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萬維讀者網 -- 全球華人的精神家園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首  頁 新  聞 視  頻 博  客 論  壇 分類廣告 購  物
搜索>> 發表日誌 控制面板 個人相冊 給我留言
幫助 退出
Rondo的博客  
Rondo的博客  
https://blog.creaders.net/u/866/ > 複製 > 收藏本頁
網絡日誌正文
風語 1 2011-02-16 06:37:23

ZT本文只為大家比較一下導演劉江(《黎明之前》導演)的新作風語。

在開播前,導演劉江就曾信心十足地表示,《風語》肯定會超過《黎明之前》。“我也希望觀眾不要把《風語》看成是《黎明之前》的續集,完全不一樣,你要帶着《黎明之前》的期望來看《風語》,你會閃了腰。《風語》的人物更飽滿,命運起伏比《黎明之前》更大。”

  劉江強調:“《風語》最大的特點是以情動人,着重刻畫人物。郭曉冬飾演的陳家鵠在面對與親人的生離死別、家破人亡後,依然選擇了信仰和犧牲,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一定能打動觀眾。”

風語(1)


  風語

  麥家

  第一章

  一

  天剛下過一場與隆隆雷聲並不相稱的小雨。

  雷聲把街上的忙人和閒人都提前趕回了家,平時嘈雜的大街在越來越暗的天幕下,顯得越來越空洞、平靜。但沒有下足的雨卻使空氣中更多了一份溽熱、黏稠、潮濕,仿佛伸手摸得着,抓得住。他穿了一身對這種天氣而言明顯是太熱的軍裝,默默地穿過狼藉的市街,拐入一條幽靜的小巷。在進入小巷之前,他不經意地看見一隻褐色小鳥在灰暗的天空中一掠而過,短促得讓他懷疑不是一隻鳥,而是一顆流彈。

  小巷窄又深,一眼望去,空空的,了無人影。有幾棵高大、蒼勁的桉樹和泡桐,從兩邊的高牆內伸出來,把灰暗的天空遮掩得更加昏暗。雷聲從高遠的天空中傳來,沉悶、乏力,更像是遠處的炮聲。一陣風過,樹葉發出沙沙沙的響聲,幾片落葉迎着他飄落。他下意識地躲開它們,仿佛飄落的是被炮彈炸落的飛沙走石。

  這是一九三八年六月的一個傍晚,他的記憶深處烙着太多有關戰爭的陰影,他需要不斷提醒自己,此刻他在重慶,這裡已經成為陪都,也許是全中國最安全的地方。想到他能先於他人來這裡,並且幾天前他的妻子和孩子也輾轉來到這裡,他就覺得自己真是幸運至極。

  自鬼子在杭州金山衛登陸後,他和妻子相繼離別了上海。他妻子帶着孩子一直躲在湖南鄉下,他則隨部隊撤退、撤退。從上海到南京,到安慶、九江、武漢、宜昌、酆都,沿着長江一路西撤,最後到了重慶。

  撤退也可以叫逃跑,他們不停地逃跑,逃跑。

  哪有這樣打仗的?人死得比螞蟻還要多,卻寸土不保,打一仗丟一個地方。他曾在鎮江郊外親歷了一場狙擊戰,回顧起來總想到一個詞:潰不成軍。那一天,生和死對他來說只隔着一張薄薄的紙,最後能夠死裡逃生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他撿了一條命,卻沒有絲毫慶幸的感覺。他覺得這場戰爭勝負已定,沒有懸念,南京必將失守,國人的江山和命運將不可避免地墜入可恥又可怕的黑暗中……傾巢之下,豈有完卵?國破家亡,在劫難逃,僥倖不死只能是加倍地痛飲苦水而已。想不到時隔半年,他還能過上這種日子,每天穿着周正的軍裝出入國家最高的軍事部門,有權有職,有吃有喝,生死無慮,下班有車坐,回家居然還能回到愛人身邊,享受家的溫暖和男女之樂。

  現在,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腳下踩着日久無人清掃的落葉。他覺得難以相信,這條幽暗、狹長、安靜、骯髒的巷子深處,竟有一間屋子,是他的家。

  若不是橫生枝節,不要五分鐘他即可回到家。但事情說來就來,阻斷了他回家的路。一輛黑色小車,比他晚一分鐘駛入小巷,車輪嘩嘩地碾過落葉,小心翼翼地朝他駛來,越來越近,近到一定程度,又似乎減慢了速度,勻速跟着他。

  他注意到後面有車駛來,回頭看了看,見是一輛高級小車,禮貌地往一邊靠了靠,繼續往前走,步子卻在不緊不慢中稍稍放慢了。他在等待車子追上來,超過他。

  車子理解了他的好意,鳴了一下喇叭,提速衝上來,卻沒有超過他駛去,而是緊急又霸道地停在跟前,擋住了他的去路。不等車子停穩,四扇車門中的三扇被同時推開,鑽出三個蒙面的持槍漢子,惡狼般撲上來,剎那間已將他牢牢架住。其中一人把冷硬的槍口抵在他後腰上,小聲地喝道:

  “別出聲,跟我們走。”

  “你們要幹什麼……”他接受過的專業訓練,使他在這樣的緊急時刻,還能夠保持冷靜。

  “少廢話,快上車!”

  “你們抓人要問問我是誰,”他對自己表現出來的冷靜比較滿意,“你們抓錯人了。”

  “錯不了,就是你。”另外一個蒙面人,有點黑老大的感覺,得意地對他說,“你姓陸是不是?陸上校嘛,我們抓的就是你!”說着他迅速用早備在手上的毛巾塞住了他的嘴巴。

  他嗚嗚地叫,似乎在說:你們是什麼人?

  黑老大不理會,推他一把,“上車,老實一點。”

  他不肯走,掙扎。但越掙扎,架押他的兩個人就越發用力,幾乎令他動彈不得。他感覺到其中一人十分孔武且粗暴,雙手像老虎鉗子一樣厲害、無情。一隻手生生地揪住他的頭髮,另一隻手在他臀部發力,猛地一頂一托,他的雙腳頓時離地,人像一個包裹一樣被塞進了車門。

嘭!

  嘭!

  嘭!

  車門以最快的速度關閉,引擎以最大的功率怒吼。

  車子狂奔而去,捲起一地落葉,紛紛追着車子撲去,又紛紛散落在地。

  沒有誰看見剛才發生的一切,除了一隻當時正在圍牆上遊走的狸花貓。這必定是一隻野貓,在隆隆的雷聲中無處安身,慌張地游弋於牆頭。它對着飛速遠去的黑色車影,叫了兩聲:喵、喵。

  二

  是什麼人綁架了他?

  他們為什麼要綁架他?

  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值得別人如此鋌而走險?

  最後一個問題,不妨借用他首座的話來說。首座姓杜,人稱杜先生,聽上去好像是個大知識分子,其實是個玩刀子出身的人,統領着一群像刀子一樣危險又嗜血成性的人,包括他。他稱杜先生為首座,後者稱他為賢弟。幾天后,兩人首度相逢,問答如下——

  “首座怎麼會選擇我?”

  “當然是因為我了解你。”

  “可首座您並不了解我。”

  杜先生笑道:“我怎麼不了解你?知汝者莫如我。需要我證明一下嗎?”說着,不疾不緩,從容有力地背誦道,“賢弟陸姓,單名一個濤字,十九歲就讀南京高等軍事學院,成績優異,畢業後被保薦到德國海德堡軍事學校學習軍事偵察,同行六人,唯你畢業,令人刮目。鑑於此,歸國後委以重任,直升素有‘國軍第一師’美稱的第八十八師偵察科長。翌年調入國防部二廳二處,升任處座,時年二十五歲,乃國防部第一年少處座。同年十二月,你與蘇州女子秦氏喜結良緣,次年令郎陸維出世。盧溝橋事變前,你一直任上海警備司令部情報處處長。上海淪陷後,你一度轉入地下工作,任軍統上海站站長,為營救抗日將士建有奇功。今年年初,由杜(月笙)老闆舉薦,委員長欽點你赴武漢大本營任應急處處長,幹得好啊。武漢軍情告急,遷都事宜擺上日程,三個月前你又得重任,作為國民軍事委員會第七辦公室特派員,為即將遷都事宜趕赴山城。幾個月來,你盡職盡責,為遷都大業建功卓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你目前全部的履歷。”

  那天陽光明媚,但陸濤上校眼前一片黑暗,因為他戴着黑色的眼罩,什麼也看不見。他在黑暗中誇張地鼓了鼓掌,道:“先生真是博聞強記,我陸某佩服至極。”

  杜先生看看車窗外明媚的陽光,親自為他摘下了眼罩,笑道:“不該你給我鼓掌,該我為你鼓掌。你的才能,你的忠誠,你的理想,都將為你贏得最大的回報。你的前途光明一片啊,就像這陽光,明媚動人。”

  陸上校眯着眼看着眩目的陽光,不知由來地感嘆道:“先生的美言,令我受寵若驚。”

  杜先生爽朗地笑道:“如果說剛才說的這些事確實讓你覺得‘受寵’,那麼你不會介意我們再來點‘若驚’吧。當然,你放心,只是讓你‘若驚’,不必擔心安全問題。”

  那天陸上校頭上還包着紗布,傷口不時隱隱作痛。他撫摸着傷口說:“我發現自從與先生相處後,我老是心跳不止。看來我是註定要陪你玩下去了,人生百態變化無常,什麼滋味都得嘗嘗啊,那我也不妨嘗嘗這‘若驚’的滋味吧。”

  “不要說玩,”杜先生伸手指了指他的傷口說,“這不該是玩的代價。”

  “先生不但知道我的過去,也知道我的未來,莫非還知道我這傷的來歷?”

  “你被人綁架了,事發在幾天前你下班回家的路上。”

  “那麼先生也一定知道是什麼人綁架了我?”

  “這個嘛,你不久也會知道的,無須我贅言。”

  準確地說,這場對話是在陸上校被綁架後的第五天下午進行的,地點是在杜先生鋥亮的黑色福特轎車上。大約半個小時後,陸濤上校將再次看到五天前綁架他的三個人,加上他們的同夥:一個長得很有些姿色的年輕女子。

  三

  五天前,三個傢伙把陸上校塞進汽車後,就給他蒙了頭罩,捆了手,然後帶他兜圈子。兜了一圈又一圈。幾個回合兜下來,他傻了,東西南北不分,城裡郊外難辨。當車子開進一個院子,他聽聞四周很安靜,以為是到了很遠的山上,其實就在他們單位附近。

  院子古色古香,青石黛瓦,高牆深築,假山花徑,古木參天,看上去有種大戶人家的驕傲和威嚴。敵機已經多次光顧這個山城,街上殘垣斷壁四處可見,然而這裡秩序井然,幽然如初,有一種唯我獨尊的自負,仿佛眼前的戰爭跟它無關。

 門是沉重的鐵門,深灰色,很厚實,子彈是絕對穿不透的,只有炮彈才可能摧毀。迎門有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兩棟樓屋,呈直角布局;大的三層,小的只有一層,牆體都是青色的石條,堅固如碉堡。

  他們把他關在那棟小樓盡頭的一間屋裡,門外沒有安排人看守,卻有一隻人高馬大的狼狗,毛色黑亮,伸着長長的紅舌頭,對着門呼呼地喘氣。黑色的頭罩讓他失去了眼前的世界,但耳朵分明是更加勤勞了,靈敏了,他幾乎能從狼狗的喘氣聲中,分辨出狼狗的大小和品種。這是一隻德國巴伐利亞狼犬,他以前在上海當軍統站站長時曾用過一隻,他知道它除了靈敏的嗅覺外還有良好的聽覺,可以分辨一個人的噴嚏聲。塞在嘴巴里的毛巾讓他口乾舌燥,眼冒金星,但他還是儘量用鼻子哼起了小調,目的是為了讓門外的狼狗熟悉他的聲音,以便在夜裡可能逃跑時對他放鬆警覺。

  要逃跑,當然得首先解除頭罩和捆綁。手被反剪在背後,麻繩一公分粗。是先解除頭罩還是先解開麻繩?他選擇了頭罩。因為他迫切想知道,自己被關在什麼地方——如果是一間插翅難飛的鐵屋子,即便解了麻繩也無濟於事。而且,頭罩只是籠統地套在頭上,口子敞開着,要弄下來似乎並不難。他準備找個地方去解決頭罩,黑暗中碰倒了一張椅子,引得外面的狼狗一陣狂吠。

  狂吠安定下來時,他已經知道怎麼來解決頭罩了,他把椅子移到牆邊,扶手頂着拐角,椅子基本上像長在牆體上一樣穩當。此時,椅子的一隻腳已經變得十分聽話,遠比他捆着的手聽話,他跪倒在地上,把頭低下來,通過頭的移動,調整方向,讓椅子腳鈎住頭罩的口子。這一步很關鍵,對他來說卻並不難,他很快做到了。接下來的事情是個簡單的機械運動,大概連門外的狼狗都能完成,更不可能難倒他。就這樣,他輕而易舉地把頭罩從頭上卸下來,讓椅子去戴它了。

  卸掉頭罩,卻沒有給他帶來一絲快樂。他馬上發現,關押他的這間屋子似乎是一間專業的禁閉室,室內除了一張椅子和一隻馬桶外空無一物,窗戶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圓洞,狹小,而且加了四根鐵柵欄,欄間距也許可以讓一隻貓自由出入,一個人是無論如何出入不了的。

  窗洞裡盛着一團朦朧的白光,預示着夜色即將降臨。他的目光從窗洞裡退出來,耷拉下來,最後落在黑糊糊的馬桶上。他知道,這不能幫他任何忙的,它是象徵,是暗示,是威脅。想到自己有可能要使用它,他就抑制不住地煩躁起來,上去狠狠地踢了它一腳。結果,又引得狼狗一陣示威。

  狗叫能給他帶來好運。當狼狗的吠叫再次安定下來時,他已經在為可能的逃生努力了。原來馬桶的拎手是根不細的鐵絲,鐵絲頭略有刃口,只要有充足的時間,他有信心用它來磨斷該死的麻繩。手自由了,鐵絲和椅子都可以成為他的武器。他自幼習武,二十歲入軍統,接受過種種逃生和克敵訓練,只要給他機會,即便赤手空拳,對付幾個綁匪和一隻狼狗他是有信心的。他想象着等他磨斷了繩子後可能出現的逃生機會,心裡頓時熱烈並緊張起來。

  但是,沒有機會。

  不一會兒,有人來了,先是狼狗欣喜的支吾聲,然後是兩個人的腳步聲,然後是放肆的開鎖聲,然後是雪亮的燈光(開關在門外),然後吱呀一聲,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女一男。女人年輕,漂亮,神氣活現,像只剛下了蛋的母雞,進門就咯咯地叫。她發現他頭上的罩子已經套在椅子腳上了,沖他放肆地冷笑道:“身手不凡嘛,不愧是漂過洋鍍過金的。”

  他還在適應突來的亮光,沒有答理她。

  男人矮壯,圓臉蛋,圓肚子,像只木桶。他邁着方步徑直走到牆角,從椅子腳上抽出頭罩,把玩着,說了一句日語。女人翻譯:“聽不懂吧,他問你,如果我們再遲來一會兒,你會不會把繩子也解了?”

  他適應了光亮,嗚嗚叫,要求對方拔掉口裡的毛巾。

  女人看看男人,男人點點頭,她就上前一把揪掉了毛巾,喝道:“放老實點兒,不要叫,叫也沒用。”

  男人拍一下她的肩,示意她退後,同時用一種類似口吃的語調和生澀、可笑的口音指責她:“你對我們陸上校這麼凶幹什麼,他是我用四輪大轎請來的大救星,是來幫我做事的,知不知道?”

 

 女人諾諾地退後。

  陸上校想說話,卻仿佛也口吃了,張了幾次口都沒有出聲,好像毛巾還在嘴裡。男人顯然對這種感受很有經驗,依舊用那種類似口吃的語調和生澀、可笑的口音安慰他:“有話慢慢說,陸上校,都是我的失職啊,讓你受這麼大委屈。”說罷,對外面吆喝一聲,一個小年輕便送來剪刀。

  男人接過剪刀,熟練地給上校鬆了綁,並請他去隔壁屋裡坐。陸上校不走,因為他要說話。他終於可以說話了,但似乎還不能說高難度的話,只能重複。他說的是嘴巴被堵之前說過的一句老話:“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要幹什麼?”

  男人呵呵笑,不語。女人有點自以為是,又走上前來,漫不經心地說:“什麼人?我嘛,翻譯。他嘛,自然是我的主人哦,山田君。山田君要找你問點事情。小事情,都是你張口就來的小問題。走吧,山田君請你去隔壁屋裡坐呢,你也需要喝點水吧,那邊有。”

  陸上校瞪她一眼:“聽口音,不像個小日本,怎麼,當上漢奸了?”

  女人氣得揮手要動粗,山田一把抓住她的手,用日語訓了一句,回頭又綻開笑顏請上校去隔壁屋。上校開步往外走,發現走廊上除了一隻虎視眈眈的狼狗和剛才送剪刀的小年輕外,還有一個腰間明顯別着槍的中年人,人高馬大,神色陰鬱冷漠,有股子深藏不露的殺氣。鬼知道周圍還有什麼人?上校思忖着,停在走廊上。

  女人湊上前,對着他後腦勺說:“快走。別看他現在對你這麼好,如果你不滿足他,他就會用這把剪刀剪斷你的脖子。”

  山田一邊嘰嘰咕咕地說着,一邊帶頭走進隔壁屋。女人推着他往前走,一邊翻譯着:“我的主人說,他希望跟你交個朋友。”

  上校走進屋,看到辦公桌上放着香煙和茶杯,茶杯冒着熱氣,似乎等着他去喝。屋子的另一邊,靠窗的那一頭,擺着一張大台桌,桌上擺放着一盞煤油燈和一些刀具、皮鞭等刑具,分明是在警告他:敬酒不吃要吃罰酒的。

  山田邁着像山雞一樣的步子,慢吞吞走到桌前,款款入座,順手把香煙和茶杯往對面的空椅子方向推了推,示意陸上校坐下。

  “過去坐吧,”女人推了他一把,“放聰明點兒,有話好好說,說了你就走人,還可以帶走一堆錢。”

  上校過去坐下,問山田:“你想知道什麼?”一邊喝了一口水。

  “我知道你抽煙的,”山田抽出一根煙,遞給他,“抽根煙吧,壓壓驚。”

  上校接過煙,又丟回桌上,“這是你們的煙,我不抽,我抽自己的。”他從身上摸出一根煙,點燃,吸一口,又問山田,“你想知道什麼?”

  山田說,女人譯:“你知道些什麼?”

  上校把弄着水杯,笑道:“我知道的多着呢,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變之陰陽五行,數之九流三教,乃至飛禽走獸,柴米油鹽,我多少都知道一些。”

  “你說的這些,我們不感興趣。”女人搶白,她顯然沒把自己當做翻譯。

  “那你們還問我幹什麼?”

  “問你的當然是我們感興趣的,”山田笑嘻嘻地說,“比如你鎖在鐵柜子裡的X—13密件的內容,我們就很感興趣。”

  “什麼密件?對不起,聞所未聞。”

  “X—13密件!”女人咄咄逼人地警告他,“我們知道你手上有這個密件,說,是什麼內容?”

  “我要說不知道呢?”上校反問她。

  “那說明你不識相,要我們動刀子見你的血!”

  “見了血還不說呢?”

  “那只有死路一條!”

  “我以為像你這樣活着還不如死。”

  “我怎麼了?我現在可以叫你死,也可以叫你生不如死。”

  “你已經生不如死了,人模狗樣,一條母狗而已。”

  兩人唇槍舌劍,置山田不顧。山田倒也好,任憑他們吵,不置一辭。直到看女人受了辱,要發作,才出面壓住了女人,笑嘻嘻地對上校說了一大通,要求女人翻譯。女人不情願地收起性子,有氣無力地翻譯道:“山田君說了,你好像不想跟他交朋友,這樣不好,對大家都不好。告訴你吧,不要考驗他的耐心。你沒長眼睛嗎?外面有兩個人等着進來呢,你最好不要見到他們,他們比那隻狼狗還要凶。”

  上校冷笑道:“請你告訴你的山田君,我什麼也不知道,他不需要忍着性子對我笑,讓他把真面目拿出來吧。你們有工夫耗,我還沒有性子陪你們囉唆呢。”

 山田聽罷,拉下臉問女人:“他說什麼?他剛才說什麼?”看樣子他其實是聽懂了的,只不過不想直接發作,要過渡一下。聽了女人翻譯後,他覺得應該發作了,轉身從台子上操起一把尖刀,對上校怒吼一聲,把刀子釘在他面前,拂袖而去。

  女人對上校說:“你完了,準備吃苦頭吧。”言畢朝外面喊,“來人!”

  兩個打手應聲而現。女人吩咐他們:“動手吧,交給你們了。”

  兩人一齊撲上來,粗暴地將上校按倒在椅子上,要捆綁他。上校想反抗,但力不從心,那個大塊頭膂力過人,一舉一動都壓制着他。他斷定,此人就是下午把他扔上車的那個傢伙,這是一個高人,內功氣力都在自己數倍之上。轉眼間,上校已被捆綁在椅子上,像只任宰的豬,無效地掙扎着。

  女人從牆上取下鞭子,遞給大個子,卻對上校說:“現在說還來得及。”

  上校的目光落在鞭子上,默默吸了口氣,準備受刑。

  女人一個眼色,大個子手上的鞭子呼的一聲飛過來。上校本能地一扭身,連椅子帶人翻倒了,同時也躲開了鞭子。緊接着又一鞭子追過去,這一回已無處可躲,鞭子抽在背上,上校忍不住慘叫一聲。

  女人說:“我再說一遍,現在說還來得及,別不識相!”

  上校怒目圓睜,看着她,猛然朝她吐出一朵口水。那口水居然像子彈一樣,遠遠飛過去,正正地擊中她的臉頰,可見上校身手不凡,是有功夫的!

