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期,懷疑自己懷疑一切,過去那個自信滿滿的錢多多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果然是歲月如飛刀,刀刀催人老—— 鬱悶了,一口氣透不過來,她索性把整張臉都埋進水裡繼續思考。 這樣的合作夥伴——還要繼續嗎? 可要是放棄,以後還到哪裡去另找一個志同道合,想法驚人一致,能跟她攜手在邁向合作婚姻的大道上大步前進的完美人選? 繼續還是放棄,水中的錢多多陷入哈姆雷特式的思考當中。 電影院匆匆一瞥,錢多多看到了許飛,許飛自然也一清二楚地看到了她。 他原本約了張千還有幾個老朋友打籃球,沒想到那些男人的老婆女朋友扎堆出事,全都重色輕友地跑了個精光,反正也出門了,他路過電影院時看到大幅動作片海報,就可有可無地停車上去看了一場。 沒想到遇到錢多多。 她穿得很女人味,裙裝,乍看到他的時候眼神躲閃,明顯早就知道他坐在前排。 又看到她身邊的男人,手裡挽着她的大衣,往前走的時候左手向後攤開,姿態親密。 自己的聲音到了嘴邊又回頭,她更好,一轉頭匆匆離去,完全是假裝他不存在。 感覺很複雜,一開始覺得有點好笑,兩個成年人,加起來都超過半百了,居然跟小孩子一樣鬧彆扭,彼此都假裝不認識。 可到開車到半路突然開始發悶,怎麼都不舒服,看到前方的車都覺得煩躁,一輛輛超過去,踩油門的時候不知不覺用了力,高架上監控燈刷地一亮,這才發現竟然碼表過百。 減速,下匝道,回公寓,他上樓不急着開燈,丟下包脫外套仍在沙發上,然後就着窗外的一點燈光去抓茶几的ipod。 戴上耳機以後他返身又開門出去,在電梯裡低頭搜索ipod里的曲子,旋鈕的聲音在耳機里單調反覆,最後音樂想起來的是後他長出了一口氣。 這天晚上許飛獨自在街上跑步,沒有目標,這是他最習慣的減壓方式,不在意路程,也不管自己是否認識回家的路,一直跑到跑不動為止,迷路了大不了叫車回家。 已經很晚了,從繁華大道到清淨小路,一路向西,街道兩邊漸漸安靜,路燈的光隱藏在梧桐樹稀疏枝葉中,冬日午夜,街上沒什麼行人,自己的心跳隨着腳步起伏鼓動,音樂反覆,影子在腳邊連綿舞動,除了這些,整個世界都變得遙遠。 過去總能在這樣的長時間奔跑中得到平靜,但是今晚,他失敗了。 錢多多離去時那個躲閃的眼神在眼前反覆出現,她在公司虛假的笑容,那天早晨她惡狠狠的眼睛,黑暗車廂中的喃喃低語,細碎牙齒摩斯在唇上的感覺—— 還有更遙遠的,那個悶熱禮堂中的午後,她坐在台上露齒一笑,瞬間陽光抖落,還有那條校園裡的林蔭道,她對追上前的自己咧嘴拒絕,笑得一臉沒心沒肺的樣子,與現在全然不同。 那個笑容呢?張千記得的,他也記得的,怎麼會變了,怎麼沒有了? 突然停步,他立在路邊扶住膝蓋氣喘吁吁,四下全然陌生,跑得時間太久,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她也一樣嗎?努力跑了很久,突然發現自己迷路了,世界都是陌生的,就連過去的自己,都忘記了。 路的盡頭有燈光,是出租車,他伸手攔下來,坐上車報地址。 午夜載到一個跑得滿身大汗的男客,司機有些奇怪,又不敢多問,不時從後視鏡里瞄他幾眼。 許飛也不說話,凝神看窗外,車窗上能照出自己的影子,他看到自己一路的皺眉思索,最後卻露出一個笑。 好吧,多想無益,是男人,做了再說。 這時候的錢多多剛剛泡澡完畢,渾身發軟,正從浴缸里往外爬,突然的一個寒顫,她哆嗦了一下趕緊收緊浴袍。 回房的時候她用最快的速度跳進被窩,抱着胳膊在心裡跟自己講話。 冬天啊,下次不能這麼頹廢了,泡得水都涼了,生病還不得自己扛? 第四十章 一晚上翻來覆去沒結果,第二天早晨錢多多索性去運動,借着揮汗如雨忘記心中煩惱事。 冬天,又是周日早晨,健身會所的泳池裡沒什麼人,她一頭紮下去來回遊了五六圈才停下,抬頭聽到有人喚。 “就知道你在這裡,都不等我。” 是依依,穿着挖腰設計的新款泳衣,走過來的時候雪白的一團光。 “你遲到嘛。”這個地方她們經常來,錢多多一早約的她。 泳池邊坐着教練,原本懶洋洋第靠着,看到依依走進來身子就直了,錢多多看得好笑,“快下來吧。” 依依用腳尖試了試水溫,一哆嗦,“真冷,不該聽你的,做瑜伽去多好。” “游兩圈不就好了,太后,真是麻煩。”錢多多伸手去拽。 晨泳讓人精神抖擻,錢多多水性好,轉眼又是五六個來回,依依所謂的運動都是擺擺花架子,下了水就是悠哉游哉蛙泳在途中。 一邊游一邊想跟錢多多說話來着,抬頭發現不對勁,嘩一下就看着錢多多從身邊經過,掀起一陣水花,來不及招呼就過去了。 正浮在水上奇怪,看着錢多多一口氣游到盡頭返回,擦身而過的時候依依又想講話,沒想到嘩一下她又向另一個方向過去了。 最後一回經過的時候錢多多被依依在泳池當中一把抓住,“多多,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幹嘛話都不說卯起來游?” 錢多多踩着水停下來,甩甩臉上的水,擰了擰鼻子才說話,“依依,恐怕我這回相親,也要砸。” “嗯?不是說挺靠譜?” “人家以前有女友。” “廢話,葉明申都是三十多歲的男人了,沒過女友不不害怕?” “不是。”錢多多煩躁,“昨天有人錯認我是他前女友。” “錯認?”依依不踩水了,拉着她往池邊去,嘩的一聲出水的時候錢多多眼角掃到教練的身子又直了。 唉,明明不該笑的時候,錢多多居然笑了,可見葉明申給她帶來的打擊,明顯還不夠大。 出來健身會所她們倆到附近吃冰激凌,這是錢多多的壞習慣,每次大運動量之後就直奔冰激凌店,被依依笑過多少次了,才撲騰了那麼幾下就往肚子裡填高熱量的東西,那之前不是白搭? “你問過他了?”不急着吃,依依坐下來就延續剛才的話題。 “問過了,他親口承認的。” “這男人真的假的?這種事也一口承認,他怎麼說?” “裝淑女的時候是有點像,其他——就不提了吧。”錢多多學着葉明申的樣子開口,惹得依依大笑。 “你們約會幾次了?聽上去感情不錯了啊。” “啊?”錢多多瞪眼睛,“這叫感情不錯?” “沒瞎說啊,一個男人能這麼跟你開玩笑,說明把你當自己人好不好?” “開什麼玩笑?我要找的是能夠共度一生的男人,不是整天對着我回憶過去崢嶸歲月的痴情男,萬一他哪天想不開,半夜醒來抱着我大聲呼喚前女友的名字,我還不得毛骨悚然?” 依依哈哈笑,“既然他肯承認,說得又輕描淡寫,那就證明根本沒玩心裡去,長得像怎麼了,湊巧吧。” “有那麼湊巧的嗎?再說他老朋友一眼就認錯,離老遠就對着我叫別人的名字,萬一以後遇着他前女友,兩個人對面一站跟照鏡子一樣,那多恐怖。” “你也想得太遠了,哪那麼容易遇上前女友,你遇到過自己的前男友沒有?” “沒有。”錢多多講老實話,說來也奇怪,新加坡總監也就算了,大家不是一國的,之前那兩位可都是住在同城的,初戀的家甚至就在她現在任職的公司附近,可分手之後硬是一次都沒有遇見過,巧遇都沒有。 “對了。”錢多多合掌。 “怎麼了?” “我最近倒是老遇到一個人,而且看到他就沒好事,你說是不是流年不利?” 怎麼話題跑那麼遠,明顯感覺到錢多多放在葉明申身上的煩惱毫無長性,依依從善如流跟着問,“誰啊?” “許飛啊。” 又聽到這個名字,依依立刻來精神了,“你們不是一個公司的嗎?天天看得到吧。” “不是公司里,我說平時呢,昨天我和葉明申去看電影,那麼大的地方,居然也能遇着他。” “真的嗎?他跟誰去看電影?” “一個人。” “一個人啊——”依依拖長聲音,遙想起當年光芒萬丈的小帥哥,眼睛水汪汪,“好可憐。” “那種男人有什麼值得可憐的?”錢多多說話的時候聲音惡狠狠。 “呃——”男的看到錢多多這麼激動,難道升職不成那麼傷?印象里多多不是這樣的人啊。 不了解內情,依依接不上話了。 眼前聲音惡狠狠的錢多多卻接着就嘆氣,然後撐着頭一臉疲憊,“依依,最近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該找機會離開UVL。” “為什麼?你都在那兒工作那麼久了,三十沒到就做到高級經理哎,連史蒂夫都誇你厲害。” “三十沒到的高級經理有什麼用,現在我頭上還有26歲的市場部總監呢。”再也驕傲不起來了,錢多多一臉沮喪。 “男女有別嘛,辭職是大事,你是認真的?”從來沒有工作過,對這樣的話題沒什麼經驗,依依說話的時候明顯底氣不足。 男女有別?說得好,說到點子上去了,錢多多無力的嘆口氣,“依依,我是真的累了,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樣子?你的樣子一向很好,那麼多年了還要討我夸,多多你不是吧。”依依笑嘻嘻。 “我是認真的。”錢多多加重語氣,“公司里現在是多事之秋,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提早自找出路。” “好吧,無論如何我都支持你,只要你不覺得可惜就行。” 沒說幾句依依電話響,她接起來“餵”了一聲,然後聲音軟下來,“嗯,我在外面。什麼?多多呀。” 錢多多在對面做嘴型,“史蒂夫?” 依依握着電話點頭。 “他回來了?”早上還聽依依說他在深圳呢。 依依又點頭,表情有點抱歉。 “那你快回去吧。”錢多多立刻坐誠懇狀,揮手。 那位史蒂夫先生生意做得大,集團在申請上市,分公司遍布各地,員工沒個一千也有七八百,所以最不着邊的地方就是自己家,回來一次不容易,錢多多可不能做惡人,阻擋人家夫妻的鵲橋仙。 “司機過來還有一會,不着急。”依依合上電話。 “還不着急?這回多久沒見了?等什麼司機啊,你還不飛撲回去打扮得美美的,讓你那位眼前一亮,然後餓虎撲食。” “餓虎撲食?”依依笑死了,“算了吧,老夫老妻了,現在就算我在他面前正面全裸他都能一笑而過。” “啊?那你沒有危機感?” “喂,維持婚姻的不只是性好不好,還有很多呢。” “也是,一輩子那麼長,整天對着這一個人多膩煩啊,周末夫妻就好了,大家留點生存空間。” “多多,你對婚姻想法太多了,上回要合作夥伴,這回要周末夫妻,暈不暈?” “跟合作夥伴事先說清楚相處形式,兩者不矛盾。”錢多多下定論的時候口吻專業。 “太前衛了吧,哪個男人受的了?” “葉明申也這麼想,否則我跟他約會一次又一次?”說到葉明申錢多多再次煩惱,撐住頭苦思,“不是為了這一點,我至於這麼煩嗎?” 依依坐在對面看得皺眉頭,錢多多感情路上沒心沒肺,她早看習慣了,沒想到臨到頭她對婚姻也一樣,典型的公事公辦。 “多多,你是不是不喜歡葉明申?” “喜歡?我們才約會三次,哪裡談得到喜不喜歡,不過我不討厭他就是了,還能接受。” “光接受就行?”依依睜大眼。 “古代還有盲婚的呢,婚後培養感情不也一樣?我爸爸媽媽的婚事還是組織上決定的,不是一樣一輩子。”錢多多道理十足。 電話又響,司機已經在外面等,依依沒法多待,匆匆起身離去,走之前摟住錢多多講最後一句話,“多多,還是不一樣的,以後你就知道啦。” 撈下後遺症了,現在依依拉門前,都要仔細確認一下究竟是不是家裡的車牌。 司機當然是下車來替她開門的,看到自家太太站在街沿歪着頭有些遲疑的樣子,多少有點好笑。 路上人多,後頭的自行車助動車一大堆,倉促着繞過車身繼續往前,堵住車道總是不好,依依擺手讓他快上車,自己伸手去拉門。 