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
大教授叫讓·海塞斯,聽名字,好像是個法裔,但看上去,很像美國人。大塊頭,大臉盤,大鬍子;鬍子又濃又密,沿着寬下巴和兩個腮幫子瘋長,亂七八糟,雜亂無章。那年代的美國,硬漢作家海明威的形象並不比總統羅斯福讓人陌生,剛從美國回來的陳家鵠初見海塞斯,以為是見到海明威了。事後他對幾個人說:兩人的外貌,驚人的相似。
這是陳家鵠上山一周后的事,酷暑正當頭,武漢日漸告急,重慶的上空頻繁地響起或正確或錯誤的空襲警報聲。海塞斯上山途中,正好遇到空襲警報,耽誤了半個小時(敵機沒來,是誤報),其間他和陪同他上山的陸所長在臨時藏身的山崖下玩了幾圈紙牌,陸所長輸掉了隨身帶的所有鈔票和子彈。海塞斯用贏來的子彈打了一路的山雞野兔,居然還獵獲了一隻山雞。
所以也可以說,海塞斯是和一隻半死的山雞一道來赴任的。
踏着上課的鐘聲,海塞斯不慌不忙地走進教室,卻一言不發,自顧自在講台上坐下來,且點上一支煙,旁若無人地抽着,用他那犀利、陰鷙的目光冷冷地罩着台下的學員。教室里鴉雀無聲,所有的學員都正襟危坐,氣氛凝固如冰凍。但在學員與海塞斯之間,似乎又飛奔着一團熾烈的氣流,呼呼地從海塞斯的嘴裡吐出,灌入每個學員心裡,然後反彈於教室的每個角落。這是一場無形的較量,學員們誰也不敢懈怠,生怕一不留神便會被氣流烤焦,化成灰燼。
海塞斯就是以這種奇特的方式,沉默的方式,開始上課。沉默中,他閃爍在煙霧後面的兩道目光,變得更為犀利、陰鷙,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剛開始,陳家鵠也是和大家一樣,很認真又小心翼翼地在乎着海塞斯的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一縷煙霧。但後來不知怎麼的,他放棄了這種小心和在乎,拔出筆,埋頭在筆記本上胡亂抹畫起來。
在眾人的屏息斂聲中,他那隨意的舉動顯得十分扎眼。
連續燒完兩支煙,海塞斯摁滅煙頭,默默地走下講台,走到陳家鵠身旁,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陳家鵠。”陳家鵠抬起頭,鎮定地說。
“你想聽聽我對你的評價嗎?”
“想。”
“你將來不是你們這些同學當中最優秀的,”海塞斯豎起大拇指,又伸出小指頭,“就是最差的。”
陳家鵠略略驚訝地望着海塞斯,還想聽他說下去,不料他卻轉身走到了講台上,在黑板上飛快地寫下自己的英文名字。“這是我的名字,讓?海塞斯。”海塞斯昂着頭,很驕傲地說。隨後,他又請大家如法炮製,都上台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陳家鵠起身準備上來時,海塞斯攔住他,對他笑笑,“不必了,我已經知道了,你叫陳家鵠。”隨後順手舉起粉筆,問大家,“請問這是什麼?”
沒人回答。
海塞斯指着坐在第一排的趙子剛:“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趙子剛大聲說:“教授,這是粉筆,白色的粉筆。”
海塞斯點頭:“對,這是粉筆,白色,中國生產。在我正式講課之前,它就是一支粉筆,材料是石灰粉和黏性材料炭膠水,你,林容容,漂亮的小姐,頭髮是黑色的,皮膚白皙,如同白玉,與我有天壤之別。你,OK,趙子剛,男,三十五歲左右。你們,人人都一樣,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和固定的屬性。但是,我必須要強調,這是在我正式開課之前,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常人的世界,現實的世界。現在……”
海塞斯看看表,報出一個精確的時間,“從現在開始,我的身份是教你們破譯密碼的老師。這意味着什麼?我們已經告別現實世界,走進了一個神奇的變態世界、密碼世界!到了這個世界,它——一支粉筆肯定不是一支粉筆,我——海塞斯肯定不是海塞斯,你——林容容肯定不是林容容,你——陳家鵠肯定也不是陳家鵠。包括我們眼前的這一切,黑板肯定不是黑板,桌子肯定不是桌子,窗戶肯定不是窗戶,包括外面的樹木肯定不是樹木,房子肯定不是房子,圍牆肯定不是圍牆,森林肯定不是森林,山谷肯定不是山谷,天空肯定不是天空,老鷹肯定不是老鷹。總之,所有的一切,在變態的密碼世界裡,都脫離了它原有的關係和屬性……” 海塞斯就這樣跟學員們見了第一面,上了第一課。他的聲音和他所講的“密碼知識”,像一股巨大的氣流,拔地而起,把學員們的身體托離了地面,在空中暈暈乎乎地飄蕩……他奇特的授課方式讓人沒齒不忘。他就是國民政府花重金從美國挖來的大破譯家。他是黑室遭重創後迎來的第一位主人,同時也在山上兼任教員,每周來授兩次課。有了他,黑室又長了翅膀,而且翅膀將越來越硬,因為後繼有人了。
二
聽話聽音,看人看樣。海塞斯是委員長請來的菩薩,杜先生也不得不敬他三分。這日午後,杜先生在一號院他的私人辦公室里接見了海塞斯,贈國禮鄭板橋的畫和成都蜀錦各一幅。同時參加接見的人有陸所長和海塞斯的助手閻小夏,後者是海塞斯十年前的學生,學成歸國後一直在廣東嶺南大學任教。此次海塞斯點名要招他做助手,遂特招入黑室,屬於特事特辦。一個月後海塞斯後悔了,因為他發現十年前令他賞識不已的學生,如今已淪為庸碌之輩,小心眼,勢利眼,狗眼(看人低),紅眼(病)……身上平添了好多的“眼”,就是沒有了十年前那種一針見血的眼力,和一個破譯師必備的看雲識霧的法眼。時勢造英雄,時勢也毀人。閻小夏回國,被貧窮和混亂以及嶺南濃濃的世俗煙火氣毀了。像一塊鮮肉被煙火熏醃了,可以日曬雨淋,可以與蚊蠅為伍,貌似強大了,經久耐放了,實際上失去了本身獨特的魅力和活力。
海塞斯收下禮物,沒有向杜先生道謝,反而得寸進尺,要求更多的東西。“首座必須要給我配備一部測定電台方位的測向儀,兩名演算師。為了配合教學,我需要有足夠數量的密碼學書籍、有關的字典和境內外各種報紙,還要有各種地圖。地圖的種類越多就越有利於教學,以便熟悉山脈、河流和城鎮的名稱。還有,有關每日戰況簡報必須要及時發給我們。另外,我還要了解日軍和中國軍隊裡軍、師團兩級的番號以及它們指揮官的名字。”
陸所長在筆記本上記下他的要求,保證回去一一落實。
“還需要什麼?”杜先生問海塞斯。
“我希望您從武漢前線司令部里給我派一個人來,這個人的任務是,不斷地給我在作戰地圖上標繪新的戰況。”
杜先生看看陸所長,後者連忙答應:“好的,我會去落實的。”
海塞斯這才躬身向杜先生道謝。杜先生上前親熱地拍拍他肩膀,主動說:“也許我還應該給你配一輛汽車和司機。”
海塞斯笑道:“這需要找您嗎?我覺得這個問題陸所長應該就可以解決。”
陸所長本來也許是解決不了的,但現在可以解決了,因為杜先生隆重地接見了海塞斯。這猶如劉備給趙雲牽馬出征,牽馬是假,放話是真。中國古老的王權術,上至權貴大臣,下到黎民百姓,都懂。淺顯易懂。越是私密的接見,將越是廣為人知,而且越是被賦予象徵和特權。
果然,當天下午,一輛墨綠色的美式吉普車開進了五號院,停在了破譯處樓下。汽車引擎的噪聲把正在午睡的海塞斯吵醒,他從窗戶里探出頭,看見一群人正圍着汽車唧唧喳喳。其中一個胸脯飽滿的姑娘對着後視鏡在照鏡子——是蔣微,後視鏡把她的面容變形了,變胖了,她似乎很生氣,在朝鏡子伸舌頭,做鬼臉。海塞斯看着笑了,心裡不無幽默地想,我應該跟杜先生再要一個中國姑娘才對。他似乎相信只要他提出來,杜先生一定會答應,把某個中國姑娘就像這輛美國吉普一樣,送到他樓下。
哈,這是美國人的天真了,後來的事實證明,這是不可能的。不論是杜先生還是陸所長,不論是出於工作考慮,還是道德壓力,他們都嚴禁海塞斯“在窩邊吃草”,更嚴禁他去外面採摘“路邊野花”。
然而,再後來的事實又證明,令人髮指地證明:這是極其錯誤又錯誤的,錯誤的程度相當於毀了半個黑室。
海塞斯憑窗窺探樓下之時,陸所長已經咚咚地上樓,來送車鑰匙。之前陸所長曾多次來過樓上,但哪一次都沒有現在這樣讓他心裡踏實。這樓上以前一直空空如也,這兒空,相當於整個院子都是空的。樓下報庫里的電報已堆積如山,偵聽處還在以每天近百份流量的增速,源源不斷地送來。每一份電報里都可能藏有上好的戰機、勝利、陣地、鮮花、掌聲、榮譽、升遷……但沒有破譯師一切都無從談起。一切都是廢紙,是嘲笑,是恥辱,是夢想。連日來,陸所長做的夢都是同一內容:樓上有主了! 如今,夢想終於成真,陸所長從自己上樓的咚咚聲中,仿佛看見了前線將士像古人一樣在作戰,戰鼓敲得地動山搖,萬馬奔騰,刀光劍影,殺聲震天……但是,陸所長請海塞斯破譯的第一份密電,顯然不是為了前線將士。他在把車鑰匙交給海塞斯的同時,遞給海塞斯一封信,笑道:“在你正式破譯敵人密電前,先請幫我看看這個,這也是一份‘密電’。”
海塞斯打開信,粗粗一看,見是一封書信,問:“這是一封私人信件?”
看陸所長點頭,海塞斯生氣地把信還給他,說了句英語。後者一時沒聽懂,但可以想見是一句指責的話。
這是陳家鵠寫給惠子的信。第一封——以後還有很多,內容各各不一,但格式完全一致,信末均翹着一根“及”字尾巴。陸所長指着“及”字後面的那一串數字,底氣十足地說:“教授,你看,這不是一封正常的私人信件,這裡還有密電碼呢。”
“這說明人家就怕我們偷看,我們就更不能看了。”海塞斯敲着信,義正詞嚴地教訓所長,“要知道,偷看私人信件是違法的!”
“教授,”所長笑笑,安慰道,“你知道干我們這行的,保密是第一生命,他們新入行,不懂規矩,我們檢查一下沒什麼錯的。”
“錯!這是不人道的。”
“其實這是最大的人道,”陸所長深信自己有足夠的理由說服他,“難道不是嗎?我們是在為他們的安全負責。你想過了沒有,教授,如果他們在信上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是要直接威脅到他們的安全的。”
“那你可以事先跟他們講明呀。”
“講是講,做是做。教授,要知道,這是中國,不是貴國,敵人的飛機隨時都可能出現在天上,扔下成堆的炸彈,讓你離開人間去地獄。天上有敵機,地上還有特務、漢奸,經常搞暗殺。告訴你,敵人正在四處打探我們這個機構和我們這些人,包括你,教授。我們的安全受到了嚴酷的威脅,我們必須嚴格保密,必須這樣做。”
彼此各執一詞。
海塞斯覺得這太荒唐,根本沒興致跟他囉唆,立起身,離開座位,對所長下通牒令:“要看你找其他人去看吧,本人是堅決不會幫你這個忙的。” “那好吧,”陸所長說,“我只有把這封信燒了。我不可能把一個內容不詳的東西發出去,尤其是這封信,是寄給一個日本女人的,她哥哥就在日本陸軍情報部門工作。”
海塞斯一怔,沒想到他的學生中還有這麼一個人,便問那信是誰的。陸所長說是陳家鵠的。海塞斯一聽這名字,眼裡不覺地放出光芒,“哦,是他,我記得他,他可能是你那些人中最優秀的。”不等所長表示什麼,又緊跟着說,“也可能是最差勁的。不要問我理由,我是憑直覺,沒有理由。”
陸所長不解地望着海塞斯,“他可是你們耶魯的高才生呀。”
海塞斯搖頭道:“這不能說明什麼。怎麼,你懷疑他是日方間諜?”
陸所長想了想,沉吟道:“不能說懷疑,有些東西不可言傳,只可意會。我相信陳家鵠,但有些東西需要證實。你如果希望陳家鵠的妻子收到這封信,就請你幫我解開這個謎團,否則,我只有把它燒了。”
“荒唐的邏輯!”
“不荒唐,謹慎而已。我們必須謹慎從事,包括你,教授,今後絕對不能隨便走出這個院子,你有事要出去必須報告,不能單獨出門。”
“你放心,我不會一個人出去的。這個城市像個垃圾場,要公車沒公車,要路標沒路標,我出門就像個瞎子,哪裡都去不了。”
陸所長見他情緒緩和下來,又拿起信,遞給他,“勞駕,就算幫幫我,也可以說是幫幫陳家鵠,讓他太太能夠收到這封信。”
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語言造就的,奧匈帝國皇儲的一句話,可以引發一場世界大戰;李煜因為迷戀語言(作詩)而丟了江山,一代君主成了階下囚;張居正的侄子因為“不會說話”全家遭錦衣衛屠殺。人的語言含風蓄水,可以改變世相本來的風水。陸所長最後這句話有力挽狂瀾之功,是真正說到位了,只留給海塞斯發發牢騷的餘地。發完牢騷,他不可能有第二個選擇,他只會接過信,坐在沙發上看起來。
看着看着,海塞斯忍俊不禁,獨自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陸所長問。 “因為我看到了好笑的事情。”海塞斯笑着將信丟給所長,“行了,你現在該做的就是儘快把這封信寄出去。這個陳家鵠啊,有意思。”
“他說什麼了?”
“你無權知道。”
“我要寄它首先要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不是擔心它泄密才扣壓下它的嗎,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它沒有泄密。如果說泄密,泄露的也只是他陳家鵠個人的隱私,跟你工作無關。所以,你也無權知道。寄吧,沒問題的,有問題我負全部責任!”看陸所長不表態,海塞斯振振有詞地嚷開了,“怎麼,你連我也不信任?你只信任自己?先生,這可不好,信任是雙方的。相信我,這信沒有任何問題,我告訴你也沒有任何意思,不過是男女之間的調情而已,我都羞於開口。”
陸所長奇怪了,他想自己曾多次看過這封信,並沒有發現任何引人發笑和羞於啟齒的片言隻語。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
海塞斯羞於開口,那麼只有讓惠子來告訴你。
這天晌午時分,姍姍來遲的信終於到了惠子手上。當時惠子正在廚房裡洗碗,聽陳父說陳家鵠來信了,她繫着圍裙從廚房裡衝出來,見了信,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來擦去的,不知所措。
陳母指着她身上的圍裙說:“快,把圍裙脫了,去看信吧,家鵠說什麼了?”
惠子哎哎地答應着,慌忙解了圍裙,接過信就往樓上咚咚跑,躲進房間,急不可待地拆開(陸所長代封的),讀起來。
親愛的惠子:
你好嗎?必須好!離家幾日,我今日方去信,實是身心疲憊、情緒低落,怠惰了,沒有寫信之精神。連日上課,儘是些無聊內容,難免令人煩躁,只想一走了之,但又深知這不可能,只好自己同自己說話,自己給自己解悶。
說什麼話,解什麼悶?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幾天下來,你的頭髮,你的笑容,你的身影和你的氣息,無不縹緲在我眼前,“才下眉頭,又上心頭”。是的,每天晚上,獨自一人枯坐燭光下,我都會取出你的照片看,看在眼裡,裝進心中,融入血液,須臾不忘。我相信你也一樣。在這非常的年月,我們這樣身份非常的夫妻,若沒有非常的眷念,如何能夠相濡以沫、攙扶前進?
我寫這封信的時候,講台上的人正在深情而陶醉地進行詩朗誦,感謝他的朗誦,喚醒了我對文字的激情,暫時壓制了如麻的心亂,我才能提起筆,寫下這無奈與想念。你是不是也要感謝他呢?哈哈,應該感謝。不過,退一步說,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不滿都是暫時的,你深知我不甘屈做庸人,故而不必為我心生煩惱。你且盡心替我照顧好父母、兄妹,為我解決後顧之憂,我也好儘快完成我的任務,早日回家與你團聚啊!