  女人的反應比中彈還恐懼,她本能地彈跳起來,尖聲高叫:“給我打,狠狠打!打死他!”然後捂着臉跑走了,像有人摸了她的下身一樣。

  四

  入夜,高牆深築的小院靜靜的,偶爾傳出上校的慘叫聲。因為靜,叫聲更顯得突兀、慘烈,以致拴系在門衛房前的狼狗都似乎受到驚嚇,躁動不安,嗚嗚地呻吟不已。沉沉的夜色下,四周的一切有影無實,有聲無影,院子空洞得輕飄飄的,仿佛不在人間,在地獄。

  作為黨國的特工,軍統的幹員,陸上校曾經多次像這樣,為了撬開一張牙關咬緊的嘴,把人打得鬼哭狼嚎,想不到自己也會有這一天。關鍵是在這裡,重慶,這兒現在是陪都,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他覺得不可思議,也覺得敵人太猖狂了。逃出去的信心就像身體一樣,已被打得遍體鱗傷。他開始等待死亡,用死亡來捍衛尊嚴和忠誠。

  死亡以昏迷的形式出現,所以“死而復生”並不是件困難的事,只需要對着腦門澆上一桶冷水。上校醒過來,得到的不是生的喜悅,而是再一次受辱和考驗。女人揪着他的頭髮,使勁搖晃着,一邊幸災樂禍地喊:

  “嗨,英雄,你沒事吧?沒事就好,我要告訴你,現在說也還來得及,起碼可以保住你的狗命。”

  也許她怕他又朝自己吐口水,說完快速地退開去,站到山田身後。

  上校抬起頭,久久地看着她,當他相信自己已經無力再朝她吐口水後,他尤其需要找到一句有力的話來回擊她。上校說:“只有你這種賤貨……才把狗命……看得值錢……”他並不滿意,因為嘴巴受傷了,腫了,說得吞吞吐吐,像個懦夫。

  女人哈哈大笑,“死到臨頭還嘴硬,真是大英雄啊,可我知道你的嘴馬上就硬不下去了。你看,這是什麼?我的主人要請你吃點好東西,這可是從美國進口的,很貴的哦。”

  上校看見山田張開的手掌心裡,盛着兩粒紅色的藥囊。

  “把它灌下去!”山田一聲令下,兩位打手立刻動手,把兩粒藥囊強行塞入上校嘴裡,並把一杯白酒強行灌入他的喉嚨。

  山田雖然矮,但面對軟在椅子上的上校還是顯得居高臨下。他的語言和句式似乎都受了女人的影響。他說:“尊敬的大英雄,告訴你,你馬上也會變成一條狗的。”說罷,帶三人一齊離去。

  一個小時後,四人又來。沒有開燈,而是點旺了煤油燈。昏濁的燈光下,只見上校為了強迫自己不睡,竟然掀倒了椅子,貼牆倒立着,人蜷在椅子上,像一隻被倒掛的大蝦。他的雙目圓睜,但神光全無,有點睜眼瞎的意思。

  女人一看這架勢,有些着急地對山田耳語:“這要弄出人命來的。”說着,幾人一起將椅子扶起,讓上校坐正了。上校莫名地哈哈大笑,像夢中人的痴笑。

“你笑什麼?”女人問。

  “我回家……飛來一隻大鳥……天怎麼黑了……好黑……好黑啊。”上校睏倦地打着哈欠,語無倫次地說着。

  山田對女人耳語一下,女人即說:“是的,你回家了,你是從單位下班回家的。幾天前,你在辦公室收到了一份絕密文件,是不是?”

  “是……”

  “是什麼文件?”

  “是……那個……那個……你是誰?”

  “我是你的保密員,小林。處長,我是小林啊。”

  “小林……小林……你是小林……”

  “對,我是小林。處長,你怎么喝醉酒了?”

  “我喝多了……我們回家……”

  “好的,我等一下就帶你回家。現在局長要我問你,你收到的X—13密件說的是什麼事,他等着我回話呢。”

  上校突然睜開眼,仿佛醒了,厲聲罵她:“你這個賣國賊……你讓我吃了什麼……”接着又迷糊過去,耷拉下腦袋,喃喃地自語,“我們回家……我喝多了……”

  山田搖搖頭,示意女人繼續催眠。

  女人低下頭,俯在上校耳邊開始輕聲地念,聲音頗為溫柔又有節奏,“天黑了,風止了,鳥回家了,上樹了,睡覺了……天黑了,我困了,困了……”

  上校不知不覺地跟着她念:“天黑了……我困了,困了……”

  “外面在下雨,雨好大好大,雷聲也好大好大。”

  “雨好大好大,雷聲也好大好大……”

  “X—13密件呢,在哪裡?”

  “燒掉了……”

  “幹嗎要燒掉?”

  “絕密文件……看過都要毀掉……我記住了,當然要毀掉……”

  “你肯定都記住了?”

  “一個字不會漏的……我受過訓練,過目不忘……”

  “那你記得它說的是什麼嗎?”

  “說……它說……說……”上校突然昂起頭,形同常人,冷笑道,“它說你是個賣國賊!少來這種小兒科的東西,我早玩膩了。你看看,那是什麼——”

  幾人都看見,就在剛才他倒立的地方有一攤髒物,顯然是他吐出來的。

  山田惱羞成怒,掏出手槍,抵着上校的腦門吼:“死啦死啦的!”

  上校不為所動,淡淡地說:“快收起來吧,走火了可不得了,我死了你們找誰要貨去啊?”

  “你要怕死就給我老實回答問題!”女人衝上來幫腔。

  “No!No!No……”上校瀟灑地說起了洋文,“我怕死,當然怕死,但我更怕當走狗。你是條母狗,白天跟着狗汪汪叫,晚上還要當婊子被狗日,活着有毬意思!”
  太放肆了!女人一腳踢翻椅子,罵罵咧咧地從山田手上奪過手槍,抵着上校的腦袋,“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敢,”上校臨危不懼,“當然敢,亡命之徒嘛,有什麼不敢的。”

  女人氣瘋了,啪的一聲拉開槍栓,真要動手,被山田一把拉住,嗚里哇啦地教訓了一通,很兇的樣子。當然,人死了還能說什麼,他現在是不想說,不是不能說。一槍斃了,報銷了,就是不能說了——不能說和不想說是完全不一樣的。只要“能說”,就有可能“想說”。

  五

  不說就是死,這就是他當時的處境。

  可怎麼能說呢?上校很明白,不說,死的只是他一個人,說了,死的可能是很多人,而且,他雖然活着,卻將生不如死。因為說了就是賣國賊,是漢奸,子子孫孫都要背罵名的。

  這筆賬不糊塗啊,誰又敢糊塗呢?不,堅決不能說!當時上校確實是這麼想的,寧可碎屍萬段也不當賣國賊,不做鬼子的狗。但誰也想不到,他已經準備赴死,老天爺卻不讓他死。事實上,這是個陰謀,上校面對的不是生和死的折磨,而是靈和肉的考驗……

  天亮了,他們把他拖回隔壁的禁閉室,空蕩蕩的屋子裡多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着紙和筆,還有兩個金元寶。即使在黑暗中,金元寶依然散發出一團暗紅的光芒,像團火炭似的,仿佛是燙的。不需要他們告訴,陸上校也知道,只要他在桌子前坐下來,留下X—13的密件內容,他就可以帶着金元寶走人。金元寶的樣子其實有點像心臟。就是說,他們想用“兩顆心”買他一顆心,成交了,他可以帶一條命出去,即使外面天塌下來,憑着這兩個金光燦燦的傢伙,他照樣可以過上榮華富貴的生活。

 否則,只有死路一條,別無選擇。

  他選擇了死。令人起敬的陸上校,他把紙和筆以及兩個金元寶一股腦兒都扔進了馬桶,並且對它們撒了一泡尿。他還試圖想屙一泡屎,但屙不出來,怎麼都不行。

  順便提一下,膀胱和直腸是兩個不同脾氣的器官,恐懼會讓小便失禁,大便卻會因此躲起來。他在德國受訓時,教官教他們怎麼抗拒恐懼,其中有個方法就是:捏住耳垂可以增加膀胱的自制力。膀胱會出賣你的恐懼,比如小便失禁就說明你內心極度恐懼,可要克服它其實也不難,只要捏住耳垂就可以。耳垂上的神經是控制膀胱,包括性衝動的,後面這一點可能很多人知道。上校記得,在讀中學時有一天一個同學曾問他,如果在大街上突然有性衝動,那東西翹起來,下不去,挺丟人的,怎麼辦?他不知道。那同學告訴他,只要反覆捏弄耳垂就行,就能“偃旗息鼓”。

  確實是這樣的,年輕時他曾多次試過,反覆捏弄耳垂會抑制性衝動。

  話說回來,原以為他把金元寶扔進馬桶又會招來一頓毒打,結果一整天都沒人來理他,只有一個說蘇北話的老漢給他中午、晚上送了兩餐飯。老漢對他很客氣,送來的飯菜也很好。他是已經準備死的人了,對吃飯沒興趣,可老漢一句話讓他胃口大開。

  老漢說:吃吧,吃飽了還有可能逃走。

  他太想逃走了,一相情願地把他的話當做一種好意和暗示,好像對方有可能要幫他逃走似的。不過,等他把飯菜吞下肚後,他又擔心起來,怕老漢騙他,飯菜裡面是下了藥的。這種可能當然是存在的。可以說,這也是他在他們手上犯的唯一一個錯誤,如果以一百分計,這也許要扣掉五分。百密一疏,一疏其實就是百疏,因為五分又可能擴大成五十分,甚至是兩個五十分。如果對方時時處處不見失手,是一百分,滿分,百密無疏,無懈可擊,那麼他的一點點瑕疵都可能被放大又放大,無限放大,直至要掉他的命。所以,儘管只有一個錯誤,但他無法原諒自己,因為他的職業必須是“密不透風”的,百密一疏也不行。

  當他意識到飯菜裡面有可能下毒後,他曾試圖把它吐出來,但當時他的肚子太飢餓了,飯菜下去後轉眼即被洶湧的胃酸吞食,變成血液和蛋白質,擴散在血管和肌體裡,任憑他怎麼想辦法,用手指摳喉嚨也好,用拳頭捶胃部也罷,都沒有用。後來證明中午的飯菜里沒有下藥,所以晚飯他遲疑一番後又吃了,想的是晚上也許有機會可以逃跑。他一邊吃一邊想着那個蘇北老頭,還一門心思在飯菜里找“傢伙”:紙條、刀片、鐵絲、鑰匙、尼龍絲……他在經歷了午飯的虛驚後,更把老頭的話當做了一根救命稻草。結果,晚飯入肚後不久他便沉沉地昏睡過去:濃烈的睡意像飢餓的胃酸,把他訓練有素的意志一口吞掉,讓他毫無招架之力。

  昏睡居然把他倒霉的過去和以後隔開了,等他清醒過來後,一切都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首先,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舒適的床上,尼龍紋帳,牛皮涼蓆,繡花枕頭,枕頭邊飄來陣陣香氣,讓他的鼻子一下凸出來,又輕又爽,像抹了清涼油似的。他循着撲鼻的香氣側目看去,發現身邊躺着一個幾乎一絲不掛的女子。

  什麼人?!

  他一下驚醒,迅速坐起身子。

  女子見他醒了,嗲聲嗲氣地撲倒在他懷裡,一邊色情地撫摸他,眼角眉梢都堆滿了下賤和淫穢。他馬上作出判斷,這是一個妓女!他推開她,倉皇地下了床,一邊穿衣服,一邊問她這是什麼地方。她說:“這要問你啊長官,是你來找我的,難道你還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你們男人找樂子的地方,你是第一次來嗎?”

  不用說,這兒是妓院。

  可我是怎麼來這裡的,他問自己的記憶,記憶里一片空白。問她,她也不知道。“我來之前你就躺在這裡了,一直呼呼地睡,我都陪了你一個多小時了。你是不是喝醉酒了,但你身上又沒有酒氣,你是怎麼了?”她說。

  他問:“外面有人嗎?”

  她說:“你要找什麼人?”

  他說:“送我來的人。”

  她說:“我不知道是誰送你來的,現在外面什麼人都沒有,這麼遲了,都睡了。”

  他問:“現在幾點了?”

  她說:“你手上不是戴着表,還問我?”
 清晨的天光泛亮,但他還是無法看清時間,那時的表不像現在一樣,有夜光的。他問她安排她來這裡的人現在在哪裡,她牢騷滿腹地說:“鬼知道,你的人像鬼一樣神神秘秘的,不就是玩個女人嘛,有什麼可神秘的。”

  她看他穿上衣服要走的樣子,着急地上來拉住他,“怎麼,你要走?”他讓她滾開,她反而蠻橫地擋住他的去路,“錢呢?你還沒給錢!”

  他說:“是誰喊你來的你就去找誰要錢。”

  她說:“他們都走了,我去找誰要錢。”

  他說:“那是你的事,反正我身上沒錢。”

  她威脅他:“那我就這麼光着身子跟你走,你去哪裡我跟到哪裡。”

  他認為自己是不可能這麼一走了之的,門外面一定有幾條狗盯着他呢,讓他們去對付她吧。所以他沒理她,一把推開她,奪路而走,出了門。她還真的跟出來了,驚驚乍乍的,好像就怕人不知道她光着身子。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等人衝出來攔他,結果一路走去,不見一個人影,聲音都沒有。已經凌晨四五點鐘,妓院也安靜下來了,樓上樓下見不着一個活物。就這樣,他們像一對冤家,吵吵鬧鬧,拉拉扯扯地從樓上下來,穿過大堂。最後,他都已經拉開大門,轉眼就要走掉了,還是沒有人出來攔他。唯一攔他的只有她,嚷着要錢,要錢,要錢。

  沒辦法,他只好摘下手錶給了她。這手錶是上校在德國買的,貴着哪,要論價至少可以睡她一個月,而他其實連碰都沒有碰她,顯然是讓她占了大便宜。她拎着手錶,樂顛顛地回屋去了。他不相信那些人會讓他走掉,他們一定在門外守着,汽車裡,或者貓在哪裡。他等着他們出來抓他,押他。可沒有,真的沒有。出門沒有,走過一條街也沒有,兩條街還是沒有,回了家依然沒有,仿佛他真像是去逛了一趟妓院。

  這事情他怎麼也想不通,直到見到了杜先生。

  六

  杜先生是一號院的人,又是三號院的後台老板,馬上又將是五號院的背後老大。當時重慶有四大秘密權力機構,俗稱“四院”。一號院當然是蔣委員長的,二號院是汪精衛的,三號院是一號院的“暗室”,四號院是二號院的“密室”。這四個院落在行政編制上是找不到的,但它們可以左右、影響諸多大小事務,國家的、黨務的、軍事的、行政的,無處不受它們的制約。當時陸上校是三號院的人,該院對外稱是國民革命軍事委員會第七辦公室,主任由杜先生兼任,常務副主任姓傅,是個中將——可見級別之高。陸上校是該辦公室第三處處長,主要負責國內安全事務,說白了,是幫助委員長私人找尋異己力量的。

  幾個月前,陸上校在赴任該職之前,曾接到杜先生的電話,但人卻從沒有見過。在陸上校的想象中,杜先生應該是一個膀大腰圓的人,因為他的聲音即使在電話上聽起來依然震耳欲聾。但事實上,杜先生怎麼看都是文弱的,個兒不高,塊兒不大,戴眼鏡,發謝頂,邁小步,抽紙煙,穿布鞋等等這些,都是知識分子的樣子,樸素的知識分子。

  這一天,是綁架事件發生後的第五天,陸上校剛從醫院回到家,他的副官小許就驅車上門把他接走了,說是局長要見他。局長就是常務副主任,三號院的實際頭腦,可能是副主任的稱謂和他行使的權力有點不吻合,太文縐縐了,私下裡人們都習慣喊他局長,不帶姓的。為什麼?因為他姓傅,又因為名義上杜先生兼任着局長,叫他傅局長,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傻。

  到了單位,陸上校在車裡就看見一輛黑色高級轎車停在他們的辦公樓下,位置特殊,和上峰局長的專車並排停在一起。

  上校問:“那是誰的車?”

  副官答:“不知道。我走的時候沒看到這輛車,說不定是哪個大人物的,看來今天不光是局長想見您哦。”

  副官說着笑笑,他的主官卻笑不起來,他陰沉着臉,回顧着連日來發生的奇怪事,心裡有點忐忑。車停了,他沒有馬上下車的意思,對副官試探性地問:“我的事,這樓里大概人人都在念叨吧。”

  副官如實說道:“嗯,大家都在猜測綁架你的到底是哪一路人。”

  上校沒好氣地說:“當然是鬼子。”

  副官訕訕地笑:“是,我也跟大家這麼說。”

 可如果是鬼子,又憑什麼好好地放人了?陸上校想,這是個問題,他將不可避免地面臨各種問詢,自己是無法滿足他們的好奇心的,因為他自己對這次遭遇也感到一頭霧水。也許,局長緊急召見他,會告訴他一些情況……他這樣想着下了車,看着熟悉的辦公樓,竟然有些陌路的恍惚,雙腿有些發軟,遲遲邁不開步子,好像是置身於異地險途。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他走進局長辦公室。

  局長站在桌子旁,正對着他的座椅在低聲說話。仔細一看,他的椅子上坐着一個人,側着臉,低着頭,從上校的視角一時看不到他的正面。不過,從局長難得一見的謙卑表情和口氣來看,此人來頭不小。

  上校上前,一個立正,報告:“局長,我來了。”

  局長迎上來,看看他的傷口,問道:“怎麼樣,好些了吧?”

  不等上校做答,椅子上的人站起來,看看他,說道:“他們下手真狠啊。”因為個子矮,他站起來也並不顯得高,但高人一等的派頭是明擺着的,他目中無人的目光,他底氣十足的聲音,他反剪着雙手的樣子,他的金絲眼鏡,他的平底布鞋,他的紋絲不亂的稀疏的頭髮。

  局長的目光一直緊隨着此人的目光,一邊對上校笑道:“還不趕快行禮,不認識嗎?杜先生。”

  如雷貫耳!

  上校連忙一個筆挺的立正,聲音洪亮地喊道:“首座好!”

  杜先生面對着他,似笑非笑地說:“你就是陸濤,久仰大名啊,今日一見,果然氣宇不凡。幸會,幸會。”

  上校畢恭畢敬地說:“首座過獎了,陸某不才,請首座多多賜教。”

  杜先生摘下眼鏡,擦拭着鏡片說:“客套話就不說了,我想我已經很了解你,你遞交的工作報告是我最喜歡看的,有東西,文筆也是一流的。我們邊走邊說怎麼樣?”說着,開步要走的樣子。

  上校下意識地問:“去哪裡?”

  杜先生看看局長,笑而不答。

  局長臉一沉,訓他:“杜先生讓你走,你跟着走就是了,哪有那麼多問的。”

  杜先生回頭對陸上校笑道:“走吧,我不會綁架你的。”言畢,率先走出去。

  陸上校猶猶豫豫地跟着,心裡有種火星子噼噼啪啪冒開來的感覺。他聽出了首座的弦外之音,他預感到,首座要帶他去一個重要的地方。

  笑話,那地方怎麼能用普通的“重要”二字來形容?事實上,沒詞兒可以形容!偌大的中國,再沒有第二個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地方,陸上校還不配知道地址,所以他跟杜先生上車不久即被戴了眼罩,離開時也是同樣的待遇。和幾天前的綁架被蒙頭不一樣的是,戴眼罩不是嚇唬人,不是搞陰謀,而是神秘,是程序和待遇。國人四萬萬,國軍四百萬,有此待遇者不過幾十人。這天下午,年僅三十三歲的國軍上校陸濤平生第一次見到了蔣委員長。

  像在夢中一樣,委員長穿着藏青色斜襟長衫,趿着黃色軟皮拖鞋,手裡捧着一塊產自浙江昌化的、形如心臟的大紅雞血石。在他面前踱了兩圈步,說了兩句話,不到一百個字,會見就結束了。話少,但信息量大,一句頂一萬句。第一句話落地後,這個國家多了一個新的秘密機構:五號院。第二句話出口時,陸上校已經搖身變為少將,一方之主,五號院的大管家。

  臨別時,委員長把那塊心形的大紅雞血石和一個暗紅的檀木底座一併送給他,對他說:“拿回去,把它放在你新的辦公桌上,記着我今天對你說的話,干你的事,只有一種情況下你可以對我變心,就是這塊石頭變色了。”

  陸上校接過石頭時身子不由得矮了一下,仿佛這塊石頭重有千斤。他清楚地知道,當他接下這塊石頭時,自己已經再也不是過去的那個人,他成了一個必須隱姓埋名的人。他從此有了莫大的權力,但也有莫大的責任。這個責任需要他用一生去完成。

  總之,杜先生跟陸上校唱了一出誘人的苦肉計,他吃了一頓打,經受了靈與肉的考驗,結果是得了個大便宜:官升二級,成了五號院的實際頭腦,像傅將軍之於三號院。

  在以後的日子裡,五號院將有一個全世界通曉的別名,聽上去陰森森的,黑糊糊的,叫“中國黑室”。這不是一個凡人的世界,這是一個天才的角斗場,負責偵聽和破譯日本高級軍事密碼。

  第二章

  一

  當黎明的天光照亮太平洋綠黑的海面時,一隻灰色的海鷗停落在傑克遜總統號郵輪的甲板上,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第六十隻、第七十隻、第八十隻、第九十隻……第九百隻、第一千隻、第一千零一隻……海鷗像蝗蟲一樣撲來,意味着附近有無人島嶼,也意味着今天的天氣不錯。

  天氣果然不錯,黎明的天光逐漸變成了清新的陽光。連日來,太平洋上淫雨不絕,憋悶多日的旅客紛紛走出船艙,像海鷗一樣會聚甲板,把海鷗驅得四散。一時間,海鷗的啼叫聲盤旋在空中,遮天蔽日,久久不散,仿如天空被擠爆了似的。

  但終歸是散了,只有很小一部分,在空中盤旋一陣後又返回來,停落在船上。有的停在旗杆上,有的停在天線架上,有的停在瞭望台上,更多的停在人眼看不見的地方:艙頂、舷壁,或者某個角落,某根繩線上。

  早餐時間到了,粗獷的汽笛聲照例拉響,把停落在四處的海鷗驚得直插空中,淒淒而啼。它們很快在空中聚集在一起,互相安定,組成了不規則的隊形,振翅而飛,飛啊飛,把站在甲板上觀光的旅客的目光都吸了去。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一群海上最普通的鳥而已,亂雜雜的一片,像漂在海面上的一大攤油污。因為沒什麼好看的,看的人看一會兒也就不看了,只有一個人,戴一頂米色鴨舌帽,二十七八歲,面相英俊,他似乎沒見過海鷗,久久地凝望着,目光很靜,像發現了什麼。他有一個同伴,是一位打扮入時的漂亮小姐,挽着他的手,用他凝望海鷗一樣的目光,凝望着他的臉,親愛,貪婪,有如睡了一覺,一夜沒看他了,要把它補回來似的。

  小姐手上握着一隻懷錶,功能已經調至秒表,長長的秒針正在緊張地嚓嚓嚓地走着,有點時不待人的感覺。小姐偶爾看看秒針,拇指按在按鈕上,似乎準備隨時按下去。

  隨着青年喊一聲“停”,小姐馬上按下按鈕。

  青年問:“多少秒?”

  小姐答:“十六秒。”

  青年說:“沒有上次快。”

  小姐問:“這次是多少只?”

  青年答:“三百七十一。”

  小姐默默算了一下,笑道:“差不多。”

  青年脫口而出:“慢了零點四一秒。”

  海鷗在天上飛,飛呀飛,天高任它飛,不成規則,不解人意,不聽召喚。倘若只有三十七隻,要數出來也許不難。但放大十倍,就難了,幾乎不可能。因為必須要在短時間內數出來,否則隊形要發生變化,隊形一變化,陣容就亂了,前功盡棄。如是這般,你便成了希臘那個推巨石上山的可憐的西西弗斯了,永遠要從頭開始,無休無止。三百七十一隻海鷗,即便畫在紙上,固定不動,要用十六秒數出來都是困難的。這個速度相當於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書,還要隻字不漏,目力絕非常人所有。何況現在這些海鷗正以倉皇而逃的速度振翅飛翔,其難度可想而知。

  不可思議!