手指剛碰到把手門就被從里推開了,她嚇了一跳,定神才看清是自己的丈夫,一手推在門上,一手按在耳朵邊,正在嗯嗯地聽電話。 她最近心神不寧,又少看到他回來,所以坐進去之後忍不住靠着他的肩膀撒嬌,“怎麼這麼好,突然想到來接我。” 但是身體被扶正,他皺着眉頭說話,“別鬧,我在接一個很重要的電話。” 史蒂夫原名叫做牛振聲,比她大了十多歲,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已經三十有五,又因為天生有點老相,所以那時候她還以為這個男人起碼四十了。 他原本在內陸一家大廠做管理,後來辭職下海,又趕上海南圈地的風潮,因為性格謹慎,及時收手,居然全身而退,還積累了第一筆原始資金,後來就走的比較順當,算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代房產商中很成功的人物。 認識依依的時候她還在讀高中,很古老的橋段,大雨天,他趕一個招標會,司機被催得有點急,過水塘的時候污水濺得遠,她正騎着自行車,閃避的時候跌在地上,衣服都扯破了。 那時候她還很小,紅唇鮮艷,小腿擦破了,卻一點都不在意,就撅着嘴看衣角破掉的地方。 那天的招標會他後來臨時派了助理去,自己親自把她送到家,那棚戶區密密麻麻,雨水中萬戶屋檐低垂,水滴如注。 她推着自行車一瘸一拐地往裡走,回身還跟他招招手,消失的時候好像是被吞了進去。 他跑過去又把她拉出來,從此再也沒有放開過。 但是婚後第一年,她意外流失了那個孩子,這些年開又不見再有。他年歲漸老,自己的父母不知多想要看到第三代出生,漸漸生了怨氣,竟連這媳婦都不願見了。 他夾在當中兩頭難做,生意也煩,這個行業有周期,他上一次退得有驚無險,最近這兩年卻漸漸有力不從心的感覺,跟財務部主管們開會的時間比跟她在一起的更多,熟悉項目經理的訴苦更勝於熟悉她的撒嬌。 而最近,更是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容易煩,有時候半夜回家,突然不想上去,轉頭又讓司機開走,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七年之癢? 擱下電話看到她坐得很端正,看到他側臉過來好像嚇了一跳,還很努力地笑了一下,嘴角勾勾的,眼神卻有點躲閃。 禁不住有點愧疚,他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對不起,最近陪你太少了,要不要買些什麼?錢夠用嗎?” 其實她心裡在想別的事,這反應不過是因為突然被他打斷思緒,微有些驚嚇而已。 十幾歲時他看自己的時候眼光痴迷,她喜歡什麼,從來不用自己買,流露一點嚮往就會有人送到鼻尖下。 但她從來沒有奢望過那種時光會永遠,求仁得仁,她要的已經得到了,凡事都有代價,有得有失而已,要是事事都遂她的心願,那還不得早死。 不過這麼多年了,沒有愛情有感情,沒有感情有恩情,知道他最近煩心,聽到安慰她立刻回神,這次展顏一笑,很是開心,“那我們今天一起吃晚飯吧,然後逛逛,你全程買單,還帶提包。” “我還要打幾個電話,晚上跟這兒的工地負責人開會——”他皺眉遲疑了一下,然後看看表,“這樣吧,我們先去吃飯,然後讓王升陪你去逛一下,一個小時夠不夠?” 王升是他的隨身助理,這時就坐在副駕駛座上,聽到之後回頭叫了聲太太,一副隨時待命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她看着對面的男人不斷的跟人通話,依依低頭撥了撥小盅里的精緻湯水,忽然覺得無味得很。 那麼好的東西,怎麼會覺得無味?是吃太多了吧,下次還不如喝粥。 第四十一章 當天晚上,依依失眠了。 晚餐之後她按照原定計划去逛街,走在她身後的是王升,一路態度謙恭,試衣的時候負責提包,買單的時候負責刷卡。 王升長得不錯,一身西服筆挺,她拿起任何一樣東西都點頭稱是,沒等她從試衣間出來就已經讓小姐開單完畢,效率驚人。 小姐們人人面露羨色,有一個年紀小,實在沒憋住說出了口,“你老公對你真好噢,長得又帥。”說話的時候眼裡亮晶晶,就差沒有當着她的面對遠處立在收銀台前的王升擦一把口水。 她聽完哭笑不得,又懶得解釋,到後來興趣索然,索性回家。 王升盡職地將她送到家門口,張阿姨跑過來開門,看到她一臉倦色,接過東西也不敢多問什麼。 回房先把購物袋放進衣物間裡,臥室裡帶着一個進入式的衣帽間,多年前第一次走進來的時候她為它的巨大空曠目瞪口呆,精緻擱架在面前仿佛鋪天蓋地,自己的丈夫在身後笑着補充,“買吧,堆滿它。” 那時的她心花怒放,感覺到了天堂,撲進他懷裡的時候好像一隻鳥。但是現在,所有的擱架早已被放滿,那些讓每個女人雙眼發亮,夢寐以求的東西,有很多甚至還掛着那個蒼白的吊牌,零零落落,半掩在原封未動的包裝袋中,像許多許多後台里日日裝扮妥當,卻從無機會粉墨登場的過氣戲子,冷冷嘲笑着她的淒涼。 還唱什麼戲?衣錦夜行,深谷曇花,無人欣賞,再華麗的戲服又有什麼意思?她也冷笑,手裡還提着巨大的金色購物袋,她把它隨意丟在地上,轉頭就離開。 散開頭髮進浴室沖澡,水花噴淋下來的時候依依仿佛聽見房裡的電話鈴聲,響了一陣,又停了。 懶得理,她繼續,白膩的泡沫隨着浴棉在身體上四散暈開,手機音樂又響了,她仍舊無動於衷,在水柱下閉着眼睛慢慢仰起頭,維持着同一個姿勢,在水柱下久久沒有動彈。 濕淋淋地踏出淋浴房,擦身的時候那鈴聲又起,正站在鏡前塗抹潤膚乳,依依這回終於看到鏡中自己的臉上露出一點驚訝之?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牛振聲個性穩妥,如果料定她在家,兩個電話沒有撥通,下一個一定會 撥給張阿姨,然後確定她究竟在做什麼,何至於一個接一個,比熱戀的時候還忙碌,但是這麼晚了,打電話給她的除了他又還能是誰?出了什麼事這麼着急。 圍着浴巾走到床邊,她騰出一隻手到手袋裡摸電話,音樂連綿不斷,被催得也有點急,一摸到手機她便接通放到耳邊,“怎麼了?我剛才在洗澡。” “依依,是我。”那頭聲音很低,入耳非常熟悉,豈止是熟悉,簡直刻骨銘心,電話變得燙手,她手一抖,竟然沒能拿穩,差點脫手而出。 回神鎮定了一下,再開口她聲音就冷淡很多,“怎麼是你?什麼事?” “依依,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來嗎?”是他,他一向不多話,惜字如金,短短幾個字,說得緩慢,聽在耳里反而覺得艱澀冗長。 “對不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頭背景里了無人聲,他仿佛身處在一個空曠巨大的地方,隱約有唧唧蟲鳴,反而顯得電話里更加安靜,就連隱約的呼吸聲都被放大很多倍。 老地方?算了吧,時移勢遷,這世上哪有一個地方是永遠不變的? 他不說話,她也沒再開口,僵持了幾秒鐘,她手指一動,斷然將通話切斷了。 切斷之後她抖手將手機扔到床上,想了想又彎腰拿了起來,用力按滅電源。 臥室里太安靜了,她坐到床上之後打開電視,讓人聲湧出來。 電視裡在演千篇一律的肥皂劇,女主角剛被拋棄,站在大街上放聲哭泣。 根本無動於衷,她睜着眼睛出神,過去許多許多的零碎片段紛繁錯落,她想自己是安逸日子過得太久了,所以最近才會胡思亂想,又被莫名其妙的事情所困擾。 早就放棄的男人,早已結束的感情,結婚那天不是都想好,這一生塵埃落定,安逸富足,她已經選擇了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對她好。 哪個女人求的不是這些?只是有些虛擲漫長青春,在為了追求某些虛幻感覺跌倒無數次後才想明白這個道理。幸運的,想明白之後得償所願,不幸的,終生被自己耽誤。 她不過是從一開始就堅定目標,又順利完成了它,絲毫沒有浪費時間,所以她是人人羨慕的好命女,誰不在背地裡眼紅她? 這些話在心裡反反覆覆,床頭燈是復古造型的,邊緣金色流蘇叮噹,奶白色的燈光,眼光所及處的一切精緻舒適,錦衣玉食,她是從那個狗窩一般的地方掙扎出來的女孩子,還有什麼值得不開心的? 想好之後跟自己說笑一笑,但是笑不出來,有點看不起自己,她最後賭氣關了一切躺下來,拉上被子,又把手肘擱在眼睛上,強迫自己入睡。 牛振聲回來得很晚,晚上和幾個建築公司的老闆還有工地負責人碰頭,說到後來各方有點激動,風向變了,資金鍊越來越緊,拿地的時候誰不是躊躇滿志,一年的時間晃眼而過,當時的風光無限,人人競相投資的項目,現在卻變成雞肋一塊,甚至連雞肋都不如,誰都避之不及。 下車的時候司機也看出他精神很差,開門的時候說了聲牛總你太辛苦了,他笑笑,沒回答。 已經是凌晨兩點,宅子裡聲息全無,開門的時候滿室寂寥,感覺跟奇怪,這屋子是結婚前他親自挑選買下的,過去只覺得寬闊舒暢,最近卻越來越感覺到空蕩寂寞,有時候獨自歸家,明明知道屋裡有人睡着,但就是感覺毫無人氣。 還是有孩子的好,如果有三兩個孩子在這裡奔來跑去,那一定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 這個念頭一升起來就異常強烈,他上樓的時候腳步很快,推開臥室門以後一室黑暗,床上無聲無息,料到依依早已睡着了,他獨自進浴室沖澡,脫衣服的時候在鏡子裡仔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男人四十,他常年奔波忙碌,不知多久沒有好好看過自己了,原來真的老了,腰裡松垮垮的,一點線條都沒有。 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轉臉走進淋浴房,用很快的速度沖了一個戰鬥澡,然後上床。 自己的妻子睡在床的正當中,好像早已習慣了這地方全是她一個人的,背對着自己,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躺下以後從後面用力抱住她,然後將她翻過來,她在黑暗中輕輕“咦”了一聲,好像有點驚訝,但非常順從,一點都沒有抵抗地打開了自己。 進入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她是緊閉着眼睛的,一點快樂的樣子都沒有,連裝都不想裝。 心裡一冷,從第一次見到她起,感覺里她永遠是那個微微撅嘴扯着零落一角的小女孩,而她也總是仰望自己,小鳥依人,盡心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但現在,身下這個緊閉雙眼的女人卻如此陌生,這就是他的妻子嗎?為什麼他不認識了。 一口氣瀉了,他突然沒了興致,翻身又躺了回去。 “怎麼了?”她睜開眼睛看他,問的聲音非常低。 “沒什麼,可能是太累了。”她眼睛生得美,雖然臥室里黝黯無光,但他的雙眼已經習慣了,還是清楚看到那兩汪黑白分明,看着他的時候只感覺湛然剔透。 這是他的妻子啊,他小心翼翼等候那麼多年,等她長大,又等她心甘情願地嫁給自己,過去他無論在如何疲憊,只要一看到她就覺得心滿意足,這是怎麼了?