對了,你上次說想要一點我們中國的胭脂,我給忘了,有空的時候叫上家燕陪你去買吧。那玩意兒其實很便宜。你在家不要太拘謹,想要什麼就跟家燕說一聲,你是她親嫂子,她不幫你還能幫誰?
盼你的回信。
愛你的家鵠
及:
1 1 1 13 23 5 69 10 14 2 20 34 1 99 41 60
親昵的問候和甜蜜的話語,頓如駘蕩的春風,在惠子臉上吹起陣陣幸福的漣漪。看罷正文,她同樣被“及”字後面那一列莫名其妙的數字困惑了。她蹙起細細的彎眉,又往信封里看了一下,以為裡面有什麼暗示或提醒。
沒有。
手摸,眼看,抖甩,裡面什麼也沒有。
惠子想,沒有提示,就是讓我猜。她一點也不苦惱,她知道家鵠不會把她難倒的。她趴在桌上,偏着頭,望着那串數字尋思開來,樂在其中。知陳家鵠者莫如惠子,夫妻嘛,總是有些默契的,這是其一;其二,惠子及時想起了他們剛談戀愛時曾經玩過的一個遊戲,就是“報數讀《飄》”。是這樣的:一人任意報一個數字,另一人依數翻到這一頁書,如果這頁書中有親吻或者類似的情節和意思,報數者就有權親吻對方,否則換一個人報數。如此循環,周而復始,愛情故事又多了一曲浪漫的篇章。
正是這個遊戲給了惠子靈感,讓她輕易破掉了陳家鵠的鬼點子。事實上“密碼”很簡單,就是跳着讀,跳的規律由數字來定:是什麼數就跳多少個字。比如開頭的“111”,就是此信開頭的三個字:親愛的;接下來的“11”,是從上一個字起,跳過十一個字,讀第十二個字,然後又從下一個字起,依數往後揪出再下一個字。 依此類推。
就這樣,惠子用鉛筆在信紙上畫起圈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她前後圈出了十多個字。她把這些圈出的字連起來從頭往後讀,剛讀完,她的臉騰地緋紅了。
親愛的,我之上頭和下頭都非常想你啊!
是這麼一句話,屬於枕邊言,豈能讓人看?難怪海塞斯知羞。
親愛的……我想你啊!惠子看着,看着,一種暈眩的幸福感霎時瀰漫了全身,像陳家鵠第一次親吻她,像他們第一次做愛,像他們將又一次做愛……她受到了挑逗,想起了陳家鵠的“下頭”,想起了他們在一起的那些如膠似漆的夜晚。天哪!不行了,她一頭撲倒在床上,鑽進被子,蒙着頭,抱着枕頭,家鵠家鵠地喊,如醉如痴,情不自禁,像陳家鵠早已藏在被窩裡……天哪!家鵠……天哪!天哪!家鵠,家鵠……家鵠,你在哪裡?
此刻,大哥家鴻也在呼天喊地。
家鴻呼天喊地,不是因為虛擬的快樂,而是出於真實的苦楚。陸所長給他上了一個套,讓他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很難受。就像數學上的“正無窮大”和“負無窮大”是同一個“數”一樣,難受和快樂到“無窮大”時,人的表達方式往往是一樣的:膜天拜地。
陸所長今天本來是要給惠子來送信的,多好的機會,看看惠子,與她拉拉家常,談談家鵠,也許會感受到一些信息。但車子經過軍人俱樂部時,所長突然間改變了主意。
“停車。”
“怎麼了?”老孫問。
“回頭,送我去軍人俱樂部。”
“不去送信了?”
“你去送。”所長把親自封好的信交給老孫,“我要去看看家鴻。”
“看家鴻?”老孫思量着,“幹嗎?”
“我給他找了一份新工作,去跟他談談。”
“什麼工作?”
“當你的眼線。”
他決定讓大哥家鴻監視惠子——雖然他只有一隻眼,但正因如此他恨透了鬼子,包括惠子。這個主意當然不錯,既利用了家鴻的情緒,有操作性,又利用了家鴻獨特的位置,可以“貼身監視”,無人能替代。但也挺餿的!名不正,言不順,以致當他面對家鴻後,一時竟有些尷尬,不知道該跟他從何說起。最後,他還是決定先聲奪人,跟陳家鴻打開天窗說亮話。
所長說:“家鴻,你現在已經是半個軍人了,我呢也是個軍人出身,我把醜話說在前,今天我們所談的內容涉及軍事機密,你一邊聽一邊要忘掉它,走出這個門絕對不能傳,否則當以軍法處之。你能接受嗎?接受我們就往下說,不接受你現在就可以走人。”
陳家鴻甚是驚異,不安地望着陸所長,他想到事情可能跟他弟弟有關。
所長說:“是的,你很聰明,想到了。確實,事關你弟弟的生命安全和榮譽。”
事關如此重大,怎麼可能不接受,“好,我接受。”
所長說:“你要向我保證,我們今天的談話僅限你我兩人知道。”
“我保證。”
“好。”陸所長鬆了口氣,慢慢道來,“首先我要告訴你,你弟弟今後將有可能從事我們國家最機密的工作。人一旦有了秘密,就像有了財富,人身安全就會受到威脅。要消除這種威脅,我們先必須要把這種威脅無限地擴大,對任何人都要有一種警惕之心、防範之意,包括你的弟媳婦惠子。我現在希望你能配合我,如實回答幾個問題。第一,你弟弟走後的這些天,你有沒有發現她跟什麼人接觸過?有沒有人來找過她?”
“沒有。”家鴻搖頭,“至少我沒有注意到。”
“二,她有沒有收到過什麼信件,或者包裹?”
“沒有,應該沒有。”
“三,你覺得她有沒有什麼不正常的舉動?比如經常單獨出門?”
“沒有,她倒是經常陪我媽出去買菜。”
“她晚上出過門嗎?”
“肯定沒有,我這些天晚上都沒出門,可以肯定。”
“那你平時有沒有發現……她在關心重慶飯店呢?比如打問它的地址、電話什麼的?”
“沒有。應該說……她還是……”
“很正常?”
“嗯,”家鴻點點頭,可想了想,又說,“要說不正常,我覺得……她對我父母包括我和小妹都很好。太好了,好得有點不正常。”
所長也點了點頭,說:“儘管這樣,我們還是不能消除對她的警惕。不瞞你說,據我們了解她哥哥在日本是個情報官,曾經和你弟弟有些瓜葛。我們現在沒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她嫁給你弟弟完全是個人行為。所以,今後有什麼緊急情況,希望你能及時向我通報。” 就這樣,所長拐彎抹角又冠冕堂皇地給陳家鴻布置了“任務”,後者沒有馬上答應。他覺得這件事太黑,太狠,太歪,不厚道,在丈量他的良心,考量他的品德。但他最後還是答應了,由衷地。當家鴻與所長分手後,他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麼會真心答應陸所長的這個餿主意,是因為他給自己找了這份工作,為了感謝他,還是由於自己內心對鬼子積蓄了太多仇恨的緣故?
四
重慶的黃昏別有一番風韻,因為是山城,立體感強,房屋錯落有致,抹上昏黃的夕陽,畫面感特別足。家鴻來重慶已經半年,卻從來沒有認真留意過這個城市的風景。不是因為少了一隻眼,欣賞不了,而是少了一隻眼,有礙觀瞻,他懶得出門丟人現眼,即使出了門也總是埋頭低眉,行色匆匆。
這天不知怎麼的,也許是心情複雜沉重,怕回家看見惠子吧,他的雙腳像得了軟骨病,沒力氣,沒信心。走到一半,他覺得不行了,走不動了,便在路邊找個僻靜處坐下來歇腳。
於是,夕陽中的山城便在他面前肆意鋪張開來。
他看見西沉的太陽靠在山梁上,感覺就像自己,疲憊,慵懶,無精打采;江對岸,那些零零散散坐落在山谷里、山腳下、山坡上的土牆草屋,白壁黛瓦,紅磚破垣——各式房屋,被漫天鋪灑的斜陽照亮,閃耀出令人昏沉沉的黃光白芒,倒是有一種山里或鄉下的人間煙火味道與日暮鄉關的平和與寧靜。這個傍晚,家鴻心裡平添了一個去鄉下生活的念頭,砍柴、挑水、種地、餵雞……閒來無事就獨倚柴扉,觀看斜陽。但也僅僅是一念而已,等他歇過腳,依然往城裡走去。
他還要回家去完成陸所長交給的任務呢。
家鴻走進家門時,小院裡靜靜的,夕陽的餘暉已經爬上牆頭,正在靜靜地退走。家鴻的父親躺在一把椅子上,正將老花眼鏡當做放大鏡,對着報紙,一行一行地看着。
“媽呢?”家鴻問。
“買菜去了。”父親答。
“她呢?”家鴻又問
“誰?”父親看看兒子,“你是說惠子?跟你媽在一起。”
正說着,外面傳來惠子與陳母回來的聲音,家鴻迅速丟下父親,上樓去了。
母親走累了,一進家門就在老伴身邊坐下來,一邊捶着腰杆喊累,一邊抱怨着市場上飛漲的物價。她指着菜籃里一條巴掌大的魚對老伴說:“你看看,就這麼一條魚,五塊錢,簡直成金魚了!”回頭看看已經走進廚房在準備泡茶的惠子,笑着嗔怪道,“她孝順你呢,我不要買,她非要買,說是你愛吃魚。”
陳父道:“我是愛吃魚,可五塊錢也確實太貴了。”
陳母說:“現在什麼東西都貴,就這麼一把小菜也要五毛錢,再這樣下去,我看只有什麼都不吃了。”
陳父瞪她一眼,不滿地說:“別危言聳聽,我剛看報紙,政府已經組織了車隊,準備從成都調運大批糧食和蔬菜過來。只要鬼子打不過來,日子只會一天比一天好過的。報紙上也說了,鬼子的進攻又受挫了。十萬大山,兩百萬正規軍,鬼子要想打過來,我看難!”
陳母卻有些擔憂,搖着頭說:“那飛機不是說過來就過來了,你沒有去外面看,炸得到處都是焦土、爛房子。”
陳父突然生氣地扔下手中的報紙,“那都是暫時的!”
這時惠子已泡了兩杯茶從廚房裡端出來,看見老兩口在打嘴仗,連忙攔在中間,請二老喝茶。陳母提起菜籃子往廚房走,“惠子,我不是你爸,天塌下來都有福享,我哪有時間喝茶哦。”惠子趕忙上去奪過菜籃子,“媽,您先休息吧,等我把菜洗好了,您再來燒,好嗎?”惠子將陳母按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拎着菜籃子去了廚房。
陳母看惠子走進廚房,笑眯眯地對老伴說:“說實話,惠子這孩子真是不錯的,我們家鵠啊,沒有看錯人。”
陳父得意地笑道:“我們家鵠什麼時候看錯過人?他滿腦子都是算盤,只有人看錯他的,他哪會看錯人。”但想了想,又忍不住嘆了口氣,說,“家鵠這孩子就是心氣太高,凡事總想着自己,有時不太考慮別人的感受,以後說不定會吃大虧的。”
“可惜她不是個中國人啊。”
“誰說的?她做了我陳家的媳婦就是中國人。”
“唉,那是你說的,雖然看是看不出來,可一張嘴說話還不照樣……” 都是木樓板、木板壁,隔音效果很差,父母親的話,在樓上的家鴻聽得清清楚楚。這會兒他甚至聽到父親嘆氣的聲音,然後說道:“而且我看家鴻怎麼也過不了這個坎,剛才一聽你們回來像見了鬼似的,溜了。”
“他去哪裡了?”
“在樓上。”
家鴻的想法是,他真想溜了,離開這個家,遠走高飛。可去哪裡呢?他的眼前又浮現出江對岸那些土牆草屋,那些人家,那些裊裊炊煙,那些叫人昏沉沉的黃光白芒,那些倒映的青山,那些骯髒的水窪子,那些與世隔絕的寧靜。他突然厭倦起自己和這個家,包括父母親:他們談論惠子的那種話,那種既欣賞又擔憂的情緒,都讓他心生厭惡,煩!
陳家鵠的煩惱也是說來就來,下午他上課回來,驚愕地發現門縫裡塞了一隻信封。他以為一定是林容容搞的鬼名堂,可打開信一看,不是的,寫信人沒有留下名字,甚至試圖連筆跡都想抹殺,字體歪歪扭扭,好像是三歲小孩寫的。這裡面沒有小孩,可以想見主人是用左手寫的。為什麼要這樣?看內容知道了。
你有志報國令人起敬,但你進錯門了,你應該去延安,而不是在重慶。這裡混跡着一群官僚、政客、奸商,以抗日救國為名,中飽私囊為實。延安歡迎你!
是誰?
陳家鵠心中不覺一陣恍惚,忍不住想起在武漢客棧的奇遇來,想起那個長得很粗獷的叫老錢的人,那個為他犧牲的年輕小伙子(小狄),那個勸他上山的“首長”……他們希望我去延安。可在這兒,這鐵板一塊的地方,怎麼還會出現這樣的紙條?這兒也有延安的人?他是誰?難道真像人們傳說的那樣,延安的人無處不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陳家鵠一邊想着,一邊掏出筆來,把紙條塗得一抹黑,之後又用指甲把它切成碎片,揉成一個個的小紙團,在桌上滾來滾去地玩着。他在做這些的時候,沒有絲毫的神秘感,也沒有什麼鬼祟感,更沒有恐懼感,就像一個上課不太專心的小學生,在下面搞着玩鉛筆、橡皮擦之類的小動作。
後來,陳家鵠又想,這人的膽子也夠大的,難道就不怕我交上去?他想,只要我把它交上去,上面一定會追查,山上就這麼十幾二十來人,追查起來不會太難的。
他越想越覺得對方膽子真大,大得有點魯莽。
不知怎麼的,他首先懷疑到趙子剛。趙子剛就住他隔壁,他決定去看看,試探一下。過去看,趙子剛宿舍門敞開,屋裡空的。再往外面看,發現趙子剛拎着水桶,正往水井那邊走去。
山上沒有自來水,所有用水都靠一口井。這會兒,王教員和林容容正在水井邊打水洗衣。趙子剛遠遠看見兩人正合力又吃力地打水,跑上去幫她們把水拎上來。
趙子剛拎上水,分別給兩人的盆子倒上水,一邊笑道:“我建議咱們應該分個工,像這種力氣活兒就由我們來做,你們……”
林容容打斷他:“像洗衣服這種事,就應該由我們來負責?”
趙子剛說:“是啊。”
林容容說:“不干。王教員,你幹嗎?你要不干,就讓他把水倒了,我們自己來。”
趙子剛拎着水桶,假裝要回井邊,“那我真倒了?”
林容容說:“倒啊,倒,別以為我們拎不上來。”
趙子剛把水桶放下,“聽說你今天收到家書了,怎麼還跟個小辣椒似的。”
林容容說:“這說明報的不是喜訊唄。”
趙子剛關切地問她:“怎麼了,家裡有什麼事嗎?你家在哪裡?”
林容容哼道:“不跟你說,保密。”
趙子剛笑道:“怎麼,還沒上班就得職業病了?噯,說真的,給我們寫信應該寄到哪裡啊?這地方有地址嗎?”
林容容說:“你還想寄到這兒?做夢!”
趙子剛說:“不是在問你嗎,應該寄到哪裡?”
林容容說:“五號院。重慶市166號信箱。”
陳家鵠遠遠地看着趙子剛跟林容容說說笑笑的,越發覺得他是延安的人。他甚至覺得他有點像老錢,老錢也是個愛說愛笑的人。想起老錢,跟着又想起了他們從武漢來的一路,想起了小狄為救他而犧牲了自己。想到這裡,他覺得不能把紙條交上去,他對自己說:你雖然不選擇去延安,但延安的同志對你還是真心實意的,是朋友,你不能出賣朋友。只是他不明白,都說現在國共是一家人,親如兄弟,為什麼重慶對延安的人意見這麼大?後來想起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經常吵吵鬧鬧,互相詆毀,又覺得這是正常的。後來,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政治真複雜,政治家都只會把世界複雜化,用鬥爭解決問題,跟科學家恰好相反。科學家是用智慧解決問題的。 就是這一天,他在心裡種下了一個念頭:今後要遠離任何政黨。
同時他告誡自己,以後要少跟趙子剛來往,免得攪出什麼麻煩事。
幾個小時後,趙子剛是延安人的想法還沒有在心裡焐熱,到了晚上,又冒出新的嫌疑者來了。當時陳家鵠正在水井邊沖澡,井水很涼,一桶水嘩地澆下來,冷得他跺腳。突然,背後冒出個聲音:“這是山泉水,能這樣沖澡嗎,小心感冒!”把他嚇了一跳。回頭發現,是那個蒙面人,在黑暗中像個沒臉的鬼,他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好……”陳家鵠跟他打招呼,聲音也有了幾分顫抖。
“我怎麼可能好呢。”蒙面人冷冷地說,“這水不能沖澡,要出事的。”
“沒事。”陳家鵠鎮靜下來。
“等涼氣鑽進了你骨頭,你就比我還要廢物了。”蒙面人說。
“不會的,”陳家鵠說,“我冬天都洗冷水澡,練出來了。噯,請問您貴姓?”