  但問題似乎不在這裡。問題是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奇怪的。誰會去數天上的海鷗?而他已經數了一路了,從大西洋數到太平洋,從天上數到地上,從室內數到室外。昨天早晨,大雨滂沱,東南風,他醒來時,看到舷窗玻璃上落滿密密麻麻的水珠子,他幾乎只看了一眼,就告訴他身邊的女人,玻璃上有大小共計一百一十一粒水珠。

  這是一個怪人,他叫陳家鵠。

  他身邊的小姐,嚴格地說已經不是小姐,他們已經成婚,是他的太太了。這是兩個月前的事,他們相識已有五年之久,但婚嫁的事情似乎是在一夜之間完成的,起因是陳家鵠要回國了,他擔心一身民族正氣的父母大人不同意他娶這個女人,便在回國前訂下終身,用中國人的話說,是先斬後奏了。

  陳家鵠回國是因為國難當頭,祖國的大片山河淪陷,包括他富庶的浙江老家也已經被東洋鐵蹄踐踏,可他娶的這個女人,卻是“鐵蹄之女”——日本人!

  問題就在這裡,倉促成婚正因於此。

  女人叫小澤惠子。

  二

  不論是三百七十一隻海鷗,還是一百一十一粒水珠,還是其他類似的情況,惠子從來不會懷疑她丈夫報出的數字的準確度。

  “不可能出錯的,不可能的,真的不可能。”她總是用這種反覆、加強的口氣安慰那些質疑的人,“他會穿錯襪子,會認錯人,但不可能算錯數字,絕對不可能。”

  惠子其實不是個愛說話的人,更不愛說大話、狠話。她用溫順的表情與人交流、點頭、微笑,專注的目光,因為羞澀而泛紅的面頰。她像一棵小草,氣質是靜的,低調的,溫存的。她總的說是個傾聽者,面部言語豐富,說話小聲小氣,與她的年齡不吻合。她已經二十四歲,但誠懇、客氣的舉止,斂聲斂氣的樣子,更像個十八九的少女。少不更事,弱不禁風。但說起丈夫對數字非凡的敏感和特異秉賦,她總是出言果敢,不留餘地,變了個人似的。

  這是因為,她見的實在是太多太多!

  五年前,陳家鵠和惠子剛相識不久,首度相約出遊,去京都。那時惠子是早稻田大學數學系二年級的學生,長她四歲的陳家鵠是同系教授炎武次二的弟子。一個偶然的機遇,他們相識了,互有好感。暑假,兩人帶着一種曖昧的熱情去京都旅遊,搭乘的是夜班火車,早晨醒來,發現連喝稀飯的錢都沒了。有人趁兩人熟睡之際,不客氣地捲走了他們隨身攜帶的大袋小包。他們行囊空空,飢腸轆轆,身在客鄉,舉目無親,十九歲的少女,第一次出門的惠子,忍不住流下了怯弱的冷淚。她未來的丈夫卻對着天空哈哈大笑道:

  “天助我矣——”

  陳家鵠這聲底氣十足的感慨,感慨的是,老天終於給他理由和機會,可以在他默默傾慕的女生面前露一手了。

  中國人愛賭,日本人愛嫖。但這並不是說中國人不嫖,日本人不賭。日本人照樣好賭,正如中國照樣暗娼遍地一樣。他們走出火車站,不出一里路便發現一家賭館。不久又有一家,一家接一家。最後,他們在舊唐太廟附近看中一家,這家賭館是美國人開的,惠子在多年之後還記得賭館的名稱叫“紙牌王”。她未來的丈夫指着賭館煞有介事地說:“就這兒吧。”

  “我們來這兒幹嗎?”

  “這是我的銀行,我有巨款存在這裡。”

  說得惠子一頭霧水。

  可惜時間尚早,賭館還沒開門——也許才關門。賭館和妓院一樣,屬於“貓科動物”,夜行晝伏。他們只好忍飢挨餓,去逛旁邊的舊唐太廟。太廟太大,才逛一半已近中午,他們被飢餓趕出來,發現賭館的大小門依然緊閉。但賭館門前卻聚集了不少閒人,嘈嘈雜雜,擠擠攘攘。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小年輕,穿着花色大褲衩,沿街設賭,像個江湖郎中一樣大聲招攬,吸引了不少人看熱鬧。

  “看哪,快來看哪,這是今年全美最流行的智力遊戲‘拉丁方塊’,絕對是高智力高智商的較殺,君子動口不動手,有才就是有財……”

  “願賭服輸,在場的誰願意來跟我比試一下你的智力,贏了拿走我的錢,輸了留下你的錢……”

  小年輕還有個幫手,是個老賭棍,五十開外的年紀,手腕上刺着一條四爪青龍,人中上蓄着一撮花白鬍子。兩個人,一個老,一個少,一個叫,一個喊,一唱一和,一呼一應。不用說,這是兩個街頭混混,開不起賭館,在人家賭館門前做搭夥生意。明治維新之後,大和人對美國的東西一向推崇,連街頭混混玩的也是美式的智力博彩。

  怎麼個玩法?

  很簡單,他們是莊家,手上有很多難易不一的數表,做成卡片,正反面都由厚實的牛皮紙蒙着。正面有不少格子是填了數字的,也有幾處空白。誰要能在規定時間內把空白處正確的數字填上,就是贏家。

  對和錯怎麼認定?

  有標準答案,事實上,所謂“拉丁方塊”就是現在流行的“數獨”的前身。數獨即“獨立的數字”,在當時,其玩法還沒有今天這麼五花八門,只遵循一個原則,就是:每一行和每一列都是由不重複的n個數字組成,且n必須是自然數a的平方,即a2=n,而每個a乘以a的小格裡面,n也不能重複。比如說當a=3時,每一行和每一列都由1-9這9個數字組成,而9個3乘以3的宮格,也只能由1-9組成,比如:

  題目 答案

  莊家為了公平起見,把答案寫在了卡片的背面(撕下卡片背面的牛皮紙,答案便大白)。應該說,這是一種非常公平的賭博,玩的就是智力,不靠運氣,也做不來手腳。這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顯著特徵,全世界的人都被科學迷惑,連街頭小毛賊也愛扮演科普工作者。

 惠子被她未來的丈夫牽着,撥開人群,正正地站立在了一老一少兩位莊家面前,聽着、看着旁人跟他們問長道短。

  “這道題要多少時間?”

  “這是最容易的試題,四乘以四,時間是五秒。你要賭贏了,你下多少注我就得賠你多少,一比一。”

  “這個要難一點,是九乘九的(即上面的圖示),時間則要多一些,三十秒,你要贏了它我就賠你兩倍的錢,一比二。”

  “這個就更難了,是十六乘十六的,一分半鐘,我要賠三倍。”

  最難的是二十五乘二十五的格子,不但數目字龐大,而且時間也沒多少:只有三分鐘,贏了它莊家要賠五倍的錢。就是說,你押上十萬日元,贏了,就可以到手五十萬日元的大彩頭。有了這筆款子,陳家鵠他們這次出行的資費就解決無虞了。問題是他們沒有賭資,他們身無分文,只有陳家鵠胸袋裡的一掛男士懷錶和惠子身上一點不值錢的首飾。

  表是名牌表,德國尊龍牌的,至少值個三四十萬日元。老少賭徒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又聽,又掂量,最後老賭棍殺了天價:十萬日元。惠子如臨大敵,拉着未來的丈夫死活要走人,陳家鵠卻好言相勸,談笑風生,他仿佛看到懷錶已經變成鈔票,鈔票已經變成可口的飯菜。

  飢餓在召喚他!

  賭博開局,老賭棍拿出十萬日元,放在懷錶的旁邊。

  陳家鵠卻對他一本正經地說:“您老還要加上四十萬元,因為我要的是最難的,二十五乘二十五的。”

  眾人驚異。

  老賭棍大笑道:“年輕人,你要玩二十五乘二十五的‘拉丁方塊’,這表等於是送我了。”他勸他玩個容易的,“看你的來頭不善,玩個容易的或許能有個進賬。”

  陳家鵠說:“我心大,想玩大的。”

  老賭棍說:“當真?”

  陳家鵠說:“不假。”

  老賭棍笑:“願賭服輸哦。”

  陳家鵠跟着笑:“你年長,老者為尊,一言為定,請添足賭資。”

  老賭棍利索地又抹上一沓錢,與懷錶並列,一邊充好人道:“可別怪我沒提醒你,等我給了你試題,你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支那人。”幾個回合下來,老賭棍已經聽出對方是中國人。

  陳家鵠雙手作拱,道:“謝謝你老善意的提醒,不過還是給我題吧。我記住了,你說願賭服輸,希望你老銘記在心,切勿食言。”

  老賭棍當即從二十五乘二十五的題庫里抽出一張數表,向大夥晃了晃,用圖釘釘在木牌上,回頭對陳家鵠說:“到目前為止,全世界完成二十五乘二十五拉丁方塊的最快紀錄是六分四十二秒,除非是我今天遇見鬼神啦,否則……朋友,不是我輕看你,就是我把答案給你看了,你都不一定能記得住、抄得完。”

  陳家鵠說:“閒話少說,把秒表給我,我們開始。”

  按照規則,陳家鵠先要檢查計時秒表的準確性,確認無慮後,由陳家鵠一手揭下蒙住試題的牛皮紙,同時把秒表交給莊家計時。

  老賭棍遞上計時秒表,告誡陳家鵠:“記好了,只有三分鐘,你必須在三分鐘內填滿所有空白,否則……”

  “桌上的懷錶就是你的。”陳家鵠搶先說道。

  “對,就是這樣。”老賭棍道,“照規矩來,請你準備揭題,同時把秒表立刻給我。”

  陳家鵠一隻手張開手掌,托着秒表,讓對方立等可取,另一隻手捏住牛皮紙一角準備隨時揭題。當他揭下牛皮紙,亮了試題,旁觀者頓時譁然:

  那表格上有六百二十五個格,已有四百個數字,光看格子就已經令人眼花繚亂,更不要說在數目這麼龐大的數字中間遵循規律,查漏補缺,填上剩下的二百二十五個數字。且時間這麼短,其難度不言而喻。正如老賭棍說的,就是把答案給你,都不一定能記得住、抄得完。

  譁然之態頃刻間靜若止水,因為人們驚奇地發現,陳家鵠似乎只是稍稍思量了片刻,便開始捉筆填寫空白,仿佛那規律只是簡單的個位數加減法。

  刷刷刷……

  刷刷刷刷……

  陳家鵠走筆如飛,幾乎沒有片刻停滯,仿佛在書寫自己的名字。其間,老賭棍已經發覺情況不妙,額頭上悄悄冒出了汗珠。才兩分二十五秒鐘,陳家鵠已經填完所有空白,正準備做檢查時,老賭棍不由自主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搖着頭哀嘆:“今天我真是撞見鬼了,支那人,這錢歸您啦!”

 歸他的何止是錢,事實上從這一刻起,十九歲的少女——小澤惠子——也歸他了。這是惠子第一次目睹他亦鬼亦神般的才華,她稚嫩誠懇的心靈如被利斧劈開,如被魔力吸住。她無法再離開他,無法!她給自己立下誓言:活着就是他的人,死了也要做他的鬼。

  誓言無聲,卻是有形有行。從那以後,不論陳家鵠走到哪裡,惠子都如影相隨;不論多大阻力、壓力,惠子都不退縮,不懼怕;陳家鵠躲了,她尋找;陳家鵠跑了,她追;陳家鵠受污辱了,她擔當;陳家鵠給她愛,她給他更多的愛……不論是在白天,還是夜晚,惠子都覺得她愛的這個人是個奇特的人,既有俊朗的外表,又有神奇的智慧,像夢一樣完美。她愛他的身體,更愛他的才華。他的才華可以煉成金,他的完美可以感動天。她期待跟他一起去天堂,也願意陪他一起下地獄。如今,她覺得自己已經在天堂了。

  天堂的模樣 就是

  與你同居一室

  我們一起看書

  吃飯

  睡覺

  工作

  做愛

  生兒

  育女

  變老

  最後 我死在你懷裡

  她不是詩人,但在傑克遜總統號郵輪上的最後一個晚上,趁着陳家鵠熟睡之際,惠子用口紅在他胸脯上寫下了這首詩。

  第二天凌晨,陳家鵠帶着這首詩和作者告別了傑克遜總統號郵輪,從香港維多利亞港灣上了岸。

  與此同時,在三千里之外,日後的陸從駿少將剛剛在重慶某張陌生的香床上甦醒過來,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伴着他,他腕上的德國手錶即將永遠地屬於別人。

  三

  感謝上帝,他們的朋友給他們買到了從香港到漢口的機票。

  到了漢口,麻煩卻接踵而來。首先是從漢口到重慶的輪船座位被各路達官要人、商賈富豪搶購一空。站票也沒有,因為所有空地被成堆的家私,甚至是寵物,充分占領。他們不得不耽擱下來,四處找人,八方求援,結果那些正在找他們的人有了充裕的時間,很快找到了他們!

  似乎是不可思議的,有人要暗殺陳家鵠,槍都掏出來了,正在瞄準、準備射擊之時,又有人大喊一聲“陳家鵠”,把他救了。緊接着雙方發生槍戰,兩個對一雙,真槍真打,一點兒不含糊。事發地點在陳家鵠他們住的客棧小院裡,時間在晚上八點多一點兒。陳家鵠和惠子剛從外面回來,稀里糊塗地就目擊了一場槍戰。最後,殺手見勢不妙,倉皇而逃。

  救人者,一個是中年男子,另一個是年輕小伙。中年男子衣衫不整,鬍子拉碴,而剛才跑的兩個殺手倒是衣冠楚楚。殺手一跑,中年男子風風火火地衝到陳家鵠面前,發號施令:“快去客棧拿行李,這兒不安全,要換地方。”

  慌忙中,陳家鵠都不知道是怎麼進了客棧,上了樓,進了房間,也不知該幹什麼。

  中年男子提着槍進來,看兩人傻站着,催促他們:“快收拾行李啊,我們要馬上走。”

  “去哪兒?”陳家鵠清醒過來。

  “給你們找個安全的地方。”

  “你是什麼人?”陳家鵠又問。

  中年男子突然笑道:“你覺得呢?”

  陳家鵠哪知道呢,“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想殺你們的人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

  “是鬼子,”對方收了槍,揮了揮手說,“日本特務。”

  正在收拾東西的惠子聽了,不由一驚,問:“是……日本人?他們幹嗎要殺我們?”

  中年男子看看惠子,又看看陳家鵠,“我會告訴你們的,但不是現在。”說着,幫他們快速收拾東西。

  漢口,中街九號,是一個小小的院落,鬧中有靜,院內有一棟坐西朝東的四層樓房,在夜色中顯得比實際龐大,背後另有一棟兩層小樓。

  兩位救命恩人拎着包袋,帶着陳家鵠和惠子匆匆走進院子。中年男子看看腕上手錶,把手上拎的包交給小伙子,吩咐道:“不早了,你帶陳太太去後面,早點休息。”

  惠子不安地看看他,又看看丈夫,喊:“家鵠……”

  中年男子搶先說道,聲音輕鬆爽朗,意味着已經脫險,“放心,我們就在這樓里。”同時接過陳家鵠手上的箱子,塞給小伙子。

  “來,認識一下,我姓錢,”中年男子一進辦公室就自我介紹,“我年齡比你大得多,你就喊我老錢吧。”

 老錢叫錢大軍,年近五十,但身板還是蠻結實,黑面孔,圓眼睛,聲音粗粗的,像喉管里有異物。大約是職業習慣,他出門在外總是戴一頂氈帽,即使在夜裡。氈帽是黑的,帽檐壓住眉頭,黑和黑黏在一起,使他的面容變得模糊、混亂。

  “你好,我姓陳……”陳家鵠禮節性地伸出手。

  “知道,陳家鵠,”老錢握住他的手,搶斷他的話,“鴻鵠之志的鵠。”

  “你認識我?”陳家鵠覺得他的手比聲音還要粗糙。

  “久聞大名。”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是名人哪。”

  “我哪有什麼名……”

  “沒名鬼子為什麼要殺你?”

  “我也覺得奇怪,”陳家鵠遲疑地看着他,“鬼子幹嗎要殺我?”

  “因為你是破譯界的一匹黑馬,曾經破譯過美國密電碼。”

  “無稽之談。”陳家鵠沉下臉,不知為了掩飾,還是生氣。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陳家鵠提高聲音,毫不掩飾內心的不滿。看來他是生氣了。

  “那你說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你?”對方以退為攻,客氣地拉他坐下,還給他遞煙,樂呵呵的。但他的本色不是樂呵呵的,笑得有點笨拙,有點用力過頭。

  “我不抽煙。”

  “你抽煙的,我知道。”老錢拉起他的手,“你看,這是抽煙人的手。抽一支吧,靜一靜心,我們好好聊聊。”

  陳家鵠掏出自己的煙,是美國的駱駝牌。老錢看了稀奇,“喲,洋煙?給我一支吧,讓我開開洋葷。”討煙和敬煙是一回事,想拉近雙方關係,順利往下聊。

  陳家鵠拔一支給他,“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是怎麼知道我的?”

  老錢不假思索地回答:“這還不容易,你從美國出發,一路上走了將近兩個月,幾千人同坐一條船,你用的又是實名護照,要摸清你的行蹤有什麼難的,鬼子不是照樣找到你了嘛。”

  陳家鵠點了煙,冷笑道:“你不但知道我,還知道鬼子要在什麼時候殺我。”

  老錢也點了煙,照舊呵呵笑道:“這倒是湊巧,我們去客棧找你,他們也去了。就在等你回來的過程中,我憑直覺感覺他們不對頭,身上帶着槍。你命大啊,不感謝我難道還懷疑我不成?”

  老錢討了一句謝,順勢追問:“還是回答我的問題吧,鬼子為什麼要追殺你?”

  陳家鵠想了想,吞吞吐吐地說:“這……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惠子,我妻子……她是日本人,她父親不同意我們結婚。”

  老錢抽一口煙,搖着頭說:“你是說你的老丈人為了阻止你們的婚姻,派人殺你?嘿,這才是無稽之談,如果僅僅是這樣,為什麼不在美國殺你,非要等你回國才殺你?”

  “因為……美國……他們沒有人……中國,現在到處都是鬼子……”陳家鵠對自己說的依舊沒有把握。

  “對,中國現在到處都是鬼子,所以現在所有的中國人都在抗擊日寇,包括你,回國也是來參加中華民族偉大的抗日戰爭的是吧?”老錢自問自答,“不過,國外回來抗日的志士仁人多着呢,何止你一人,為什麼鬼子非要追殺你?你想過沒有?”

  “我不知道。”

  “我知道,因為你曾經是炎武次二的弟子。”

  “這能說明什麼?”

  “日本現代軍事密碼學有半壁江山是你的導師創建的,鬼子擔心你回國來從事破譯工作,由你破譯導師的密碼也許是最合適的人選。”

  “荒唐!”陳家鵠又激動起來,“我對密碼一竅不通。”

  “這不是事實。”

  “這就是事實!難道你比我還了解我自己,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錢覺得該滿足他的好奇心了,否則可能要不歡而散,“知道八路軍嗎?中國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

  “聽說過,是共產黨的部隊。”

  “其實剛才進門時你沒注意,有牌子的,可能是天黑的緣故吧。”

  牌子沒有掛在院門口,而在這棟辦公樓的門口,不顯眼,但確實有,一塊長條形木牌子,上面寫着:中國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辦事處。

  “這是中國共產黨在國民黨轄區建立的公開辦事機構。”老錢對陳家鵠介紹道,“現在共產黨和國民黨是一家人,兄弟,都以抗擊日寇為己任。你有心報國,放棄在美國優越的生活條件,回國來參加抗日戰爭,精神可嘉,我們需要你這樣的有志之士。”

“你希望我參加八路軍?”

  “現在國內很多進步人士都在奔赴延安。”

  “你希望我去延安?”

  “對。”老錢認真地點點頭,“我知道你準備去重慶,但我個人認為延安更適合你,你去了一定可以大幹一番事業的。”

  陳家鵠站起來,走開去,對着牆壁問:“去幹嗎?破譯密碼?”

  老錢跟着也起了身,走到陳家鵠跟前,言之鑿鑿,“對,破譯日軍密碼,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八路軍已經在華北開闢出大片抗日戰場,每天都在與日本鬼子正面交戰。”

  陳家鵠看着他,無語。

  老錢繼續說道:“你一定行的,我們需要你。”

  陳家鵠沉思一會兒,“可是……這……太突然了吧?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容我想一想好嗎?”

  “當然可以。”老錢笑道。陳家鵠的態度讓他有幾分意外,但他還是爽快地告訴他,“不但要自己想,還要跟你的漂亮太太商量商量,好好商量商量,那裡的生活條件肯定比重慶艱苦。但以我之見,與重慶相比,延安會更安全。現在鬼子正在圍攻武漢,鬼子叫囂下個月一定要拿下武漢,即使沒這麼快,但也不會太久,我估計堅持不到年底的。武漢一失守,重慶就是前線了。國民政府已將重慶定為陪都,現在大小機關都開始往那裡撤,同時也混進去了不少日本特務和漢奸。現在敵人一心想追殺你,我覺得你去重慶很不安全。”

  “延安安全嗎?

  “跟你在美國一樣安全。”

  “好,我想一想吧。”陳家鵠伸出手,準備跟他道別,“我去跟我妻子商量商量,明天給你回話。”

  老錢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合腰抱住他,連連拍着他的背脊,像個老朋友,“好,好,不早了,你早點休息,我們明天見,我等你的好消息。”

  幾十米開外,一棟簡易的兩層樓,二樓包括一樓大部分房間是八辦工作人員的宿舍,只有盡頭兩間屋是客房,有簡單的招待設施。惠子坐在床沿上,如坐針氈,耳邊不時迴響着槍聲。她不知道丈夫跟什麼人在一起,在幹什麼,但她明顯感到了恐懼。連日來,她看到聽到了太多讓她無法接受的事實,她的同胞在肆意蹂躪這片土地。這片土地在燃燒,在流血,在哭泣,在痛恨,在謾罵,在抗爭……到武漢的第一個晚上,旅館老闆不經意中發現她是日本人後,連夜把他們從旅館裡趕了出來。那個晚上,他們是在公園的石凳上度過的。

  幸虧是夏天啊。

  就是那天晚上,惠子把隨身帶的所有日式服飾付之一炬。火光中,她看見了自己的決心,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深藏的擔心。現在,她回想着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格外擔心丈夫有什麼不測。

  不用擔心,老錢把陳家鵠毫髮不損地送回來了,看兩人友好的樣子,惠子有理由相信他們遇到好人了,這是個安全的地方。但是送走老錢後,陳家鵠一直木然坐在窗前,丟了魂似的。

  惠子關切地問:“你怎麼了?”