居然會覺得她陌生。 愧疚起來,他伸出手吧她勾到自己胸前,低頭說了聲對不起。 叫她怎麼回答?身邊躺着自己的丈夫,他剛才想跟她做愛,他們很少有時間在一起,這是這個月的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但是他半途而止,不成功。 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牛振聲顯老,本來眉頭就皺皺的,最近更是深深的兩道紋,她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並沒有什麼幽怨的意思,只覺得這世上真是無有一人不堪憐。 第四十二章 跟依依告別之後的錢多多,獨自坐進車裡就開始嘆息了,剛才不過是在依依面前強撐笑臉,有沒有感覺當然是不一樣的,她怎麼會不知道? 又不是沒談過戀愛,又不是不知道兩者之間的區別。 愛戀不一樣,天時地利人和,原來你也在這裡——戀愛是難如登天的事情。 但她現在要的不是戀愛,是婚姻。 原以為婚姻有什麼難?盲婚也可以,組織決定也可以,要想結婚,世上多得是痴男怨女,克服自己那一關,只要生理心理能夠接受,隨時都可以結婚。 沒想到那麼麻煩,還以為找了個志同道合的,卻鬧出前女友翻版的烏龍事。 她倒不是怕他舊情難忘,只怕他根本是為了舊情難忘,假裝跟她志同道合。 一路開一路想,錢多多想到最後還是放棄。 算了吧,她時間寶貴,經不起這樣玩你猜我猜的遊戲。 她是一路赴湯蹈火奔着結婚去了,如果一時不察成了別人的替代品,那下半輩子還怎麼跟自己的自尊心一起過下去? 再可惜也沒辦法,決定了,深深吸口氣,她拿出電話撥號碼,那頭接起來很快,背景里人聲起伏,還有隱約的打招呼聲。 “你在忙?”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怎麼動聽,想了想錢多多先確定對方所處的環境與氣氛。 “今天有一堂在職研究生的課,剛結束,沒事,你說吧。”他的聲音還是一貫的春風含笑,聽得錢多多益發難開口。 怎麼開口,說什麼?就說我們算了吧,因為我不想做替代品,或者更簡單的,我覺得煩了,乾脆不婚。 但是眼前一下就跳出媽媽橫眉立目的臉,還有爸爸嘆氣道出的開場白,“多多啊,你要知道天地萬物,都是有時候的。” 是啊,有時候的,她錢多多的時候到了,不結婚就是異類,她倒是不怕自己被人當作異類,公司里單身女主管多得是,問題是她的爸爸媽媽怕啊。 遲疑了,原本非常直接的一句話在嘴邊徘徊了很久,最後吐出來竟然完全變了味,“我,我最近很忙,可能接下來幾周都不能見你了。” 他回答前稍微停頓了半秒,時間短,幾乎察覺不到,再開口聲音仍舊如緩,語氣溫柔,“是嗎?那你小心身體,別太累了,我們再聯繫。” 掛斷電話之後葉明申獨自在原地立了一會,校園裡人多,兩個剛下課的女生正從旁邊經過,都是在職的研究生,25、6歲看,看到他駐足了一會,有互相笑嘻嘻地推了幾下,然後才走上來招呼,“葉老師,下班了吧?晚上有什麼安排?” 上在職研究生課程的老教授們都長得很有愛,一片和諧背景中年輕斯文的葉明申就更顯得鶴立雞群,對女學生的試探和好感一直是很習慣的,往常他一向反應迅速,跟武林高手那樣對這種問題四兩撥千斤。 但是今天他在聽完之後居然反應遲鈍,過了幾秒鐘才抬頭,又仔細看了她們兩眼,回答的時候沒有慣常的微笑,一聽就是應付,“晚上?晚上我還有課,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目送他離開之後那兩個女生還呆在原地,其中一個過了半晌終於開口,撇着嘴一臉不滿,“拽什麼,長得帥了不起啊。” 錢多多沒有千里眼,當然看不到電話那頭的情況。 結束與葉明申的通話之後她不自覺地鬆了口氣,至少爭取到幾周的思考時間,所以後來開車的時候就很順,一路專注路況,油門踩得很有勁。 到家以後她上樓按鈴,沒人開門,想起來爸爸媽媽今天喝喜酒去了,伸手到包里掏鑰匙,掏了半天都沒有,突然一跺腳,錢多多懊惱。 一早就去健身,換了包,鑰匙一定是留在另一個包里了。 流年不利啊——自從某人出現在她生活當中之後就沒發生過好事,她是不是該去拜拜,去霉氣? 看看時間還早,今天這檔喜酒是媽媽老同事的女兒結婚,她最不習慣那種場合,坐在父母身邊,桌上的老一輩上來就是老三問。 “這就是多多吧?一轉眼長這麼大了,今年幾歲啦?結婚沒有?” 擱前幾年媽媽還能笑呵呵地跟他們一問一答,最近這兩年,聽到這樣的問題老媽隔空就能對着她用眼睛飛刀子,到後來錢多多就學乖了,這樣的場合能不去就不去。 轉身下樓,回到車上以後錢多多掏出手機想找個人出來一起吃飯,通訊錄密密麻麻排滿,一個一個名字翻過去,卻找不到一個可以撥出去的號碼。 握着手機沉默一分鐘,錢多多突然發脾氣,用力把手機仍在了副駕駛座上。 鈴聲伴着碰撞悶響一起響起來,瞪了它一眼又撿回來,錢多多看了一眼屏幕就皺眉頭了。 屏幕很亮,上面跳動的是公司來電,總監直線,她手機裡存着那個名字。 不急着接,她先看車上時間,周末下午四點,這男人怎麼突然想到打電話給她? 鈴響五六聲之後跳斷,然後又響,還是同一個號碼。 錢多多咬咬牙,一指按下去就接了。 “喂?” “錢經理,我是Kenny。” 許飛的聲音,他報他的英文名,她的口氣卻仍舊公式化,“恩,總監有什麼事嗎?” “我在公司,正在看你們組交上來的計劃書,有幾個問題想問你,電話里就可以,現在方便嗎?” 他的語氣很公事,錢多多回答的時候自然認真起來,“什麼問題?” 那邊有翻頁的聲音,“你這份計劃書涵蓋的是哪幾個國家?全東南亞?” 他說的是她手頭最新的一個項目,計劃書是根據這幾個國家最新的市場調查剛做出來的,她帶着自己的小組忙了好幾周了。 “菲律賓,泰國,越南還有新加坡,沒有印度。” “好,我剛才核對了一下泰國政府發布的最新進口產品指標,你原材料中所標示的H5033在東南亞其他國家可以接受,但是在泰國,看起來不行。” 錢多多倒吸氣,這份計劃書周一就要由她在高層面前做演示,泰國部分的數據她交給簡妮負責,上周讓她核對了最近三年的標準參數,沒想到最後出這樣致命的問題。 “最新標準是什麼時候出台的?昨天嗎?”東南亞一些國家的標準最近一日一新,她也感到很頭疼。 “上個月,而且這個禁止是強制性的,你沒有要求組員核對最新的標準嗎?” 她當然有!衝動地想立刻撥電話給簡妮質問,但是錢多多清楚知道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心裡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她立刻做出回應,“我明白了,總監,你還在公司?” “是的,怎麼了?” “我立刻過來,資料在我公司電腦都有,等我二十分鐘。” 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許飛的聲音再次響起,“今天是周日,你不用特意加班。” 這句話是諷刺嗎?你不是正在周日加班研究我的計劃書?錢多多抓着方向盤低頭認錯。 “對不起,問題出在我這裡,請給我補救機會。”錢多多一手電話,另一手方向盤,油門踩得很用力。 掛上電話以後她又撥給簡妮,電話那頭女聲單調重複,“您撥叫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撥了數次都是這樣,錢多多怒火狂飆,扔下電話宣布放棄,一路加速往公司去。 她雖然性格直接爽快,但是工作的時候一向很仔細,這個錯漏的起因很明顯在簡妮身上,但是她作為項目負責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推卸自己的責任。 一路思考對策,進入公司地下車庫後她已經冷靜下來,等電梯的時候看到自己有些挫敗的表情,她習慣性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腕內側,迫使自己精神一點。 的確是她的錯,以前做任何報告她都會在上交前仔細核對,但是最近心事重重,竟然錯漏這麼重要的錯誤,如果許飛待會要大發雷霆,或者冷嘲熱諷,她全都無話可說。 第四十三章 市場部里空無一人,總監辦公室門和百葉窗都合着,錢多多跑進去之後不急着找他,先奔到自己電腦前把資料調出來重新整理了一下。 一切就緒之後她才走過去敲門,沒有意料之中的回應,門直接從裡面打開,許飛一手還在門把手上,隔着一尺的距離招呼她,“錢經理,你來了。” 他態度很好,臉上甚至還微笑着,和她想象中的情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錢多多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愣了一下,回神就有些跟不上狀況,“呃,你好,總監。” “你來得很快。” BOSS和顏悅色,錢多多再怎麼心急火燎都順着答了一句,“是,休息日嘛。” 然後才快步走到他桌前找了個地方放下自己的電腦,又回身看了他一眼,“總監,我把資料都帶來了,可以開始修改了嗎?” “可以,你等一下。”許飛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找出那份計劃書。錢多多低頭就看到許飛的鉛筆痕跡,文字數字,線條圖案,什麼都有。 第一次看到那麼仔細的批註,錢多多立刻打點十二萬分的精神,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準備應戰。 這個男人在工作上的確能力超群,而且有着跟年齡不符的勤力,否則也不可能被選中萬里挑一的管理培訓生,接着又一路過關斬將,成為最年輕的傳奇總監。 在公司相處一月有餘,錢多多對這點已經看得很清楚,因此一旦在工作狀態下面對他,早已養成了即時全神貫注的好習慣。 一邊改一邊徵詢他的意見,許飛措辭很中肯,錢多多點頭表示贊同,抱着自己的電腦當場修改。 一旦投入工作就忘記時間,再抬頭錢多多驚呼,“七點了?” 許飛也抬頭看鐘,“錢經理有約會?” 突然想起昨天他看到她和葉明申在一起的那個眼光,錢多多敏感,“昨天在環藝——” 許飛笑,他長相有些娃娃臉,笑起來眼角彎彎的,更是眼光燦爛,“你約會嘛,不跟我打招呼很正常,對了,以後別叫我總監了,我第一天開始就要求大家叫我Kenny,只有你總是忘記。” 這是什麼意思?示好?免戰牌?對他的態度感到詫異,錢多多混亂了。 原本以為他會挾機報復,給她穿穿小鞋什麼的,她過來的時候滿心的戒備與不安,沒想到他態度友善,對於她的錯失沒有隻字責怪,這樣的舉動堪比自備車馬雪中送炭,最後還謁頤徘鞍錈ιㄑ卸耍炊環從Α?/P> 不是錢多多小氣不能容忍突然空降的年輕上司,實在是他們兩個相識伊始太勁爆了,她雖然自詡現代人,好歹也算熟女之流,但面對一個曾經跟酒醉之後的自己互相纏繞着法式濕吻的男上司,不捨得甩手辭職,又不能整天當他透明,實在很難摸索到一套完美的相處模式。 不過錢多多一向吃軟不吃硬,他態度親和,又剛剛幫她一個大忙,實在不好再擺之前的那些臭臉,她放緩態度回答,“那你也別再叫我錢經理了,聽上去很奇怪。” “那叫你什麼?” “叫我Dona好了,Sam他們都是這麼叫我的。” 