“問我名字?”蒙面人哼一聲,“虧你還是知識分子,我臉都沒有了,還要名字幹什麼?我無名無姓。”
說罷,沒有招呼,徑直走了,令陳家鵠甚是驚駭。黑暗中,陳家鵠一直放肆地盯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覺得身上冷颼颼的,仿佛他一語成讖,涼氣已經進了骨頭。
就在背影行將被黑暗吞沒之際,那隻空袖管突然出現在陳家鵠眼裡。
他沒有右手!
難道是“他”?
如果是他,說明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出於計謀,而是由於被迫。這種可能性有多大?陳家鵠覺得大於趙子剛。雖然這個結論不乏勉強,但陳家鵠找到了自圓其說的證據。陳家鵠想,如果這個人很有計謀就不會這麼膽大,採取這麼簡單甚至是魯莽的手段,他所以這麼膽大,可能是對自己有一定的了解,知道自己不會揭發他。這麼想着,趙子剛的可能性就只能屈居其後了。
五
薩根最近背運,兩次來找惠子都沒有踩着點,一次是鐵將軍把守大門,一次是惠子陪老人家出去買菜了,只見着陳父。陳父是不大喜歡洋鬼子的,三兩個回合下來,硬邦邦的熱情消散殆盡,就侍花弄草去了,讓薩根坐立不安,只好告辭。事不過三。這次來之前,薩根想如果要再續前緣,不管誰在家,不管如何坐立不安,他都要就地死等,把糟糕的孽緣撐破,使它脫底。為此,他也準備了一個非常具有說服力的理由。但事後看,正是這個無可挑剔的理由,給他惹了事生了非,進入了黑室的視線。
絕地一搏的決心和雄心結束了背運,今天薩根來,惠子正在樓上練字呢,照着《紅樓夢》練毛筆字,抄每一回開始的四句詩。聽樓下媽在喊她下樓接客,她準備趕緊下樓來,急忙中不小心把墨水碰翻了,欲速則不達。上次見面,惠子開始給了薩根一定的難堪,事後陳母專門找了個機會對她說,他們陳家雖然不是什麼顯赫權貴之門,但也算得上是個書香門第、詩禮之家,所以做事一定要有禮有節。特別是對待上門的人,進門就是客,不管含冤有仇,禮遇是面子,是無論如何要給的,云云。惠子記在心上,今天有機會貫徹,薩根受到了惠子熱情周致的接待,嘴上喊,手上忙,又遞煙,又泡茶,反而把一心想帶惠子出門的薩根擱下來了。
茶過一巡,陳母提着新燒好的開水壺從廚房出來,看薩根的茶杯半空,遂上前給他續水。薩根謝辭,一邊道出真情,“陳先生,陳夫人,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我來是想請惠子去替我辦點私事。”什麼事?薩根早打好腹稿,“是這樣的,下個月是我和太太結婚二十周年的紀念日,她幾次來信要我給她買兩套中國旗袍,我就想趁這個機會給她買了,了她一個心願,也是多一份紀念。可……這事還真把我難倒了,幾次去商店看了,都下不了手,不知道買什麼樣的好,所以想請惠子幫我去參謀參謀,不知方不方便?”
這是多簡單的事嘛,而且是成人之美的事,何樂不為?陳父爽快答應:“這有什麼不方便的,去吧,惠子,就當出去走走,散散心。”陳母也附和,“對,惠子,你老一個人悶在家裡也不好,跟你薩根叔叔去走走,順便也可以給自己看看衣服,天快涼下來了,你也該置備一點換季衣服了。”說着要上樓去給惠子拿錢,卻被薩根攔住了,“夫人,不必了,我身上帶着錢呢。” 就走了。
去哪裡?
重慶飯店。
醉翁之意不在酒,薩根哪是給夫人買旗袍,他是要探聽陳家鵠的下落,所以重慶飯店是不二的選擇。這兒是薩根的第二個家,熟悉。人在熟悉的環境裡身體放鬆,思維也會敏捷,手氣也會變好。這裡,一樓買東西,上樓喝咖啡,自然轉場,不牽強,不刻意,惠子不會有其他想法。這不,就是這樣,薩根帶着惠子在樓下商店裡轉一圈,隨便選了兩件旗袍,給惠子倒是購了一大堆,穿的、吃的、用的,都有,讓惠子既歉疚又感動。這時請惠子上樓去“喝一杯”,順理成章,不會旁逸斜出。
音樂潺潺,香氣飄飄。兩人坐在窗邊,一邊透過玻璃窗看着街景,一邊品呷着咖啡。戰時的重慶街頭,雖然人來人往,但所有人都步履匆匆,行色里透出一種緊張和不安,甚至還有人不時地把手擋在額頭上,抬頭去望天空,不知是厭煩太陽的毒辣,還是擔心鬼子的飛機突然凌空。
一切都是精心預備好的,不會馬上打問,也不會遲遲不問。合適的時機,薩根會以合適的方式切入主題。這不,薩根出動了,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窗外收回目光,對惠子說:“噯,惠子,你的博士先生為什麼不願見我?該不是你給他說了什麼吧,他討厭我?”
惠子放下咖啡杯子,笑道:“沒有,怎麼會嘛。”
薩根盯着她,假裝生氣,“怎麼不會?你看,我都登門幾次了,他一直避而不見。其實,我……怎麼說呢,我也是站在你父親的立場才那樣說的。”
“我知道。”
“所以他不該生我的氣。”
“沒有,他沒有生你的氣,他什麼都不知道。”
“那他幹嗎不見我?”
“他不是不見,而是……”惠子遲疑了一下,“他沒在家。”
“嘿嘿,嘿嘿,”薩根頭搖得像撥浪鼓,“去一次見不着叫不湊巧,兩次也可以勉強這麼說,可我已經去了三次,總不會次次都不湊巧吧?你是學數學的,有這樣的概率嗎?”
惠子笑,“你就是再來三次也照樣見不着他。”
薩根將身子傾過去,關切地問:“怎麼了,你們……鬧矛盾了?”
惠子搖頭,幽幽地說:“沒有,他出去工作了。”
薩根來勁了,像渾水摸魚,摸到了魚尾巴,但更要小心,切忌衝動,下手太快。此時一定要沉住氣,不妨以退為攻,來個大包圍。“那好啊,你們剛回來他就找到了工作,好事啊。你不知道現在這城市裡到處都是失業的人,有個工作不容易啊。好,你定個時間,我請你們吃飯,慶賀一下。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好事要慶賀啊。”
惠子臉上頓即泛起一種難言的苦衷與鬱悶,“好是好,可是……他這個工作啊……其實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魚兒蒙頭了,該收攏包圍圈了。“怎麼?”薩根盯着惠子,“他沒在重慶?”
惠子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包圍圈可以繼續縮小。薩根用手指着她,不滿地說:“你看看,又在搪塞我了。狗有狗窩,貓有貓道,鳥有鳥巢,都有去處,哪有他工作了還沒個地方的。”
惠子很誠實地望着薩根,“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
搪塞也好,作假也罷,只有深挖下去才能見分曉。“你總不會說,他雙臂一擎飛天了,連個通信地址也沒有?”
終於撞到南牆。惠子直言:“通信地址倒是有。”
好!分曉就在眼前。薩根一拍手,“那不就行了,有了地址哪有找不到地方的。是什麼地址呀?”
惠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道出陳家鵠的通信地址:重慶市166號信箱。
猶如石頭砸進池塘,撲通一聲,薩根心裡頓時迸濺起無數驚喜的水花。他憑感覺就知道,這166號信箱,肯定是個重要的神秘的單位,不然為什麼不用街牌號,而要用信箱?可能就是黑室!一舉兩得呀。梅花香自苦寒來,這種好事像小提琴的琴弦上飛出小鳥,你不聳肩縮脖練個幾年哪能行,嘴上沒毛的黑明威肯定不行,自以為是的馮警長也不行。這是鴻門宴,走鋼絲,驚險和精彩都在腳跟手掌上。
薩根對自己今天的表現評價是:心有多大,天下就有多大。
大功告成,撤!急急忙忙將惠子送回家,又急急忙忙趕回大使館,薩根躲在自己的寢室里,給少老大打去電話,匯報了他今天的重大收穫。激動之下,他竟忘了兩人之間的僱傭關係,拿出美國人慣有的架勢和語氣,頤指氣使地說:“你馬上讓馮警長去查一下,看看這個166號信箱究竟在哪裡,是個什麼單位。我估計這肯定是個秘密機構,說不定就是我們正在找的中國黑室!” 六
重慶晴空麗日的日子不多,但不是沒有。這天就是這樣,天高雲淡,日頭分外旺。時近中午,炙熱的陽光直直地灑落下來,將屋頂的片片青瓦曬得干焦發白,亮晃晃地騰起一團團氤氳的熱霧,直撲人的臉面,同時也將圍牆腳下的夾竹桃烤得蔫頭耷腦的,像一個被歲月抽幹了精血的女人,在烈日下垂頭枯立。
惠子提着薩根給她買的旗袍回到家,見母親正坐在屋檐下的陰涼地里擇菜,便從提袋裡拎出旗袍,在身上比畫着,笑眯眯地問母親好不好看。母親丟下菜,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一陣,拍着手連聲道好:“哎喲,惠子,你穿我們中國旗袍真好看,比你照片上穿的那些和服好看多了。”
適時家燕放學回來,一見惠子身上那件漂亮的旗袍,禁不住撲上前,拉着她轉來轉去地看,讚嘆道:“哎喲,你看這花色,這樣式,真好。嫂子,你在哪裡買的?”
“重慶飯店。”
“誰陪你去的?”不等惠子做答,家燕睜大了眼,“我二哥回來了?”
“沒有。”
“那是誰陪你去的呀?挑了這麼好看的旗袍。”
家燕又是觀看,又是手摸,愛不釋手,滿口讚譽:“啊喲,你看這料子真好,絕對不是本地貨,這花色你看,顏色多正。看,這做工也很考究啊,針腳好細密好勻稱。”
陳母看女兒這麼喜歡,笑道:“這麼喜歡啊,現在好好讀書,將來自己掙錢去買。”
家燕問惠子:“多少錢,一定很貴吧?”當然不便宜,二十美金呢。家燕聽了驚叫起來:“哎呀,都夠我買幾年衣服的了。嫂子,你真捨得嘛。”
“不是我付的錢。”惠子笑。
“誰付的?”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母親上來干預,“快去洗手,準備開飯。”
家燕掉轉頭,矛頭直對母親,“媽,是你付的嗎?你好偏心哦媽,你對嫂子這麼好,我妒忌!我妒忌!”
老人家也關心這麼貴的旗袍錢是誰付的,惠子遂實話相告:是薩根。先一步回來的家鴻,此時正在樓上房間裡看報紙,自聽到樓下傳出“重慶飯店”的信息後一直豎着耳朵在偷聽,這會兒又冒出個“薩根”和“美金”什麼的,覺得這可能是個情況,記在心裡。下午去了單位,家鴻猶豫再三,想給陸所長打電話,最後還是沒有打。
凡事開頭難。
何況是一口鍋里吃飯的,更難!
有一句諺語,說的是重慶的天氣:早晨大霧出太陽,兩個太陽一場雨。由於山多,水汽很容易下沉,所以霧多。如果早晨大霧瀰漫,說明高空中的雲層已經很薄,所以要出太陽。但是總的說山里水分太足,加上四周環江繞水,太陽一猛水汽迅速升空、積聚,到了夜晚,太陽走了,溫度下降,帶着熱度的水汽迅速化作雨水,所以容易下雨。
這天白天的太陽出奇地猛烈,預示着雨水將加速形成。果然,天一黑,雨水便淅淅瀝瀝下來了。五號院本來就靜,下了雨更靜。看門的德國牧羊犬伏在門衛室的屋檐下,瞪着幽藍的眼睛,注視着老孫辦公室的一窗燈光。它是老孫從杜先生身邊帶過來的,跟老孫感情篤深。老孫因為它立功多次,又是雌性,給它取名叫“功主”,諧“公主”之音。
門衛室的電話突然大作,“功主”頓時躍起,衝到門衛室前,看到門衛已經接起電話。門衛放下電話,對“功主”說:“喊你孫大哥來接電話。”“功主”心領神會,冒雨跑去,到老孫辦公室窗外狂吠。
老孫從樓里跑出來,對它招呼,“行了行了,別叫了,我這不去接了嘛。”
“功主”搖頭擺尾地跟着老孫進了門衛室,抬頭看着老孫接電話。老孫放下電話直奔陸所長辦公室報告情況。電話是家鴻打來的,他在經歷了白天的痛苦折磨之後,夜色似乎遮蔽了他一些良心和親情上的顧慮,終於鼓足勇氣給這邊打來電話。
“什麼事?”陸所長問。
“今天惠子去了重慶飯店。”
“去幹什麼?”
“買了些衣服。”
“她有錢嘛,去那兒買衣服。”
“是薩根陪她去的。”
“薩根?是什麼人?”
“美國大使館的一個工作人員,家鴻說這人已經來過他家多次。”
“有沒有發現什麼情況?”
“事先不知道,沒有盯。” “小周呢,幹嗎不盯着?”
“你不是喊他沒事才去盯嘛,今天他這邊有事,沒去。”
“從現在開始,給我死盯。這個馬虎不得,重慶飯店這鬼地方全都是賊!好啊惠子,我就怕你沒長尾巴。還有這個美國佬,讓三號院去調查他一下,可別是只披羊皮的狼。”
陸所長正是由此開始重視薩根這人,其實之前薩根首次上門找惠子,小周監視到後就把情況向他匯報過,但沒有引起他重視。他覺得陳家鵠從美國回來,美國大使館的人去找他,沒什麼不正常的。直到後來,薩根的面目徹底暴露,陸所長才後悔不迭:他居然多次忽視了薩根的嫌疑!
否則,他們本是可以輕易搗毀設在糧店的少老大這張間諜網的。
這會兒,少老大正在接受桂花傳統的日式服侍:泡腳。不是一般的用熱水泡泡腳,而是用蒸氣泡。專門有一隻特殊的木桶,木桶的腰部加有隔板,腳就放在隔板上,下面是熱氣騰騰的滾燙的開水,木桶口子用濕毛巾捂着,有點專給腳蒸桑拿的意思。故鄉在遠方,重慶又不是南京,在這裡,沒有日式餐館,沒有日式澡堂,沒有歌伎,沒有和服,沒有櫻花……故鄉的一切在這裡都是忌諱的。只有到了晚上,桂花會穿上和服,邁着櫻花碎步,哼着家鄉小調,給思鄉心切的夫君忙碌一次,就是泡蒸氣腳。有時情緒好,桂花也會擺幾個歌伎的舞姿,逗夫君一個開心。
今天,桂花心情不好,因為約定的馮警長遲遲不來。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警長並沒有因為遲到表現出應有的歉意,反而大大咧咧地入座,掏出香煙遞過來一支。少老大接過煙,猜他這麼隨意一定是因為手頭有貨,便道:“看樣子手頭有貨,不過最好是鮮貨。”
“絕對是好東西。”馮警長頭一昂,底氣十足地說,“聽說戴笠從美國弄來了一位破譯專家,招了不少人在秘密集訓。”
“是嗎?”少老大着實一驚,吸了一半的煙又吐了,“哪兒來的消息?”
“就是那人。”
“那個神秘的姜姐?”