  陳家鵠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關燈,睡吧。”便和衣躺在了床上。惠子關了燈,準備脫衣服。陳家鵠一把將她拉倒在床上抱住她,對着她耳朵悄悄說:“別脫,我們待會兒就走。”

  “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但我們必須離開他們。”

  “為什麼?”

  “他們是八路軍,要帶我去延安。”

  “延安?在哪裡?”

  “很遠的地方。”

  “去幹什麼?”

  “破譯密碼。”

  “你不是已經發誓永遠不碰密碼了嗎?”

  “所以我們必須走,待會兒就走。我懷疑剛才要殺我的人是他們安排的,目的就是要嚇唬我,取得我的信任,讓我跟他們走。”

  “那怎麼辦?他們會讓我們走嗎?”

  “沒辦法了,只有試試看。”

  黑暗中,兩個人和衣而睡,但感覺比赤身相擁還要熾熱,還要貼心貼肺。恐懼像夜色一樣吞沒了他們,陳家鵠明顯感到惠子的身體在顫抖。他也聽到了自己變粗的呼吸、加快的心跳、血液的加速循環。恐懼和期待合謀拉長了時間,這個夜晚註定是漫長的。

  第二天早晨,老錢上門來請兩人去吃飯,發現房間空蕩蕩的。就是說,陳家鵠他們忍受恐懼的煎熬,熬到的是一個好結果,門外沒有看守的衛兵,或者德國巴伐利亞狼犬(像陸上校一樣)。他們趁着最黑的夜色和運氣逃之夭夭,只留了一封信,是給老錢的。

錢兄,請原諒我不辭而別。我妻子說延安太遠,不想去,怕被你們好意挽留,就悄悄走了。謝謝你的搭救之恩,如果有緣,後會有期。

  陳家鵠敬上

  老錢看了,對着那張空床說:“他媽的,好傢夥,我被你騙了。”好像床上還躺着陳家鵠似的。

  “不行吧?在我意料之中。”老錢的上司看了陳家鵠的留言後笑道,“我跟你說過,這樣貿然去接近他效果肯定不好。你也不想想,他的父母親,一家子親人,還有他的老同學都在重慶,怎麼可能一呼即應跟你去延安?你心太急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

  “小狄向你匯報了沒有?”小狄是老錢的助手,“幸虧我貿然去接近他,否則他就沒命了。”

  “匯報了。”小狄是在老錢與陳家鵠交談時向他匯報的,“我就在想,鬼子的消息怎麼會這麼靈通?”

  “樹大招風啊,再說了,他老婆是個日本人,鬼知道是什麼底細。”

  “你說她有可能是間諜?”

  “這年月一個日本女人到中國來當間諜沒什麼奇怪的,愛上一個中國男人反而有點兒不正常。”

  老錢的上司是個銀髮飄飄的長者,職務為八辦聯情部主任,是這裡的三號人物,內部都喊他叫“山頭”。他說話慢吞吞的,偶爾還喜歡帶點古文腔,“我聽他老同學言及過,此人一向恃才傲物,喜歡做出格的事,這年月娶個日本媳婦確實不明智。”

  老錢指着陳家鵠的留言發牢騷,“他溜也很不明智啊,多不安全,鬼子正在找他呢。”

  山頭和藹地笑道:“只是從你眼裡溜了。”

  薑還是老的辣。原來,山頭聽了小狄的匯報後,估計到他會溜,私下派小狄盯着他,今天一大早小狄已經向他報告了陳家鵠他們的藏身之處。

  “在春桃路的紅燈籠客棧,你再去找他好好溝通溝通,我就不出面了。”

  “下一步怎麼辦?”

  山頭思量一會兒,沉吟道:“武漢淪陷在即,中央已經要求我們做好轉移重慶的準備,我估算我們在這兒也待不久了,你就先行一步,負責把他們安全送到重慶。安全第一,既然鬼子已經盯上他,還是小心為好。”

  三天后,老錢和他的年輕助手小狄帶着陳家鵠和惠子踏上了英國曼斯林公司的輪船,向重慶出發。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漢淪陷前,八路軍武漢辦事處撤銷,大部人員相繼赴渝,與原八路軍重慶通訊處合併,成立了以“山頭”為主任的八路軍重慶辦事處,和以周恩來為書記的中共中央南方局。從那以後,山頭改稱為首長,一方面是因為他確實為一方之長,另一方面也是工作需要,混淆視聽,讓外界把他和周恩來混為一談。

  四

  老錢帶陳家鵠出發的同一天,下午,三千里之外的重慶,杜先生帶陸上校去五號院赴新職。車子停在一扇大鐵門前,鐵門緊閉,門口既沒有招牌,也沒有哨兵,只有一個鐵製的門牌號:止上路五號。這兒看上去既不是民宅,也不像什麼軍事駐所。不倫不類也許正是它的特異之處、秘密所在。這樣的院子隨便拋在地球哪一個角落,誰也不會注目。

  司機有節奏地按了三下喇叭,沉重的大鐵門便嘎嘎地開了。上校聽聞喇叭聲像個暗號,渾身一個激靈。這種聲音對他仿佛刺激很大,似乎在哪兒聽到過。車子駛入小院,從裡面看,小院很安靜,靜得像是空的。院子不大,卻很深,入門可見一棟L型西式小樓房,樓前有花有草,有石板小徑,拐彎抹角而去。

  上校環顧四周,“這是哪裡?”

  杜先生說:“這是你以後的天下。”

  上校有點心不在焉,嘀咕了一句:“我的天下?”

  杜先生說:“是的,你總不能在大街上辦公吧,這兒就是你今後的辦公地。”

  陸上校一邊聽着一邊左右四顧,他的目光逐漸放出光芒來,驚異的光芒,震懾的光芒,仿佛發現了什麼,又如什麼都被掩蓋了,一團黑。記憶甦醒的過程像孕生黎明,破殼之前是最黑的。

  杜先生微笑道:“怎麼了,你發現什麼了?”

  陸上校看了看杜先生,欲言又止。

  杜先生道:“其實你來過這裡,就在前幾天。”陸上校只覺得腦袋一沉,頭像被裝進了頭套里。他立在那裡,魂不守舍,記憶的光亮聚攏成一束強光,令他腦海一片空白,正如凝望太陽使人眼盲一樣。
 “別看了,”杜先生催促他,“走吧,去看看你的新辦公室,你想知道的都在你的辦公室里。”

  陸上校恍恍惚惚地跟杜先生進了樓,踏上廊道,拐了兩個彎,步入一間牆上掛着國民黨黨旗和孫中山頭像的大辦公室。裡面早有四人恭候着,他們見二人進來,馬上立正敬禮。陸上校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一一掃過,心裡的火星子轟的一下燃燒起來了。這些人都是那天綁架和審訊他的人!他們望着上校,目光中的電壓明顯不夠,躲躲閃閃的,有些不穩定。

  杜先生對那些人道:“還愣着幹什麼,還不快道歉。”

  那幾個人連忙向上校深深鞠躬,一一道歉。

  杜先生走到那些人中,侃侃而談:“道歉是必要的,但最該道歉的是我。老實告訴你吧,那天綁架你的戲是我策劃並導演的,他們不過是演員而已。周瑜打黃蓋,都為曹阿瞞。我所以導這齣戲,就是想看看你這個黃蓋能不能受得起苦肉計。綁架、審訊都是對你赴任前的考核。這樓里的每一個人進來之前都受過苦肉計,因為忠誠和意志是你們今後生命的保證。”

  陸上校看看杜先生,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杜先生指着陸上校對那些人介紹道:“重新認識一下吧,你們曾經是他的考官,現在你們是他的部下。從今以後,你們要像聽從我一樣聽從他,百分之百地聽從,任何違抗,萬分之一的違抗,或者有禁不止,或者有令不行,或者陽奉陰違,都是死罪!你們對他負責,他對我負責,我對委員長負責,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法則。沒有明文,不是法律,但比法律更嚴厲,更殘酷。這是一個特別的世界,無法無天,無情無義,只有黨國的利益和長官的意志。明白了嗎?”

  四人一併立正,齊聲高喊:“明白!”

  五號院是個新機構,高級,特別,秘密,重要……其前身是“小諸葛”白祟禧為備戰淞滬之戰組建的“對日無線電偵察大隊”。隨着戰事擴大,上海失守,南京淪陷,武漢告急,這支特殊的部隊幾經破壞、遷遣,不久前才從長沙轉至重慶。在長沙時,部隊高層出了內奸,把駐址拱手送給了敵特,引來鬼子飛機瘋狂轟炸,受到重創,技術人員、機器設備損失過半。兩個月前,即一九三八年六月,杜先生領命,收拾殘部,把他們從長沙轉移到重慶,準備重振旗鼓。現在地盤有了,倖免於難的技術人員大部分已經轉移過來,管理者則一概棄之不用,因為內奸迄今尚未揪出來。因此,杜先生當務之急是要給這支特殊部隊配備絕對忠於黨國、當然也必須忠於他的管理者。

  杜先生為上校介紹認識了他的四個多年的老部下。首先介紹的是胖子“山田”,他叫左立,曾經是杜先生的日語翻譯,現為這兒的臨時負責人。他屬於那種喝水都要長肉的人,除了長一身肥肉外,他還不幸長了一對鬥雞眼。據說,這也是他離開杜先生的原因。杜先生是個務實的人,對下屬的長相併不挑剔,左立的日語說得跟國語一樣流利,杜先生喜歡他,讓他做日語翻譯,順便教女兒學習日語。在他的幫教下,杜家女兒的日語水準蒸蒸日上,吐字,發音,口型,越來越像左立。這當然是好的,學有所成嘛,殊不知,女兒從左立身上學得太多了,把鬥雞眼也學過去了。這還了得!男靠才,女靠相,杜家的姑娘怎麼能舉一對鬥雞眼看天下?杜先生的夫人受不了了,走人!走人!就這樣,左立倒了霉,也可以說交了運,官升一級,下派了。

  第二位介紹的是孫立仁,人高馬大,孔武有力的那個大漢,當初把陸上校塞進車裡的就是他。他是杜先生的保鏢,玩刀槍的人,犯命案的人,偏偏取了個仁義道德的名字。杜先生派他下來,當了處長,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這兒需要他,再一個是他年紀大了。他年紀實際上也並不太大,剛過四十。但在中國人的傳統里,四十是個坎,過了四十再留在杜先生身邊是要跌杜先生身價的,好像他找不到人似的。杜先生怎麼可能找不到人?除了躺在墳墓里的人,什麼人杜先生都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第三個人,杜先生讓他自我介紹,他叫周軍,小伙子,二十一歲,是孫處長帶來做拍檔的。小周以前只是杜先生衛隊裡的一員,太沒名分,當然不值得杜先生費口舌。剩下那個女的,杜先生把她放在最後本來是想隆重介紹的,但她似乎更願意自我介紹,杜先生剛看她一眼,她便搶先說道:

  “我自己來吧,我叫林容容,‘容易’的‘容’,雙木‘林’,有人因此叫我木木容容,又因此嘛,也有人把我當做日本鬼子。哈哈,木木容容,多像鬼子的名字。”調皮的笑聲,熱烈的握手,直直的目光,反倒讓陸上校有點侷促。

  杜先生說:“小林上個星期還是我的機要秘書,跟我兩年了,我發現她有更大的潛力,在我那兒她屈才了。”

  “你信嗎?”林容容問陸上校,好像在問一個老同學,“是首座覺得我這個沒大沒小的性格不適合跟他的班,把我貶下來的。因為是貶下來的,所以你呢也知道怎麼作踐我,朝我臉上吐口水。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吐口水,一個晚上都在噁心。所以,我們之間應該是你向我道歉,我一根汗毛都沒碰你,你卻吐了我一臉口水,還罵我是婊子、母狗,太過分了。我還是個閨女呢,將來嫁不出去你要負責。”

  說着咯咯咯地笑了。

  能夠在杜先生面前這麼有聲有色地笑,說明她的自我評價——沒大沒小的性格——的確中肯。這個女人在陸上校和陳家鵠的生命里都將留下深深的印記。她長得算不上漂亮,眼睛太小,皮膚不白,顴骨略高,是那種缺乏媚態的女人。但她的身材是一等的,苗條,修長,小蠻腰,到了夏天,連衣裙一穿,大街上一走,女人都要回頭看她。女人對同性外貌的欣賞要超過男人。排除同性戀,一個男人一般不會被另一個男人俊美的外貌所吸引。男人和女人有很多不同,這是之一。

  最後杜先生說:“他們都是我百里挑一挑來的,現在都成了你的人,工作為你,生死為你,一切都是你的。記住,現在這院子裡的人除了他們四位,還有警衛班的人,有多少?”

  孫處長答:“十一個。”

  杜先生說:“那也就是這十五個人是值得你信任的,其餘的人是從長沙轉移過來的。坦率地說,不是我親自物色的人我都不信任,今後你要一一排查他們。這兒今後是黨國心臟的心臟,秘密的秘密,絕不能有異己者,寧願有錯案也不能放過一個嫌疑對象。我命令你,在沒有排查清楚之前,那些人一律不能走出這個院子。”

  陸上校應道:“是。”

  杜先生指着老孫:“這個任務你可以下達給他,他跟我十多年了,拿奸捉賊的事幹得不會比你差。行了,你們去忙吧。”

  老孫和小周隨即告辭。

  杜先生看了林容容一眼,後者會意地從身上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杜先生。杜先生接過信封,引上校到桌子前,把信封里的東西都倒在辦公桌上,是一大一小、一紅一黑兩本證件。杜先生晃晃它們,對上校說:“記住,以後你不再是上校了,而是一家中美合作的皮革研究所的老闆,所長,陸所長,行政級別是正師,少將軍銜,沒虧待你吧?呶,這是你的證件,兩本。這本紅的是特別證件,見官高一級的,不要隨便用。”

  上校接過證件看,吃驚地說:“把我名字也改了?”

  杜先生說:“從現在開始你要和你過去的一切告別,包括名字,包括這些東西,都已經不屬於你了。”說着上前摘下他的軍帽,扯下他的領章,吩咐林容容給他拿來新行頭。

  新行頭是三接頭的皮鞋,結實,漆黑,鋥亮;一套雙排扣的美式西裝,別着胸徽,墊着護肩,挺括得讓上校下意識地挺胸收腹。杜先生上前理了理他的衣服道:“不錯,挺合身的。”

  “這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林容容說。

  “你為他量過身?”杜先生笑道,“趁着他昏迷時。”

  “是的。”

  穿着新行頭的陸上校,不,不,該叫陸所長,中美合作皮革研究所陸從駿所長(正師職,少將),西裝革履之後,很像一個老闆,口袋裡揣着美金支票,懷裡插着派克簽字筆。他用這支筆首先寫的幾個字是他的新名字:陸從駿,是簽在宣誓書上的。

  行有行規,加入五號院,人人都要做效忠宣誓。

  我宣誓,從今天起,我生是黨國五號院的人,死是五號院的魂。我將永遠忠誠於黨國,忠誠於委員長,不論遇到何種威脅,何種困境,何種誘惑,我都將誓死保衛黨國的利益。我將至死不渝地服從黨國的意志,堅決完成上峰交給的每一項指令,把生死置之度外,把榮辱束之高閣。

  宣誓人 陸從駿

  民國二十七年八月十五日

  陸從駿對杜先生宣誓完畢,左立、林容容、老孫、小周四人又對陸從駿進行宣誓,儀式相同,對着青天白日旗和孫中山先生的頭像,立正狀,舉右手,緊握拳。

  在接受四人宣誓時,陸從駿的目光越過他們的肩頭,看到窗洞裡一片挺拔、整齊的池杉林,林中夾雜着兩頂深灰色的傘形屋頂。後來憑窗而望,陸從駿驚詫地發現,後院別有洞天,開闊、幽靜、古老,仿佛是一個已經坐落了上百年的大宅院,各式建築古色古香,樹木也是又老又大,把天空都占滿了。相比之下那片挺拔、參天的池杉林是年輕的,林中蹲着兩棟兩層高的青磚小樓,樣式是西式的,可以想見並不古老。它們被一道更高的圍牆圍着,組成一個院中之院,門口守着兩位持槍的哨兵。槍是最新式的美式卡賓槍,全金屬的,黑得發亮,哨兵端在手上,一下子顯得神聖不可侵犯。

  陽光下,兩棟樓安靜得像可以聽到陽光絲絲流動的聲音。

  五號院的真正核心在那裡頭,那兩棟被樹木包圍的安靜的青磚樓。兩棟樓,一是偵聽樓,二是破譯樓。偵聽和破譯是五號院——中國黑室——的兩大業務,沒有偵聽作基礎,破譯就成了空中閣樓;沒有破譯師的法眼,所有電文都是無字天書,不可釋讀。打個比方說,偵聽員猶如這裡的身體,破譯師則是這裡的心臟、血氣、靈魂,是身體最隱秘、神奇的通道。

  五

  事實上,所謂X—13密件指的就是去武漢接兩位碩果僅存的破譯師。

  十天前,還在三號院當處長的陸濤接到緊急通知,讓他派幹員去武漢接兩個人。當時他並不知道這兩個人的具體身份,只知道命令是杜先生下達的。下達命令的文書上專門強調申明:事關重大,不得外傳,不得失敗。

  但他失敗了,雖然他是小心的,警惕的,高度重視,一絲不苟。他派出四名最精幹的特工前去執行任務,結果四名特工和兩位黑室未來的寶貝破譯師居然在家門口,在酆都,被不明身份的敵特當小雞一樣幹掉了。敵人幹得很漂亮,可能也很輕鬆,沒有付出任何代價,也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事發在陸所長到五號院上任的當晚,杜先生所以安排他這天走馬上任,本意是要他來迎接兩位寶貝破譯師的大駕光臨,哪知道他接到的是六具屍體!

  “這叫出師不利。”當天夜裡,杜先生知情後緊急召見陸所長,像個地痞一樣蠻不講理,罵他:“你祖宗是幹什麼的,怎麼滿額頭都是霉頭,上任第一天就給我這麼大的難堪。”

  首座在他豪華的辦公室里踱着方步,終於罵夠了,緩了口氣,一言一頓地道來:“X—13行動告敗,說明我的直覺沒錯,你那裡面有賊!賊就在那些從長沙轉過來的人當中!我要求你一一排查他們,人人過關,以最快的速度把內賊給我揪出來,殺一儆百。”

  “是!”

  首座接着說:“內賊不除,黑室就是個明屋子,黑不了,這是一。二,破譯是關鍵,沒有破譯師的黑室就是一堆廢墟,你必須要以最短的時間給我重新組建破譯處。”

  “是!”

  杜先生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文件,丟給他看,“不瞞你說,我早幾天就敦促國防部下達了這文件,要求各單位提供具有破譯能力的人才。為什麼?因為我覺得這麼大一個黑室,只有兩個破譯師太少了,我要增加人力。現在好了,一個都沒了,蕩然無存。這不但考驗你,也考驗我。”

  辦公桌是千年烏木,雕龍鏤鳳的椅子像是橡膠澆出來的,其實是海南的花梨木。好的木頭用久了反而會有一種橡膠的感覺,吸光,有彈性。杜先生款款坐在太師椅上,娓娓道來,“林容容可以作為一個重要的候選人,她是浙江大學數學系的高才生,當了我兩年機要秘書,人品、作風、才幹都是過硬的,關鍵是她……下面的話你聽了就忘了,她曾幫我破譯過幾份周恩來跟延安的密電。”

  杜先生看陸所長面露驚色,解釋道:“不是存心的,完全是偶然,有時我們的電台跟他們的電台串在一起了,無意中抄了他們的電報。”這個說法當然不可信,事實上杜先生當時就在秘密偵聽延安與武漢八路軍辦事處的無線電聯絡。他所以這麼粉飾自己,是因為他還沒有把陸所長完全當成自己人,他要“留一手”,以免授人以柄,鬧出是非。

 “偶然抄到的電報,林容容居然把它們琢磨出來了。”杜先生道,“這說明她可能有這方面的天賦,所以我才把她放到黑室去,也許她會在你手上大幹一番事業呢。”

  “嗯,”陸所長點頭稱是,“我對破譯是個門外漢,一竅不通,下一步找破譯師我看只有仰仗她了。”

  “她應該可以幫助你的,她跟我這麼久,我了解她,有她的過人之處。聰明的男人多的是,聰明的女人要供奉三個菩薩才能出一個,好好用她,會給你帶運造福的。你呀,手上的命案犯多了,需要在身邊供幾個前世修行好的人。”杜先生的目光變得縹緲,那是他示意你走的神情。

  陸所長領命回去,像個幽靈一樣,在夜色深深、樹影婆娑的五號院裡慢慢地走啊走,一直走到天光發亮。一邊走,他一邊不停地告誡自己,杜先生交給他的第一項任務就是找人,去尋找他們——破譯師和內鬼……這也可能是他的最後一項任務,如果他不能出色地完成的話。

  第三章

  一

  “一號院下發了一個重要文件,要求各大單位配合提供有關人才的資料,我看了一下,我們兵器部就你符合條件。我準備把你報上去,徵求一下你的意見,因為一旦報上去就有可能被調用。”

  “去幹什麼?”

  “不知道,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求我們提供資料。”

  “有什麼條件?”

  “條件是很具體的,總的說:一,專業是數學;二,年輕有為;三,忠誠堅定;四,懂日語。這些你都符合。”

  “我同不同意你大概都會報吧。”他叫趙子剛,笑起來臉上有兩個可愛的小酒窩。

  “差不多,因為我們沒有第二個人選。”他叫李政,是國民政府兵器部人力處處長。

  趙子剛爽朗地答道:“那就報吧,也不能讓我們兵器部剃光頭啊,好像我們這兒沒人才似的。”

  李政心裡想,我們馬上要來個大人才呢。他想的是陳家鵠,他剛收到陳家鵠髮來的電報:

  船過酆都,午後三四點可到,望來車接。

  二

  近鄉情更怯。

  一百多里水路外,一艘英國曼斯林公司的輪船航行在江道上。後甲板上,剛給李政發了電報的陳家鵠憑欄而倚,盲目地望着渾濁的江水滔滔遠去,若有所思。他滿腦子都是即將見面的李政。他和李政是同年同月同一天,出生在同一條街上。這條街的名字叫桂花路,地處浙江省富陽縣桐關鎮南邊,站在路的任何一處都可以看見開闊、青綠的富春江。父母都在外地謀生,陳家鵠跟奶奶一起生活,十一歲才被父母接走,離開這條街。當時他覺得自己帶走了這條街的很多東西,木房子、老樹、秋風、春雨、老人、水鬼、瘋子……但在時間的侵蝕下,很多東西都變成了抽象的名字、數字。他的記憶里甚至沒有一棵桂花樹,這對一個在桂花路上長大的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不知是桂花樹太普通,還是桂花路上的桂花樹太多的緣故。

  如今,關於桐關鎮,陳家鵠最鮮明的記憶是李政,其次是富春江,其他的加起來也沒有他們多。這兩團記憶像種在他手臂上的那顆牛痘,隨着時間的流逝反而在長大。陳家鵠平生第一封信是寫給李政的,迄今為止的最後一封信也是寫給李政的。他在寫後一封信時想起第一次給李政寫信,是在離開桐關鎮的前一天晚上,在月光下寫的,寫信意味着他要離開李政,而寫最後一封信時他知道他們分別的日子即將結束。他要回去向李政報到,為國民政府兵器部服務,為抗日救國大業盡忠。

  這選擇到底對不對?