他又笑,“Dona?聽上去像兒童冒險小主角的名字。” 計劃書修改完畢,大功告成,錢多多心情好轉,這時不由自主輕鬆下來,“那你跟我的team一起叫我老大,我也不介意。” “OK”他做嚴肅表情,“那你讓Sam先這麼叫我,成了公司文化以後我一定照辦。” Sam是這兒的洋老總,長得跟聖誕老人差不多,錢多多忍不住幻想他嘴裡冒出老大這兩個字的樣子,憋不住笑了出來。 “好,計劃書很不錯,周一等着看你表演,到時候我坐在下面第一個鼓掌,放心吧。”不說笑了,許飛結束話題。 打印機送紙聲迅速,想到周一例會時就要用到,錢多多抓緊時間拿着剛打好的計劃書又去了趟影印間複印裝訂,回來的時候滿手文件夾。 雖然是周日,但是一路走過還是看到很多同事進出公司,海外部更是忙碌,就着時差開視頻會議,偌大的會議室坐滿了人。 會議室玻璃幕牆沒有拉下遮光簾,錢多多抱着文件夾路過的時候正好被坐在正手位置的海外部主管看到,老遠對她笑了笑,頗有同舟共濟之色。 錢多多有點尷尬,像是小時候占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誇獎,想解釋都不知從何說起。 一切結束之後,錢多多去敲總監室的門跟他告辭,“總監,哦,Kenny,那我先走了。” 許飛正坐在桌前低頭忙碌,聽到聲音抬起頭笑笑,也不挽留,“好,路上小心。” 那表情太自然了,腦子裡仿佛聽見“叮”的一聲,豁然開朗,一個月來被那個酒後親吻困擾的錢多多,終於鬆了口氣。 大家都是成年人,忘了吧忘了吧,人家年齡比她小,又長了一張全民偶像的臉,說來說去,她也不吃虧啊。 一旦鬆懈防備感就散了,又近距離被這樣的光芒籠罩,自認對他的個人魅力免疫的錢多多也被照的眯眼一秒鐘。 罵自己沒用,錢多多轉身想走,但腳步邁不出去,遲疑幾秒還是走回去。 好吧,她錢多多雖然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但是人家今天這麼幫忙,態度又好,雖說大家一條船上的,她出醜他面子上也不好看,但做人要知恩圖報,別人都做到這個份上了,她總不能再那麼睚眥畢見下去,倒顯得她小氣。 “Kenny,今天謝謝你。”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看過來,笑笑回答,“不用。” “你還在忙什麼?”她看一眼表,隨口一問。 “我想看一下這幾年新型飲料市場反饋的數據,這些是去年的,丸美和正江昨天剛整理完。” 市場反饋?她有點疑惑,走得近了看到報表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然後禁不住就有些想嘆氣的感覺。 想起上個月她也曾經無意看到他在反覆翻閱這一類的資料,市場部總監的工作並不輕鬆,跟何況他還是半路空降下來的,現在在進行得這些項目就夠他傷腦筋的了,這男人哪裡來的無邊精力,這樣幾乎可以稱得上毫無意義的東西都會不停地花時間。 低頭掃過那份數據,錢多多眉頭一擰。 這個項目是她曾經參與過的,所以一眼掃過就很熟悉,反饋的數據當年由她親自負責整理的,再交到統計部負責列檔保管,至少保留三年,怎麼到他手裡居然只是一些原始數據,列表都沒有一份,他這麼看要看到哪年哪月去? 要不要告訴他?嘴已經張開了,突然想去前任總監所說的話,心裡突地打了個驚。 算了,這條路人人難走,她何必趟這個渾水。 許飛空降國內,擺明了就是來探路的先鋒軍,他能不能站穩腳跟,與他的直屬上司今後的江山穩固關係密切,亞洲區這樣一個肥缺,原來的實力怎會就這樣輕易放手? 多事之秋,每個部門總監都有自己的打算,不怕做錯事,只怕站錯群,亙古不變的道理,這樣的時候,她最好還是一切保持緘默的好。 想好了,她再次打算撤退。 身體角度已經開始往外偏,腳尖跟着動,窗外已經夜色籠罩,他翻動文件,悉悉索索的聲音,她是站着的,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看到他濃密發心,很漂亮的一個旋,眉毛也是,烏黑筆直。 還看?還不走? 心裡在說話,她張開嘴要自己告辭。 周末沒有人,辦公室真安靜,他還低着頭,看得很仔細,眉頭微微皺起來,手裡拿着一支鉛筆,燈光很亮,他睫毛的陰影投在眼窩下,也在微微動。 一根手指落在報表上,雪白的A4紙,密密麻麻的數字,她指甲修剪得很簡單,也沒有任何裝飾,粉色之外的邊緣短短的,雪白圓潤的一彎弧線。 “錯了,這個數據錯了。”耳邊聽到自己的聲音,跟原來設想的完全不一樣,手指還落在那個數字上,錢多多瞪着它好像在瞪一隻不聽話的貓。 而他抬起頭對她笑,因為仍是坐着的,睫毛的陰影投在眼窩下,笑意里微微地動。 第四十四章 接下來的一周仍是忙碌非常,錢多多每天早上匆匆上班,晚上回家披星戴月,錢媽媽想抓住女兒詢問她個人問題的進展都沒時間。 知道老媽的習慣和心思,又怕了她緊迫逼問,錢多多這一周的時間一半是真的忙碌,另一半絕對是故意的,因此好幾天晚上都成為市場部里人去樓空以後的留守人物。 市場部是所有項目的源頭與核心,各個部門都要與這裡協作整合,每天偌大的辦公區都人來人往,忙碌不堪,越是熱鬧的地方,一旦安靜下來反差就越是大,獨自辦公的時候,雪亮頂燈照在一張張空蕩蕩的桌子上,人去樓空,感覺蒼白。 白天閃爍不停的所有電腦屏幕這時一片黑暗,每張桌上的東西都顯得比平時要突兀許多,隨便一個動作都好像有回聲。 過去這樣的經歷也不是沒有過,其實很習慣了,不是這樣拼,她也做不到這個位置,有時候做得晚了,她偶爾會突發奇想,感覺這世界莫不是生化危機過了,外面早已沒有活人,而她還偏安一角,忙活着再也派不上用處的工作,全不知自己就是全人類的僅存碩果。 想着想着就會忍不住笑起來,有時走出去看到大樓保安還有點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這樣自得其樂,保不定在他們的傳言裡,她就是UVL加班到神經失常的第一塊牌子。 可惜現在這樣隱秘樂趣都沒有了,再晚辦公室里都有人共同奮鬥,看了一眼坐在從斜側正在埋頭打字的丸美,錢多多暗暗嘆口氣。 左右手在,他們的頂頭上司當然在,總監大人最近工作最大,所以左手右手輪流陪同加班,排場大得很,她錢多多就比較慘,一個助理都沒留下,全都作鳥獸散。 電腦發出簡單的收信聲,錢多多回神打開mail,信件抬頭是總監大人的,估計是回復她剛傳過去那份報告的修改意見,工作工作,她看信的時候全神貫注。 信的內容很簡單,寥寥數語,修改意見不多,最後還跟了一句問候,“dona,我剛觀察過窗外街景,一切正常,抱歉,你所期待生化危機仍舊沒有發生。”後面還煞有介事地跟了公元開頭的標準報時,看得錢多多直接豎起眉毛。 相處時間久了,那天他又幫了自己的大忙,她也不是什麼蠻不講理的人,漸漸也就不再對他百般防備,而他更好,私下裡越來越不像她的頂頭上司。 不過再怎麼相處融洽也該有個限度,錢多多現在開始後悔自己這兩天不知不覺跟他聊得太多,有些人就是會仗着自己還年輕就時不時要一下瘋癲,往總監辦公室瞪了一眼,那扇大窗的百葉簾全部敞開着,她每次一側頭就可以看到許飛漂亮的側影,在寬闊辦公桌持續的忙碌,永不疲倦的樣了,這時仿佛感覺到她的注視,遙遙看過來,還對着她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怎麼有人永遠精神那麼好?都工作十幾個小時了,笑起來還是神清氣爽的樣子,再說了,做到總監了還麼拼,還給不給別人活路走了? 妒忌死了,錢多多霍地轉回來不看他。 丸美在旁邊笑咪咪地遞過來精緻的食盒,“錢經理,壽司還有,要不要再吃一點。” 錢多多張口想說別叫經理,但是想起來這是永遠的無用功,遂自動閉嘴,然後接過來非常客氣的點頭謝謝,拿起一個就塞進嘴裡。 沒事,客氣來客氣去,慢慢就習慣了,有他們在也好,至少每天加班的福利都不錯,吃得講究。 吃完把食盒還給丸美,她站起來雙手接過去,桌上電話響,她又說了聲不好意思再接,接的時候說日語,嗨嗨不斷,聲音特別溫柔,錢多多敲鍵盤的時候都不敢太大聲。 掛了電話丸美站起來到許飛那裡說話,看來是要求提早結束了工作了,出來又跟她道別,又是一陣客氣,等她消失錢多多笑容都僵了。 低頭看表,時間也差不多了,打算抓緊時間把那幾個地方修改完畢再回家,剛打開文件,頭頂突然有聲音,“忘了說了,這個地方也要改一下。” 知道是誰,可能是總監大人突然記起有個地方沒有在郵件中吩咐到,這時親自走到她身邊,一手撐在她的桌角上,另一手指點着屏幕講話。 “需要嗎?這部分過去從來沒有詳細列出的先例。”錢多多照實話,並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報告示,她一向駕輕就熟,但這回不同,許飛要求之高前所未有,她也大開眼界。 “這次亞注洲區會議很重要,我還有一個關於新型飲料模化投入市場的提案,會在這份總結之後的另一個會議上提出。dona,你可要先抓住在家的眼球。” “新型飲料?你真的要?”最近與他在一起加班頻繁,有許多事情,他對她並不保密,有些時候甚至是毫不避忌,再聯繫他來這裡的前因後果,她對這個提案的內容心中早已隱約有了猜測。 只是猜測而已,說實話她並不敢相信,再加上局勢微妙,她這段時間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徑的三緘其口。 沒想到現在故撬氏忍崍順隼矗躍耍門亂晌釋芽詼觥?/P> 他原本站在她身後,這時低頭看過來,“怎麼?” 糊塗了,怎麼這種問題都問了出來,大悔,錢多多立刻緘默。 “對了,還有這裡。”仿佛剛才的對話沒有發生過,他又指點屏幕,許飛人高,說話的時候很自然地俯下身子,同樣是整天工作,但他身上的味道奇蹟般的仍舊非常清楚,讓人聯想起濃蔭碧翠的一棵樹,曬透了陽光,湊近了鼻端就仿佛隱隱透着木香。 他站的是她的側後方,兩個人並沒有緊緊挨着,明明是很自然的一個動作,但她竟突然無措起來,身子動了動,想拉開一點距離,但一偏頭又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利落短髮,可能剛剛修剪過,耳根露出來,就在眼前,乾淨清爽的一抹白。 “ dana ?” 發覺她沒有在聽,他停下繼續說的話,眉毛一軒,又低頭看她,下顎與好怕前額挨得近了點,呼吸溫暖,輕拂而過。 大門處有刷卡聲,然後是自動門移天的聲音,有人往裡走,看到他們倆“哎”了一聲。 “Kdnny,Dona, 還在加班?”是任志強,臉上驚詫之色一晃而過,然後筆直往自己的桌子走,“忘了一份文件,都快八點了,你們吃飯了嗎?” 老江湖了,任志強這兩句話說得滴水不漏,仿佛剛才看到的是世上最正常的情景。 事實是本來就沒什麼不正常的,錢多多在心裡大罵自己剛才的非正常反應。 第四十五章 任志強走了以後許飛也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兩個人又忙了一會,錢多多心裡罵過自己以後定下神埋頭做事,不知哪來的一股勁,反而一鼓作氣,速度加快許多。 最後檢查了一遍,按下發送鍵,她站起來舒了舒脖子,然後轉頭看總監辦公室。 