“嗯。”
說到這個姜姐,少老大就沒心情蒸腳了,他曾多次從馮警長嘴裡聽說過她,好像是他發展的下線,而且身居要位,在杜先生的轄地:渝字樓。所以,他幾次要求警長帶她來相識,共謀同略,但警長總是推三托四,不貫徹,消極抵制。究竟為哪般?思來想去,少老大隻想到一個緣由,就是:此人是警長的姘頭,他想金屋藏嬌。為什麼要藏?無非是怕他以權謀私,橫刀奪愛。小人之心!想到這裡,少老大氣不打一處來,鼻子出氣,嘴巴出聲,而且聲音明顯高八度:“噯,我不是讓你帶她來見我嘛,什麼意思?還要我租轎車去接!”
警長說她不願意:“她說了,她只為我干,不加入任何組織。”這不是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嘛,笑掉大牙!不,她才不是婊子,她上街目不斜視,每天讀書看報,談人生理想,吟詩寄情,作畫抒意。扯淡!天下個個女人都是婊子,只要男人給的好處夠數對路。有的女人認錢,有的女人認情,有的女人認弱,有的女人認壞——像桂花,典型屬於男人不壞她不愛的那種賤坯。
“實在不行,讓桂花見見她行不行?”少老大先退一步,是為了讓警長斷絕退路。哪知道警長仍不領情,頭頭是道,據理力爭,“她為我幹活,還不就是為皇軍幹嘛,你們何必非要見她。有道是,強扭的瓜不甜,趕鴨子上架,吃力不討好。”搬古論今先生狀,振振有詞理當先,氣得少老大直翻白眼珠。好在桂花在場,笑意濃濃,左擋右堵,方使夫君怒氣引而不發。
桂花對夫君說:“你還是跟警長說說正事吧,你喊他來不是有事嘛。”怕他又高八度說話,再濺火花,桂花臨時決定自己來說,“是這樣的,我的大警長,下午薩根打電話來說,他已經從惠子口中得知陳家鵠已經在一個單位工作。什麼單位不知道,地址也不清楚,只有一個信箱——重慶市166號。我們在想,這會不會就是黑室哦。”
“就是黑室。”警長蔫蔫地說,“我今天來本來就是要說兩件事,剛才說了一件,第二件就是這個。”
少老大霍地站起身,責問:“你聽誰說的?”
“就是她。”
“姜姐?”
“嗯。” “她怎麼會跟你說這個?”
“你不是要找黑室嘛,我找她打聽,她就找來這個地址,通信地址。”
少老大還赤着腳,桂花上前扶他坐下。少老大一屁股坐下,神情木木地自語道:“這就麻煩了,進了那鬼地方要殺他就不那麼容易了。”當初以為殺他如殺雞,頂多中田在客棧守個通宵而已,所以他對南京誇下海口:快則三天,慢則十日,陳家鵠一定命歸西天。想不到,陳家鵠轉眼進了黑室,而黑室在哪裡?至今只有一個抽象的信箱。
“我不要信箱!我要地址!地址!!”少老大在沉默中爆發,抓住警長的肩膀怒吼,歇斯底里,有一種讓人陌生的威嚴和醜惡。做狗的也是有脾氣的,何況如今又是大警長,脾氣已經越養越大,雖然明知有主僕之分、提攜之恩,但在尊嚴和臉面丟盡之際,馮警長忍無可忍,以失控告終,氣咻咻地拂袖而去,任憑桂花怎麼追喊都沒有回頭。
蒸腳的好處是可以提高睡眠質量,入睡快,睡得死。結果可想而知,這天晚上少老大的腳是白蒸了,氣憤,擔憂,焦慮,不安,隨着夜色潛入他心底,令他充分體驗到一種提心弔膽的感覺——心像被一隻無形的黑手拿捏着,血液從心臟出發,噌噌地往頭腦里沖,眼睛閉着都亮晶晶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其實,這天晚上沒什麼月光,是失眠沖淡了夜色,放大了夜光。
失眠也有好處,讓少老大想明白了幾件一直懸而未決的事:一,馮警長養在黑室里的內線久不露面,說明極有可能是出事了;二,黑室地址久尋未果,說明對方在重創之下已經高度警惕,保密措施嚴密,常規的辦法已經難以奏效,他必須另闢蹊徑;三,現在他手上一時還打不出更高級的牌,相比之下薩根是目前最可能給他建功的人選,因為他手上畢竟有陳家鵠妻子這張底牌;四,陳家鵠進黑室的事必須如實向“宮裡”匯報,不能再捂,再捂只會讓自己難堪。
所謂“宮裡”,指的是日本陸軍設在南京的最高特務課。
眾念在心中盤旋,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少老大不惜叫醒桂花,將這些想法和盤托出,徵求她的意見。桂花睡眼惺忪,但意識很清楚,她認為“宮裡”在重慶肯定還有其他組織,她建議丈夫應該把他們現在面臨的困難如實甚至是誇大地向“宮裡”反映,爭取更多力量的支援,共同來完成這項艱苦的任務。會哭的孩子總是長得快,因為哭了就有奶喝。桂花力勸丈夫不要硬撐,要學會哭。
“實在不行,”桂花堅定地說,“我一個人去一趟南京,我去哭。”
少老大不同意,堅決不同意。現在武漢的仗打得很兇,路上太危險。這麼好的老婆他是丟不起的,他恨不得含在嘴裡呢。難怪他要生馮警長的氣,把姜姐藏着,怕他染指。怎麼可能呢?他前心後背都愛着她,他左手右手都需要她。他決定天亮後去找薩根聊聊。
事實上,此時天光已經發亮,山嶺的那一邊已經透露出新一天的曙色。
第八章
一
美國大使館是一座巴洛克風格的高大建築,矗立在城東區一排濃綠的梧桐林中。每天早晨,當重慶這座西南腹地的大都市從黑夜中醒來時,第一縷陽光總是首先灑在它米黃色的牆體和潔淨明亮的玻璃窗上,整個樓體都熠熠生輝,放射出刺眼的亮光。於是,這座具有異國情調的高大建築,便從周圍那些低矮灰暗的土牆黑瓦的民房群中脫穎而出,拔地而起,像整個二戰期間的美利堅合眾國一樣,到哪裡都有一種鶴立雞群的非凡氣勢。
少老大約薩根在茶館見面,茶館開在使館後門的一條街上。老闆是馮警長的一個老上司,退休了,開了這家茶館,蠻高檔。中田便在茶館裡當夥計,店裡的人都叫他“啞子”,就是啞巴的意思。薩根和少老大要了一壺苦丁茶喝,因為少老大有急事要他做,茶沒喝夠,匆匆別了。回來後,薩根直奔使館宿舍樓,一頭扎進自己寢室,打開床鋪後面的一個翻板,踩着窄窄的木梯子,迅速鑽了下去。這是一間用來儲酒的地下室,裡面放了一些散酒和幾隻酒桶。但薩根並不是來取酒的,他從牆角的箱子裡和酒桶里翻出一些雜七雜八的零件,熟練地鼓搗起來。
他在組裝電台。
中山路糧店一直沒有設電台,這完全是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因為使用電台會發出電訊信號,一旦被中方偵測到,就會引起巨大的懷疑。而設在薩根這裡就不一樣了,一則他本身就是報務員,發報和收報技術都很嫻熟;二是他在發報時就是被中方偵聽到也能矇混過關。因為這裡是美國大使館,需要隨時用電台與國內聯絡,出現電訊信號屬於正常。
這也是當初少老大不惜出重金收買薩根的原因之一。
現在,薩根就奉少老大之命,準備向“宮裡”匯報陳家鵠的情況,並請求上峰援助。薩根組裝好電台,調試好信號,開始發報,嘀嘀嗒嗒的發報聲,一下將這間雜亂的屋子變得神秘、離奇起來。
可薩根的電報剛發了幾組訊號,懸在頭頂的電燈泡子就突然暗了下去,變成了一根紅絲,瞬間又猛地亮了起來,熾如閃電。薩根驚愕地抬頭,可還沒來得及拔掉電源,電台就哧的一聲,迸濺出了一團刺眼的火花,隨後一股黑黑的煙霧升了起來,滿屋都是嗆人的焦臭味。
電台燒壞了!
薩根氣得跺腳,摘了耳機在地下室里團團亂轉。可急也沒法,他只好踩着小木梯子,爬出來,迅速去向少老大匯報情況。他知道,少老大還在茶館裡耐心地等他的回電呢。
少老大一聽電台燒壞了,急了眼,厲聲呵斥道:“你怎麼搞的,竟把電台燒了?”
薩根擦着額頭上的汗水,沒好氣地說:“這鬼地方的電壓比婊子的心還不穩定,我有什麼辦法?”
“這可怎麼辦?”少老大急得團團轉。
“立刻派人去成都買零件。”
“這太慢了!”少老大小聲驚道,“陳家鵠進黑室這麼大的事,我必須立刻向‘宮裡’報告!”他提出更好的方案,“你不是報務員嘛,就用你們使館的電台悄悄給宮裡發個報,不行嗎?”
“那怎麼行!”這下輪到薩根驚叫了,聲音壓不住的大,“如果讓大使知道了,我就犯了通敵罪,要送我去坐牢的!”
“他不會知道的。”
“他百分之百會知道。”這個深淺薩根是明白的,決不會退讓,“你以為是寫封信啊,機器是要出聲的,再說機要室是雙鑰匙,沒有我的頭兒同意我根本就進不去。”
“怎麼辦?這可怎麼辦?”急火攻心啊,清熱解毒的苦丁茶算是白喝了。
“你不是在成都還有個站嘛,”薩根建議道,“馬上派人去成都,租一輛好車去,今天出發,明天就可以到的。”
“誰去?你能去嗎?”
“這我來安排。”
半個小時後,薩根急急地走進重慶飯店,直奔三樓,嘭嘭地敲開301房門,出來的人是黑明威。美聯社的年輕記者在中國至少是個省長待遇,里外兩間的套房,外面是接客室兼書房,裡面是臥室。
“你馬上去一趟成都。”薩根進屋,一邊關房門,一邊忙不迭地說。
“幹嗎?”黑明威的英式英語聽上去總帶有點鄉氣,哪怕只是一個單詞。
“去找這個人,”薩根給他一封信,“你就說是我們少老大的朋友,讓他立即代我們給‘宮裡’發報,要說的事情上面都寫着。”
“什麼事?”黑明威顯然不高興被人小看,讓他幹活又不明就裡。
“現已查明,陳家鵠已經被重慶軍方招入黑室工作。”薩根實話實說,是因為知道瞞不了他。信在他手上,舉手之勞即可洞穿秘密。
“是嗎?”黑明威突然覺得手上信沉甸甸的。
“肯定。”
“你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話這麼多,“薩根瞪他一眼,“快準備走。”
“你說嘛,我想知道。”年輕人總是因為好奇而露出幼稚。
“哼,快收拾東西!”薩根率先幫他收拾打字機,並告訴他,“第一,他的女人親口告訴我,他現在本市166號信箱供職;第二,馮警長已經查明,這個地址就是黑室!”
“我說嘛,他一定在那兒工作,否則他家裡人不會那麼警惕的。”
“你是口說無憑,現在才是確鑿無疑。”
“那下一步怎麼辦?”
“這不讓你去成都發報嘛。”
“你不是有電台嗎?”
“他娘的燒了……”
兩人一邊收拾着行李,一邊說着。樓下,少老大已經在出租車行里租好一輛美國吉普車,花了他五十美金,令他心痛如絞。他不知道,車行老闆是薩根的同鄉,平時經常一塊喝酒泡妞,屬於一丘之貉。薩根已經私下跟他打過招呼,讓他大開獅子口,狠狠宰他,五十美金將來至少有二十美金是要入薩根的囊中。說白了,薩根為少老大賣力,與汪女郎為他賣身是一回事,都是信仰錢。一個小小的使館藍領,不甘心過枯燥乏味的生活,要經常出入高檔娛樂場所,品咖啡,聽音樂,打檯球,抽煙,喝酒,泡妞,身體的每一個汗毛孔都不甘寂寞,怎麼辦? 只有把《聖經》丟進廁所。
現在的薩根,只有在夢中才能聽到教堂的鐘聲,那是他童年最熟悉、親切的聲音,現在卻成了他的噩夢。如果給他權力,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割捨自己的童年,因為那成了他多餘的尾巴。回想自己曾經是那麼愛聽牧師布道,經常深夜挑燈苦讀《聖經》,胸懷天下人的疾苦和高尚的理想,追求人生的真善美。可現如今,過去的操守蕩然無存,天天沉浸在酒色中,而且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人生如夢,往事如煙,日光之下一切皆為虛妄……人生苦短,真理太假,榮譽太重,牧師是人間最滑稽的小丑,身體是世上最大的上帝,眼裡有萬物,嘴裡有百味,身體裡有無限的能量……薩根一邊送黑明威下樓,一邊胡思亂想。到了二樓,兩人作別,黑明威繼續下樓,薩根進了酒吧。
一輛美式吉普車已經等候在樓下。幾分鐘後,薩根從酒吧的窗戶里看到黑明威乘車而去,目光還沒從窗外收回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汪女郎已經悄然坐在他對面:一身香氣襲人,一臉笑容燦爛。薩根禁不住感嘆道:這就是我要的人生,有人為我賣命,有人為我賣身。
二
在對女人的貪心和用功上,馮警長和薩根可以一比:兩個人,一個半斤一個八兩,都是見了有姿色的女人腳步要慢下來、心眼要打歪。說好聽點,是性慾旺盛,說難聽了,就是好色之徒。但是,在為少老大賣力、賣命的事情上,馮警長和薩根是不大一樣的,後者單純是為錢,前者既夾雜着一份感激之情(少老大用金條為他謀了這個位置),又摻入了一些投機的心理。當初,他去長沙遊說義妹(馬姑娘)加盟,他的一番話——中國必敗論,大部分是他衷心的見識。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見識,四萬萬國人中少說有幾百萬吧,甚至包括汪精衛、周佛海、胡蘭成等在內的一大批高級官員和知識分子,都認為國人抗戰無異於以卵擊石,除了勞民傷財外,不會有第二個結果。武漢,長沙,重慶,成都,昆明,貴陽……這些現今的國統區,要不了半年,頂多一年,均將紛紛成為上海、南京、北平等地的翻版。識時務者為俊傑。馮警長委身於少老大,少說有一大半是他識時務,是他明智的選擇。
所以,昨晚的事情他是後悔的。小不忍則大亂啊!
為此,今天他的心情像這天氣,一直陰沉沉的,灰暗如土,糟透了!他處於深深的自責和莫名的恐慌中。越是自責,越是想戴罪立功,把黑室的地址儘快搞到手。可他出身卑微,警長才當不久,高層和軍界都沒有關係,缺乏圈子,思來想去,沒有一隻可以牽拉的手。他坐在威風凜凜的警車上,東轉轉,西轉轉,最後又轉到渝字樓下。他知道,這裡是杜先生的地盤,是他可以接近黑室最近的一隅。關鍵是,這裡已經有一隻他可以牽拉的手,而且是溫軟的,高貴的,性感的。她會敞開雪白的胸脯擁抱他,和他做西式的愛,也會衣袂飄飄,彈琴吟詩。她端莊起來,像個才女,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出口成章,口若懸河;她放肆起來,像個妓女,脫得精赤赤的,在房間裡款款來去,如入無人之境;高興起來,她且歌且舞,一招一式,一顰一笑,都撩人上火,局部堅挺。自當上片區小警長以來,憑藉着“碼頭優勢”,這些年來好色之徒馮德化基本上總是同時跟兩三個女人保持着性關係,直到一個多月前,她奇蹟般地冒出之後,他主動斷絕了同時與他來往的其他女人。他滿足了,夠了,醉了。他覺得她有無窮的魅力,值得他用全身心去喜歡,去享用,去珍視。
她就是渝字樓二樓餐館掌門人姜姐。
姜姐大名姜美雲,四川雅安人,父親是個行伍出身,四十歲改行經商,做軍火生意。女兒十九歲那年,父親做了山東韓司令的一筆大買賣,賺了大錢,便在上海買了房產,舉家遷到了上海,把女兒送去東瀛學習時髦的西醫。這是一九二六年的事。
就是說,一九三八年的姜姐其實不是大姐大,剛年過三十而已。之所以上下皆稱其為姐,是餐館這行業的原因,那群小姑娘整天這麼喊,姜姐,姜姐,當面背後都這麼喊,喊出來了,成形了,欲罷不能。川人嘴甜,語言俏皮,開口閉口都是哥啊姐的,不像老北方,是人都是爺。
馮警長第一次在餐館見到姜姐是一個多月前,他帶了幾個同僚來吃飯,進了門擺大牌,橫眉豎眼地對服務員說,要見老闆。服務員不敢怠慢警哥,就姜姐姜姐地大聲喊,喊出來一個身材高挑、面若桃花的大美人。你就是老闆?警長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讓他不相信的是,這個被遍地稱為姜姐的大美人,看上去高不可攀,實際上是個悶騷,當天晚上就不羞不澀地跟他回了家,上了床。喲喲喲,很多女人大同小異,這個女人可大不一樣哦。那天晚上,警長見了西洋鏡,樂到骨頭縫裡去了。 上了床,進出了陰門,就是一家人了。警長是“信仰”鬼子的,終有一天“尾巴”擺出來了,就像當初動員義妹入伙一樣,動員姜姐跟他一起共赴“前程似錦的美好明天”。明天我可能就是重慶市市長,你就是市長太太,可以住洋房,可以坐小車,可以披金戴銀,可以前呼後擁,可以……他以為杜先生地盤上的人,需要足夠的理由和耐心,要搖旗鼓譟,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哪知道,姜姐不等他說完,手一揮,一言蔽之:
“少囉唆,你需要我幹什麼?” 就這麼入伙了,幹上了,令大警長又驚又喜。大驚大喜啊。這個女人總是給他驚喜!驚喜只有開始,沒有結束:不斷驚喜,不斷!兩情相悅,志同道合,有事可以商量,有苦她來分擔,有喜一起分享。憂苦越分越少,喜事越分越多,一多一少,生活充滿陽光。還有,她在床笫間中西合璧的功夫、千嬌百媚的情趣;還有,她在茶餘飯後的高談闊論,世界各地的奇趣逸聞,等等等等,令馮德化警長常常感動得要拜天拜地,在夢中仰天大笑。
只有一點,略為不稱心:她堅決拒絕去進見少老大。
見了就是一個人頭,可以多拿一份錢。不過,不見也好,免得節外生枝,引狼入室,引火燒身。但是昨天自己衝動了,闖禍了,拿什麼去緩和這個關係,能搞到黑室的地址當然最好,將功贖罪。
“你怎麼老來問這個事,我知道能不告訴你嗎?”姜姐一聽又是要黑室的地址,煩不勝煩,“你也不想想,黑室是什麼?是目前國民政府的最高機密,哪是這麼輕易就能探聽到的。”
“我已經有個想法,也許有點冒險,但事已到此,冒個險也無妨。”
“什麼?”