  一路上,每一次失眠,陳家鵠都會這樣發問。因為有太多的人不同意、不支持他回國,甚至包括他自己。他很清楚自己可能有的未來,他的博士論文《關於中國古代數學:周易二進制之辨析》剛剛順利通過答辯,並承蒙《數學壇》雜誌主編馮?古里博士的厚愛,將在來年第一期選發一萬七千字。這很難得。藉此,他可以輕鬆留在耶魯執教,可以過上體面的生活,可以繼續沉浸在由幾何方程式築建的虛擬世界裡。他不知道回去後滿腦子的幾何方程式對抗擊日寇能派上什麼用場,但每當他這樣猶疑時,李政信中的一段話仿佛是有魔力的,總會及時從腦海里蹦出來,撲滅他的猶疑,堅定他的決心。

  李政這樣寫道:

 除非你已經認定,中國從此亡了,亡了你也不會心痛,否則,將來你一定會後悔的,在民族存亡關頭,祖國陣痛之際,你沒有在場。

  回去就是為了在場,即使手無寸鐵,即使毫無作為;回去就是參與,就是表態,就是心意。何況,李政說兵器部也需要數學人才,雖然是大才小用了,但終歸是有用場的。他就這樣回來了,靠的是李政的一封信和他對祖國的眷戀。

  因為是李政牽的頭,李政代表的又是單位,一路上他主要跟李政聯繫。中午,輪船在酆都停靠時,陳家鵠上岸給李政發了一封電報,告訴他情況,希望他派車來碼頭接,因為行李不少。

  廣播裡用中英文通報說,輪船已經進入重慶地界,陳家鵠聽了興奮地跑回船艙,把正蜷在床上打盹的惠子拉起來,帶她到窗前,指着兩岸連綿、陡峭的青山峽谷,大聲地嚷嚷:“到了,惠子,到了,我們回家了!一晃又是三年,也不知我父母他們在重慶過得怎麼樣。”因為興奮,說話時面部動作太大,戴的假鬍子鬆掉了,他想重新粘上鬍子,但一時無從下手,便對上鋪的老錢發牢騷,“你看,什麼玩意兒,我連話都不能說。”

  老錢跳下床,幫他粘好鬍子,笑道:“什麼玩意兒?就是靠這玩意兒,我們一路上才平安無事。”

  陳家鵠拍拍老錢示謝,興奮令他話多,“我暫時保留我的看法。”

  老錢瞪他一眼,“你們知識分子就是看法多。”

  陳家鵠以眼還眼,橫眉豎眼地瞪着他,“你瞪我幹什麼,你討厭我就出去走走吧,你們當了我們一路的電燈泡還不夠嗎?”他們坐的是二等艙,有八個床位,這會兒其餘四人都出去看風景了,只剩下他們四個人,說話很隨便。這一路走下來,雙方已經很熟了。

  老錢的助手小狄睡的也是上鋪,他下鋪一向不踩踏座,直接跳下來,像只猴子。他咚的跳到陳家鵠跟前,正經八百地問:“大哥,你說我們當‘電燈泡’是什麼意思?”

  “傻瓜蛋子!”老錢拽着他往外走,“他罵你你還叫他大哥,走,別給我丟人現眼了。”

  陳家鵠按住鬍子呵呵地笑,目送他們出門,回頭坐到惠子身邊,繼續剛才的話題,“惠子,我跟你說過,我們家以前不在重慶,去年底才搬過來的。”

  “我知道,”惠子幽幽地說,“你們家以前在南京,因為……戰爭才……”

  “是這樣的,”陳家鵠見惠子一臉愁苦,“你怎麼了,愁眉苦臉的?”

  “我真擔心你的父母不歡迎我。”

  “別擔心,”陳家鵠安慰她,“我父母都是讀書人,很通情達理的,他們一定會喜歡你的。”

  惠子想得很遠,“就算你的父母不介意,你家的親戚朋友,那些在戰場上喪夫失子的街坊鄰居,一定不會歡迎我這個侵略者的。”

  陳家鵠笑起來,“你想得太多了,聽我的,別想得那麼可怕。我可以給你屈指算一下。”說着真的扳起手指頭繪聲繪色地給她數起來,“一,我們家新到一地,估計也不會有什麼親戚朋友;其二,鄰居嘛,畢竟是外人,咱們也不必太在意他們;其三,你不是侵略者,你是本人的妻子;其四,本人是他們的兒子,你是他們的兒媳婦;其五,在中國倫理觀里,進門的兒媳婦就是女兒。那麼請問,誰家的長輩會不喜歡自家女兒的?”

  “但願如此吧。”

  “不是但願,”陳家鵠信心十足地說,“事實就是如此。”

  但事實並非如此,最早嗅到這股異味的人是李政。

  送走趙子剛,李政早早出了門。所以這麼早走,他是想先去給陳家鵠父母報個喜,結果撞了南牆,碰了一鼻子灰。門虛掩着,照理家裡該有人,可李政叫了一遍伯父、伯母、家鴻、家燕,都沒有人答應。家鴻是大哥,家燕是小妹,李政跟他們都很熟悉。李政站在清冷中,大起嗓門又叫了一遍,還是沒人應。李政想會不會陳家鵠也給家裡發了電報,他們都去碼頭接人了。正欲離開,大哥家鴻從樓上下來,走一步,停一步,戴一副墨鏡,一臉兇相,像個厲鬼。

  “大哥,”李政迎上去,“我還以為家裡沒人呢。”

  “我現在也算不了人,”家鴻陰陽怪氣地說,“充其量是一個鬼,一個欲哭無淚、欲死不能的鬼。”大哥正處在巨大的不幸和悲傷中,這李政是知道的,“大哥,你也不能老這麼傷心啊,該過去的要讓它過去。”李政已經這樣安慰過他多次,說的都是老話,聽者無動於衷,說者也難生激情,點到為止便轉了話題,“伯父伯母呢?”

 “上街去了,也不知道去幹什麼了。”其實他是知道的,家鵠要帶新媳婦回來,家裡需要添置些東西,去買東西了。

  “家鵠的輪船今天到,我要去碼頭接他,你一塊兒去吧。”

  “回來的不是家鵠一個人,”大哥橫了臉,“聽說他還要帶個鬼子回來。”

  “大哥,家鵠這次回來是來參加抗日的,我們兵器部需要他這樣的人才。”

  “笑話,帶個鬼子回來抗日,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她不是鬼子,她是家鵠原來在日本時的同學。”

  “他讀了半輩子書,同學成千上萬,什麼人不找非要找個鬼子?我看他讀書讀成呆子了!”

  家鴻立在天井裡,把拳頭當錘子敲,敲得桌子啪啪響。李政突然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他看着家鴻新生的銀髮隨着啪啪響聲從頭頂耷下來,亂七八糟地披散在額頭上,心裡頓時有一種盲目的不安和歉疚。陳家鵠回國的事情是他一手促成的,原以為會皆大歡喜,哪知道冒犯了大哥。他想到,大哥可能已經為這事痛苦幾天了,他的情緒非常惡劣,講大道理等於是火上澆油,自討沒趣,還不如不講。

  他決定一走了之,便慎言而別。

  可走了還是要回來的,現在的問題是,把人接回來後怎麼辦,如果大哥還是這種情緒……李政的心情沉重起來,他的鼻子嗅到了一股異味,仿佛行走在黑夜的山林中,四周傳來窸窣的聲音,把他的心吊起來。他感到膝蓋發冷,小肚子收緊,一種盲目的擔憂包圍了他。

  其實,值得李政擔憂的哪是這個,這個說到底是家裡事,破不了天的。真正該擔憂的事,此刻的李政還一無察覺,但它確實已經發生了——已經有四隻眼睛比李政提前一刻鐘守在朝天門碼頭,他們守候的和李政要接的是同一個人:

  陳家鵠!

  四隻眼睛都戴着墨鏡,墨鏡之上是一頂帽檐寬大的黑呢氈帽。他們的守候是秘密的,正如他們經常幹的事情一樣。

  他們是陸從駿和孫立仁。

  三

  時間往回倒三天,晚上八點半,陸從駿的眼睛守望的東西更是鬼祟。驚人的鬼祟。是一個赤條條的女人!一絲不掛,坐在高腳木桶里泡澡。水溫五十度,有足夠的熱度,又沒有熱騰騰的蒸氣,宜於觀看。已經是盛夏,這樣泡澡是有點奢侈,但如果是組織為保健殺菌專門安排的,則另當別論。你們是黨國的秘密武器、寶貝疙瘩,戰爭讓你們顛簸流離,精神緊張,這樣泡個澡,既可以洗滌你們身上可能依附多時的毒氣細菌,又可以舒筋活血,安神養氣,提高免疫力。水裡據說加了國外進口的昂貴的植物精油,其實不過是一點廉價的香水而已。

  這是一個陰謀,目的是要抓內賊。

  連日來,陸從駿白天和林容容一起四處找破譯師,到了晚上八點半,他便消失了,誰也找不到他,到了九點半,又準時出現在辦公室里。這一個小時他就躲在澡堂里,偷看人洗澡,女的看,男的也要看。

  變態?

  其實不是,他這是在抓內賊。

  這一招,他是從德國學來的。陸從駿在德國海德堡軍事學校學習期間,一個搞清潔的華裔姑娘在深夜下班回家途中被一個蒙面人強暴了,事發地點在學校操場附近的廁所里。學校是嚴禁外人進入的,姑娘也證實蒙面人外面穿的是便裝,裡面的衫衣是校服,皮膚細膩,“那東西”粗短而堅挺,像個中國人。當時在校師生中只有八個中國人,包括六名學生,一名本地華裔教官,一名中國軍方派出去的帶隊軍官。事發當時,華裔教官已經回家,不在現場,足可排除。事發後校方封鎖消息,但私底下卻讓七個有嫌疑的中國人專門做了個功課,安排他們單獨泡藥澡,每人半個小時,美其名曰“身體大掃除”,專供留學生。四個小時後,校方鎖定嫌疑人,是一位姓江的廣西人。經審訊,此人供認不諱,案情大白。

  這件事給陸從駿留下深刻印象,他不知道江某人在洗澡時有什麼異常,露出了什麼破綻。有人認為這是有理論根據的,理論就是弗洛伊德的那一套。當時全世界都迷這位大師,事隔多年,陸從駿似乎也迷上了他,他決定仿效一下,便布置了這個局。這一方面是迫於無奈,杜先生對武漢來的人都不信任,在沒有肅清內賊之前,規定所有人都不能放出去。封閉一隅,偵查手段非常有限,也許這不失為一個方法。另一方面,他覺得弗洛伊德的那一套理論是有一定道理的,為什麼人那麼會撒謊、欺騙?是向我們的肉體學習的,我們的肉體從來沒有真實地面對過自己。

  他興致勃勃地上馬了,實施過程不免鬼鬼祟祟。為了保險起見,他鋪墊工作做得很紮實,專門召集大夥講了一次話,把理由說得頭頭是道,把貓眼做得特別巧妙,把時間安排得特別科學。平時是每天晚上一個小時,每人半小時,一日觀察兩個;周末全天候,上午兩個,下午四個,晚上又兩個。就這樣,從長沙轉移來的總共三十四個人,男男女女相繼被請進了溫暖宜人的木桶里,今天是最後一個。

  此人叫蔣微,二十四歲,單身,河南信陽人,是偵聽處的骨幹偵聽員。她沒有怪動作,進來後麻利地脫了衣服,坐進了木桶里……她胸脯飽滿,堅挺,乳頭小小的,粉紅色,右邊腰眼處有一片紅色的胎記。貓眼是特別設計的,隱蔽性很好,能見度又很高,正對着木桶。木桶的位置和朝向是固定的,可以確保泡澡的人正面對着貓眼。陸從駿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的目光,發現她坐進木桶後對自己的胎記大感興趣,又是看又是摸,好像是新長出來似的,不認識,很新奇。撫摸胎記時,她身體保持的姿態使她的雙乳變得更加飽滿,肉鼓鼓的,仿佛隨時要脹開來,掉落水裡。

  陸從駿注意到,她一直沒有正眼去看自己的乳房,好像是別人的私密處,不好意思去看。有一陣子,她手臂不經意間碰了一下乳頭,迅速移開了,像觸電似的,有點驚慌失措,甚至臉都紅了。就在這時,陸從駿發覺自己下身膨脹起來……這是第二次。

  前一次是幾天前,破譯處分析科一位姓鐘的密電分析師,是一位中年婦女,一身贅肉,腰跟木桶一樣圓。她一定是個幻想狂,可以把木桶想象成男人,坐進去後就醉了(像被男人攔腰抱住一樣),眼微閉,嘴翕開,舌頭不時伸出來。她在木桶里酣暢淋漓地自慰了一次,硬生生地把他搞衝動了,幾乎有點強迫性的,和這一次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三十四人中有十一名女性,年齡從五十歲到二十歲不等,都屬於有性要求的年齡,但自慰的僅此一人。男人自慰的比例要大大高於女性,二十三人中有六人自慰,其中一人還來了兩次。這七名自慰者以“不光彩”的方式和內賊劃清了界限,因為在陸從駿看來,一個賊,一個心中有鬼的人,是不會有這份“閒情逸緻”的。

  蔣微也被排除了,證據是讓他衝動了。他是審判官,不是色鬼,他躲在黑暗中,用貓眼偷窺,心裡裝滿敵意,色情被完全抽離,一個沒有被徹底排除敵意的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他衝動。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即使被灌了春藥也能用意志戰勝欲望。他膨脹的下身提前預告他,蔣微是清白的。

  果然,蔣微很快又用新的證據為自己驗明正身,她簡單地洗滌一番後,專心致志地背起敵人電台的頻率表,其忠心可見一斑。之前,另有四男一女也曾有相似的表現,借泡澡之際做功課,有背敵情資料的,有帶了資料手冊來看的。還有兩個小伙子,對着天花板向在戰場上死去的親人發誓,意思是他們已經榮幸地進入黑室工作,今後一定有機會為亡者報仇雪恨。還有兩個小姑娘和一個在食堂燒飯的伙夫,前者以哭的方式,後者以罵的方式,表達了他們不願意在這鬼地方過這種“監獄”生活,希望早日離開這裡。

  以上十八人屬於當場被排除,因為他們有硬邦邦的證據,昭然若揭,顯而易見,無須再費什麼神。剩下的十六人,需要根據在案的記錄去做進一步分析研究才能有答案。這天晚上,陸從駿準備回辦公室去好好研究這些人的資料,爭取再排除一批,憑他的印象至少再排除十來人是沒問題的。

  至此,雖然尚未結案,也不敢保證最終一定能完美結案,但他對自己出的這一招還是較為滿意的。這不僅僅是個抓賊的手段,也是他了解下屬的一個絕佳過程。通過這半個多月的暗探、偷窺,他覺得自己基本上掌握了這個院子,一種主人的感覺找到了。

  與往日一樣,時辰一到,九點半,陸從駿照例出現在辦公室里。林容容如影相隨地跟進來,懷裡夾着一隻講義夾。他知道,那夾子裡可能是又一個破譯師候選人的資料。

  “放這兒吧。”他指指桌上的一沓資料,“我等會兒看。”這裡已經摞了有十幾個候選人的資料。

  “你很累嘛,看上去。”林容容還是老樣子,大大咧咧的。

 “我是想到有這麼多資料要看,覺得累。”

  “那我跟你說一下吧,你聽着要輕鬆一點。”林容容把放了一半的講義夾拿回來,準備打開來給他講解一下。就在這時,丁零零,桌上的電話機響了。陸從駿拿起電話,剛說一聲喂,身體就下意識地立起來,這讓林容容馬上猜測,電話那頭一定是杜先生。

  錯!

  電話是他在三號院的老上司傅將軍打來的,彼此一番客套後,對方說:“我知道你在找人,我手上有一個,我敢說一定是你做夢都想要的那個,你不想來見見我嗎?”

  “您在哪兒?”

  “辦公室。”

  放下電話,陸從駿急忙穿上外套,匆匆出門。他不知道老上司手上的“那個人”是什麼人,因為他在找的是兩種人:一為內賊,二是外援。

  四

  三號院租用的地盤原來是一家廣東潮州人的會所,在渝中區中山路,是個套着五道門的狹長形院子,前後連着兩條街道,建築多為木造,一年四季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和酸氣。三號院入駐後,做了一些改造,拆掉了以前的眾多門牌、門檻,修了一條轎車可以出入的通道。從五號院過去,要不了半個小時,車子已經停在傅將軍的辦公樓下。這是陸從駿熟悉的世界,誇張一點說,這裡還殘留着他的氣息。

  將軍親自來開門。

  “您好,局長。”老稱呼,懂忌諱,不帶姓。

  “應該叫老領導了。”傅將軍笑道,“你坐了飛機呢,連升兩級,現在已經跟我平起平坐了。”

  “謝謝局長栽培。”庸俗的客套話是放下身段的最好姿態。

  “不敢當,栽培你的是杜先生,他這次栽培你連我都是保了密的。不過說到底栽培你的還是你自己,方方面面都過硬。”將軍上來握住他的手,緊緊地握着,“好啊,祝賀你。”

  兩人邊說邊到客廳坐了。略為閒聊,將軍便言歸正傳,“我看了一號院下發的文件,知道你在找破譯師。”

  “我要找的人多,”老部下笑道,“破譯師只是其中之一。”

  “還要找什麼人?”

  “賊骨頭,原來那些人中有內奸。”

  “這我幫不了你,你也不需要我幫,你這個腦袋鬼點子多,鬼怕你。”

  “你身邊有破譯師?”

  “你找得怎麼樣?”

  “找了一批,但沒有最後定。”

  “要多少人?”

  說到工作,老部下便露出所長的口吻、職業的眼神,“這很難說,只要找對了人,有一個也許就夠了。”

  將軍乾脆地說:“我給你推薦一個人,我敢說他一定就是你最想要的人。”

  所長專注地聽着將軍娓娓道來,“這個人我見過一面,幾年前,我去日本公幹,順便去早稻田大學看一位同鄉,他在那兒當老師。閒談中,同鄉向我講了這個人的一件事,讓我很好奇,吸引我想見見他,同鄉便帶我去了。那年他也不過二十二三歲吧,但一看就是英氣勃發,談吐非常有見地。當時他正在讀日本數學泰斗炎武次二的博士生,深得導師的喜愛,經常代導師給學生上課。我們去找他時他正在給學生上課,那課堂上的人啊,簡直可以說人滿為患,走廊上都站着人。我納悶怎麼會有那麼多人來聽他的課?原來就因為‘那件事’——令我好奇的那件事——使他成了學校名人,至少在數學系,學生們都想認識他。”

  那件事情是這樣的:數學系一位學生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道超難的數學題,把系裡所有同學和老師都難倒了,包括他們的導師炎武次二也解不了,最後是他把那道難題解了,他的名聲從此傳開。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過了沒多久,一位日本大佐軍官到學校來找他,給他優厚的待遇,請他去陸軍情報部門工作。他不從,堅決不從,好言規勸,威逼利誘,都不從。

  將軍說:“因為是中國留學生,軍方無法強迫他,但可以刁難他,給他設置種種限制,阻止他繼續讀炎武次二的博士。第二年,他被迫離開日本,去了美國……”

  所長問:“日本軍方為什麼要招募他?”

  將軍說:“因為那道超難數學題其實是由一份美國密電置換出來的。就是說,誰解了那道題就等於破了那份密電,日本軍方因此認定他是破譯密電碼的奇才……”

  將軍說:“他老家是浙江的,十來歲時隨父母親遷居南京。他父親是中央大學的一位史學教授,德高望重,對甲骨文深有研究,是這方面的南派權威;母親是國民政府首任浙江省省長的嫡親侄女,大家閨秀,其父也一度官至水運部部長。南京淪陷後,他們舉家來了重慶……”

  將軍說:“像他這種人才,又有那麼強的愛國心,正是黨國需要的,所以我一直在關注他。前不久,我聽說他已經從美國回來,到武漢了,我想他應該會來重慶,憑你的能力總不會找不到他吧?”

  所長認真地點點頭,“我會找到他的,他叫什麼名字?”

  將軍抑揚頓挫地道:“陳—家—鵠—”

  五

  當然找得到,這太容易了!

  有名有姓,有父母,有地方,哪有找不到的理?不到一天,陸從駿全搞清楚了,家住哪裡,兄弟姐妹幾個,何時離開美國,什麼時候在香港上了岸,怎麼到了武漢,現在哪艘船上,估計哪一天到重慶,一清二楚。這比他在身邊找賊容易得多。賊在暗處,會躲藏,陳家鵠在明處,立不改姓,坐不埋名,一路寫信發電報,只要用心去找,遍地都是消息。通過駐美國大使館的肖勃武官,陸從駿還打探到了關於他的很多常人不知的情況。

  當時軍統勢力大得嚇人,任何部門都安插有人,像駐美國大使館的肖勃武官,真實身份是軍統美國站站長。那時候在美國讀博士的人不多,能在耶魯這種名校讀的更是屈指可數。所以,肖勃認識陳家鵠。肖勃發來專電一封,向陸所長介紹陳的情況,對他在數學上的才能,肖武官推祟有加,為此也曾經想發展陳加入軍統。但有一個情況很特殊,就是他身邊有個女人,是個日本人,兩人相戀多年,所以肖勃最終還是不敢發展他。據肖勃介紹,陳和那個日本女人回國前已經結婚,女人跟着他回中國了。

  這情況着實令陸從駿高度重視。如果沒有這個情況,他可能在碼頭就直接把人接走了。他等米下鍋呢,這種人才哪裡去找?可身邊有個日本人,不得不叫人多思深慮。這天他所以親自去碼頭看他,偷偷看他,就想證實一下情況是否屬實。

  果然如此!

  即使下船的人再多,場面再亂,陸從駿也能對着照片認出陳家鵠。他外表俊朗,舉止異樣,在人群中可以一下凸顯出來。有些人的才華是寫在臉上的,陸從駿第一次見到陳家鵠就油然想起老上司傅將軍形容他的一個詞:英氣勃發。他腳步有彈性,臉上有異彩,身上有傲氣,卻絕無半點俗氣,有的是大氣、霸氣、正氣。一對濃密又長的眉毛,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挺拔的鼻梁,無不令人產生好感。陸從駿像個女人一樣,看了外表就喜歡上他了,他有一種預感,這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可是他身邊的人,叫人大倒胃口,一看她投手舉足的樣子,確鑿無疑,肯定是個日貨;那種櫻花碎步,那種禮數,那種笑容,讓人一目了然,讓人下意識地生出厭惡。

  這年月,在中國,日本人和魔鬼同名!