他已經收到郵件,又抬頭往她這裡看。 決定今天到此為止,錢多多對他做告辭的口形。 等電梯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看到總監大人也走出來了,立刻她身邊一同等電梯,“辛苦了,餓不餓?” “不餓,之前的壽司還沒消化呢。”跟總監一一起加班有好處,她這兩天享受了諸多日式美食,“再說回家我媽肯定逼着我再吃一頓,想不吃都不行。” “多好,有人在家等你吃飯。” “是啊,胃口越撐越大,你呢?” “我?我一個人。” 她仰頭看電梯上的指示燈,他低着頭回答問題,眼下就是她的肩膀,發梢很順,柔軟地落在黑色小西裝的肩袖處,暗暗閃着光。 “家裡其他人呢?”太晚了,電梯只開了一架,不知在哪一層耽擱了,久久不動。 “我爸媽?很久沒見了,他們是生物學家,現在應該在南美洲吧,據說又發現了某種瀕臨沒絕的奇葩,樂不思蜀了。” “你們都不聯繫?”頭回聽說這樣的家庭。 “雨林里不通電話,過去一年見一次了不起了。”他笑得有趣,“不過現在好很多,到底科技發達了,一個月至少能聽到他們念我一回。” “你這樣一個人多久了?”這種家庭太特殊了,她忍不住好奇一把。 “初中就開始一個人,從小寄宿在學校待習慣了,同學很多,也不覺得怎麼樣。” 這也能習慣?想到自己每日得見的老爸老媽,父親母親,果然世上沒有相同的兩片葉子。 電梯門終於打開,她往裡走,習慣性地站到右側,伸出手指點地下二層。 他的習慣也一樣,身體同時探過來,肩膀相擦,她突然又聞到那莫名的木香,鼻端貪婪,仿佛動物本能,想貼近了深呼吸。 動物本能更知道危險,她後退一步,讓頭髮蓋住自己突然火熱的雙耳。 兩個人都不說話,太安靜了,為了掩飾那種怪異的感覺,錢多多逼着自己繼續說,“一直一個人,不覺得累嗎?” 他低頭看着她,電梯裡沒有風,她的長髮安靜地落在肩膀上,蒼白的燈光從上直射下來,錢多多很少化妝,工作了整整一天,臉上只有一點疲色,並沒有許多女性都會有的脂粉憔悴的煩惱,說話的時候眼睛盯着電梯門,額頭弧線美好,清秀舒朗,小巧的耳朵埋在髮絲里,隱約一點紅色。 有點想幫她把那縷頭髮撥開來,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動,又克制住了,“還好,我有秘訣。” “秘訣?”如果無論何時都能保持神采奕奕也有秘訣,她倒是很想聽一下。 “我跑步。”電梯已經到達車庫,他扶住門以後對她眨眨眼,表情很可愛。 跑步?這算什麼秘訣,錢多多很想反駁,但是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的地鐵中,他穿得運動,四肢舒展,萬眾矚目中追回了她的包,忍不住求證,“那天在地鐵——” “想起來了?”他立在車前回答,回首一笑,“剛跑完,看到地鐵站就下去了,沒想到遇見你。” 那笑容明亮,地下車庫忽然閃過陽光,心臟又怦咚跳了一下,錢多多告別的時候故作鎮定,坐進車裡以後卻拿手捶扶手箱。 色戒色戒,男色誤人,人家民族大義都泡湯了,她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 地下停車庫的出口窄小,他們的車一前一後緩緩開出,錢多多開一輛小小的兩廂車,後尾圓潤小巧,路口分道的時候輕輕閃兩下剎車燈,以示告別。 他坐在車裡看得出神,為了一個簡單閃爍的燈光告別,感覺很溫暖。 沒想到自己會跟她談起父母,還很自然。 “一直一個人,不覺得累嗎?” 這是個好問題,但他是男人,神經不夠纖細,很少把孤獨與疲倦相聯繫。 年少的時候寄宿學校,工作後整日忙碌,再不濟也能找一班朋友派遣寂寞。有一段時間他的公寓總像個雜亂的排隊場,偶爾曲終人散,一室空寂,忽然感覺胸口缺了一塊,但第二天晨起變恢復原樣,繼續精神百倍。 他還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帶他去叢林,看到獨自在溪邊喝水的小獸,很遠的地方站着他的父母,遠遠凝視許久,然後便消失無蹤,任它抬起頭來立在原地,低聲嗚咽着面對獨立的開始。 這是自然界的法則,他從小就明白了,所以後來當他被賦予無限信任,從初中起就獨自留在國內生活的時候,自己完全不以為意,甚至覺得那是對自己能力的肯定,反生出一絲驕傲。 獨來獨往住習慣了,他連自己的父母的陪伴都不是很眷戀,只是最近,竟然漸漸習慣了生活中有另一個人的存在,習慣了抬眼看到她低頭忙碌的側影,習慣了一起加班到星月齊升,還有,習慣了這樣簡單溫暖的告別。 開車的時候他持續出神,所以速度並不快,開始下雨,初春的夜雨,細密如絲,公寓離公司並不遠,拐過彎之後大樓就近在眼前,他也沒有開雨刮器,道路安靜,前後都沒有車,路邊有個女孩子獨自走着,沒有打傘,步子很大,覺得有些怪異,他匆匆一瞥。 光線不好,她又披散着頭髮,長長的發梢來回晃蕩,一瞥之後覺得眼熟,他再看了一眼。 奇怪了,是不是因為老想着一個人的關係,他居然會覺得那個街邊的女雍芟袂嘍唷?/P> 第四十六章 無奈一笑,小區門口到了,他回頭打方向,突然一陣炫目燈光,一輛車從小區里疾馳而出,車頭險險與他的掠過,他的駕駛技術再怎麼熟悉都猛吃一驚。 急大方向,剎車聲急促刺耳,車頭猛靠向內角路邊,那女孩子被剎車聲和突如其來的意外驚動,驚惶一退,路沿濕滑,她沒有保持好平衡,險險貼着他的車身坐倒在地上。 一切發生在瞬間,交錯時那車大燈雪亮炫目,而她倒下的動作仿佛慢鏡頭,雙眼驚恐,一片空白。 他這一下剎車剎得腎上腺素狂飆,心跳至少兩百,顧不上那輛已經駛得無影的肇事車,跳下來就去扶她。 她已經努力地從地上爬起來,仰頭看他的時候臉色蒼白若死,一點血色都沒有。 “有沒有受傷?需要的話我送你去醫院。” 她拒絕他的攙扶,扶着車身站穩,然後轉臉去看那車消失的方向,手指瑟瑟地抖,看來嚇得不清,許久都沒有出聲。 “小姐?”近距離看,這女孩子的五官的確和錢多多稍有些相似,但她皮膚油潤,額角飽滿,最多二十出頭,兩者年齡相差很遠。 小區裡的保安已經跑出來,都認得他,先過來維護業主,“許先生,剛才那輛車是訪客的,有沒有擦到您的車?攝像頭都有記錄,如果有問題我們——” “我的車沒事。”他抬手阻止他們說下去,然後轉頭繼續問她,“小姐?需要去醫院嗎?” 她終於轉過臉來,給了他們一個正面,那群保安中又有人說話,“馬小姐?你今天怎麼走回來的?車呢?” 她不回答,只是對着許飛點頭,又扯了扯嘴角,表示沒事,“你走吧,我剛才只是嚇了一跳,沒受傷。” “你等一下。”看她又要往裡走,他邊撥電話邊阻止。 有人叫,那些圍過來的保安一個個散開,他撥給司機,簡單問了幾句就掛電話,然後把附近行駛證套里的保險公司隨車卡拿了出來。 迎面又有阿姨匆匆走過來,可能是接到保安的通知,叫她的時候聲音有點急,“馬小姐,你怎麼才回來,先生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 果然是這裡的住戶,許飛在她離開前給了她一個保險公司的電話,旁邊抄着這台車的保險號,“小姐,如果有問題打電話給他們,這裡的攝像頭有存證,保險公司會派人處理。” 她已經走到那阿姨身邊,回頭接過卡片的時候匆匆說了聲斜斜,然後催促着身前的阿姨快走。 不再對砍她們,許飛接着一轉身,身後還立着那個剛才發聲的保安,正看着那個女孩子消失的方向表情古怪。 “怎麼了?”雖然很危險,但整件事情已經處理完畢,他上車前隨口一問。 “許先生,您心腸太好了,又不是您的責任,這個女人前段時間才住到這裡的,給人家包養,包養她的男人年紀滿大了,也很少來,誰知道在搞什麼。這種女人,撞死了也活該。”他撇着嘴說話,狀甚不屑。 是嗎?原來是這樣的,還那樣年輕,長得有點像錢多多呢,真可惜,竟然長得有點像她。 又不是什麼清平世界,這種事城市裡每天發生,無意聽他的八卦,許飛笑笑上車。 電梯打開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四壁晶瑩,走進去只有他和鏡里的他,這一天忙碌不堪,臨了又發生那樣一個意外,覺得有點累了,他用手抹了抹臉。 這樣高強度的每一天,男人尚且如此,女人豈不是更精疲力竭?怪不得許多男女,願意依靠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樂得坐享其成。 又想起錢多多了,想起她剛才在電梯裡的一抹疲憊,素顏清秀,問他一個人不累嗎?開口的時候微微皺着眉。 走出電梯,開門進屋,他沖澡換衣,然後打開電腦修改提案,信箱提示跳出來,是法國來的加密郵件,內容不長,但他花了很久才看完,看完之後也沒有立即回復,站起來焓秩ツ玫緇啊?/P> 立到窗前看着遠處的萬家燈火撥號碼,那頭接得有點慢,背景是很家常的電視連續劇,哭哭笑笑,熱熱鬧鬧。 他只“餵”了一聲,錢多多的聲音變忽然變悶,明顯是倉促捂住電話又回頭說話,“媽,電視開小點,我電話。” “什麼事Kenny?”他再說話的時候好像移到了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但還是有些含糊。 “你在吃東西?” 她在吃蘋果,剛咬了一大口,又不能吐掉,心裡嘆口氣,捂住話筒努力咽下去之後再說話,“好了,你說吧。” 幻想那頭是一隻正在努力吞咽滿嘴食物的松樹,他看到窗上的自己皺着的眉頭微微鬆開來一點。 問了幾個問題,她聽得全神貫注,然後有電腦啟動的聲音,“行,我現在就把數據告訴你。” 等待電腦啟動的時間很短,不過持續沉默覺得很怪異,錢多多輸入密碼的時候夾着話筒隨口問了一句,“吃飯沒有?” 他忘了,不過丸美的壽司很抵餓,看完剛才那封信之後,更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還沒,等會吃。” “要吃啊,當心胃出毛病,跟我一樣就慘了。”她邊找邊回答,然後“啊”了一聲,“找到了。” 他走回桌前拿筆記下她報的數據,鉛筆摩擦紙張,刷刷的聲音,“好了,謝謝,這麼晚了,不好意思。” “工作嗎,應該的,明天見。”她回答得很快。 “多多。”知道她下一個動作就是掛電話,他出聲阻止。 “嗯?”頭回聽到他這樣稱呼自己,錢多多反應有點遲緩。 “工作強度那麼大,不覺得累嗎?” BOSS突然來這麼一說,照過去的錢多多,一定猛然戒備,心中跑馬,上百個圈都繞過了,但此時此刻,自己房裡燈光柔和,身下圈椅舒服鬆軟,手裡還拿着半隻蘋果,被啃得狼狽,像是一個滑稽的笑臉。 太輕鬆了,那頭的聲音低緩,又加重了這種氣氛,她被這一切所麻痹,竟然毫無警惕之心地笑着回答,“不是說恭逢盛世嗎?總監大人進場頭一天就說了,要抓住這個最好的證明自己的機會,就在此時,此地。” 心情原本很複雜,但聽完她的話仍舊笑出聲。 這樣生機勃勃,仿佛跺腳就能出發的女子,多麼好。 打完這個電話以後他又打開那封郵件看了一遍,終於下指回信,但剛打完第一個詞,又不自覺地抬頭,再次看了一眼靜靜擱在一邊的那個電話。 第四十七章 合上電話之後,錢多多繼續咬蘋果,另一手去按關機,關閉窗口跳出來,隨之響起的還有郵箱提示的聲音。 嘆了口氣,她點取消鍵,然後認命地打開郵箱查信。 