“找人去郵局打探。我想郵局他們要發信,應該知道具體地址。”
“你瘋了!”姜姐的一對柳眉頓時拉得筆直,“你腦子進水了我看,出這種餿主意!你這不是提燈籠照自己嘛,他們正等着你去問呢,誰去逮誰,然後順藤摸瓜把你摸出來!”
這其實是一般人都想得到的,警長閣下確實是利令智昏了。此路不通,警長只好退而求其次。“這樣吧,我看你還是去見一下我們老大吧,他已經幾次要求我帶你去見他。我想你遲早是要去見的,現在去剛好可以給我打個圓場。”
這主意倒不賴,言之有理。可姜姐一如往常,搖頭,不同意。以前看她搖頭警長並無所謂,甚至還偷偷樂(免得惹事生非),今天則不同,他要拿她去討好人家,去救火,去給自己下台階。所以,再三好言相勸,竭誠竭力,結果把姜姐惹火了。
“哼,他有什麼資格要求見我!”這下眉毛像火焰一樣豎起來了。
“現在我們不是都在一起做事嘛,他畢竟是老大。”
“他是你的老大,對我,他小着呢!”
一來二去,姜姐抖出了個駭人的大包袱,“聽着,你去告訴他,想見我讓他跟‘竹機關’去說!”
“竹機關”是“梅機關”的前身,是日本在華著名的特務機構,直屬於日本內閣和陸軍省,總部設在上海。首任機關長為土肥原賢二,後由影佐禎昭中將擔任。就是該機關,後來一手策劃了汪精衛的叛國醜行。
馮警長聽罷,大驚失色,驚悸地瞪着姜姐,犯了口吃病,“你……你……你是竹機關的人?”
姜姐瞪他一眼,冷冷地說:“所以,我要幹的事比你們找一個信箱要大得多。”
馮警長又是既驚且喜,“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姜姐哼一聲道:“你的級別不夠。”又交代道,“到此為止,不要外傳。”
事情捅破了,有些事情不言自明。級別決定資源,事實上姜姐早知道少老大這個組織,包括其他組織的情況她也知道,她在高處,一覽眾山小。她可以隨時使用這些資源,因需所取,因急所用。馮警長不過是她因需所取的一枚棋子,她初到重慶,用得着他,比如辦個證件,用個車,去個地方,辦個事,撐個面子,等等,警長是最好的人選。高處不勝寒,凡事更小心,更低調,更狡猾。姜姐所以不用權力,不亮尚方寶劍,而是用美人計降伏警長,就是這個理:小心為妙,貓在暗處更安全。今天一衝動,一吐為快,但事後她不免後悔,所以再三叮囑:不得外傳。
這一天,警長獲得的驚喜比以前所有的驚喜加起來都還要大,他呆呆望着這張熟悉的面孔,驚得目瞪口呆,喜得心有餘悸。駭人哪!這個女人了不得哪!難怪!難怪!想起曾經在她面前的驕狂放肆,淫穢下流,馮警長直覺得額頭髮熱,冷汗都嚇出來了,一顆顆往眼睛裡砸。
三
在馮德化警長被姜美雲駭人的大秘密搞得暈頭轉向之際,薩根興高采烈地出現在陳家燕面前。老熟人了,家燕熱情地迎他入屋,一邊朝樓上大喊:“嫂子,快下樓來,你的外交官叔叔來看你了!”
“不,不,”薩根親切地笑着,“今天我還不僅僅是來見惠子的,也是來見你和你的全家人的。他們都在嗎,你爸爸媽媽?”
“在,在,都在。”家燕又喊爸爸媽媽。
惠子從樓上,陳父從客廳,陳母從廚房,被喊的人分別出來迎接貴客,煞是喜樂。寒暄過後,薩根從身上摸出一本大紅請柬道明來意:明天是他的五十歲生日,他要設宴慶賀,款待親朋好友。
家燕最活躍,馬上做出反應:“包括我嗎?”
“當然,你們全家人,都去。”
“在哪裡?”家燕問。
“重慶飯店。”薩根對大家說,“我一切都定好了,明天中午十二點,飯店二樓中餐廳平安包間。陳先生,陳夫人,說好了,到時我來車接你們,都去,大家都去給我湊湊熱鬧。”
陳父看看老伴,使了一個眼色,後者心中有數,編了個託詞,婉言謝辭:“薩根先生,實在抱歉,明天我和他爸正好有事。惠子,你去吧,你去就代表我們全家人了。”
二老其實也不希望家燕去湊這個熱鬧。
薩根執著相求:“不,都要去,你們都要去。我在重慶沒有什麼朋友,你們要是不去,我這個慶典就成了個空架子,只有自唱自彈了。”言在理在,誠心實意,軟人心腸。
最後,陳父出來圓了個場,折了個中:“薩根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我們真的去不了,因為有約在先,分身無術,只能愧對你啦。這樣吧,家燕,你陪嫂子去吧。”
家燕連聲稱好,揚了揚請柬,對薩根說:“就這樣,明天我陪嫂子去,他們確實有事就免了,我和嫂子去更好,不用你來車接,我們可以自己過去。”
薩根攤攤手,很遺憾的樣子,其實是正中他下懷。在他的計劃中家燕是必須要去的,二老呢最好不去,之所以邀請他們,是迫不得已,掩飾需要。心中懷有鬼胎,做事總是格外小心,只請家燕和惠子略為唐突,現在二老婉言辭請,乃天助矣。
這是個好兆頭,薩根對完成他的計劃信心倍增。
薩根想幹什麼?他也想去郵局打探黑室的地址。他不笨,當然也預料到直接去打探的風險。馮警長是因情而急,頭腦發熱,才冒那種傻氣。薩根並不急,雖然少老大專為此找過他,委以信任和重託,可他是見過世面的老油條,絕不會因此受寵若驚,亂了陣腳。他老謀深算地放了一條長長的線,家燕是這根線的一個關鍵的“結點”。
次日中午,家燕和惠子如期去重慶飯店赴宴。
說來也巧,在她們進飯店前幾分鐘,李政和石永偉仿佛在等她們來似的,已經在大堂里入座,挑的座位正好在她們去包間必經的拐角口。就是說,幾分鐘後家燕和惠子必將遇到他們。
李政要完成組織上交給他的一個任務,為在皖西新組建的新四軍金蕭支隊搞一批被服。問題便在這裡,是為新四軍,當然不能大鳴大放去廠里要,只好把石廠長約出來私下談,而且不免遮遮掩掩。
石永偉接過李政遞給他的名片,看了後,驚訝道:“你怎麼幫他的忙,你沒聽說嗎,他是延安的人。”
李政淡淡地說:“聽說了,可我能跟他說,這事不行,因為你是延安的?這不正給他們拿住話說嘛,沒準兒周恩來又要去找委員長了。委員長昨天還在報上說,國共合作,不分你我。”
石永偉嘆口氣道:“是啊,貌合神離,搞得我們下面沒法做人。我跟你說,我那裡是有明文通知的,不准我把貨發給八路和新四軍。”
李政笑道:“所以他才托我求情嘛。”
石永偉問:“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大學同學,還是同班的。”
“不會你也是八路吧?”
“我是八路你能不是嗎?我第一個發展的就是你。”
“你這不正在發展我嘛,讓我給八路辦事。”
“沒辦法,抹不開情面。”李政說,“就給他一點吧,怎麼樣,就算幫我了個事。再說他們現在確實也在打鬼子,給點被服是應該的。”
石永偉說:“八路有你這個同學真是好,要兵器有兵器,要被服有被服……” 正這麼說着,家燕老遠衝過來,驚驚咋咋的,像只喜鵲。家燕的高聲歡語又把正在包間裡靜候她們的薩根引出來,他見惠子和家燕與李政、石永偉說得十分親熱,便上前跟他們相認。薩根聽說兩位是陳家鵠的摯友,大喜過望,力邀李政和石永偉共赴宴會。李政和石永偉自是一再推卻,可哪經得起薩根再三懇請。在薩根看來,這可是兩個他打着燈籠要找的人物,怎麼能交臂錯過?一定要相知相認,加上家燕敲邊鼓,又拉又說。兩人無奈,恭敬不如從命,跟他們去了包間。
包間裡已經坐着兩對夫婦和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其中一對是本飯店總經理王某夫婦。另一對,男的是中國外交部的一位官員,一個副處長。而那個漂亮的年輕女子就是汪女郎,今天被薩根介紹為他們使館的中文翻譯,特意安排她坐在家燕身邊。
介紹大家認識後,薩根高舉酒杯,興致甚高地道起開場白:“重慶很大,人很多,洋洋數百萬,但對我來說就是這一張圓桌。圓桌象徵着圓滿,今天是我年過半百的紀念日。生日嘛,也可稱其為‘圓滿之日’。在座的是我在重慶僅有的至親好友,你們來了,今天我就圓滿了。來,為我們大家今後都圓圓滿滿,幹了這杯。”
大家紛紛起身,向薩根舉杯道賀。
一切都是有預謀的,薩根興師動眾舉行這場宴會有兩個秘密的目的,其一為讓汪女郎和陳家燕熱絡上,最好交成朋友。所以,一杯酒剛下肚,薩根又高談闊論起來:“達爾文說,物分種,人分類。今天我們也來分分類,分類喝酒,喝個名堂出來。來,這杯酒,是我一個美國人敬貴國各位友人的。”說罷,率先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隨後薩根提議,下一杯酒應該由汪小姐和陳小姐來敬他們,理由說得天花亂墜。“我剛看了一篇文章,是你們一個中國人寫的,用英文,了不起吧。作者還說,以後他還準備把這篇文章的意思寫成小說。文章說,世上只有兩類人,一類是有婚姻的,有家有室,有夫有婦之人,叫城裡人;另一類就叫城外人,就是你們倆,雖有家但無室。我們都是城裡人,只有你們倆是城外人,是一類。你們先自己互相敬一杯,然後再敬我們這些城裡人吧。”
一個“城裡城外人”之說,果然讓家燕和汪女郎對上了,熱乎起來,彼此稱姐道妹,不時交頭接耳,相談甚歡。薩根看在眼裡,喜在心頭,一種暗暗的得意泛上了他的嘴角。
接下來,他要來落實第二件事:讓惠子走出家門,到本飯店這個間諜自由港來工作,便於他今後可以隨時跟她見面。他知道,要想釣到陳家鵠乃至黑室這條大魚,這女人是最好的誘餌。陳家鵠是只風箏,就算飛得再高再遠,也擺脫不掉惠子這根線。當然,這根線也可能變成導火線,所以他不會隨便去扯它。比如,去郵局打探黑室地址,這事就不能指靠惠子,她的口音不對,容易被人盯上。這事只有靠家燕,這也正是他為什麼要把家燕套進來的原因。現在家燕已經中套了,好啊,好啊,再接再厲吧。
酒過三巡,薩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惠子道:“噯,惠子,你現在在做什麼?有工作了嗎?”
惠子淺淺一笑,用手比畫着,“我在跟小妹學織毛衣。”
薩根故作驚訝狀,“你沒有工作?那太可惜了,你可是我們堂堂耶魯大學的學子,又懂英語,又會日語,是難得的人才啊。你一定要出來工作,要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出一把力嘛。”
“那你就給我嫂子找份工作啊。”家燕插話道。
“不用找,”薩根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怎麼,”家燕問薩根,“你是想讓我嫂子去你們使館工作?”
“進使館工作手續太複雜了,但留在這樓里工作就容易得多,我想就是王總經理一句話。”王總經理顯然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聽了不覺一愣,沒有積極響應他的呼應。薩根現場做起了動員工作,“王總啊,你可不要猶豫,猶豫就要錯失良機哦。在座的都是統領一方的領導老闆,你就不怕人家跟你搶惠子?”說着環視大家,笑嘻嘻地說,“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
大家半真半假地給他幫腔。石永偉倒是認真的,對惠子說:“要不你就去我那兒,我那兒還正需要一個懂英文的人。” 這下薩根更加來勁了,借着酒勁,拍着王總的肩頭說:“聽見了沒有,有人跟你搶呢,你就甘心認輸?不過石廠長,我覺得你應該還是給王總一個優先選擇權,一則我知道王總這邊確實需要像我們惠子這樣的人才,二則惠子在這裡可能更能發揮她的才幹,三則嘛,我今天既然跟王總開了口,也希望王總給我一個面子,否則——王總,這尊貴的地方我今後是不好意思再來囉。” 話說到這份上王總還能說什麼,只得順水推舟賣個人情。他胸脯一挺,爽爽快快,“來來來,你要來,惠子也要來。惠子,像你這樣的人才,我打着燈籠都找不到,哪有不要的道理,要!”