  這年月,在中國,到處都是日本人,明的,暗的。此時,在陳家鵠身後就有兩個日本人亦步亦趨地暗暗跟着,他們是二十分鐘前才“認識”陳家鵠和惠子的。

  二十分鐘前,輪船靠岸,船上的人都開始準備下船。與陳家鵠他們同艙的客人中有一家子,一個中年婦女,拖老帶幼,行李一大堆。老錢和小狄幫了他們一下,把他們的行李從架子上取下來,送出艙門。回頭時,老錢猛然看見陳家鵠已經卸了裝,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你怎麼卸裝了?”老錢嚇了一大跳。

  “不卸裝來接我的家裡人怎麼認得出我?”陳家鵠笑道。

  老錢板着臉說:“你能認出他們就可以了嘛。”

  陳家鵠搖搖頭,“我不想那個鬼樣子去見我父母,他們會見怪的。這是我第一次帶太太回來,我要給他們留個好印象。”

  老錢指指丟在一邊的假鬍子,“還是戴着,這上下船時是最危險的。”

  陳家鵠斷然拒絕,“行了,沒事的,要有事早該有事了,你啊,就是神經過敏。走走走,下船,下船,到家了。”

  老錢把假鬍子收起來,一念之差,並沒有堅持叫他戴。但他還是沒有忘記告誡陳家鵠,“我馬上要跟你分手了,請你記住,鬼子盯着你呢,現在看是一時擺脫了,但我估計敵人會繼續追蹤你的。”陳家鵠嘴上說知道,但心裡是大不以為然,巴不得他們趕快離開。“你去哪裡呢?有人來接嗎?”老錢說有人來接他們,讓他別管,“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說着,他們都往外走去,加入了人流。

  船在路上走了十天,大部分人都擠在末等艙里,一路上沒有洗澡,天氣又熱,人群里空氣非常渾濁,臭氣洶洶,陳家鵠和惠子幾乎同時受到這股惡臭的襲擊,腳步下意識地停下來。惠子不慎踩到了後面一個人的腳,連忙道歉,急不擇言,說的是日語。陳家鵠及時捂住惠子的嘴,用國語道歉。對方很客氣,笑笑而已。但後面有兩個人,一男一女,顯然聽到了惠子剛才說的日語,對惠子和陳家鵠多看了幾眼。

 他們就這麼“認識”了惠子和陳家鵠。

  這兩人實為鬼子派駐重慶的特務,男的叫陳村,女的稱桂花。陳家鵠執意不戴假鬍子,馬上就付出了代價。日後鬼子正是從這個“一面之交”上,斷定陳家鵠已經身在重慶了。

  六

  桂花真名叫宣嘆,自小在東北長大,中國話講得地道,後來又在上海待過多年,阿拉阿拉的上海話也會講,扮個中國人沒問題。她化名為桂花,在重慶中山路上開了一家糧店作掩護開展特務工作,藉此常跑上海、南京,拉人入伙,壯大力量。如今,她的組織在重慶已是數一數二的規模了,她的男人也剛剛被華東派遣軍司令部特高課授予少佐軍階,意味着多年的付出終於修成正果——被納編了。男人以前在東北犯過事,睡了上司的一個姘頭,因此被開除軍籍,四處遊手好閒,認識了桂花後才改邪歸正,重操效忠天皇的舊業。

  男人叫伊村騰昌,化名陳村,自授了少佐軍階後,桂花和內部人士都叫他“少老大”。桂花是個男權主義者,喜歡做男人的綠葉,少老大在她的扶持下越來越像個老大,心狠手辣,詭計多端,但表面卻中庸溫和,面沉似水,說話慢悠悠,陰凍凍,好像從來不會着急上火。只是,一旦發怒也是有血火的,爆發力十足。

  他們來重慶不到一年,但發展了一個重要人物:馮德化警長,本地人,主管城區治安。馮警長屬於自投羅網的,那時候他還是下面一個片區的小警長,每天要到轄區走走,逛逛。有一天在街上巡邏,看到一個女人在他前面走,一步一搖,屁股翹翹的。他跟着她走,眼睛離不開她翹翹的屁股,看着看着,下面不老實了,翹起來了。下面決定上面,他不由自主地加快步子,走上前攔住了她。經過簡單的盤問,搭訕,他預感這是一個可以搞到手的外地女子,心花怒放,請她去重慶飯店喝了咖啡。一來二往,女人一直吊着他胃口,卻始終不肯跟他去開房間。有一天,女人開了房間請他去,他興沖衝去了,見到的卻是一個男人和一根筷子長的金條。

  男人開門見山跟他說:“你拿這根金條可以睡一千個女人,但別對我的女人動心思。”

  警長同意了,收下金條,走了。

  男人回去對他的女人說:“是一個小惡棍,可以拉他入伙。”

  女人說:“就是太小了,我們需要更大的惡棍。”

  男人說:“我們可以再用一根金條把他培養成大惡棍,又貪財又好色,這樣的人不好找的,就是他了。”

  就這樣,馮小警長當了大警長,同時成了他們的俘虜、夥計,經常出入中山路的糧店。有了更大的馮警長加盟,少老大和桂花明的暗的生意都如虎添翼,蒸蒸日上。兩根金條物有所值啊。

  糧店地處中山路甲二十七號,一棟沿街的老式木板房,上下二層,另有一層閣樓;前後有門,前門臨街,後門連着一個小院,種有兩棵柚子樹,蓋有兩間臨時建築,一為雜貨間,二為茅房。臨街的一樓做了店面,夥計是個乾瘦老頭,跛足,人稱幺拐子。這會兒,他正在打盹,聽見外面傳來說話聲,醒了,正準備出來看,馮警長已經闖進來。

  “請,請,少老大在樓上等你呢。”幺拐子是馮警長介紹來糧店的,他對這份工作十分滿意,對馮警長自然是尊敬有餘,說話間已經把腰彎成了一張弓。

  馮警長從樓梯上吱呀吱呀地上去,徑直進了房間,沒看見人,喊了一聲:“少老大。”少老大從閣樓上下來,見了馮警長,客氣道:“大警長來了,屋裡都要亮堂一些。怎麼樣,有結果了嗎?”

  “我四處找人打聽了,都不知道。”馮警長搖着頭說。

  “都知道就不叫黑室了,”少老大遞給馮警長一支煙,“這是現在重慶最大的秘密。”

  馮警長是懂規矩的,接了煙連忙先給少老大點燃。“最大的秘密就是最大的難度。”他給自己點了煙,坐下後說。

  少老大挨着馮警長坐下,拍着他大腿說:“你不是在裡頭養了內線的嗎,我們這次行動能夠這麼順利,不就是靠你養的人及時提供消息。”他們說的是X—13行動。

  “那是他(她)在長沙發出的情報,現在到了重慶,他(她)至今還沒有出來跟我接頭。”馮警長指代不明地說。

  “怎麼回事?”

  “不知道。”

  “會不會出事了?”

  “不知道,但我想是不會出事的。”

  “為什麼?”

  “出了事總會有風聲的,我聽說他們中還沒有一個人出來過。”

  “聽誰說的?”

  馮警長看他一眼,“你不認識的,也沒必要認識。”

  少老大盯着他說:“你對我有秘密。”

  這倒是真的,但既然是秘密,馮警長怎麼可能輕易告訴他?他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我們都有秘密,秘密能夠保護我們。”

  少老大下達命令,“不管怎麼樣,這個任務你必須完成,上面盯得緊着哪。”他手一揮,指着閣樓說。閣樓上有一部電話,剛才他就在上面打電話。

  “哪有這麼容易呀。”

  “重慶就這麼大,你馮警長又這麼有本事,不可能找不到這個地方的。你在長沙都能找到它,現在到了重慶,在你的地盤上,還會找不到?”

  馮警長的本事真是不小,兩個月前他跑了一趟長沙,少老大開始以為他只是為了騙個活動經費去玩的,哪知道他把長沙的黑室攪翻了天!正是因為馮警長在裡面成功發展了內線,透露了地址,才引來敵機一陣狂轟濫炸。緊接着,X—13絕密行動又是他的內線及時提供了準確的消息。在少老大看來,有這麼可靠的內線,黑室遷到天上都是找得到的。但一個月來,明知內線已經抵達重慶,卻是杳無音訊。情況發生了變化,陸所長關門打狗,搞鐵桶陣,內線出不來了。

  “我的內線出不來,我也沒有辦法。”

  少老大拍拍馮警長的肩膀,說:“我知道,你會有辦法的,需要一點活動經費是不是?已經給你準備好了。”說着走到床前,從枕頭下抽出一個信封丟給警長,“呶,先用着,看它能不能幫你想想辦法。”

  馮警長不客氣地收了錢,“好,我儘量吧。要說清楚,這是活動經費,不是工資。”

  少老大爽快地說:“等你搞到了黑室的地址,我給你雙份獎金。這個任務是你給我找來的,不能半途而廢,讓別人撿了便宜。”

  自上個月起,南京得知長沙黑室西遷,即給少老大壓了擔子,要他務必找到新黑室的地址,徹底搗毀它,行動代號就叫“斬草除根”。那時候,陸從駿還不知道黑室已經西遷,更不知道他有一天會去掌控黑室,可見敵人的嗅覺是何等的靈敏。

  好在他們暫時還沒有嗅到陳家鵠的“氣味”,不過也快了。

  七

  陸從駿並不喜歡重慶。

  這個城市像個山村,樓房大多築在山坡上、轉彎角、低洼地,出門就是台階路,潮濕,陰暗,長着藏污納垢的青苔,散發出渾濁的霉臭異味。街道狹窄、骯髒、雜亂,迷宮一樣的胡同里,四處是小偷、野狗、妓女、騙子、閒雜人員。關鍵是陸從駿很快發現,在這裡表面上的友好中,暗藏着錯綜複雜。他們第一批運過來的裝備,從朝天門碼頭到駐地,不到五公里路途,居然少了七支手槍、兩部收音機,還有幾袋大米和一箱壓縮餅乾。他們是逃兵,敗兵之將,沒有人打心眼裡歡迎他們。歡迎都是虛假的,笑裡藏刀,綿里藏針。

  與南京相比,這個城市的好處是女人都長得水靈,皮膚細膩潔嫩,目光嫵媚,多風情,容易得手。妓女是不要說的,天下妓女都跟屠夫刀下的肉一樣,只要你肯花錢都吃得到嘴的。叫人開眼界的是那些女人,所謂的良家婦女吧,對陌生男人沒有那種古板的戒心和矜持,很好接近,甚至也容易吊到手。這可能就是重慶所謂的碼頭文化的獨特內容吧,色情味很濃。

  陸從駿曾經想過,要是早十年來這兒,他可能也會喜歡這個城市的。他在三號院時手下有七八個年輕人,來重慶前大多沒碰過什么女人,來了不到半年,睡過的女人都比他多了。他們偶爾會跟他吹噓重慶女人怎麼怎麼個好,甚至說出不少淫穢的細節。這一定程度上促使他提前把妻子折騰到了重慶。在戰火紛飛的年月,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好在他手上有些特權。

  陸從駿的家就在山坡上。

  陳家鵠的家也在山坡上。

  不同的是,陸家坐的是小山坡,坡緩,門前是水泥路,可以行車;陳家坐的是大山坡,在山腰上,一條狹長的巷子,入口就是七級台階,車子根本沒法開進去。順着這條巷子一直往前走,走到頭,曾經是這個城市的校場,殺人砍頭的地方,現在是一片亂墳崗。

 巷子叫天堂巷,把殺人、埋死人的地方叫做天堂,這是國人素有的智慧和膽識:不怕死人,怕活人。陸從駿已經在地圖上見過這條巷子,但還是第一次實地來看。看了以後,他很滿意,因為這條巷子很窄,只有一米多寬,而且陳家對門的房子比陳家要高出一米多,如果把對門樓上的房子租下來,很便於觀察陳家的動靜。剛才在路上,他已經做了決定,要對陳家鵠和他的日本女人考察一番。五號院是敵人的眼中釘,敵人想方設法要插人進來,誰敢保證陳家鵠一定懷的是赤子之心?尤其是他身邊的那個女人,看上去文靜、單純、善良,像良家婦女,但也可能是假象。不叫的狗最會咬人,披着羊皮的狼更可怕。

  “對門是什麼人家?”陸從駿從天堂巷出來,上了車,問隨行的孫處長。

  “房東沒見着,現在裡面住了四戶人家,都是逃難來的。”老孫昨天已經來看過,摸過情況。

  “請走一戶,讓小周過來蹲點,給我二十四小時盯着。”陸從駿吩咐道,“主要看他們跟什麼人來往。”

  “知道了,我回去就安排。”

  “今天去接他們的是什麼人,我怎麼有點面熟?”

  “是兵器部的人力處長,叫李政。”

  “他們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

  “了解一下,最好能找到一兩個他在日本留學時的同學。”

  “嗯,明白。”

  “走吧。”

  老孫發動車子,準備走,突然從汽車的後視鏡里看見一對母女急沖沖地跑過來,“快看,那是陳家鵠的母親和妹妹。”陸從駿回頭,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和一個年輕的、扎着兩條羊角辮子的姑娘,提拎着不少東西,咚咚地小跑着,轉眼跑進了天堂巷。後面還跟着一個滿頭銀髮的老頭,空着手,不緊不慢地走着。

  “嘿,”陸從駿回頭說,“陳家鵠長得像他母親。”

  “對,很像。”老孫一邊開動車子,一邊看着所長說,“看來這人真是有才。”

  所長問他:“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老孫笑道:“俗話說,兒子像爺爺,有福,兒子像母親,有才。”

  這叫什麼理論?所長不以為然,“照你這麼說,那姑娘也就一定沒才了,我看她長得也很像她媽的,跑步的樣子都像,都是往一邊傾,明顯是一隻腳要短一點。”

  “她是個假小子,性格很開朗。”老孫說,“昨天我跟她去了學校,她跟同學們在演一齣戲,她演的是一個把鬼子活活掐死的女英雄,演得還真不賴。”

  “她在哪兒讀書?”

  “中央大學,學氣象的,四年級,明年就畢業了。”

  “叫什麼名字?”

  “陳家燕。”

  “就兄妹倆?”

  “不,還有個哥哥,叫陳家鴻,今年三十二歲,比陳家鵠大四歲,他很不幸。”

  “怎麼了?”

  “在來重慶的路上,他妻子和兩個孩子都被敵人的飛機炸死了,他自己也受了重傷,一隻眼睛瞎了。”

  “他娘的,還有這事,”陸從駿罵了一句娘,“這麼說這家人跟鬼子有深仇大恨啊。”

  愛屋及烏,恨又何嘗不是?儘管心裡知道,因為自己的不幸而恨兄弟娶日本人為妻是沒道理的,但要讓這份理性指揮自己的心緒又談何容易。大哥陳家鴻聽見李政接他們回來的聲音,遲疑再三,終於還是按不住熊熊心火,從後門悄悄溜掉了。這會兒他正在山上的墳地里溜達,恨不得鑽進墳墓去,一了百了。大哥溜了,小妹和父母親都去街上採購東西未回來,所以屋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壺水在爐子上吱吱地冒着熱氣。陳家鵠回了家,猶如置身異地,沒有親人相迎,沒有鄰居觀望,甚至屋子裡沒有一樣熟悉的東西能夠喚醒他的記憶。倒是惠子,找到了回家的感覺,把爐子上吱吱響的開水摻了,又找來茶具,給李政和陳家鵠泡了茶。

  茶還沒有涼下來,母親和小妹家燕率先回來了。家燕見到哥,欣喜若狂,甩了東西衝上來,一把抱住他,二哥二哥地喊,讓陳家鵠一下找到了回家的感覺。陳家鵠父母也走上來,與兒子親熱相見。但親熱中又夾着謹慎,放不開,因為惠子在身邊。這個陌生女人他們無法不在乎,又似乎無法在乎起來,找到公公婆婆的感覺。好在家燕不亦樂乎,喧賓奪主,把二哥圍得團團轉。

  “二哥,你還能認出我來嗎?”

 “變了,變了,醜小鴨變成天鵝了。”

  “我從來就是天鵝。”

  “好,我的天鵝妹妹,快喊嫂子吧。”

  家燕倒是很大方,當即嫂子嫂子地喊開了。陳家鵠父母藉機也上前與惠子相認,老人家的禮儀盡到了,程序走過了,但更像是在走過場,雙方的拘束憑眼看得見,用手也摸得着。

  陳家鵠髮現大哥家鴻和大嫂沒在場,問母親:“大哥呢?還有大嫂和我那個小侄兒呢,沒在家?還是他們沒有和你們住在一起?”

  陳母遲疑一下,看看惠子,不知說什麼好。父親出來解圍,道:“哎,給你們上街買東西,走得我腰酸背疼的。”父親顯然是想支走惠子,單獨與兒子說話,便對小妹說:“家燕,你帶她……你……嫂子去樓上歇歇吧,走了一路該累了。”

  小妹親切地喊一聲嫂子,上來拉着惠子走,“走,嫂子,我帶你去看看你們的新房,都是我一手布置的,保你喜歡。”

  她們走後不久,家鴻突然像一個幽靈似的不知從哪兒閃出來,依然怪怪地戴着一副墨鏡,對家鵠說:“你回來了。”樣子陰鬱,缺乏應有的歡喜勁兒。興奮的陳家鵠沒在意大哥的異常,上前親熱地抱住他,無忌地笑他:“大哥,你在家戴個墨鏡幹嗎?”家鴻勉強笑了笑,“怕嚇着你。”說得家鵠莫名其妙。

  陳母連忙上前解釋:“家鴻的一隻眼睛受了傷,他是怕你看了擔心……才戴眼鏡的……”

  陳家鵠焦急地問:“怎麼回事?”

  家鴻看看父母親,默然不語。

  父親深吸一口氣道:“不小心被東西砸的。”

  家鵠不知情,繼續追問:“怎麼砸的?”

  父親答非所問,嘆道:“人哪,倒霉的時候喝水都要嗆死人。”

  陳家鵠擔心地看看大哥,又看看父母親,茫然若失又若有所思。這個久違的相見,與陳家鵠期待的並不一樣,他也分明覺察到父母親對惠子的冷淡和顧慮。這在他想象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不過,接下來意外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家鵠的歸來,使這個家踏上了一條無數個意外疊加、交錯的不歸路。