郵件是副總經理李衛立發來的,內容很簡單,讓她明天一早到他的辦公室面談。 慢慢坐直了身子,她看着那一行簡單的英文句子出神。 終於來了,她雙手放在鍵盤上,最簡單的一個ok,但很久都沒有敲下去。 權利更替,高層相爭,這是一場可以預見的疾風雨雨,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距離許飛落地的時間不過數月,那煙火味競然已經傳到了她的鼻端,又能怎麼樣? 市場部現在是風口浪尖的地方,她再怎麼樣都不可能獨善其身。 苦笑了,她手指一動,最後還是把那個回復發了出去。 思索第二天會遇到什麼問題,又如何應答,這天晚上錢多多睜着眼睛翻來覆去想了很謾 過去她初入職場,第一年就親眼目睹,親身經歷自己所在項目的經理與另一位平級同僚為了爭奪權力、地位和升職的機會而彼此互斗,這種鬥爭一直延伸剄團隊中的每一個人頭上,派系分明,哪裡還談得上溝通合作。 她曾經幼稚地以為再怎麼樣的派系之爭都會有中立派的生存餘地,只要她能夠把手頭的事情做到天衣無縫,不與其他大過多親近或者疏遠,就能避開衝突。 但是結果是她遭到各方的冷漠對待,最後撕破臉皮見真章的時候,她的態度被視為異類,主管給她安排的工作都是重複的事務性勞動,越是瑣碎越容易找到過失和瑕疵,她再怎麼疲於奔命都沒有成效。 幸運的是她在疲於奔命的過程中結識了後來的頂頭上司,然後便是急如起來的一紙調令救她於水火之中。 進入總公司市場部的第一天,當時的高級經理,也就是當年那個對她循循善誘,勸她權衡大好前途的精英女給她的第一條教誨就是,“Dona,你的能力沒問題,但是這世上有能力的人千千萬,出來做事,處理好各方面的關係更重要。” 話說得光滑圓潤,其實真正含義只有一個,任何地方郁一樣,如果她想做下去,那就一定要跟對人。 良言近乎金玉。現實殘酷,她過去再不能苟同到了那時都得點頭受教。 這些年風風雨雨,她自我感覺早已經十八般武藝練就,就算這次突然升職不成,也不過氣悶掙扎了一段時間,慢慢也就咽了下去。照舊努力照舊做事。 但這次不同,事關高層更替,眼下任何一舉一動郁可能引火上身,整個亞洲區正處於局勢微妙的冷戰期,高層壁壘分明,是超級大國,中層們處於第二世界,個個按兵不動觀風向,再往下如她這樣的第三世界,弄得不好就是炮灰的最好角色。 怎麼辦?煩起來,她又翻了個身。 迷迷糊糊大半夜,實在是累了,最後她還是睡了過去,心裡有事,睡得就不安穩,又做夢,夢裡自己迷茫失措地獨自奔跑,街上空無一人,鞋跟急促落地的聲音傳到很遠。 跑到家裡也是空空蕩蕩,她打開每間屋子尋覓若狂,忽然被人從背後抱住,她竟不覺恐懼,只覺得那人的懷抱溫暖,自己終於能夠安定下來。 回手反抱住那雙臂膀,仍覺得不夠,孤單太久的身體渴望擁抱,她又努力想轉身,剛一側頭,忽然耳邊鬧鈴炸響,整個驚跳起來,臥室里已經天光大亮,原來只是個夢。 時問還早,她坐在床上雙手抱住自己沉默,在初春的清晨感覺清冷無依。 原來自己錯了,原來她還是需要的,需要一個人,被她所愛所信任,然後最重要的是,就算全世界都背過身去的時候,她還有他在身邊。 再怎麼不願意,時間仍舊一分一秒地過去,錢多多仍舊按時到達了李衛立的辦公室門外。 深吸一口氣才敲門,推進去的時候李衛立已經站起來,很親切地對着她一笑,然後讓她坐。 打期精神,錢多多微笑開口,“Willie,剛回來?” “是啊,跑了一次倫敦總部,昨天剛到上海,對了,遇見Danli跟他打了場高爾夫,他特別提到你,說好太不見,讓我帶一句問候。” Danli是她在新加坡曾經的BOSS,後來又升職去了倫敦總部,實力派人物卻仍舊八面玲瓏,錢多多對他印象深刻。 “是嗎?他居然還記得我,謝謝。” “怎麼會不記得,你工作一向出色,到哪裡都是出了名的美女經理,這次就連歐洲區那塊都有人跟我打聽你。” “您說笑了,怎麼會。” “呵呵,哪裡說笑了,工作出色還是美女經理?都是事實。”他笑得一臉和藹,然後又嘆了口氣,“Dona,其實我一直很看好你,這次可惜了,最近覺得還適應嗎?” 來了,心裡警鈴大作,錢多多神經高度緊張,回答的語速卻很慢,回答前停頓一秒鐘再開口,“最近幾個項目都快收尾了,市場反饋不錯,各個部門的協作配合都很順暢,內陸城市的需求量提高迅速,我在報告中特意提出過。” 說了半天都是廢話,她的太極打得好,人家的推手也接得快,“很好,市場部的一直效率卓越,大家都有目共睹,現在幾個項目都已經順利完成,就等着接下來的重頭戲,你們難備得如何了?” 人家問到頭上來了,錢多多再次停頓一秒鐘,然後笑着說話,“我們當然是時刻準備着接受任務,全力以赴。” “很好,Dona,新任總監在日本工作期間非常成功,也是總部最近注目的焦點人物,他剛到亞洲區,你跟他在一起時間比較多,有機會跟他多學學吧。” “是,我一定會的。”她繼續微笑。 “對了,說到Kenny,他之前在日本負責的項目的確令人印象深刻。” 心中一凜,錢多多斟字酌句,“是,Kenny的確能力超群,不過日本一向列為單獨市場獨立運作,那裡的項目可能與這裡的交流比較少,所以我們郁不太熟悉。”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李衛立倒也不強求結果,他是新加坡人,年齡已過五十,曾經在倫敦總部任職區域總監,年前到亞洲區,說是升職,實屬養老,這個職位名頭很大,但實質權力並不多,因此此人平日也行事低調,只求穩妥。 笑着又寒暄了幾句,然後借說要開會,就讓她下樓了。 緊繃的神經直到走進電梯才稍稍松下來,錢多多看着鏡門上的自己長出了口氣。 沒想到這次第一個出面的是李衛立,他是保守派的邊緣人物,來亞洲區不過求個安穩退休,被推出來試探她想來也不過是因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所以三言兩語過個場,竟就這樣放過了她。 她是第一個被提出來的嗎?是不是覺得她升職不成會心中不滿,比較好下手? 或者她已經是最後一個,前任總監已經離職,她又未能往上一步,靠山不明,前途叵測,說不定已經被劃入邊緣人物,不值得多談。 還有許飛過去的那個項目和現在他正堆備提出的方案有什麼聯繫?驚動了誰的地盤?毫無關聯的東拉西扯在這裡行不通,至少在這個樓面上不可能,字字玄機,她光是想一遍就覺得腦子發脹。 李衛立只是來探個口風,今後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物等着試她的忠貞與風向,光是這麼遙想就覺得心都累到要垮掉,電梯還在持續下降,左右無人,突然煩躁不堪,暴力欲望狂飆,一身職業淑士裝的錢多多忍不住一步跨到攝像頭的死角里,反腳狠狠踹了一下身後明晃晃的電梯壁角。 第四十八章 暴力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錢多多的鬱悶在工作中繼續。下午她一個人去工廠,回到家巳經過了晚飯時間,爸爸媽媽正在看電視,桌上倒是飯菜都給她留着,錢多多進門的時候媽媽站起來念叨,“我說你這是上班還是上刑哪,天天都弄到這麼晚,等會,我給你把飯熱一熱。” “媽你別忙了,我自己來。”怕多說一句勾起媽媽的長篇大論,錢多多搶着端起飯走進廚房。 吃完以後她進廚房洗碗,耳里聽到媽媽在客廳接電話,媽媽說話中氣很足,她手裡正在刷碗,隔着廚房門也聽得請清楚粗,“真的?下個月就辦酒席?好好,我到時候一定到,唉,甜甜出生的時候我還抱過她哪,一轉眼郁要嫁人了。” 感嘆了一回媽媽的聲音突然拔高,“我們家多多?唉,別提了,這孩子可操心死我了--” 伸手就把水龍頭開大,錢多多努力裝沒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一回頭看到爸爸也躲了進來,一手裡端着茶杯,另一手去拿水瓶,她看了一眼那杯子,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爸,杯里是滿的。” 錢爸爸嘿嘿笑,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噓,我就是進來躲躲。” 了解,嘆了口氣,錢多多和自己的老爸相對苦笑。 走出廚房之後看到自己媽媽的臉又掉下來了,錢多多識相地低頭進房,關上門打開電腦,做理頭忙碌狀。 要做的事情的確很多,但她心裡煩亂,怎麼都靜不下來,簡單的一段情況分析寫了兩三個小時都是一團糟。 電腦傳來郵件送達的聲響,她打開看到是許飛發來的,一列問題,全是關於那份報告的。 標的並不是急件,但她仍是點了回復,十指落鍵準備回答,想了想又放棄,直接拔了他的電話。 鈴聲一響就被他接起來,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不過仍是笑笑的。 她開口與他討論那份報告,問答間那頭還傳來鍵盤的敲打聲,一聽便知他仍在工作。 “這麼晚了還在公司?”她看時間。 “不,在酒店。” “酒店?”她詫異。 “我在東京,明天回上海。”他答得簡短。 東京?她愣住了,怪不得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見過這個男人,原本早上該他主持的市場部會議也臨時取消,原來他跑到國外去了。 再看了一眼時間,算上時差,那邊豈不是已經半夜三更?兩天一個來回還能工作到這個點,果然年輕就是好,鐵打的精神。 再一次自嘆不如了,錢多多垂頭喪氣。 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但是耳朵好像習慣了那個略啞的聲音,她竟呆呆舉着電話不想動。 “Dona?”等不到回答,那頭倒也不掛,兩秒鐘後他突然輕聲補了一句,“想不想聽笑話,” “啊?”半夜BOSS在國際長途里講笑話,她這次真的呆住了。 他已經開始講了,“你聽好啊,發洪水的時候動物都上了諾亞方舟,太多了要沉,大家說那我們比賽講笑話,有人沒笑就丟下去,恐龍第一個,說的笑話很有趣,大家都笑了,只有豬沒表情,只好把恐龍丟了下去,第二個輪到牛,牛嘴笨,又緊張,說完後一個笑的都沒有,只有豬棒着肚子大聲笑,惹得大家都笑了,笑完大家還問豬,哪裡好笑啊?豬說,好好笑啊,恐龍說的笑話真的好好笑。” 這笑話很長,他一開始說的時候還有些斷續,後來就順了,最後還啞着嗓子連說了兩句好好笑,她聽完心情再差都憋不住了,“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好了,早點休息,報告的事情等我回來再說,也沒那麼急。”他也笑着補了一句,然後與她道別。 放下電話錢多多又在電腦前坐了一會,心裡想着把那段情況說明寫完,但耳邊翻來覆擊都是那句“好好笑”,實在寫不下去了,她最後笑着上了床。 這一天煩心的事情很多,原以為自己會輾轉反側,但奇妙的是,她躺下之後居然睡得很好,嘴角都是彎彎的。 第四十九章 許飛第二天就回了上海,接下來幾天整個市場部全都處於極度忙碌的狀態,一直持續到香港年會前的周未。 周日就要飛香港,整個周六錢多多和許飛都在公司加班,再三確定那份總結報告不出一絲紕漏。 