至此,薩根這場酒會真正是圓滿了,超級圓滿,因為還邂逅了兩位陳家鵠的摯友。摟草打到兔子,出門瞧見彩虹。一切都比他期待中的好,他沒有理由懷疑,他自由自在的日子即將結束了。
四
揚揚得意的薩根絕對沒有想到,在他挖空心思巧作安排的時候,他在重慶飯店舉辦生日宴會的所有細節,都被一個人監視到了。此人便是自惠子第一次光顧重慶飯店後,應陸所長之命,一直死守在陳家對面負責監視惠子的小周。當時陸所長其實也派老孫去三號院調查過薩根,可那邊遞過來的報告表明,薩根是個“仇日一族”。
三號院認為薩根仇日,是基於如下事實: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二年,日本和美國政府曾就軍艦總噸位數經歷過長達一年多的艱苦談判,日方反覆強調,公開申明,雙方之比例不得低於七比十,即日方為七,美方為十。但事實上日方的底牌是六比十。就是說,實在不行日方可以接受六比十之比例。美方得知這個情報後,在談判中堅不退讓,死死咬住六比十的比例,最後談判結果就是如此。事後日方獲悉,給美國政府提供日方底牌的人是一個在美國僑居多年的日本女人,她就是薩根的母親。為此日方公開聲明,終生不准薩根母親回國。
這是薩根人生的一個十字路口,當時他正在美國駐日使館供職,機要員,高薪,體面,太太年輕漂亮,有兒有女,生活充滿陽光。但為捍衛母親的尊嚴和名譽,抗議日本政府,年輕氣盛的兒子憤然辭去公職,離開日本。薩根的人生由此發生裂變,回國後找工作並不順利,加之感情又出了軌,妻離子散,一度窮困潦倒,成了上帝的棄兒。就是那幾年,他拋棄了上帝,酗酒,亂情,行竊,過上了放浪形骸、糜爛無恥的低級生活。最後是他的一個老同事拯救了他,把他帶去意大利使館當了一名司機,總算又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但事業已經良機錯失,難有光明的前途,混日子而已。
薩根拋棄上帝,知情者或許不多,但他拋棄日本的“壯舉”轟動一時,三號院要探悉它如探囊取物。正因如此,三號院判他為“仇日一族”,認定他為鬼子做事的可能性不大,陸所長也就放鬆了警惕。
可現在他把惠子弄去重慶飯店工作這件事透露出來的信息太曖昧,太令人不安。陸所長的眉頭緊鎖不展,他聞到了一股疑竇重重的氣息,那是從他內部的幽暗處發出來的。多年的反特經驗告訴他,要相信現在,不要相信過去;要相信事實,不要相信說法。現在的事實是他把惠子弄去了一個間諜活動頻繁的集散地,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薩根像一盤蛇一樣盤在了陸所長心裡。
晚上,陸所長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反覆研看老孫給他收集來的有關薩根的信息和資料,他又發現一個令他不安的事實,就是:十六年前,薩根在日本使館工作期間已經是三等秘書,如今依然是三等秘書。十六年不變,原地踏步,甚至是退步了,因為中國處在紛爭和戰亂中,人都愛往高處走,現在這兒是“低處”,貧窮,混亂,罪惡,危險……是人們都要逃避之地,他為什麼而來?沒有高升,沒有厚祿,一定是避之不及。這麼想着,陸所長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油腔滑調、吊兒郎當的形象——而且這個人是一個賣國賊的兒子。
想到這裡,他踱步去了老孫的辦公室,無來無由地對老孫說:“也許我們是被他的家仇私恨欺騙了。”
“你是說誰?”老孫一頭霧水。
“薩根。”陸所長有太多的思緒想對老孫表達,“你認為,他母親當初為什麼要出賣自己的祖國?”他自問自答,“我想不外乎幾種原因,其中一種就是為了利益,為了錢。如果我們假設薩根母親就是為了錢出賣祖國,然後我們再做出進一步假設,有其母必有其子。就是說,薩根繼承了母親唯利是圖、無忠無孝的劣根性,那麼你會有什麼新的看法?” 別回答,聽着就行了。他不是跟你來談話、探討,他是要表達。
陸所長繼續說:“一個為了錢可以出賣祖國的人,同樣可以為了錢出賣自己的母親、家庭。”水落石出,可以下結論了。陸所長憂心忡忡地說:“我們可能是被他的身份和家庭背景迷惑了,有些人天生是沒有尊嚴和信仰的,他們像牲口一樣,胃口決定一切,有奶就是娘。”
“嗯。”老孫沉吟道,“這怪我,麻痹了。”
“要怪的是我。”所長嘆息道,“我們該早盯他。”
“現在盯他也不遲。”老孫說。
“小心一點,”所長交代他,“別給我捅馬蜂窩。”
窗外,一陣風從樹下升起。桃樹下埋着少女,梨樹下住着寡婦,香樟樹上掛着死人的衣衫。一九三八年的中國,每一棵樹都是向天國報喪送信的道士,每一片夜色都是人鬼同行的窮途末路。
這個夜晚,老孫窗外的那棵無皮桉樹依稀瞅見了薩根的窮途末路。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薩根的羊皮被陸所長幽暗靈異的思維盯上之際,汪女郎卻出手更猛,她將直接揭下薩根的羊皮。女人,禍水,以偏概全,誇張了,失實了。事實上,只有像汪女郎這種女人,才是禍水。
汪女郎是土生土長的重慶人,住在朝天門碼頭旁邊的一條破敗不堪的老巷子裡。破爛的街道,破爛的土牆氈房,垃圾到處亂扔,潲水遍地流淌,大狗小狗旁若無人地追攆着,在路中間,在人面前,肆無忌憚地干架、交配、偷食。這是重慶典型的骯髒邋遢的貧民區。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汪女郎生於斯,長於斯,全身上下,都充滿了這條街道的世俗味,充滿了這座城市的煙火特色:嗜辣如命,耿直粗放,坐不擇相,行不擇路,語不擇言,風風火火,潑潑辣辣,正如掛在家家戶戶房檐下的紅辣椒。
但汪女郎也有一好,一大好,天生麗質,並且完美地繼承了重慶女人特有的風采:乳豐臀翹。天下人都知道,巴山蜀水養女人身,白皙細嫩、溫柔嫵媚是蜀女的一大特色,而乳豐臀翹,性烈如火,則是巴妹子獨有的魅力。成都女人白皙細嫩的姿色是天賦的,因為成都平原陰雨天多,就像埋在地下的韭菜葉子,其白其嫩,是捂出來的。而重慶女子的乳豐臀翹的風采和魅力,則是後天練就的,她們出門就翹着屁股爬坡上坎,經年累月,日以繼夜,乳就豐了,臀就翹了。
只是,汪女郎的豐不是一般的豐,翹也是非凡的翹,她隨便往哪兒一站,一立,蠻腰,豐乳,翹臀,體態豐滿,曲線優美,其形其狀令女人妒忌,令男人鬼迷心竅。薩根什麼人嘛,足跡遍布全球,什么女人沒鑑賞過?白的,黑的,黃的,金黃的,都見識過,交往過。這是他拋棄上帝后唯一驕人的戰績,獨特的風采!像汪女郎這種職業女郎,薩根一般只留一夜情,不做回頭生意。獨獨汪女郎破例了,情有獨鍾,久經考驗,足見汪女郎之魅惑力非凡。了不得啊!神奇的東方人啊!每次,薩根與她約會,都禁不住要撫摸她豐滿堅實的乳房,翹圓彈性的屁股,有時對美的欣賞,反而使他的身體失去了欲望和衝動。美到值得欣賞的身體,往往是叫人無欲而剛的。對此,國人專有一詞:坐懷不亂。
這天上午便是如此,薩根來找汪女郎,實在不是奔着她的身體來的。他要接她去赴任:去郵局幫他辦一件事,一件正經的大事。該有的鋪墊都已經完成,現在該讓汪女郎去拉線,釣黑室這條大魚了。
薩根將車停在巷口,按了幾聲長長的喇叭。不久,汪女郎從一間破舊的瓦屋裡款款走出來。她邊走邊跟街坊鄰居熱情地打招呼,上車的時候還特意將車門撞出砰的響聲,上了車還搖下車窗跟外面人招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她是在向街坊鄰居顯擺。薩根對她的磨蹭不滿意,嘰嘰咕咕地抱怨着,令她一下着火,操着重慶話說:“啷個嘛?你把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一樣,想吃人嗦?老娘晚上陪你睡覺,白天還要給你辦事,你不耐煩,老娘還不耐煩呢。”說着就要拉開車門下車去。
薩根趕忙換上笑臉,伸過手去摟住她的膀子,涎着臉說:“好了,我的東方美人兒,別生氣,事辦完後我會給你好處的。”汪女郎這才破顏一笑,假意地擰了擰他的耳朵說:“這還差不多,有點像我們重慶的耙耳朵男人了。”說着哈哈大笑,仰靠在車椅上,把腳蹺到擋風玻璃後面,點上一支香煙,兀自抽了起來。 鰣魚多刺,海棠無香,像這種破街陋巷裡出來的職業女郎,你別指望她柔軟如銀,溫婉如玉。她們總是笑聲放浪,舉止不雅,愛爆粗口,就像天使愛微笑一樣。
車子開到重慶飯店門口停下,薩根帶她上樓,去咖啡館,面授機宜。其實該說的昨天下午都已經說過,就在對面的酒吧。今天是汪女郎出動的日子,薩根擔心她粗心大意,把事辦砸,行前再三叮囑,要怎麼做,怎麼說,怎麼問,怎麼答,注意什麼,預防什麼,什麼什麼,反反覆覆,交代個沒完。汪女郎不覺又有些上火,高挑着她那雙柳葉眉,不屑地說:“你以為我有你那麼老嗎先生,我都知道了,記住了,別再婆婆媽媽了,煩人!”
薩根不厭其煩,“儘量別讓她知道,陳家小妹。”
汪女郎突然覺得很厭惡,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薩根為什麼要讓她去打探這個地址,惡狠狠地說:“知道又怎麼了,難道你除了想搞她嫂子還想搞她?”她認為薩根是看上了惠子,所以想去見陳家燕的哥哥,去跟他談條件,或者什麼的。“你說,你是不是就是這副鬼心腸?”
薩根笑而不答,不置可否,或者說是默認了,至少在汪女郎看來是這樣。這多少影響了她的情緒,致使她後來行事較為草率、輕慢,演砸了薩根精心譜寫的劇本,並令他最終在陸所長們面前原形畢露。
五
在薩根小心周密的計劃中,汪女郎應該在這天下午請陳家燕在郵局附近的茶館裡品茗一杯,小敘一通,進一步加深感情,熱絡關係。從茶館出來,往右走五十米即是郵局,汪女郎應該藉故讓陳家燕順便陪她去郵局一趟,寄一封信,或者打一個電話,或者拍一份電報,或者見一個所謂的熟人。
總之,汪女郎要把陳家燕騙進郵局,配合她完成薩根交給她的任務:打聽到黑室地址。咫尺之遠,舉步之勞,家燕必定不會拒絕的。那麼好了,有家燕在身邊,汪女郎完全可以冒稱是陪家燕來問地址的。當然,當中有一些不確定,有一些技巧,有一些可能突發的變故。諸如此類,薩根都預先考慮到了,並且找到了萬無一失的應對的方法和策略,行前已再三傳授給汪女郎,讓她務必照章行事。
應該說,如果汪女郎嚴格照薩根的要求和囑咐行事,即使遇到什麼麻煩,比如郵局確有黑室的內線,因為有家燕擺着,對方多半不會引起重視,更不會產生敵意。作為陳家鵠的妹妹,家燕來打聽哥哥的地址,很正常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薩根放這麼長的線,目的就在這裡:萬一郵局有黑室的內線,有家燕這頂保護傘可以化險為夷。
問題是汪女郎並不知道這些風險,她不知道真正的內情,不知道薩根的真實身份和險惡用心——如果知道了她也不會幹的。在她看來,薩根不就是想去跟惠子丈夫談判,把她從對方手上奪過來嘛。雖然這有點見不得人,但也不至於搞得這麼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去郵局問個地址有什麼了不得的,何必這麼複雜,還要讓她破費請家燕吃飯。當然,薩根給了她足夠的飯錢,但節約下來不是更好。再說她也不喜歡家燕這人,長得哪有自己漂亮,卻那麼神氣活現,又是大學生,又是小家碧玉,吃穿不愁,前途光明,人間太不公平!再再說了,以她對薩根的了解,沒準哪天陳家小妹又會成為他的玩物,到那時她們就是情敵了。
所以,儘管薩根行前再三叮囑,可汪女郎都當耳邊風,風過言飛,天高雲淡。她從來就不打算“照章行事”,並且充分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出色完成任務,拿到豐厚的回報。
笑話!你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嫖客,都會被你牽着鼻子轉?從進郵局大門到離開,不過半個時辰,汪女郎先後跟四個男人搭過訕,結果都一一碰了壁,到最後一頭撞了南牆,被一孔烏黑的槍口押走了。此時的她心驚膽戰,哭喪着臉,灰頭土臉的。
郵局是一棟臨街的兩層黃磚樓,門前有一路台階,一棵在清末“四川保路運動”時期種的皂角樹,高大挺拔,樹冠如雲。據傳,這棟樓曾經關押過保路運動中不幸被捕的三位義士,義士最後無疾而終,都死在這樓里。門前的皂角樹所以生生不息,尤為壯盛,民間的說法是因為三位義士的魂靈都聚集在這棵樹上,有靈了,成精了。
進門,一樓有一間單獨隔出來的電話用房,一排營業櫃檯,台內有一女兩男三位營業員。汪女郎首先挑擇了一個年輕小伙子打問,未果。她又問旁邊一位大伯年紀的工作人員,大伯正在忙,沒理她。旁邊的婦女熱心地指點她,讓她上樓去詢問。 就上了樓。
第一個辦公室里沒人,她就進了第二個辦公室。屋裡只有一個人,正在埋頭看報紙。報紙擋住了他半張臉,汪女郎無法確定對方年齡,貿然又親熱地喊了聲“大哥”。大哥移開報紙,鬍子蓬盛,至少年屆五十。
“幺妹喊錯人了吧,”對方客氣地笑道,“我的年齡可能比你父親還大,至少該喊大伯了吧。”
“對不起,大伯。”
“沒關係,幺妹找我什麼事?”這辦公室是接待拍電報用戶的。
汪女郎雖沒有文化,但整天在外面混,懂得求人的艱難和自己在男人面前的優勢,裝出一副乖巧、嬌氣的樣子,走過去很有禮貌地向大伯問好,說有一件事想麻煩一下他。大伯抬頭問她什麼事,她便打開手上的小皮夾子,掏出一張紙條遞上去,“我想找一下這個信箱的地址。”
大伯接過紙條看,發現是“本市166號信箱”,頓時心驚肉跳,倍感警覺起來。他盯着汪女郎,問她為哪般要找這個地址。郵局的人都知道,這些三位數的信箱都是保密單位的,而對這個“166號信箱”,大伯是太敏感太敏感了。說實話,他也一直在打探這信箱的地址呢。
汪女郎謊稱其“哥哥”在裡面工作,現在家裡有急事要找他,寫信太慢,又不知道他單位電話,只好直接去單位找他。
“你可以拍電報啊。”大伯說,“我這兒就是拍電報的,告訴我你哥哥叫什麼名字,拍電報多快嘛。”大伯似乎已經預感到她“哥哥”是誰。
“這……”汪女郎遲疑了一下,“我不要拍電報,我……要去找他,我還有東西要當面給他呢。”汪女郎也是有兩手的,不會束手就擒。
“那你說吧,”大伯抓起筆,一副要記錄的樣子,“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這跟找地址有什麼關係?”汪女郎哪知道今天遇到“鬼”了。
“有關係,”大伯說。他是一定要逼她說出名字的,以證明他的判斷,“這個單位有三個地方,不同的部門在不同的地方,你不說具體人名我怎麼告訴你具體地址。”
這個理由編得好,汪女郎這才說她哥哥叫陳家鵠。大伯一聽“陳家鵠”三個字,又驚又喜。喜的是他的預感應驗了,驚的是:此人到底是誰?大伯見過陳家鵠妹妹,眼前的人肯定不是。她是誰?大伯一邊尋思着,一邊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點着頭說:“哦,我有這個印象,這個名字……後面那個‘鵠’字我不認識,還專門查過字典呢。”
汪女郎暗自竊喜,“那就麻煩你幫我找一下好嗎,大伯?”
“好的,好的。”大伯露出大伯應有的慈祥的笑容,起了身,殷勤地拉出一張凳子,客氣地請她坐,“你稍微等一下,記錄本在另外一個辦公室里,我這就去幫你查。”
“謝謝,謝謝,”汪女郎湊上前,綻放出職業的笑容,“謝謝大伯。”
“不客氣,不客氣。”大伯聞到了對方身上濃郁的香氣,於是聯想到那個著名的日本女間諜川島芳子,十多年前他曾在北平和那個壞女人有過一面之交,留下深刻印象。出門之際,為了穩住她,大伯又給自己埋了個伏筆,“也不知我同事在不在辦公室,萬一不在你只有耐心等一下囉。” 此時,大伯已經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的下場了。
六
大伯其實就是老錢。
老錢怎麼會在這兒?
說來話長。可以一點不誇張地說,陳家鵠進黑室有共產黨人的諸多功勞,他因李政動員而回國,因老錢和小狄捨命相救才留下性命,包括最後在陳家鵠與陸從駿僵局難破之際,天上星為了他的安全考慮,主動勸他加入黑室,難堪的僵局才得以鬆動、緩和。但是現在陳家鵠一走,杳無音訊,這可也不是個事。風箏放出去,要收得回來。天上星決定把他放給黑室,不是說把他放棄了,而是請黑室暫時“養”着他,等待時機成熟時,再“另謀出路”。
既是如此,怎能“杳無音訊”?