風語 2

風語 3

瀏覽(4621) (0) 評論(0)
發表評論
我的名片
Rondo
來自: China
註冊日期: 2007-06-08
訪問總量: 19,357,022 次
點擊查看我的個人資料
Calendar
最新發布
· 周末一笑 動手術
· 喜歡這個瞎胡搞:《繁花》插曲
· 周末一笑 把病毒餓死
· 周末一笑 上學
· 周末一笑 這車非常省油
· 周末一笑 放了一勺鹽
· 周末一笑 漏電!!
分類目錄
【目錄】
· *** 影視目錄 ***
· *** 歌曲目錄 ***
· *** 電腦目錄 ***
· *** 小說目錄 ***
【影視節目】
· 總感覺春晚是北方人的春晚,這裡
· 維也納新年音樂會2025
· 2024奧斯卡提名
· 謝謝你,嚮往的生活
【歌曲】
· 喜歡這個瞎胡搞:《繁花》插曲
· 海來阿木 - 不如見一面
· ( 忘不了你 ), 五輪真弓
· 費玉清封麥前最後一首歌,含淚演
· 無恨悽美的電影【莫迪里亞尼Modi
· 見信如晤 毛不易 單依純
· 周華健的歌 / 2024年維也納新年
· 山口百恵 - 曼珠沙華 (1978年12
· 伍珂玥《曼珠莎華》
· 【2020中國好聲音】單依純 《星
【Melody_Of_My_Heart】
· 【伍珂玥歌曲合集】中國好聲音20
· 二胡曲 <<病中吟>>
· 焚稿 (王文娟)
· 遠方(歌曲)
· 生命的執着(歌曲)
【心曲(1)】
· 我曾用心愛著你
· 黃昏的咖啡店 (未曾留下地址)
· 不要用我的愛來傷害我 (歌曲 韓
· 冬日戀歌
· 償還 (歌曲,鄧麗君)
· 天下無雙(歌曲)
【心曲(2)】
· 山口百恵 赤い疑惑(血疑)主題
· 花祭
· 鄧麗君 但願人長久
· 把悲傷留給自己 (歌曲,蔡琴)
· 過火(歌曲)
· 黃昏(歌曲)
【心曲(3)】
· 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輕撫你的
· 張三的歌 (李壽全,齊秦,蔡琴)
· 張靚穎-畫心II
· 我的心好冷 (歌曲)
· 牽手 (歌曲 蘇芮)
· 血疑 (歌曲,山口百惠)
· 畫心 (歌曲 張靚穎)
【心曲(4)】
· 光輝歲月 / 海闊天空 - Beyond
· 囚鳥
· 夜夜夜夜
· 殘酷的溫柔
【輕音樂】
· 庭院深深 音樂/費玉清/姜育恆/歸
· 母親節快樂!
· 二胡曲 (馬向華)
· 輕音樂
· 音樂 神秘園之歌
· 想你(音樂)
· 鋼琴曲:梁祝
· 輕音樂 思鄉曲
· 鋼琴曲 少女的祈禱
· 輕音樂: 羅密歐與朱麗葉 理查德
【鄧麗君歌曲】
· 百變達人 鄧麗君逝世二十四周年
· 《追夢 巨星耀北京 鄧麗君60周年
· 難忘初戀的情人 鄧麗君
· 如果沒有你 (鄧麗君)
· 今夜想起你 鄧麗君
· 我怎能離開你 鄧麗君
· 忘記她 鄧麗君
· 鄧麗君 - 情人的關懷
· 奈何 (鄧麗君)
· 娘心 (歌曲,鄧麗君)
【古典音樂】
· ERIC LU – 肖邦大賽 19th Chopin
· Paganini Caprice 帕格尼尼24首
· 傅聰 鋼琴曲
· Mozart Symphony #40 in G Minor
· Mozart - Rondo Alla Turca
· Zigeunerweisen 流浪者之歌
· Glenn Gould Plays Italian Conc
· 悲愴奏鳴曲
【蔡琴歌曲】
· 張三的歌 (李壽全,齊秦,蔡琴)
· 三年 ( 歌曲 蔡琴 )
· 痴痴的等 ( 歌曲 )
· 大約在冬季 (歌曲)
· 最後一夜 (歌曲 蔡琴)
· 不了情 (歌曲,蔡琴)
· 恰似你的溫柔 (歌曲 蔡琴)
· 你的眼神 (歌曲,蔡琴)
· 庭院深深 ( 歌曲 蔡琴 )
【門德爾松音樂】
· 門德爾松 E Minor (1) 小提琴曲
· 門德爾松 E Minor (2) 小提琴曲
· 門德爾松 E Minor (3) 小提琴曲
【貝多芬音樂】
· 鋼琴曲 Beethoven's Tempes
· 鋼琴曲:Beethoven Moonlight So
· 鋼琴曲:Beethoven Sonata #8 In
· 鋼琴曲:Beethoven Sonata #8 In
· 鋼琴曲:Beethoven Sonata #8 In
【鋼琴曲】
· 穿最短的裙子,彈最颯的琴
· Chopin Etude Op.10 No.3 in E M
· Liszt Consolation No. 3
· Nostalgy
【肖邦音樂】
· Final Round, 17th Chopin Piano
·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 24.0
· 2005 肖邦大賽獲獎 ( Chopin Com
· 李雲迪 Chopin polonaise
· 鋼琴詩人,傅聰
· 2010 肖邦大賽獲獎者 ( Chopin C
· 肖邦 李雲迪 14th International
· 肖邦 Etude in E Major, Op. 10,
· 肖邦鋼琴曲 Fantasie-Impromptu
· 肖邦 李雲迪 Chopin Fantasie Im
【巴赫音樂】
· Glenn Gould plays Partita No.2
【朗朗之音】
· Chopin Etude Op.10 No.3 in E M
· 朗朗 Time for Dreams/Chopin wi
【微型小說 1】
· 微型小說 嫁給外國人
· 一個婚外戀太太的獨白 (下)
· 一個婚外戀情人的獨白 (中)
· 一個婚外戀男人的獨白 (上)
【微型小說 2】
· 微型小說 再見她
· 微型小說 女友的秘密
· 微型小說 我的前男朋友
· 微型小說 朋友的女朋友
· 微型小說 離婚前
· 微型小說 求婚
【微型小說 3】
· 微型小說 期待
· 微型小說 紐約街頭的小女子
· 微型原創小說:兩代人的婚禮
· 微型原創小說: 海歸的情人
· 微型小說: 失去的情人
【微型小說 4】
· 微型小說 轉變的心情
· 微型小說 色,誘
· 微型小說 太陽旗的淫威下
· 微型小說:無奈的人生 (下)
· 微型小說:無奈的人生 (上)
【微型小說 5】
· ​短篇小說 堅強
· 微型小說 看中別人的老婆之後
· 微型小說 今生此愛永恆 (下)
· 微型小說 今生此愛永恆 (上)
· 微型小說:做不到的是,愛你,與
【微型小說 6】
· 微型小說 如果早日放開你的手
· 短篇小說 再回首 (下)
· 短篇小說 再回首 (中)
· 短篇小說 再回首 (上)
· 微型小說 那些不屬於你的人和情(
· 微型小說 那些不屬於你的人和情(
· 微型小說 那些不屬於你的人和情(
· 微型小說:成為紅顏知己之後的煩
【微型小說 7】
· 微型小說 一個有點“小野心”的中
· 微型小說 他的太太去世之後
· 微型小說 一個異性朋友的深夜來
· 微型小說 木經理的完美高薪工作
【原創小說 1】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四)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三)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二)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一)
【原創小說 2】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八 + 結尾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七)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六)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五)
【原創小說 3】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結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四)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三)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二)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一)
【原創小說 4】
· 短篇小說 愛在心間 (下)
· 短篇小說 愛在心間 (上)
· 短篇小說:漂洋和海歸的日子 (完
· 短篇小說:漂洋和海歸的日子 (2)
· 短篇小說:漂洋和海歸的日子(1)
【原創小說 5】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四)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三)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二)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 (一)
【原創小說 6】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結局)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六)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五)
【原創小說 7】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4)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3)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2)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
【原創小說 8】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8)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7)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6)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5)
【原創小說 9】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2 結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1)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0)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9)
【原創小說 10】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四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三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二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一
【原創小說 11】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八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七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六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五
【原創小說 12】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九
【原創小說 13】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完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短篇小說 海歸教授的故事(1)
【原創小說 14】
· 短篇小說 是情人害了他 還是他害
【原創小說 15】
· 小說 不同人生路 (2) 異鄉之途
· 小說 不同人生路 (1) 大學分配
【原創小說 16】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六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五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四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三
· 一個男人情感三部曲(上) 回首曲(
· 短篇小說:一個男人情感三部曲(上
【原創小說 17】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下) 命運曲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六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五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四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三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二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一
【原創小說 18】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完)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六)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五)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四)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三)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二)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一)
【原創小說 19】
· 女人如雲 (八)
· 女人如雲 (七)
· 女人如雲 (六)
· 女人如雲 (五)
· 女人如雲 (四)
· 女人如雲 (三)
· 女人如雲 (二)
· 女人如雲 (一)
【原創小說 20】
· 女人如雲 (十三)
· 女人如雲 (十二)
· 女人如雲 (十一)
· 女人如雲 (十)
· 女人如雲 (九)
【原創長篇小說 1】
· 小說 雙行道 第四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三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二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一節
【原創長篇小說 2】
· 小說 雙行道 第六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五節
【故事(1)】
【故事(2)】
【故事(3)】
【故事(4)】
· 世上男子最無情(後話)
· 世上男子最無情(下)
· 世上男子最無情(中)
· 世上男子最無情(上)
【故事(5)】
· 蘇小妹的一些故事
【故事(6)】
【故事(7)】
【故事(8)】
· 三十多年前讓人羨慕的價格 (上)
· 老W來美國後的日子
· (續)當他觸碰你的上半身,目的可
· 當他觸碰你的上半身,目的可能是
【回憶 (1)】
【回憶 (2)】
【回憶 (3)】
· 散文:桑蠶記憶
· 來美20年
【記憶海邊】
· 記憶海灘 - 月亮代表我的心
【佛緣叢書】
· 黑龍江大學公開課《菜根譚》的智
· 菜根譚 (閒適)
· 菜根譚 (評議)
· 菜根譚 (應酬)
· 菜根譚 (修身)
【佛緣叢書(2)】
· 幽夢影
· 小窗幽紀
【乒乓球】
· 那個誰誰誰的表妹和小魔王的一堂
· 2013美國大學乒乓球錦標賽
· 器材
· 如何對付高吊弧圈球
· 乒乓球萬言堂
· 乒乓球發球絕招 搞笑版 絕活版 e
· 學乒乓 -- 弧圈球
【羽毛球】
· 學打羽毛球
【游泳】
· 一組漂亮的自由泳視頻
· 自由泳 Tips
· 蛙泳 Tips
· 淺談游泳
【NB】
【學習園地 英語詞彙】
· 英語單詞 sabotage
· 英語單詞 cruelly/freak
· 英語單詞 exuberant/vibrant/scr
· 英語單詞 luminosity
· 英語單詞 high-profile / No..
· 英語單詞 pebbly / dot
· 英語單詞 stretch / assortment
· 英語單詞 debut / giggle / beam
· 英語單詞 blurt out / hyperbole
· 英語單詞 tentatively
【學習園地 英語學習】
· 回國時看到國內電視上教英文的絕
· 英語學習: 如果有來生(散文欣賞
· 大家談 self-belief ,self-conf
· 英語學習: 辦公室必知語
· 英語學習 Your Money Is Your Li
· 天天英語 have the floor
· 天天英語 閱讀材料 About Love &
· 天天英語 一些計算機公司,組織中
· 天天英語 一些計算機網絡術語中
· 天天英語 一些會計用語中英對照
【學習園地 英語精讀】
· 英語學習 精讀(56) DEBATING THE
· 英語學習 精讀(55) LOOK FOR THE
· 英語學習 精讀(54) THE ROLE OF
· 英語學習 精讀(53) ZERITSKY
· 英語學習 精讀(52) THE MONSTER
· 英語學習 精讀(51) HOW COULD AN
· 英語學習 精讀(50) THE LIBRARY
· 英語學習 精讀(49) THE QUEST FO
· 英語學習 精讀(48) THE BEGINNIN
· 英語學習 精讀(47) RESEARCH REP
【學習園地 流行英語】
· 英文習語 soup-to-nuts
· 英文習語 to eat crow
· 英文習語 as American as ap / h
· 英文習語 Singing the blues / L
· 英文習語 Green thumb / Green l
· 英文習語 To stick to one'
· 英文習語 rain check / It never
· 英文習語 A black sheep / A whi
· 英文習語 A red letter day / Re
· 英文習語 A horse laugh / The l
【菜譜】
· 知名大廚詹姆士傾情教授《椒鹽排
· 油條
· 懶惰菜譜 -- 微波雞
【大學錄取】
· 2009年美國20所頂級名校錄取率盤
· 美國排名前20名商校和錄取GMAT分
· 揭開美國名牌大學錄取的內幕(收
【國內社會(1)】
· 什麼叫奢侈無度,看看吧
· 珍惜生命!(慎入)
· 回國購房的注意事項,一些風險不
· 記錄一下:世博會專屬出租車服務
· “中國媽媽”為什麼成了貶義詞?
· 解讀“我的團長”龍文章
【國內社會(2)】
· 中國規模最大的鐵路客運站、杭州
· 研究“呵呵”的碩士研究生
· 國內進口紅酒為何這麼貴?
· 海外華人國內親友有地產的必讀:
· 副外長武大偉談國人陋習是民族習
· 開車穩的男人最可靠
【國內社會(3)】
· 回國不敢約老同學吃飯
· Firework Katy Perry/李嘉格&am
· 阿里巴巴這頭狼
· 大丈夫前妻要回來攪局了
· 你的大學上名單了嗎?
· 中國富豪受傷了
· 中國財力最雄厚50強城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要自殺為何非要
· 特強颱風菲特
【友人】
· 走好,謙
【退休】
· 可以參考一下美國各州退休年齡費
【菜譜收藏】
· 煎牛排的那些事 小高姐6分鐘內全
· 如何做感恩節大餐 - 烤火雞 / 切
· 幾道海鮮做法
· 菜譜收藏
【電腦-小知識】
· 20 free PC apps to ease daily
· Steps to take before installin
· 小知識 iPhone (iOS) Airplane m
· iPhone耳機能做的8件事(ZT)
· Howto enable Windows Search Se
· How to call a process in 32bit
· 電腦配置檢查 dxdiag
· Tips: Error installing any sof
· To increase the size of existi
· Extend DISK Usingdiskpart comm
【國內信息】
· 信息:杭滬寧間可刷中鐵銀通卡坐
· 國內火車票訂購官方網站
· 中國海關出入境相關規定 (ZT)
【TAX】
· 在55歲退休 - 你可以在55歲時從4
【親人】
· 孩子們,你們辛苦了
· 天國的女兒
· “蝦生病我”???
· 父愛如山: 父親節愉快
【理財 (1)】
· ZT 地主文集
· 這些消息,不太妙
· 中國百元以上價值股票,只剩這一
· yahoo今後的路如何走
· 山雨欲來風滿樓
【理財 (2)】
· 對Microsoft收購Yahoo的一些看法
· 如果在下跌的股市中找到投資機會
· 股市大跌,經濟的十字路口,怎麼
【理財 (3)】
· 有關破產保護Chapter 11一些知識
【理財 (4)】
【理財 (5)】
· 2009年投資方向的困惑
【理財 (6)】
· 和snow比較,fig什麼價位比較合
· ZT: 住戶戰勝HOA的實例:亞利桑
· 房產轉移給孩子有關的弊端
· 該拋該進該守?當今股市處在一個
· 7 ETFs for the Perfect Portfol
· 一隻開始發威的潛力股
【健康】
· 健忘和老年性痴呆有何區別?
· 膝蓋鍛煉
【信息】
· 外國人入境出境管理條例,簽證的
· 資料: 回國辦簽證 由8種增加至1
· 資料: 不買健保的繳罰款比例
· 好消息:AT&T Will Unlock i
· Consumer Inquiries and Complai
· 黃酒,料酒小知識
· 這次醫保改革的一些主要條款和數
· 美國最佳高中(2010)
· 2008年全美高中排名
· 中國大學排行榜第10次發布
【wrap】
【道】
· 談笑論生死
· 化境
· 君子之過
· 小故事: 三個小金人
· 道德經 (老子)
【資料】
· ZT: 《繁花》外言:爺叔和阿寶
· USA Income, Poverty, andHealth
· 中國鐵路購票網
· 《關於支持留學人員回國創業意見
· 幾十年前美國人對於中日戰爭的分
· 2010 新州高中排名表
· 2010年美國最佳高中排名榜
· 收藏: 中國調整外籍人士在華居
· 旅美華人從事行業比例
· 小資料:紐約市全職政府工作人員
【汽車】
· 簡易方法重置車引擎檢測燈 ZT
· 給車裡空調加氟利昂 ZT
· 這些日本車現在不能買
· 2014年新設計的一些車
· 輪胎知識 (收藏)
· 國內銷售的名車
· 2011年新車指南
【House】
· 欣賞一下什麼叫美國豪宅:法式城
· ResortLock Installation Video
【小學中文讀物(1)】
· 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中文三年級推
【小學中文讀物(2)】
【DIY】
· Car Maintenance: Transmission
· check engine 燈亮了怎麼辦
· 自己動手:修理淋浴冷熱水開關 (
· 換屋頂(ZT)
【小學中文讀物(3)】
【古典小說(1)】
· 說岳全傳 (1)
· 隋唐演義(1)
· 楊家將 (1)
· 七俠五義 (1)
【古典小說(2)】
· 紅樓夢 (1)
· 警世通言 (1)
· 老殘遊記
· 金瓶梅 (1)
【古典小說(3)】
· 水滸傳 (1)
· 今古奇觀 (1)
· 鏡花緣 (1)
【古典小說(4)】
【古典作品(1)】
· 論語
【古典作品(2)】
【古典作品(3)】
【古典作品(4)】
【*** 收藏 ****】
· 《故宮之美》 台灣篇
· 翻牆觀看國內視頻的方法 ZT
· 美國安全性能最佳的汽車 2010
· 中國限境外個人機構在華購房:個
· 中國十大最宜居“2線”城市購房指
· 收藏: 中國調整外籍人士在華居
· 2009美國十個房價最適合居住的城
· 簡單的麵包做法(收藏)
· 很有用的生活小竅門
· 2009年高考全國卷I數學試題(理
【小說】
· 被迫強大 作者:王亭亭
· 風語 3
· 風語 2
· 風語 1
·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3
·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2
·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1
· ZT一篇未完成的小說《在東莞》
· 白領外企生存法則:杜拉拉升職記
· 白領外企生存法則:杜拉拉升職記
【08回國點滴(1)】
· 08回國點滴:今年的中國有哪些變
· 08回國點滴: 吃在中國
· 08回國點滴:中國人眼中的美國
· 08回國點滴:孩子和方言
【08回國點滴(2)】
· 08回國點滴:一位中學教師和一位
· 08回國點滴:回國的一些煩惱事
· 08回國點滴:如何翻譯"青草
· 08回國點滴:貼上一些今年回國所
【09回國點滴(1)】
· 09回國點滴 今年所見所聞的新鮮
· 09回國點滴 老同學們都怎麼樣了
· 09回國點滴 今年在中國最樂意看
· 09回國點滴: 在中國最能享受到
【09回國點滴(2)】
· 09回國點滴 越來越多朋友問這個
· 09回國點滴 乘車遊覽壯觀的杭州
· 09回國點滴 從國內醫療系統,想
【10回國點滴(1)】
· 10回國點滴:住在中國和住在國外
· 10回國點滴:中國的醫院,醫生和
· 10回國點滴:5萬美元價值的今昔
· 10回國點滴:老同學這一年是這樣
· 10回國點滴:今年回國的一些不同
【11回國點滴】
· 11回國點滴:國內高校教師待遇之
· 11回國點滴:和二十多年未見面的
· 11回國點滴: 高鐵,地鐵,公路
· 11回國點滴: 今年回國的新體會
【12回國點滴】
· 2012回國點滴 和哥們一起不徹底
· 2012回國點滴 簽證,機票和雜談
· 2012回國點滴 今年回國的感受,
· 2012回國點滴 iPhone手機在中國
· 2012回國點滴 今年做生意的朋友
【13回國點滴】
· 2013回國點滴 一些小小的觀察和
· 2013回國點滴 一些社會問題
· 2013回國點滴 國內買賣房屋
· 2013回國點滴 霧霾看花
【14回國點滴】
【古代作品】
·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生死相許
· 長生殿 (41-50)
· 長生殿 (31-40)
· 長生殿 (21 -30)
· 長生殿 (11 -20)
· 長生殿 (1 -10)
【旅行 - 中國(1)】
· 在家旅遊:彩雲之南,大理洱海
【旅行 - 中國(2)】
· 夏天回國旅行,你準備好了嗎?
【旅行 - 中國(3)】
· 2025年黃山的雲海和西海大峽谷
【旅行 - 美國(1)】
· 美國最古老的城市 St.Augustine(
· 新州唯一的裸體海灘 -- Sandy Ho
【旅行 - 美國(2)】
【旅行 - 美國(3)】
【旅行 - 美國(4)】
【旅行 - 美國(5)】
· 介紹一些Disney, Florida旅遊tip
【旅行 - 北京】
· 北京行(下)
· 北京行(上)
【旅行 - 加拿大】
· 加拿大旅遊實拍圖片小集
· 旅遊小記:尼加拉瀑布 Niagara F
· 旅遊小記:渥太華Ottawa
· 旅遊小記:蒙特麗爾城與聖約瑟夫
· 旅遊小記:千島湖和Boldt的城堡
【旅行 - 法國】
· 法國印象 - 2023 周邊的城堡
· 巴黎印象 2023 - 1
【一年又一年】
· 2013年終祝福和2013年終數據記錄
· 2013 過年好 ( 本山 德綱 PSY Mr
· 朋友,我們走過2012年
· 2009年終祝福和2009年終數據記錄
· 2008年終祝福和2008年終數據記錄
【收藏(1)】
【飲食文化】
· 葡萄酒小百科 ZT
· 虎跑,龍井,綠茶
【海外點滴 (1)】
· 留念萬維的那些老網友
· 回國之困惑 幾多歡樂幾多愁
· 回國之困惑 孩子問題
· 回國之困惑 如何衣着
· 回國之困惑 如何稱呼
【海外點滴 (2)】
· 美國“黑”人
· 重返9。11世貿現場
· 是海外的華人變小氣了還是國人變
· 海外點滴:教書的歲月里
【海外點滴 (3)】
· 現今在美國公司打工的77,78級
· 9。11那天
· 上海,紐約的比較
· 2008年的第一場雪