時間越來越晚,她從早忙到晚,中午就隨便吃了點東西,到最後餓得前胸貼後背,等待許飛最終肯定通過的時候,她坐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前幾乎能夠聽到自己那些可憐的飢腸發出來的轆轆聲。 等不下去了,她終於忍不住推椅站起來告辭,“Kenny,我想去吃點東西,要不等下再過來。” “你餓了?”他停下筆看了看表,然後笑得有點不好意思,“這麼晚了,我都沒注意到。” “你不餓?”她桃起眉毛反問。 “一起去吧,這份報告可啦了。要吃什麼?我請客。”他仍是年輕,這樣的笑容居然依稀還帶點靦腆,明知道那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錢多多仍然目眩。 老了老了,她竟然羨慕一個男人笑起來眼角沒有細紋,錢多多目眩之餘忍不住嘆息。 “不用麻煩,還有一點就做完了,我桌上有外賣單,隨便叫點東西進來吃就行。” “我也有。”他立刻打開抽屜拿出一疊,什麼國家的菜系都有,還用筆指了指最上頭那張,“中午我叫的是伊藤家的定食,還不錯,不過你不是胃不好?別等了,我們還是出去吃吧。” 堂堂總監,周六晚上一個人看電影,周日整天加班,中午一個人叫外賣吃,依依說得沒錯,他看上去好可憐--錢多多今天不斷受到衝擊,漸漸開始麻木了。 所以說,這就是為什麼人家是總監,她至今還是個高級經理。 那口氣又莫名其妙地回來了,錢多多坐回原位,繼續埋頭,在他有點詫異的眼光里悶聲說話,“我突然不想吃東西了,還是先忙完吧。” 他不說話了,低頭又去拉抽屜,那抽屜靠近她這邊,忍不住好奇,她眼光一掃。 全是胃藥,還有一包是拆過的,印象深刻。 上回那痛苦的一幕又回來了,錢多多眯着眼睛看他,“幹嗎?” 他笑笑,“以防萬一。” 這人笑着說話的時候殺人不見血啊,好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她犯不着為了一口氣糟蹋自己,錢多多投降。 休息日,這個點金融區到處堵車,徹夜不眠的狂歡派對正要開始,懶得開車,他們出門拐彎,直接進了旁邊大樓。 三層有茶餐廳,她叫了艇仔粥,一邊吃一邊聽他講接下來的工作計劃。 “餓壞了?” “還好。”粥很香,錢多多吃得起勁,頭都不想抬。 “明天由你上台,沒問題吧。” “為什麼?”慣例一向是由總監上台的,雖然她全程參與了報告的修訂,但上台這種機會,哪裡輪得到她? 小姐上點心,蝦餃度薄,晶瑩剔透,他挾了一個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也不解釋,只彎起眼睛笑笑,說了兩個字,“加油。” 官大一級壓死人,她再迷茫也只能接受,想了想又眯着眼睛嘆氣,“Kenny,記得以後別這麼對我的助理們笑,她們最近工作狀態很差。”他笑意更深,低下頭勺自己碗裡的雲吞,隨口問下去,“為什麼?” “年紀小,對某些虛幻的閃光點沒有免疫力。” 他失笑,“你呢?” “我?”她失笑,“得了吧,我都幾歲了,什麼年齡就該有什麼年齡的樣子。” “你介意年齡嗎?我不介意。” “你是男人,當然不一樣。”她沒在意,繼續吃着呢。 “哪裡不一樣?” “擇偶啊,”她講話一向直,放鬆的時候尤其如此,“男人擇偶年齡寬得很,專注事業好了,年齡再大都是黃金單身漢,女人就不一樣,正忙着工作呢,一抬頭,轉眼就被人叫剩女了。” 他笑起來,眉目舒展,看着也風光無限,勒令自己不要多看,錢多多努力埋頭吃。 “年齡算什麼,喜歡你的人不會介意的。” “謝謝安慰。”她就差沒有抱拳。 “不是安慰,”他停下勺子,看着她的眼睛說話,“有感覺就好,我不覺得年齡會是問題。” “說就簡單。”被他看得有點不自然,錢多多低頭繼續勺粥。 “錢多多。” “啊?”突然被點名,她正在把一勺粥放進嘴裡,漁鄉塘的艇仔粥,用料講究,魚片軟滑,花生炸得爽脆,一直是她最喜歡的那一口,嘴裡味蕾綻放,腦子運轉就稍微遲鈍了-點,只來得及回答了一個單音節。 “我說了不介意,你還要聽幾遍?”她有時候真是很擅長把人氣死。 什麼態度?總監了不起啊?正想張口反駁,但是突然朦朧感覺他的話意有所指,震驚然後嗆住,錢多多捂住嘴大咳,差點被半顆花生害死。 旁邊幾桌都看過來,她臉漲得通紅,咳完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杯子,大口灌下去壓驚。 手機響,她說了聲不好意思,接起來是葉明申,聲音很清晰,“多多,你在家嗎?” 看了一眼許飛,他正抬手讓小姐過來加水,表情很自然,開始懷疑自己剛才幻聽,要不就是理解錯誤,要不就是他壞心眼跟她開玩笑,唉,年紀小的人就是有代溝,她老了,人家的話都聽不懂。 喉嚨還有些癢,她咳嗽一聲才回答,“我今天加班,現在正跟我們總監在外面吃飯。” “是嗎,”那頭背景有些雜亂,然後隱約聽到很熟悉的聲音在旁邊講話,“小伙子,這車位是有人的——” 那聲音太熟悉了,怎麼聽怎麼像自己的老媽,錢多多忍不住,問一句,“你在哪兒?” “就在你家樓下,有話想跟你說,剛把車停了,有個阿姨讓我挪地方,我先跟她打個招呼,等下再打給你。” “等等。”阻止他掛電話,另一個聲音還在那頭繼續,“哎,說你哪,聽到沒有?” 無力了,錢多多說了最後一句話,“別麻煩了,那是我媽。” 腦子有點混亂,錢多多按斷電話之後匆匆告辭,“有朋友到家裡找我,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 “男朋友?”他筆直看着她說話,眉梢飛起,問得突兀,她被盯得有點錯愕,不如不覺竟說了老實話。 “不是,還算不上。” “是嗎?”他忽地一箋,可惜錢多多這時候已經轉身要走,完全沒有注意到。 “Dona,多多。”剛想大步流星,身後突然有叫聲,回頭正對上他的臉,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光亮有神。 “嗯?”模糊覺得忐忑,她答的時候有些遲鈍。 他說話前先停頓一秒鐘,然後笑了,微帶羞澀的樣子,跟平目里的光芒萬丈全不相同,“現在你覺得,我比你強了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只是反覆在耳邊打轉,很想努力抓住意思,但就是無法理解,張大了眼睛看着他不說話,想好歹說句什麼,問他你在跟我開玩笑嗎?但我了半天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他也不說話,在那裡安靜地等着,奇蹟,隔着三尺以外,她的眼前卻好像有一面百倍放大的魔鏡,竟然連他眼底的那一抹隱約的期待郁清晰可見。 之後的數秒錢多多表情迷茫,然後突然吸了口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一瞬間滿臉驚恐。 現在你覺得,我比你強了嗎? 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又回來了,眼前仿佛有幻覺,自己在陽光下沒心沒肺地笑,對着面前的年輕男孩子聲音揶揄,“那好吧,等你什麼時候能夠讓我心服口服說一聲,弟弟,你真的比我強的時候,再來說追求這兩個字好了。” 但是怎麼可以?又怎麼可能?! 被嚇到了,猛地後退了一步,驚恐過度,再如何大風大浪前都進退有度的錢多多,這一刻竟然轉頭拔腿飛奔,眾目睽睽之下,沒用地逃走了。 第五十章 跑得太急了,終於坐進車裡之後。錢多多“砰”地合上車門,然後抓着方向盤氣喘吁吁。 玻璃上清楚映出自己現在的樣子,頭髮披散,滿臉驚恐,眼睛瞪得大,好像剛才見了鬼。 電話響,她手指一抖,竟然不敢去碰,低頭看到是自己家裡的電話,這才放到耳邊。 媽媽的聲音難得的笑意滿滿,不等她出聲就在那頭開始講,“多多,小葉來找你,我已經請他上來了,你在哪兒哪?快點回來。” 倒抽一口氣,錢多多這才想起自己離開餐廳的最初目的,剛才被許飛那麼一嚇,差點忘了個精光。 好吧,人生坎坷,充滿饌猓郵芟質擔衷誑家謊謊慕餼觥?/P> 暫時拋開剛才所受的驚嚇,她一路飛車回家,在家門口一眼就看到葉明申的那輛三廂大眾,端端正正停在自己的車位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心裡知道大事不好,她把車隨便停了,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趕。 開門的時候她急,鑰匙孔都沒對好,大概響動大了,門從裡面被拉開迎面就是媽媽的笑臉,好久不見的那排上牙齦都露了出來,一片陽光普照。 “多多,你回來啦,小葉等你很久。”說完側身讓她進去,還貼心地把她的包都接了過去。 已經很久沒有受到自己媽媽像這樣春天一般溫暖的對待了,此刻的錢多多卻無心感動,一偏頭看到葉明申和自己的爸爸坐在沙發上,正一起看着她。 葉明申手裡還拿着一本書,看到她來已經擱下,那麼樸素的封面,一看就是她爸唯一集結出版的那本中國史學探究,爸爸的臉上也是春風和煦,一手還點在那書皮上,明顯兩個人剛才討論得正酣。 有點氣他自說自話登堂入室,錢多多走過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 “爸爸媽媽,這個是——” “哦,不用介紹了,宵夜剛才跟我們說過了,你說你這孩子,都跟小葉約會這麼多次了,也不知道請人家到家裡來坐坐,還好今天讓我們遇上了。” 錢媽媽走過來說話,笑得眉眼彎彎的,還對着葉明申點頭,“小葉啊,以後可要多來玩,她爸爸最喜歡講這些老古得沒邊的東西,也就是跟你聊得來。” “好,”他答應得很爽快,又轉頭對這錢爸爸說完之前的話題,“74年中華書局的《明史》我家正好有一套,今天來得倉促沒準備,下回我帶給您。” “真的嗎?74年的?現在還有?”錢爸爸心花怒放,兩隻手搓在一起,就差沒有握住葉明申的手叫一聲知音。 這算什麼?跑到她家來先搞定大後方?她才剛剛決定不再跟這個人繼續,現在他獨自唱的又算是哪一出? 一口氣上來了,錢多多走過去拉他,“先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她聲音壓得低,錢媽媽正轉身往廚房走,也沒聽清,這時回頭看過來,笑眯眯地看着他們說話,“別急着走啊,小葉,留下來吃宵夜。阿姨今天煮了木耳蓮心紅棗。” “媽媽,我跟他有話要說。”急了,錢多多拉着葉明申就往外走。 “多多!”錢媽媽一聲斷喝,這聲音威力巨大,錢多多和錢爸爸聽完一起縮了縮肩膀。 氣氛突變,葉明申倒是仍舊笑得四平八穩,說話聲音和緩,“愛意,多多一定是有些話想跟我單獨說,今天這麼晚了,我還是不打擾你們休息了。” 說完又轉向錢爸爸,“伯伯,下回我把書帶來,再跟您好好聊。” 短短幾句話,就說得錢爸爸錢媽媽同時臉綻笑容,送到門口錢媽媽還叮嚀,“一定要再來啊,下回來吃飯,早點跟阿姨說,阿姨燒拿手好菜給你吃。” 第五十一章 一走出大樓錢多多就把手放開了,然後回身瞪着葉明申說話,“你怎麼來了?還跑到我家裡。” “我有話跟你說,你媽媽很熱情,剛才邀請我上去,我也不好推辭。”他微笑回答,然後和她並肩繼續走。 天冷,他穿粗絨線的毛衣外套,裡面的襯衫領露出來,淺藍色的,笑容很淡,在月光下卻顯得光華流轉。 