必須找到他!只有知道他人在哪裡,聯繫得上,才有可能做進一步努力,去潛移默化他。完成這個任務——找到他,非李政莫屬。於是乎,李政時常以“莫須有”的理由,隔三差五地出現在陳家庭園裡,飯桌上,棋局上……老爺子以前其實不會下棋(象棋),是李政生生地把他教會了,惹他上了癮,給自己固定了一個可以常來常往的理由。惠子第一次收到陳家鵠信的當天傍晚,李政又來蹭飯了。沉浸在剛收到信的喜悅中的惠子見了李政,忍不住悄悄告訴他:家鵠來信了。 “是嗎?難怪我看你臉上像停了一隻花喜鵲。”李政喜形於色。他想,真是巧啊,下午天上星還專門召他去見面,一是問他有沒有陳家鵠的消息,二是布置他一個新任務(爭取惠子)。現在兩件事已經有一件落實,陳家鵠終於有消息了。“怎麼樣,他都好吧?”李政問惠子。
“嗯。”惠子點頭,問,“他給你去信了嗎?”
“他哪有時間給我寫信哦,”李政笑聲連連,妙趣橫生,“他寧願給你寫十封也不願給我寫一封,雖然我早你二十幾年認識他。因此說,這不僅僅是個時間問題,更主要是個心情的問題。”
“哪裡,”惠子臉紅紅地說,“你是家鵠最好的朋友。”
“能好過你嗎?自從有了你,惠子,我就是西山之落日,殘陽啊,只剩薄薄的餘暉。”幽默是為了讓氣氛更加輕鬆,以便自然而然地探知黑室地址。“有一種人就是這樣,重色輕友啊。”李政似乎有點求勝心切,幽默有失分寸。惠子不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她靦腆、害羞,玩笑開過頭了反而會讓局面尷尬。他意識到這點後,一時心亂,問了一句剛問過的話,“怎麼樣,他都好吧?”話音未落他想起才剛問過,又馬上轉換話題,“那個……在哪裡呢他單位?是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這終於算是切入正題了。
惠子搖頭,“我也不知道。”
李政笑道:“你也不知道?那信是從天上飛來的。”
惠子解釋,“真的,只有一個信箱。”
以李政的口才和心計,從惠子嘴裡掏個“多少號信箱”易如反掌。李政知道了,老錢當然不會不知道。為什麼老錢對“166信箱”那麼敏感,原因就在這裡。
再說,天上星還布置給李政的另一個任務是,希望他做做惠子的工作,讓惠子去他們那兒供個職,這樣便於他們將來跟陳家鵠作做一步的溝通。惠子在他們這兒工作,陳家鵠就是他們單位的家屬了。
李政知道,這事歸根到底決定權在兩位老人身上,所以李政有意選擇在飯桌上說:“噯,惠子,家鵠不在家,要不你也去找個工作做做吧。”
果不其然,惠子不表態,抬頭看着二老,“我聽爸爸媽媽的。”
李政對二老說:“我看行,你們覺得呢?”
陳父說:“那要看什麼工作,惠子合不合適。”
陳母說:“能去你那兒工作我看是可以的,反正惠子待在家裡也沒事。”
李政說:“我那邊都是現役軍人,不合適的,昨天我碰到一個八路軍辦事處的老朋友,聽說他們正想找一個懂日語的人做翻譯工作,我倒覺得惠子去挺合適的,上班也不遠,坐電車就兩站路。”
“這不合適。”陳父當即反對,口氣堅決,“這像什麼話,家鵠在國民黨這邊供職,惠子去共產黨那邊,明擺的給人說閒話。”
李政笑道:“這有什麼嘛,現在是國共合作時期。”
陳父搖頭,“有些事你不能光看表面,國共兩家總的說是一對冤家,別看今天說的比唱的好聽,可哪天說不定又鬧騰上了。”老人家這天心情不錯,話多,像站在了講台上,“李政,棋盤上你是我的處長,離開棋盤你只能做我的學生。中國的事情複雜着哪,尤其是政治上,光憑兩隻眼睛是看不到東西的,要有第三隻眼。李政,你的見識太短了,我看也就是這筷子這麼長。什麼叫見多識廣?到了我這年齡就見多識廣了,你現在還嫩。”
陳母有些不解地望着李政,“小李子,你怎麼有共產黨那邊的朋友呢?”
李政哈哈一笑,接着老爺子的話說:“伯父,會不會是因為我缺少一隻眼交錯了朋友呢?”不等回音又徑自說,“不過我這個位置啊,就是要跟什麼人都打交道。不管怎麼樣,現在國共兩黨以兄弟相稱,我那個朋友,老朋友了,以前兩黨掐架時我們也沒什麼來往,現在好了我們的來往也多了。”
“我看還是少往來的好。”陳父乾脆地說道。
“是啊小李子,我聽說共產黨……”陳母想說什麼,卻被老伴打斷了。陳父不客氣地說:“你就整天信那些道聽途說,好好的報紙不看。”陳母生氣了,“道聽途說怎麼了,我整天待在家裡給你當保姆,有道聽途說還不是你傳播的。”說得滿桌子的人都開心發笑。
家燕噴出一口飯,驚得滿桌子的人或埋首趴下,或起身逃逸,亂作一團。李政恰好坐在家燕對面,屬於重災區,重創者,胸前全是“彈眼”。不過也好,幫了李政一忙,好讓他藉故提前離開(否則飯後還要陪老爺子過棋癮呢),回去匯報情況:既有好消息,又有遺憾。 天上星聽完李政的匯報後,沉吟道:“看來老兩口對我黨還是不太了解。”
“當然哦,也不能怪他們。”李政說,“他們長期生活在國統區,對我黨很難有正確的認識和了解,有偏見很正常。”
一旁的老錢開玩笑說:“這說明李政同志的工作做得不好嘛。”
李政知道他是開玩笑,沒有生氣,但裝着生氣,脖子一伸,做抗議狀:“這也不能怪我啊,你要讓我脫了這身軍裝,我就可以大鳴大放地去做,現在是戴着鐐銬跳舞,難啊。”
“這你就錯了,李政。”天上星對他擺擺手,認真地道,“你現在的身份才是最好幫我黨說話的,如果你脫了這身軍裝去說反而成了王婆賣瓜,有自賣自誇的嫌疑了。沒事,慢慢來,尤其是對老人家更不能急,要循序漸進,日積月累。現在當務之急要弄清楚這166號信箱的具體地址。我們連它的具體地方都不知道,萬一有事,無法與陳家鵠取得聯絡,到時就被動了。”
適時,正在辦公桌那邊草擬電文的童秘書插話進來:“這不難的,郵局的人總該知道吧,這兒郵政局局長是我的同鄉,我們關係不錯的,我可以找他打問打問。”
“不行。”天上星沒有遲疑,迅速否決,“你的身份去問這個太貿然,容易節外生枝。但你說的情況倒是提醒了我,郵局是個信息中心,那裡一直沒有我們的同志,老錢現在身份沒有公開,我覺得你可以找那個老鄉做做工作,如果能把老錢安進去是最好的。”
童秘書信心滿滿地說:“好,我明天就去找他,應該沒問題。”
老錢並不樂觀,“現在重慶哪個單位都是人滿為患,要給你找問題有的是。”
童秘書說:“他敢!”信誓旦旦,板上釘釘,“他欠我情呢。”原來他這個老鄉是個貪官,上個月有人告他狀,有證有據,文官處很重視,派人下去查他,把他嚇壞了。“是我給他擺平的,找人給楊森打了電話又送禮,楊森才網開一面,把人叫了回去。”
難怪他如此理直氣壯,恩重如山呢。
後來老錢就這麼進了郵局。以為進了郵局就可以探尋到黑室地址,其實哪有這麼簡單。到現在為止,老錢只知道,凡是三位數信箱的信件往來,是由專人負責的。郵局現有三十一名投遞員,專人為誰?是男或女?是老或少?是一人還是多人?現在老錢都還不知道呢。
七
當然,小童秘書的老鄉——貪官局長——肯定是知道的。所以,老錢離開辦公室,直奔局長辦公室,向局長匯報了汪女郎的可疑行為。後者聞之,霍地從椅子彈起,唇肉肥厚的嘴巴如機關槍一般,朝老錢一陣連發:“是個什麼人?幹什麼的?現在在哪裡?”
老錢如實述之。
局長發號施令:“你先回去穩住她,別讓她走,一定要想方設法拖住她,我立即派人來處理。”
老錢應命,順便從局長書櫃裡借走一冊厚厚的什麼資料簿,磨磨蹭蹭地回到辦公室,對汪女郎晃了晃,說:“我同事出去了,只找到一本。我先看看吧,也許你運氣好,就在這一本上。”說着慢吞吞地坐下,慢吞吞地翻看起來,一邊翻着一邊跟汪女郎東拉西扯,問了她個人的情況,又問她父母的情況;誇她衣服漂亮,又誇她天使般的美貌。為了拖延時間,老錢也樂意扮演一個色鬼,色迷迷地盯着她,抹她麻油。
“按說這不是我的事,可我願意幫你這個忙,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因為你長得跟花一樣。”
“是嗎?啊喲,謝謝你誇獎,師傅。”
“這不是我誇獎,這是事實。你有鏡子嗎?”
“有。”
“要沒有的話,我很願意給你買一面。”
“謝謝,謝謝,師傅你真好。”
“誰叫你長得這麼漂亮呢。女人啊,漂亮就是福氣啊,我想你這樣漂亮的美人一定是要什麼有什麼的啊。”
“我現在就想要我哥哥的地址。”
“好好好,馬上給你找。噯,是多少信箱?你看,你害得我心神不定的,剛剛還在眼前的東西說沒就沒了。”
“166號。”
就這樣,老錢一邊跟汪女郎插科打諢,一邊翻着本子,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實在不好意思再翻了,只好藉口說可能在另一本上。又出去磨蹭,怕她發覺異常,溜走,還不敢走遠,只好守在樓梯口,望着窗外,等待來人。 汪女郎見老錢遲遲不回,有些無聊,從皮夾子裡摸出一面小圓鏡子,孤芳自賞,一邊想起剛才老錢誇讚她的話,甜滋滋、樂陶陶的,對即將面臨的下場毫無察覺。
終於,一輛軍用吉普車飛馳而來,猛地停在那棵皂角樹下。車上下來老孫,帶着一個穿軍裝的小伙子,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郵局。老錢怕老孫認出他,不想跟他碰頭,跑去通知局長。後者聞訊連忙出來迎接老孫他們,領他們帶走了汪女郎。
審訊被安排在渝字樓地下室,當初馬姑娘上吊自盡的地方。陸所長決定親自上陣,這是他的老本行,自信一定比老孫幹得好。老孫在馬姑娘身上失了手,所長一直耿耿於懷,今天他要給老孫做個樣子看看。汪女郎是見過世面的,經常跟警察打交道,膽量練出來了,不會一見制服就腿軟。剛才一路上,她已經罵罵咧咧,裝瘋賣傻,都表演過了。
“坐下。”所長發話。
“你是什麼人?”
“我叫你坐下。”
“我幹嗎要聽你的?”
“我請你坐,行嗎?”
“我口渴,我要喝水。”
“你坐下,回答了我的問題,我請你喝茶。”
老孫上前欲拉她入座,汪女郎推開他,“你幹嗎,我自己會坐,誰要你拉。”
所長看她坐下,單刀直入,“告訴我,是誰指使你去問那個地址的。”
“我自己。”
“你叫什麼名字?”
“陳家燕,怎麼着,你喜歡我是不?”
“放老實一點,別廢話。”
“你別嚇唬我,我膽小。”
“你膽子不小,但記性太差了,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不要再裝了,我知道你的身份,你不是什麼陳家燕,你也沒有一個叫陳家鵠的哥哥。老實坦白,你為什麼要去找這個地址,你在幫誰幹活。”
“誰說的……”汪女郎有點心虛,“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你管我們是什麼人。”
“那好,你不說我也不說。”
“看來你還沒有見識過我們會怎麼對待一個愚蠢的頑抗分子,告訴你,我的時間寶貴得很,我的耐心也有限,不要考驗我。你長得很漂亮,最好別讓我們用刑,用了刑你的漂亮就會大打折扣了。”
說着,陸所長拉開抽屜,抽出一把匕首,在手上把玩着。突然,匕首凌空而飛,從汪女郎眼前飛過,噌的一聲,直直地釘在門框上,嚇得汪女郎頓時青灰了臉,如見了厲鬼惡魔。
一個出生於貧民區的下賤妓女,身上能有幾兩骨頭?一驚一嚇,就魂飛魄散了,一五一十,大大小小,毫無保留地交代了出來。光交代不行,還要配合這邊做事,撥開雲霧,搞清楚這個美國佬到底想幹什麼。這也沒問題,“我願意為你們做任何事,我保證。”汪女郎小心地看着陸所長,諾諾地說,“現在你們可以放我走了吧,他在等我回音的。”
“他在哪裡等你?”
“重慶飯店二樓咖啡廳。”
“他平時經常去重慶飯店?”
“嗯。他很好色,經常在那兒。”
因為對汪女郎的真實身份不了解,至少還不足以肯定,陸所長一直沒有向她公開對薩根可能是日方間諜的懷疑——萬一他們是同黨,豈不是打草驚蛇了?所以,直到此時汪女郎還是沒有把薩根往間諜上想,在她看來,薩根做這些事的目的無非就是想占有惠子。“他專門把惠子姐安排在重慶飯店工作,我敢說他的鬼心眼就是想……那個……我早看出來了,他喜歡惠子姐。”
所長反駁她:“如果僅僅是為了這個,他幹嗎讓你去問,自己不去?”
汪女郎脫口而出,“因為他是外國人,不方便嘛。”
狗眼看人低,雞眼看自己,牛眼看天嚇破膽。在汪女郎眼裡,全是些男男女女、情亂色迷的事,照她說來薩根謀算的就是些雞鳴狗盜的事情。雖然所長並沒有因此相信汪女郎的說法,但心裡多少生出了一個新念頭,一份期待:希望她說的是真的,薩根僅僅是一個色鬼。
是色鬼還是惡魔?
陸所長陷入了沉思。
八
午後的渝字樓很是沉悶,中午的客人走了,晚上的客人還沒有來,門前冷清清的。突然,巷子的那邊,冒出一輛風塵僕僕的小車,渾身泥漿,像剛從飛沙走石的戰場上馳騁歸來。
車子喇叭聲聲,驅趕着行人和流浪的貓狗,穿出巷子,駛過大街,最後停在重慶飯店樓下。黑明威披着滿身塵土和一臉倦意,從車門裡鑽出來,恰好被正在二樓咖啡廳里坐等汪女郎的薩根看見。 巧!
黑明威下了車,拎挎着大包小箱,進門,上樓,直奔301房間。當他摸出鑰匙準備開門時,發現門居然沒有上鎖,虛掩着,有若隱若現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室內似乎有人。他輕輕推開門,躡着手腳進去,薩根冷不丁從衛生間裡閃出來,嚇了他一跳。
“你怎麼在我房間裡?”黑明威瞪着薩根,疲勞使他目中無光。
“你走了這裡就成了我免費的午餐。”薩根笑道,“這飯店的老闆指望我把他兒子弄去美國呢,進你的房間還不是小菜一碟。”接過他手上的東西,薩根關切地問,“怎麼才回來?”
黑明威沒好氣地說:“能回來就不錯了,一路上都在塌方,到處都危險。”
薩根很關心大箱小包里的東西,黑明威一一翻騰出薩根要的東西:一隻小紙箱裡裝着發報機的配件,兩隻空酒瓶里裝着密件資料。最後,黑明威還從大紙箱裡端出一隻小木桶來,打開,裡面竟裝滿了紅苕。
薩根不屑地說:“你帶這個幹嗎?還怕我餓死啊?餓死我也不吃這豬食。”
黑明威不說話,三下兩下撿出紅苕,桶底竟露出了一把手槍和幾盒子彈。
薩根一驚,瞪着他說:“我沒讓你帶這些東西啊,多危險,萬一被查了呢?”
黑明威說:“我喜歡,我花錢向他們買的。”
薩根指責他:“少老大不是已給過你一支槍嗎,你要這麼多槍幹什麼?”
黑明威取出槍,裝上消音器,在手裡把玩着,“嘿,德國貨,好槍哪。當間諜沒一支好槍像什麼樣?我喜歡這把槍,殺人於無聲之中。”
薩根從他手上奪過槍,嘲笑他,“你殺過人嗎,好像殺過很多人似的。武器越高級,說明殺人越容易,任務更好完成。以後我給你找個機會吧,讓你嘗嘗殺人的滋味。”
黑明威不理睬他,小心翼翼地把紅苕一個個分類,像有標誌似的,分出一批相對比較大的,放在一邊。薩根問他在幹嗎,他依然不理睬,專心致志又如數家珍地把一堆大紅苕數了一遍。隨後,抓起一個大紅苕,雙手使力一掰,紅苕裂開,露出一個黃黃的像雞蛋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薩根好奇地問。
“眼睛。夜幕下的眼睛。”黑明威神秘地說。
“你少廢話,”薩根不耐煩地說,“到底是什麼東西?”