· 我的錢哪去了?
【海外點滴 (4)】
· 雜談:人對物質的追求
· 一個國內的孩子將會擁有多少套房
· 幾位“叛逃”/逾期不歸者:國家一
· 幾位“叛逃”/逾期不歸者:於教授
【海外點滴 (5)】
· 拉家常,中國和美國的水果
· 嫁給中國男人的好處
【海外點滴 (6)】
· 航空公司就如此輕而易舉的從我這
· 海外點滴: 一年一度 Super Bowl
· 停止吸煙,讓空氣更清潔
· 第一次到紐約旅遊
· Chinese!!!
【海外點滴 (7)】
· 在美國吃早餐,吃好早餐
· 現在海外生長的孩子幸福嗎?
· 在美國渡過的第一個聖誕節
· 美國萬稅 紐約萬萬稅
· 在美國的印度人
· 離婚男人,也不容易
【海外點滴 (8)】
· 這樣的洋妞,如何讓中國男人去喜
· 全球暖化,原來只是夏天的故事
· 美國第44屆總統就職大會印象點滴
【海外點滴 (9)】
· 雪
· 意大利皮鞋
· 在美國有錢和沒錢的印度人
· 中國男人也應該注意的一些事項
【海外點滴 (10)】
· 紅燈前的女漢子
· 增長見識,看看這個周末上百間房
· 從美國汽車業,談到美國醫療問題
· 善良友好與傲慢邪惡的美國同事
· 感恩節,Black Friday購物
【海外點滴 (11)】
· 這BMW真能掉價
· 是該高興還是該鬱悶,那些像流水
· 在美國裝修地下室的一些注意事項
· 一個中國人到美國都想看些什麼?
· 那些讓華人家長操心的問題:學區
【海外點滴 (12)】
· 羨慕嗎?國慶長假游
· 一個會偷懶的和一個特勤勞的美國
· 美國一天一夜(上) 當陪審員的一
【海外點滴 (13)】
· 小心這樣吃罰單
· 這是坐波音飛機還是航天飛機?
· 人在美國,賺多少錢就有多少錢的
· 大牙是怎樣被消滅掉的
· 和國內來的朋友一起在國外購物,
· 美國有什麼好吃的?節日談佳餚
【海外點滴 (14)】
· 中國足球和梅西
· 坐過一次小留開的車,驚險
· 一個人離四次婚會是什麼感覺?
· 50到60歲的最大開銷
· 遇到Flash Flood一周年
· 在法國買咖啡
· 華人超市和韓國超市
· 孩子在美國上大學的一些思考
· 兩位“海歸”職場找工作遇到的尷尬
· 今天紐約街頭一小景
【理財】
· 要注意一下Roth conversion規定
· 兩個房子價格比較
· 百度,Google, Apple, Facebook,
· 識別email股票是否是Stock Spam
· 投資法寶:首先做好保護,然後才
· Stock ETF Reference Table
· 在股市崩潰中找機會
· 1929年美國經濟大蕭條的原因
· 目前經濟狀況,我們如何投資?
· 到了該買房子的時候嗎?
【社會】
· ZT: 讀懂OpenAI“政變”始末
· 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 她是誰?(圖)
· 泡妞的男人無事,懷孕自殺的女孩
· 看一下濤哥的工資和最會賺錢總統
· 一個小小的感人故事
· 病人腎臟被切除後,才發現捐獻者
· 福布斯08中國名人榜和一年中的收
· 全美最昂貴的10大高級餐館
· 世界最長跨海橋杭州灣大橋全線貫
【散文】
· 又一秋
· 中國好聲音,究竟什麼是好聲音?
· 女人的熱情,男人的誤區
· 雪,北方的雪和南方的雪
· 又見秋葉紅
· 還記得國慶嗎? 朋友
· 朋友,你為什麼活的那麼辛苦
· 又見秋葉紅
【欣賞】
· 黃胄 . 驢
· 林徽因的39段美文 zt
· 一定要看:讓人流淚的愛 (視頻)
· 希臘神話小故事 納西塞斯
· 愛痕湖 張大千巨幅畫 (圖)
·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敵
· 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
· Oscar和喜劇
· 風情萬千Oscar
· 貼幾張原創“艷”照給大夥情人節助
【人物】
· 葉詩文介紹
· 與徐志摩離婚後的張幼儀
· Facebook 創始人扎克伯格介紹
· 記者對王志飛,張歆藝的一段採訪
· 鋼琴詩人,傅聰
· 梁思成 林徽因
· 劉偉 中國達人2010 (視頻)
· 小柯大婚
· 小宋佳 最具發展潛力、爆發力的
· 悼念 Michael Jackson
【圖片】
· 寶貝,你有多重?
· 一組巧妙角度的照片
【奧運北京】
· OMG 這萬朵玫瑰愛的主人
· 這輩子還能再見奧運在中國?
· 劉翔,雖退尤榮。奧運,要放輕鬆
· 如果奧運會在歐美舉行,媒體可能
· 震驚! 美國游泳隊員有cancer患者
· 2008奧運照片
· 奧運短評:中國男籃
· 太讓人失望了,CCTV4與奧運會
· 答田泥鰍兄 海外華人唱"O八奧運
· 奧運:道瓊斯"最受關注Top1
【others】
· 清明思念:您在天堂好嗎?
· 幾款你也許感興趣的新車介紹
· 英國威廉王子與凱特盛大的王室婚
【李白作品】
· 李白詩全集 卷二十一 到 卷二十
· 李白詩全集 卷十一 到 卷十五
· 李白詩全集 卷六 到 卷十
· 李白詩全集 卷一 到 卷五
【新聞】
· 一組姚貝娜照片
· 來美國生孩子可能拿不到國籍了
· “還有誰是孩子的親人?” 一些募
· 全美5.1實行“真實身份法” 駕照身
· 奇聞,飛魚殺人
· 本周末紐約地鐵漲價的一些消息和
【信不信由您】
· 《時代》盤點年度十大古怪新聞
· 生日的秘密
【影評】
· 2013 第85屆奧斯卡獎提名名單
· 新版《三國》觀後感
· 推薦這部電視劇
· 也評阿凡達 (含一些花絮和電影上
· 好片《大生活》(圖)
· 個人所見<<我的團長>&g
· 就衝着“黃依依”,也要看看<&l
· 81屆奧斯卡主要提名,照片
· 電影<<畫皮>>
· 誰更像諸葛亮?
【心情(3)】
【心情(2)】
【心情(1)】
【紀念日】
【動腦子】
· 測試一下您的大腦發達程度
· 腦子急轉彎(下)
· 腦子急轉彎(中)
· 腦子急轉彎(上)
【人體藝術照片】
【什麼叫】
· 什麼叫存款準備金率? (中國)
【名人名言】
· 飛鳥集(10) 泰戈爾
· 飛鳥集(9) 泰戈爾
· 飛鳥集(8) 泰戈爾
· 飛鳥集(7) 泰戈爾
· 飛鳥集(6) 泰戈爾
· 飛鳥集(5) 泰戈爾
· 飛鳥集(4) 泰戈爾
· 飛鳥集(3) 泰戈爾
· 飛鳥集(2) 泰戈爾
· 飛鳥集(1) 泰戈爾
【評論(海外)】
· 退休住哪裡的一個重要因素
· 極左,極端民族主義是海外華人的
· 三言兩語:美國債務問題可能引發
· 讓海外華人鬱悶的事:反華,親華
· 海外華人如何看待以及中國應該如
· 由一個美國醫生想到美國對台軍售
· 朝鮮,你還是我們的朋友嗎?
· 失業,豬流感,與最近的股市反彈
· 奧巴馬第一年級的季度成績單
· AIG高官,美國的蛀蟲
【評論(國內)】
· 甲型流感,今夏我們還回國嗎?
· 從溫家寶被扔鞋想到中國面臨的一
· 對中國經濟的一些擔憂
· 嫦娥一號 (組圖)
· 回國感受: 收入和物價(續)
· 回國感受: 收入和物價
【學習園地】
· 英語閱讀 磚頭
· New Jersey 高中排名表
【生活】
· 60條令你大吃一驚的小常識
· 麻煩您了,同胞。
· 算一算,猴票漲了幾倍?
· 沒有男人會喜歡戴綠帽子,哪怕是
· 直率的代價:勸朋友一句話,卻失
· 游泳
· 在國內買房的一些體會
· 在美國郊區買房一點體會
【體育】
· 首金: 女10米氣步槍易思玲壓群芳
· 閒談體育二,三事:NBA, 李娜
· 短評張繼科和波爾這場精彩無比的
· 為孫楊鼓掌,為90後中國泳壇小將
· 退休弄點兒事搞搞兒 一不小心搞
· 中國女乒輸了 中國女子嬴了
· 中國乒乓球,真殘酷
· 人生苦難,苦難人生,寫在莫科妻
· 祝賀申雪趙宏博奪冠創歷史
· 周末小談體育
【新苑】
· 閒聊朋友家的老奶奶
· 上海世博會詳細的地圖,票價,交
· 戒咖啡
· 論不惑之年男人和年輕單身女孩的
· 2008年的一些流行詞,你知道多少
· 紐約街頭藝術家
· 女友如湯唯? 妻如湯唯??(圖)
· 七夕 2007-08-19
· 海岩的愛貓 -- 乖乖
· 網上聊天
【心情】
· 朗朗和黃河頌
【開心一刻 (1)】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從小培養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難道我看上去真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治治老婆這個毛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勸 架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不是選擇題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易碎品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長得一點都不像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小寶貝兒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媳婦是誰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我沒碰你
【開心一刻 (2)】
· 周末一笑 動手術
· 周末一笑 把病毒餓死
· 周末一笑 上學
· 周末一笑 這車非常省油
· 周末一笑 放了一勺鹽
· 周末一笑 漏電!!
· 周末一笑 該付帳了!
· 周末一笑 魏什麼
· 周末一笑 看腿識人
· 周末一笑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開心一刻 (3)】
· 落井下石好爽
· 清潔的性工作者
· 英語就這樣進步了
· 短評: 師徒那些事
【開心一刻(達人秀)】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魚為什麼不會說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你喝醉了酒,找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憨豆也瘋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它比豬堅強還聰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放下就是快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一個能搞定N個女
· 中國達人秀 第四季 2012-11-18
· 中國達人秀 20111225
· 中國達人秀 20111218
· 中國達人秀 2012
【開心一刻(非誠勿擾)】
· 非誠勿擾 (2012 Oct)
· 非誠勿擾 2012 (Aug) 加拿大
· 非誠勿擾 2012 (Jul)
· 非誠勿擾 2012 (May)
· 非誠勿擾 2012 (Feb)
· 20111225 非誠勿擾
· 20111224 非誠勿擾
· 20111218 非誠勿擾
· 20111217 非誠勿擾
· 非誠勿擾 2012 (Jan)
【開心一刻(周立波秀)】
· 教育黃海波的最好辦法
· 20110628 壹周立波秀
· 看看周立波表演
【學習 1】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學習 2】
【妙文轉帖 1】
· 十分鐘讓你明白人民幣升值的利害
· 老婆啊,不要哭
· 老婆,你在天堂,怎麼這麼嘮叨?
· 網友評中國最牛十個漢字 認識五
· 消遣
· 偶然
【妙文轉帖 2】
· 人不成熟的五個特徵
· 也許
· 這浮世
【妙文轉帖 3】
· ZT 貧窮地悄然離世,她才是中國
· 一枝花·不伏老
· 女畫家和狼的故事
· 趣文 -- 猜猜此文作者是誰
· 散文:再回興義憶耀邦 作者:溫
· 這輩子你還能和媽媽相處多久?
【網談(1)】
· 中了三毒的男人們,文章,黃海波
· 頂級保姆
· 頂級老公
· 頂級老婆
· 大款的煩惱
【網談(2)】
· 也談談國內醫生的一些惡行
· 美國還有這樣恐怖的醫院!
· 也談國男洋女:休長他人志氣,滅
· 該如何對待這樣的老婆?
【網談(3)】
· 湯唯的後<<色,戒>>
· 中國哪些城市適宜“海歸”工作?
· 為何女人喜歡“壞”男人
· iPod 和 Nintendo Wii
【網談(4)】
· 面對地震,我們是否有心理準備?
· 購買這類房屋時必須謹慎
· 童年所聽的故事
· 法律和人情
· 給萬維博客網的一些建議
· 人生最美好的是什麼?
【網談(5)】
· 看來美國也不是人人平等
· 如果美國取消聯邦稅,提高消費稅
· 愛是如此的美妙:這樣也能結婚
【網談(6)】
· 談談中國男人為什麼這麼丑
· 看非誠勿擾的感受
· 嫖妓和婚外戀,哪個更過份?
· 女人張栢芝
· 女人有兩種
· 誰是中產階級?美國中國的分別(Z
【網談(7)】
· 從一組小數據說明為什麼現在的中
· 老闆,愛你,恨你,又怕你
· 西方人究竟想看到怎麼樣一個中國
· 同達賴方面接觸磋商,和諧奧運重
· 法國禁止超瘦模特,這些模特怎麼
【網談(8)】
· 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一個陌生女人
· 9歲二年級小學生地震時救出兩同
· 重建四川災區的一些設想
· 地震來時,你躲在哪裡?(附圖)
· 地震帶給我們的思考
【網談(9)】
· 萬維讀者有獎徵文有感
· 好色的州長大人
· 關於男人好色問題
· 人生苦短
【網談(10)】
· 一個華麗家庭深處所隱瞞的悲哀
· 小談美國,中國政府工作人員之官
· 文化進步和文化滅絕
· 天空驚現中國地圖,台灣,西藏盡
· 宋丹丹為什麼要退出春晚
【網談(11)】
· 易中天批現行教育模式 稱文理分
· 你也許從沒想到過的省油辦法
· 拿什麼去區別你,我的愛人們
· 男,女博客之區別
【網談(12)】
· 現代的中國男人,女人都怎麼了?
· 父母包辦婚姻也有好處
· 娶二奶的代價
· 紐約最貴的Town House On Sale
【網談(13)】
· 唉, 化了一小時寫了一篇西藏問
· 台灣,西藏和大中國
· 讓人傷感的故事
· 春晚 I Love It
【網談(14)】
· 小故事 被解僱之後​
· 紐約天空上的怪雲
· 地震發生前後-朋友的描述
· Sharon Stone 的軟肋
· 昨天才把地震的情況了解清楚一點
· 對朱迪安尼說 No
【網談(15)】
· 罵離婚律師
· 小談換偶:超現代文明的性和愛乎
· 抓警察
· 讀報讀出的怪事
· 萬維LOGO upgrade重要,提升網站
· Bear Stearns問題帶給我們的思考
【網談(16)】
· 淺談兩部天龍八部的開局
· 反恐,紐約還有什麼漏洞?
· 有一種女人,你永遠別去愛
· 瞎折騰股票的結果
· 政府補貼油價帶來的問題
· 人去樓空,滿目荒涼
【網談(17)】
· 潛伏的郭美美數不盡
· 女兒無意看到父親拍攝的人體藝術
· 看民主黨大會:讚歌大會有感
· 30年前中國和今天美國生活消費水
· 給美國議員的一個建議
【網談(18)】
· 小談美國警察抓中國外交官
· “女流氓”街頭非禮老翁全過程
· 嚴厲的嫖客州長,AIG原老闆和步
· 10萬倍於太陽溫度,世界最大對撞
· 如果中國小偷跑到美國來
【網談(19)】
· 人間親情
· 在毛主席去世的日子裡-寫在毛主
· 記憶中的華國鋒
· 是媒體,還是民眾仇恨中國?
· 看女子體操,感國內外之運動員不
【網談(20)】
· 是否限制單雙號車輛行駛的問題卻
· google頂級老闆原來長的這麼謙虛
· 美各大名校考慮不再依賴SAT考試
· 張斌胡紫薇的聲明,多此一舉
【網談(21)】
· 東莞抓色情, 紐約砍富人
· 如果柴玲早生20年
·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 怎麼越來越多的裸奔?
· 2007年中國名人收入(福布斯)
· 奧巴馬上台能讓油價降下來?
【網談(22)】
· 北歐女人真是開放 (18+)
· 薛蠻子,妓女和美元
· 繼續加強搶錢力度
· 水深,也許對游泳有一定幫助
· 這些中文比英文難懂
· Google新的剋星Cuil.com?
· 搞清楚銀行倒閉後對你的影響
【網談(23)】
· 美國人一直搞不清楚,誰是他們真
· 老婆和其他男人發這樣的微博私信
· 這位大叔還真有些猥瑣
· 朋友發來的這條消息,值得一讀
· 華爾街的問題帶給美國和人們的思
· 本世紀尚有待發明的物品
· 看見他跳進迎面開來的地鐵軌道
【網談(24)】
· 黃浦江上的豬
· 也評中國簡直成了“世界海盜”的頭
· 找老外男朋友,要的就是份浪漫
· 從四川地震,俄格戰爭,談到國家
· 薛乃印不配做父親
【網談(25)】
· 賺錢有法的車行, 牛。
· 別和巴西人衝突
· 稅務會計師出錯之後怎麼辦?
· 太有錢,不一定是好事
· 從2009-02-18文學城排版看現代人
· 共和黨人在給奧巴馬當選總統加油
【網談(26)】
· 三言兩語:401K 那些事
· 鄧紫棋 希拉是不同的歌手
· 借朝鮮之手,消韓國經濟實力
· 評<<開眼!金融危機下的中
· 這些理由,讓海歸太難成行
· 紐約飛機失事感想
· 今天的街頭艷遇
【網談(27)】
· 中國第一代鋼琴家巫漪麗去世
· 給富人加稅,讓一部份人先“窮”起
· 這次公司被炒人員名單歸類
· 張銘清被打的啟示
· 股票,欲望與快樂
【網談(28)】
· 神鵰俠侶 (劉亦菲黃曉明版)
· 裁員滾滾,男人真的被滾的很累
· 2008年之最
· 從汽車業看美國經濟前景
· 殺死網上老公,也要被捕
【網談(29)】
· 王皓球技退步了,太太肚子進步了
· 中國文藝節目攝影技巧之問題
· 閒談兩則 買假LV要坐牢與性工作
· 文學作品作者的心理和人品
· <<美國人的數學到底有多差
· 楊忻和朱海洋事件帶給年輕男女的
· 奧爸媽,美國新總統
· 經濟不佳,哪些人容易被炒?
【網談(30)】
· 博客呀博客
· 一個黑皮膚的中國女孩
· 中國應該如何應對土耳其的挑戰
· 如果沒有六四,中國會怎麼樣?
· 善哉,美國監獄中還設讓犯人行夫
· 38一下:柳雲龍新視/楊麗萍今年
· 以“嚴肅”著稱南大莫礪鋒教授夠逗
· Oracle購買Sun的一些分析
· 無題
· 換成美國,會擊沉貨船嗎?
【網談(31)】
· 王家衛的繁花和楊磊的三體
· 英偉達真是很偉達
· 從抓人到養人
· 聊聊在灣區Top科技公司做程序員
· WOW,這裡有這麼多女同胞
· 虧和賺
· 短評: 優美的轉身,李曉霞
· 談談黃綺珊和尚雯婕的“牽手”和“
· 從趙本山下春晚談起
· 颶風過後的一些反思
【SAT】
【Teck_Tips】
· USB 3.0 Finally Arrives
· linux tip: udev
· Windows 7 的六種版本和功能區別
【Tech_Web_Link】
· Oracle Refrenec From Morgan
【圖片(暈倒1)】
· 巨鯨鯊與漁民 (圖片)
· 16項讓人忍俊不禁的古怪發明(組
· 驚險圖片
【圖片(暈倒2)】
· 睡美人(圖片)
· 她被他這樣吃掉
· 世界最大摩托車 (圖片)
· 2007年度最佳圖片精選集(圖集)
【圖片(暈倒3)】
· 頂級豪宅:名人之家
· 這樣的全裸照夠水平吧?
【圖片(暈倒4)】
· 蛇吞蛇、吞豬、吞河馬、吞人…(組
· 啊呀媽媽,你不要對我生氣
· 看看啥叫專業攝影師!
【圖片(暈倒5)】
· 最高境界(更新版)
· 洋醉八仙
【圖片(暈倒6)】
· 世界上最著名的24幅奇圖,您看過
· 超震撼奇景 zt
· 山美,水美,人體也美 (圖片)
【圖片(動物1)】
· 熊老弟照片集
· 人類第一次拍攝到獵豹捕食鱷魚(
· 動物世界 (圖片)
· Baby 和狗狗 (圖片)
【圖片(動物2)】
· 笑倒圖片
· 我們相愛,不分黑白;我們相愛,
· 讓人憐憫的狗狗(照片)
【圖片(人物1)】
· 鄧麗君(照片)
· 車靜子,寫真,其實我很在乎你
【圖片(人物2)】
· 震撼人體柔術 (圖片)
【日記2005-20088】
【日記2009】
【日記2010】
【音樂】
· 朝陽群眾
· 我是歌手第五期 20130215
· 還有男生喜歡鄧麗君
· 音樂, 生命的旋律, 永恆的伴侶
· 紅樓夢 - 葬花
· 碧玉簪·三蓋衣
存檔目錄
2026-03-06 - 2026-03-27
2026-02-06 - 2026-02-27
2026-01-02 - 2026-01-30
2025-12-05 - 2025-12-20
2025-11-21 - 2025-11-21
2025-10-21 - 2025-10-21
2025-08-04 - 2025-08-04
2025-07-04 - 2025-07-15
2025-05-16 - 2025-05-16
2025-01-06 - 2025-01-06
2024-10-16 - 2024-10-23
2024-09-26 - 2024-09-26
2024-08-30 - 2024-08-30
2024-06-05 - 2024-06-05
2024-04-03 - 2024-04-03
2024-02-07 - 2024-02-24
2024-01-01 - 2024-01-23
2023-11-08 - 2023-11-28
2023-10-17 - 2023-10-24
2023-07-30 - 2023-07-30
2023-06-07 - 2023-06-16
2023-05-03 - 2023-05-21
2023-03-28 - 2023-03-28
2022-11-16 - 2022-11-16
2021-12-23 - 2021-12-23
2021-10-18 - 2021-10-26
2021-09-07 - 2021-09-07
2021-08-01 - 2021-08-26
2021-06-28 - 2021-06-28
2021-01-23 - 2021-01-23
2020-11-20 - 2020-11-20
2020-04-12 - 2020-04-19
2020-02-04 - 2020-02-14
2020-01-16 - 2020-01-21
2019-12-28 - 2019-12-28
2019-11-08 - 2019-11-23
2019-08-07 - 2019-08-07
2019-07-02 - 2019-07-24
2019-06-03 - 2019-06-24
2019-05-03 - 2019-05-09
2019-04-05 - 2019-04-23
2019-03-08 - 2019-03-21
2019-02-01 - 2019-02-05
2019-01-01 - 2019-01-11
2018-12-01 - 2018-12-31
2018-09-07 - 2018-09-07
2018-08-08 - 2018-08-10
2018-07-07 - 2018-07-11
2018-05-18 - 2018-05-18
2018-03-16 - 2018-03-16
2017-12-21 - 2017-12-21
2017-11-22 - 2017-11-22
2017-10-03 - 2017-10-13
2017-09-08 - 2017-09-15
2017-06-01 - 2017-06-01
2017-03-03 - 2017-03-03
2017-02-17 - 2017-02-17
2017-01-06 - 2017-01-19
2016-12-20 - 2016-12-20
2016-10-16 - 2016-10-16
2016-09-07 - 2016-09-23
2016-08-12 - 2016-08-17
2016-07-08 - 2016-07-29
2016-06-17 - 2016-06-17
2016-05-27 - 2016-05-27
2016-04-01 - 2016-04-29
2016-03-04 - 2016-03-25
2016-02-05 - 2016-02-26
2016-01-01 - 2016-01-25
2015-12-04 - 2015-12-22
2015-11-05 - 2015-11-20
2015-10-02 - 2015-10-30
2015-09-05 - 2015-09-27
2015-08-01 - 2015-08-29
2015-07-03 - 2015-07-25
2015-06-06 - 2015-06-26
2015-05-03 - 2015-05-31
2015-04-04 - 2015-04-27
2015-03-08 - 2015-03-29
2015-02-07 - 2015-02-28
2015-01-02 - 2015-01-31
2014-12-06 - 2014-12-27
2014-11-03 - 2014-11-30
2014-10-09 - 2014-10-31
2014-09-05 - 2014-09-13
2014-08-04 - 2014-08-29
2014-06-05 - 2014-06-30
2014-05-02 - 2014-05-30
2014-04-04 - 2014-04-29
2014-03-01 - 2014-03-28
2014-02-01 - 2014-02-28
2014-01-06 - 2014-01-27
2013-12-06 - 2013-12-31
2013-11-01 - 2013-11-13
2013-10-01 - 2013-10-30
2013-09-06 - 2013-09-30
2013-08-02 - 2013-08-30
2013-07-01 - 2013-07-31
2013-06-01 - 2013-06-30
2013-05-01 - 2013-05-31
2013-04-01 - 2013-04-30
2013-03-01 - 2013-03-29
2013-02-01 - 2013-02-27
2013-01-02 - 2013-01-30
2012-12-03 - 2012-12-31
2012-11-03 - 2012-11-30
2012-10-01 - 2012-10-29
2012-09-01 - 2012-09-30
2012-08-01 - 2012-08-31
2012-07-02 - 2012-07-31
2012-06-01 - 2012-06-30
2012-05-02 - 2012-05-27
2012-04-01 - 2012-04-30
2012-03-03 - 2012-03-31
2012-02-01 - 2012-02-28
2012-01-09 - 2012-01-31
2011-12-02 - 2011-12-29
2011-11-01 - 2011-11-30
2011-10-01 - 2011-10-31
2011-09-01 - 2011-09-30
2011-08-01 - 2011-08-31
2011-07-01 - 2011-07-31
2011-06-03 - 2011-06-29
2011-05-04 - 2011-05-29
2011-04-08 - 2011-04-29
2011-03-04 - 2011-03-16
2011-02-01 - 2011-02-28
2011-01-01 - 2011-01-28
2010-12-01 - 2010-12-29
2010-11-02 - 2010-11-30
2010-10-01 - 2010-10-29
2010-09-02 - 2010-09-29
2010-08-02 - 2010-08-11
2010-07-02 - 2010-07-30
2010-06-01 - 2010-06-29
2010-05-03 - 2010-05-30
2010-04-02 - 2010-04-30
2010-03-01 - 2010-03-30
2010-02-01 - 2010-02-26
2010-01-04 - 2010-01-30
2009-12-01 - 2009-12-31
2009-11-03 - 2009-11-30
2009-10-01 - 2009-10-31
2009-09-01 - 2009-09-30
2009-08-03 - 2009-08-31
2009-07-01 - 2009-07-31
2009-06-01 - 2009-06-30
2009-05-01 - 2009-05-29
2009-04-01 - 2009-04-29
2009-03-04 - 2009-03-31
2009-02-01 - 2009-02-27
2009-01-02 - 2009-01-30
2008-12-01 - 2008-12-31
2008-11-03 - 2008-11-30
2008-10-01 - 2008-10-31
2008-09-02 - 2008-09-30
2008-08-01 - 2008-08-30
2008-07-02 - 2008-07-30
2008-06-02 - 2008-06-30
2008-05-01 - 2008-05-30
2008-04-01 - 2008-04-30
2008-03-03 - 2008-03-31
2008-02-01 - 2008-02-29
2008-01-01 - 2008-01-31
2007-12-02 - 2007-12-31
2007-11-01 - 2007-11-30
2007-10-01 - 2007-10-31
2007-09-04 - 2007-09-29
2007-08-01 - 2007-08-31
2007-07-02 - 2007-07-30
2007-06-13 - 2007-06-30
 
關於本站 | 廣告服務 | 聯繫我們 | 招聘信息 | 網站導航 | 隱私保護
Copyright (C) 1998-2026.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