雖然有點生氣,但是錢多多看着這樣的風景還是嘆口氣。 這男人處處完美,可惜她接受不了。 “我也有話要跟你說,誰先說?” “你先吧,女士優先。”他很紳士地抬了抬手。 小區有園景,他們慢慢走在小徑上,很晚了,又是冬天,四下沒什麼人,立柱燈光是乳白色的,照得兩邊樹影婆娑,自家地方,環境熟悉,錢多多覺得心裡安穩,說話前先整理一下思路,然後才開口,“我想過了,我跟你,以後還是做朋友吧。” “怎麼了?”他回問,聲調都沒怎麼變。 “我不想做替代品,就這樣。”拖拖拉拉沒意思,錢多多一鼓作氣,說完了心理一陣輕鬆。 他沒回答,站定身子側頭看她,夜色深厚,他眼裡的表情看不清,只是錢多多突然覺得一陣涼,忍不住想雙手環抱,但心裡還想着要硬撐個架勢,最後變成兩手交纏在一起,不倫不類。 可能覺得她的樣子很有意思,葉明申突然展顏一笑,然後伸出手來握了握她按在胳膊上的手指,“冷嗎?” 他手掌溫暖乾燥,但錢多多本能地縮了縮指尖,笑得有點干,“我剛才說——” “多多,現在該我說了。”他收回手,一點也不勉強,只是帶着她往車的方向走。 好吧,公平起見,錢多多保持安靜。 他打開車門示意她上車,錢多多遲疑着問,“還要去哪裡?” “不,我只是怕你會冷。”他笑容很安靜,感覺愧疚起來,錢多多終於順從地坐上去。 車廂里沒有聲音,他不着急說話,先從儀表台上拿了張照片給她,錢多多接過來低頭,車裡沒開燈,環形花壇邊裝飾燈光並不是太亮,照片上風景很大,人物很小,海邊,依稀可見一個女孩子憑欄臨風,燈光又不好,她看的時候只覺得一片模糊。 “你覺得像嗎?” “什麼?” “像你嗎?” “誰?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錢多多伸手去按亮頂燈仔細看。 光線亮起感覺就清晰很多,雖然只是一個很小的剪影,但眼角眉梢的確跟她有些相似之處——只是有些而已,談不上攬鏡自照那麼可怕。 看完了又覺得有點荒謬,錢多多把照片還給他,笑笑問,“幹嗎給我看這個。” 他隨手接過去放回儀表台上,然後看着她的臉,一開始沒作聲,慢慢露出一個笑來,“好吧,忘了那個,多多,你覺得自己真的需要一個婚姻嗎?” 沒想到他這麼問,錢多多愣了一下,車廂里亮着燈,小小空間被照得朦朧有光,面前的大樓家家燈火暈黃,星星點點,四下安靜無人,他們仿佛是人間煙火中孤零零的一個小島,如此格格不入。 突然感覺蒼涼,這世界人人都融在那燈光中享受着家庭溫暖,為什麼她錢多多,卻被自己的媽媽當做銷路不暢的滯澀品,恨不能雙手推入面前出現的第一個適齡男人懷裡。 被剛才那樣蒼涼的感覺打倒,一直很有勁的錢多多,難得眼露迷茫,“我不覺得,真的,我想堅持到底。” “堅持什麼?”他微笑,眼神里頗多鼓勵,鼓勵她說下去。 “堅持什麼?堅持婚姻是愛的結果,堅持我愛他他也愛我,堅持在一起是因為我們想在一起,一切水到渠成。” “多好,為什麼不堅持到底?”他的笑容慢慢收斂,但是聲音仍舊柔和,他做老師的,聲音里天生帶一點勸誘的味道,溫和入耳,像一塊漸漸化開的太妃糖,過程甜蜜,讓人不知不覺想多聽一些。 靜夜,車廂,面前是剛剛決定只和他做一對朋友的男人,氣氛很憂傷,錢多多嘆息,“年齡。” “年齡又怎麼了?” “年齡是放棄堅持的最好藉口,你不知道嗎?算了,你是男人,不會知道。女人到了一定年齡,就是跟鬱悶作鬥爭。” “結婚就不鬱悶了?如果結婚以後,你又遇到想要為之水到渠成的另一個人,怎麼辦?” 怎麼辦?忽然轉回頭看他,錢多多總結髮言,“怎麼辦?你說怎麼辦?一直等嗎?如果他一直不出現,難道我白髮蒼蒼,一直等到跟杜拉絲那樣,老了再寫本書聊以安慰?” “杜拉絲?她活得很豐富,並不蒼白,白髮蒼蒼的時候寫的書叫情人。”他笑,但並不帶嘲諷的意味,車頂燈仍是亮着的,他眼角彎着,耐心地側着身,看她像在看一個小女孩。 “那是她,如果是我,就只能寫《我至死都沒等到的情人》!”今天受的打擊太多太大,爆發了,錢多多索性借這機會一吐為快。 他沒回答,也不笑了,突然黯了眸色,然後抬手關了頂燈。 習慣了那亮度,車廂突然一暗,錢多多禁不住“咦”了一聲。 但是額頭上一暖,是他的嘴唇低頭親過,然後輕輕補了一句,“放心吧,你不會是一個人的。” 被他的動作嚇到,錢多多一下沒了方向,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好,我知道了,那我上去了啊。” 他好像在一瞬間恢復了原樣,也沒有阻攔,推門下車後很貼心地走過來替她開門,錢多多剛才的坐姿僵硬,這時候伸腿出來都有點不利落,他也不說話,一徑微笑,末了還好心扶了她一把。 錢多多最後的感覺是自己被刺激得落荒而逃,都沒顧得上問他是不是突然神志不清,所以才會對一個剛提出變相分手的女人情意綿綿。 太丟人了,自家地盤,自己門口,她錢多多居然很沒面子地被一個素來溫文爾雅的男人嚇到——就因為一個落在額頭上的吻。 或者還要加上之前的那場驚嚇,她再怎麼意志堅定,短短數個小時之內被一前一後兩個男人連番夾擊,總有點措手不及。 上樓前她忍不住回頭看了葉明申一眼,冬夜清冷,月光如霜,他立在車前一笑,也沒有坐回駕駛座的意思,就是看着她上樓。 不知是否因為今夜月色太好讓她產生了幻覺,還是剛才那個吻的刺激太大,她竟然覺得這男人跟自己印象中的完全變了一個人。 第五十二章 糊塗了,錢多多開始恍惚,上樓時腳步虛浮,進屋後連鞋都忘了脫。 爸爸媽媽正很興奮地對坐聊天,看到她錢媽媽站起來笑容晃亮,“多多啊,這個好,爸爸媽媽都很喜歡,怎麼不早點帶回家讓我們看看?” “他不是——唉,明天再說吧,我好累。”再也沒有精力解釋一切,錢多多選擇暫時性逃避問題,轉頭就往屋裡去。 錢媽媽鍥而不捨地跟進來,“不是什麼?我們剛才都問過了,小葉說你們約會都快一個月了,很聊得來。” “我要洗澡了。”踢掉鞋子,錢多多抓起浴衣就往外走。 錢媽媽還跟在她身後笑眯眯。“他說家裡還有個姐姐,已經結婚了,爸爸媽媽都在國外,他一個人在上海工作,小伙子生得斯文相,我很滿意,又是大學老師,跟你爸爸特別聊得來。” 已經在放水,嘩嘩的水聲,雪白的浴缸底上仿佛有珠玉四濺,盯着看太久了,燈光下她只覺得雙目刺痛,身後媽媽的聲音還在繼續,突然煩躁起來,錢多多猛地轉身開口,“媽媽,我說我要洗澡了。” 女兒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多多是獨身女,從小愛撒嬌,就算現在早已畢業工作,平時在家跟爸爸媽媽講話仍舊像個小女孩,難得聽到她這樣硬着聲音,錢媽媽一時有點愣。 說完就後悔了,錢多多苦着臉對媽杞不埃岸圓黃鷳杪瑁醫裉煨那椴緩茫諂睿閎夢乙桓鋈舜嵐傘!?/P> 錢媽媽看着女兒皺皺的眉頭,有點想嘆氣,不過轉眼又笑了,伸手去點她的眉心,“小丫頭,現在知道嘆氣了?吵架了是不是?人家巴巴趕過來求饒你就算了吧,才認識一個多月,擺譜也要有個限度,小心把他嚇跑了。” 知道自己媽媽誤會了,也提不起精神解釋,錢多多索性跳進水裡,把身子儘量往下陷,努力作逃避狀。 又能逃到哪裡去?浴缸邊緣平展,媽媽一屁股坐下來,笑眯眯地看着已經大半個身子陷在水裡的女兒。 心裡亂,面前坐着的到底是自己媽媽,有些話真的不吐不快,錢多多安靜了不到兩分鐘,聲音悶悶地又開口問,“媽媽,到底為什麼要結婚?” 這句話倒把錢媽媽問倒了,看女兒表情那麼頹,又覺得自己的回答很重要,她很是費思考了一下,然後才開口,“睡不需要家庭?你難道還想一個人過一輩子?” “我哪裡沒有家庭了?不是還有你們?” 笑死,錢媽媽搖頭,“你這孩子怎麼快三十了都長不大啊,我們要老死的好不好?到時候剩你一個孤零零的,怎麼放得下心。” “呸呸呸。”先呸完三聲錢多多才開口,“不會啦。” “不會什麼?多多,人總要有個伴,結婚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到那時侯你才知道做媽媽的開心。” “誰說結婚了就一定有個伴?誰說有孩子就一定要結婚?外面單身媽媽多得是,想要個孩子有什麼難的,白頭到老才難呢。”泡泡浴,細膩的白色泡泡味道清香,身體在暖熱的水中漸漸放鬆,跟媽媽聊得你來我往,錢多多一時嘴快,反駁的話脫口而出。 居然從自己女兒嘴裡冒出單身媽媽這四個字,錢媽媽大怒,一手就往她腦袋上拍下去,“死丫頭,你再敢給我這麼說一遍試試看?白頭到老,我跟你爸不就白頭到老了,現在榜樣在這裡,你少給我想那些有的沒的歪門邪道,聽到沒有?!” 被拍得昏頭脹腦,錢多多舉起雙手解釋,“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結婚了也不一定白頭到老,結婚了也不一定能有個孩子,這不什麼都有萬一嗎?” 結婚了也不一定白頭到老,結婚了也不一定能有個孩子——女兒說的倒也算是事實,錢媽媽一時語塞,但一口氣已經上來了,她忽地站起來做總結髮言,“反正我們家的女兒就得跟正常人一樣結婚生孩子,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麼,朋友都談了,那麼好一個小伙子,人家還一直追到家裡來,你還在挑剔啥?不結婚?不結婚你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媽!” 剛說完一句話就被自己的媽媽劈頭一頓訓,錢多多徹底沒聲了,一陣絕望,接着索性把頭都埋進水裡,直接裝鴕鳥。 感覺溫熱的水瞬間從四面八方將自己所有的感覺吞沒,錢多多默默憋着氣,從沒這樣希望過自己其實是一條魚。 算了,子非魚,焉知魚沒有剩女的煩惱?說不定它們終日不休地游來游去,也就是為了早點把自己交配出去,比她還煩着呢。 撐到快把自己憋死才“嘩”地冒出頭,媽媽恨鐵不成鋼,早已轉身走了,關門的聲音挺大,她想裝聽不懂她的氣憤都不行。 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大冬天,雖然水溫很高。浴室里也是暖洋洋的,但她仍舊覺得臉頰上冰涼一片。 到底怎麼了?哪裡出錯了? 她不是一向目標明確,不是想好了無論如何都要在年內把這件事情解決,現在現成的一個大好人選,為什麼她會如此沮喪? “放心吧,你不會是一個人的。” “現在你覺得,我比你強了嗎?” 兩句話,一點前因後果都沒有,卻同時在自己的腦海里反覆糾纏,身體還在水裡,整個人陷在泡沫中,泡太久了,指尖發皺,交錯紋路混亂不堪,而她的眼前也是,只能看到面前的一片錯雜,怎樣都找不到正確的方向。 和依依一樣,這一夜錢多多也失眠了,兩句截然不同的話在黑暗中如同旋轉木馬一般盤旋個不停,心緒紊亂,往常最有催眠效果的泡泡浴完全失效,對自己絕望了,她最後伸出雙手掩住臉,徒勞地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1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2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3 · *** 小說目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