“照明彈。”黑明威不屑地說,“你連這都沒見過?我都見過。”
“我們要它幹嗎?”薩根問。
“我也不知道。”黑明威指指剛從酒瓶子裡掏出來的信件資料,“這些都是給少老大的,你也無須知道。”
薩根放下手槍,拿起一枚照明彈端詳着。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敲門,一個服務員在外面說,有黑明威的信和電報。黑明威想去開門,被薩根攔住。薩根在他耳邊輕語一句,黑明威便說他在洗澡,請服務員從門縫下把信和電報塞進來。
服務員就從門縫下將信和電報塞了進來。等服務員的腳步聲走遠,黑明威撿起信和電報看起來。看了一會兒,他抬頭對薩根說:“對不起了,我得暫時和你說再見了。”
“怎麼了?”
“呶,你看,”黑明威把電報遞給薩根,“社裡給我安排了任務,要我馬上去河南採訪。蔣總統以水伐兵,炸開黃河,想用黃河水阻擋日本人的進攻,結果把他的臣民也害慘了,現在都已經在人吃人啦。這是個特大新聞,我們報紙肯定要大做文章。”
黑明威這一去便是一個多月,等他回來時,重慶已經不再是他熟悉和想象的那個城市,他的“大本營”糧店已蕩然無存,少老大、桂花、幺拐子等多名曾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已經命不守身,屍骨成泥化土。更有無數他不認識的黎民百姓、無辜者、不幸者,被他千里迢迢從成都帶回來的命令和設備搞得粉身碎骨,魂斷天際。
黑明威,一個英俊的男人,一個痛苦的孩子,一個自我的異己者。他在新德里市郊的一棟杏黃色的花園樓房裡長大。父親是個信奉佛陀的虔誠苦行僧,長年浪跡天涯,托缽為生,誦經為業。母親卻是個交際花,經常呼朋喚友,在家裡舉行燭光晚會,節日派對。在門背後,在花叢中,在樓梯口,在假山邊,在昏暗的燈光下,在明亮的月光下……他幼小的眼睛曾無數次地親眼目睹母親和一個個陌生男人相擁相親。他不知道這些男人哪一個是他的父親,更不知道這些兒時覺得很新奇好玩的記憶,長大了會令他羞愧萬分,時常因此而痛不欲生。他的青春是從嚮往死亡開始的,生命不可貴,愛情是卑鄙者的通行證,故鄉是逃亡的起點,家是豪華的廢墟,所有認識的親朋好友、同學老師都是可以忘卻的陌路人……父親在佛陀的虛幻世界裡擺脫了現世的罪苦,找到了極樂,卸下的罪苦卻都讓他名下的兒子全部擔當了。從成人的第一天起就開始擔當,擔當,永無止境。這是一個自小被孤獨和羞恥吞噬、壓垮的可憐蟲,他渴望告別,渴望冒險,渴望剌激,渴望赴湯蹈火,在危難中燃燒生命的火焰。 有一天,美聯社滿足了他的期待,因為可以告別故鄉,可以離別親朋,可以遠走高飛,可以四海為家。有一天,薩根又秘密地滿足了他的期待,因為他渴望燃燒,渴望強大,渴望有一支槍,渴望迎接一場生死之戰。他行動,他付出,他冒險,卻從來不跟薩根討價還價。
他不信仰錢,他信仰自己,信仰剌激。
這一點在薩根想來,似乎總是有點兒不可思議。他看上去是那麼年輕,那麼文弱,那麼英俊,那麼有知識,家裡又是那麼有錢。事實上,當初薩根跟他接近就是看他出手闊綽,花天酒地,像個富家子弟。薩根接近他,本是想花他錢的,沒想到他願意拿出生命來讓自己“花”。
山不會走近山,一個人也無法走近另一個人。
陸從駿走出了沉思。
是驢是騾子,要走着瞧。不要相信想到的,要相信看到的,這是陸從駿反特經驗的又一條。他決定親自去重慶飯店會一下這個美國佬,而且必須儘快,去遲了,汪女郎說什麼都容易引起他的多疑。現在首先要穩住他,要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讓汪女郎及時向他去匯報情況。匯報什麼呢?當然要編個說法,巧妙的,能進能退的。說法編好了,還要給汪女郎排演。剛才他和老孫一直在給她排演,現在已經進入彩排階段。
“都記住了?”陸所長問。
“記住了。”汪女郎答。
“重複一遍,回去該怎麼跟薩根說?”
“我找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但我碰巧遇見了一個人……”
“是一個你以前接待過的客人。”
“嗯,是一個我過去的客人……他就在郵局工作,一個老色鬼,見了我非把我拉去隔壁旅館……”
“所以你才回來。”
“嗯,所以我才回來。聽這個老色鬼說,我才知道這是個……保密單位,地址是有一個人專門管的,他也不知道。但他答應幫我忙,給我打聽打聽,知道了會告訴我的……”
“他一定能打聽到。”
“嗯,他說管地址的那個人跟他關係很好,可惜今天不在單位上,明天他一定給我打聽到。”
“薩根要是問起這個人的情況,你怎麼說?”
“就照我見過的那個人說……是個大鬍子,五十來歲,在樓上第二間辦公室上班。”
“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他就想占我便宜,今天都沒給錢。”
“還有,你還懷疑他。”
“對,我懷疑他說的……管地址的人今天不在單位是騙我的,他就想讓我再去找他,再占我一次便宜。”
“我們還交給你什麼任務?”
“搞清楚他有什麼同夥,還有,他……找陳先生到底想幹什麼……”
“嗯,不錯,記住了,但我看你還是有些緊張,這不行的。來,喝口水,再來一次。”
汪女郎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反而安慰起陸所長來:“長官你放心,在他面前我不會緊張的,我現在緊張是因為你,你剛才好兇嘛。”回頭看看那把插在門框上的匕首,心有餘悸。
所長上前把匕首拔下來,放回抽屜,一邊對她說道:“千萬不要緊張,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如果你緊張了,他懷疑你跟我們有關係,你反而有危險了,知道嗎?”
“知道了。”
“如果有什麼事,就給我們打電話,電話號碼是多少?”
經過又一次排演,三人分頭出發了,老孫在先,汪女郎居中,所長押尾,前後間隔三分鐘。從渝字樓到重慶飯店,正常的速度步行不需三分鐘,近得像在同一個院子。這一天所長走了四分鐘,在這短暫又漫長的時間裡,他覺得自己似乎經歷了人生許多東西,期待,擔憂,懼怕,賭博,迷宮,孤獨,心跳,拉長的時間,錯綜複雜的思緒,下午的時光,混亂的市聲,想象中一個女人墮落的過程……這一切都使他百感交集。他以為,等他進了咖啡廳,便會看到那個期待一見的美國人,然後一切都會結束。
可他足足等了三個小時,喝了兩杯咖啡,抽了七支香煙,下午的天空變成傍晚的,又將變成夜晚,薩根就是沒有露面。汪女郎一直孤獨地坐在那兒,沒被人領走或留下,像一個已經被歲月淘汰的老妓女。當天徹底黑暗下來時,他毅然地走了。回去的路上,他心情糟透了,憑藉着黑暗的包裹,他甚至默默地罵起了大街——
賤貨!
婊子!
該死的!
狗娘養的!
你瞎了眼!
罵人罵己,操爹日娘,像一個去尋歡不成、反被羞辱趕出來的嫖客,一點腥味兒沒沾到,卻被刮了個淨身。他恨恨地想,今天真他媽的倒霉,對已經降臨的巨大喜悅毫無覺察。事實上,這是他最幸福的一天,因為此時另一個美國人,讓?海塞斯,已經替他破譯了第一部密碼。整棟破譯樓里的人,男女老少,每一個人,都激動得渾身顫抖地等着他快快回去分享那份從天而降的喜悅。
第九章
一
抗戰時期國統區流通的貨幣叫法幣,俗稱中國錢。陸從駿調入黑室時月薪為二百法幣,負責保安工作的處長老孫為一百二十法幣,一般的普通職員為三十法幣。當時法幣對美金的兌換率為七比一,即當時黑室一個普通員工的月薪為四美金多一點點。即使黑室一號人物陸從駿,堂堂一個師職少將,月薪也不到三十美金。而海塞斯的年薪是多少呢?
一萬美金,相當於陸從駿的二十八倍!
換言之,海塞斯的身價是當時二十八個中國師級少將軍官的總和。
這不禁令人好奇,這傢伙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國民政府要如此不惜重金把他請來……難道他就是那個被世人傳誦的“美國破譯之父”赫伯特?亞德利?
是的,他就是亞德利。
亞德利到中國時,山本五十六的作戰計劃里還沒有轟炸珍珠港的方案,那是三年後的事。當時美國和日本是協約國,用一本九十六頁厚的白皮書締結了兩國的中立條約。亞德利為中國披掛上陣只能定義為“民間行為”,是一個國家和一個業已失業的破譯家的一樁生意,埋名隱姓是必須的。在他為中國黑室秘密工作期間,先後用過包括“讓?海塞斯”在內的六個假名。
經過將近兩個月的旅程,我終於到達了香港。為了避免被日本人認出和暗殺,我用的是一個假名——赫伯特?奧思本,而且特意取道歐洲而來。自從我出版了《美國黑室》一書後,因為書中對日本搞的陰謀詭計做了揭露,我在東方已上了黑名單。所以,請我去拿“中國黑室”俸祿的中國當局,只好將我偷偷運進中國……
多年後,亞德利就這樣開始回憶這段生活,寫了一本叫《中國黑室》的小冊子。不乏有人對這小冊子橫加指責,罵亞德利是個“虛榮的人”,因為他“以寫小說的方式”記錄了這段生活,“完美地塑造了自己”,貶低、污辱了他身邊的所有中國人,對個別令他有好感、不想貶辱的中國人——比如陳家鵠,以“隻字不提的方式”冷漠處置。有眾多的資料表明,亞德利在重慶期間至少和五位女性(三個中國人、兩個外國人)先後有過“非凡的關係”,但在他的回憶中,他搖身變成一個“坐懷不亂的聖賢君子”。亞德利一生“著述頗豐”,但文字的真實性令人忐忑。破譯大師把自己的一生變成了“密碼”,讓後人費盡心機去猜測他文字背後的真實與虛偽。
作為開天闢地的一代破譯大師,有關亞德利的生平資料如今遍地都是,過去的秘密被時間的陽光穿透、照亮。美國作家詹姆斯?班佛是記者出身,作品多以情報機構為題材,對亞德利的身世、經歷深有研究。一九八三年,被美國國務院禁令鎖在抽屜里四十餘年的《中國黑室》小冊子終獲解禁,可以公開出版。班佛應出版社之邀潑墨寫了序言,詳細記述了他了解的“美國破譯之父”。文章從美國國家安全局起筆,旁徵博引,追古思幽,足見作家對情報領域涉獵之深和與亞德利先生之“過往甚密”:
在華盛頓以北二十英里、占地超過一千公頃的米德堡里,坐落着自由世界最大的情報機關——美國國家安全局。這個由杜魯門總統在一九五二年秘密創立的機構,默默地將全世界的私人、商業、外交和軍事通信傳遞到一個“秘密城市”。“城市”由十二座安保森嚴的鋼筋水泥龐然大物組成,其中,行動總部大樓即將成為僅次於五角大樓的全聯邦政府第二大獨立建築物。
行動總部大樓的內部可能是地球上電腦密度最高的地方,電腦所占的空間不是以平方米計算,而是以公頃。在這裡,每張薄薄的鐳射光碟存有數以億計的數據;上千公里的磁帶構成了豪爾赫?路易斯?波黑士筆下的無窮圖書館,瘋狂地加密和記載了我們這個星球上所有的知識和資訊。
為了還原這些複雜的密碼,國家安全局使用了CRAY-1這樣尖端的計算機,每個記憶體每秒可以傳送高達三千二百萬個詞語(相當於兩千五百本厚的三百頁的書),以及可以將這些書以每分鐘兩萬兩千行的速度印到無限長的紙卷上的鐳射打印機。在不久的將來,國家安全局的科研工程組將會實踐那些聽起來很奇怪的概念——約瑟夫遜結邏輯、磁性氣泡、模擬光學計算、聲光互動電荷傳送器,等等,使得一秒鐘內可以進行一千兆個操作。
然而,在遠遠早於有CRAY-1誕生之前,甚至早於國家安全局成立之前,就有一個很有遠見的年輕人開始進行了類似的工作,他擁有的只有一個敏銳的頭腦,他的名字叫赫伯特?亞德利。
在沉悶的密碼與破譯世界裡,亞德利絕對是一個色彩鮮明、活力十足的人物。他的奔放不羈,與修道院的工作環境格格不入。一八八九年四月十三日,他出生於印第安納州西南部一個名叫沃辛頓的小鎮,年輕時的業餘愛好是撲克,後來他能破解外國密碼的天賦很可能得益於此。事實上賭牌或許沒有破解外國密碼那麼神秘,但絕對不比那個更容易。除了競選學生會主席、編輯校報、擔當足球隊長以外,他經常流連當地一個叫蒙提的酒吧,向“咸佬東”和“磨蹲山”學兩招兒,或者在沃辛頓的其他十來個酒吧和三個桌球室操練他的副業:賭牌。
高中畢業後亞德利去了芝加哥大學。但一年之後輟學,他回到沃辛頓,子承父業,做了一個鐵路報務員。很快,他不能忍受這個日復一日收發貨運時間、客運訂單的單調工作。一九一二年,二十三歲的亞德利放下電報鑰匙,登上了一列開往華盛頓聯邦車站的火車。
抵達華盛頓不久,即十一月十六日,亞德利又開始讀起了電報。不過這次他的窗外不再是一望無際的印第安納平原,而是白宮南草坪的網球場:亞德利在國務院找到了一份每周十八點七五美元的差使,當上了外交通訊的電碼譯員。在電報機與共鳴器斷斷續續的低鳴中,亞德利開始驚嘆到底有多少個像他一樣的電碼譯員,每天複製和翻譯大量的機密文件,因為他知道其他國家也同樣在加密外交電報。他突發奇想:美國政府為何不雇用破譯員,專門破解其他國家的密碼呢?
不久,亞德利從國會圖書館裡借閱了幾本有關解密的書籍後,利用國務院的電文開始練習破譯。他驚喜地發現,他可以在兩個小時內破解一個由特使豪斯上校發給威爾遜總統的私人電報。既然他可以這樣輕易地破解美國的密電碼,他確信自己也可以破譯其他國家的。於是他起草了一份文件給他的上司大衛?薩勒曼,一表心意。薩勒曼吃驚之餘,找來其他的加密電報做試驗,亞德利無一例外,都輕易破解了,從而為他贏得了嶄新的人生。
一九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亞德利被從國務院調到陸軍部,組建軍情八處(MI-8),專門負責密碼破譯工作。亞德利很快向情報破譯部門證明了他的重要性,並從上尉升到少校。到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宣布停戰的一年多時間裡,軍情八處取得了驕人的成績,總共破解外國政府一萬零七百三十五條電碼。戰爭結束後,亞德利奉命留在法國首都組建一支附屬於“巴黎和會”的美國密碼破譯小組。
一九一九年四月十八日,亞德利回到美國,開始爭取軍情八處能在和平時期繼續其破譯工作。他遞交了一份備忘錄,建議成立一個以他自己為局長的密碼局,編制大約是五十個破譯員,預算為十萬美元。幾天后,國務院及陸軍部同意共同出資成立這個機構。五月二十日,這個後來被廣泛稱之為“美國黑室”的部門問世。在歷經多次重組和演變後,這個機構最終成為今日的美國國家安全局……
鞏予炎和羅荔丹的譯筆實屬上乘,但無法改變亞德利多舛的命運。隨着哈伯特?胡佛入主白宮,任命保守的享利?史汀生掌管國務院,亞德利輝煌的事業步入了盡頭。新任的國務卿以“紳士從不偷閱他人信件”為由,永久性地關閉了美國黑室,把亞德利當不良分子丟在了社會上。這是一九二九年十月三十一日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從這一天起,亞德利與中國結下了不解之緣。對此情況,詹姆斯?班佛依然不乏了解: 一九三六年,一系列的小衝突似乎暗示世界即將經歷又一次的大戰:德國把軍隊開入了萊茵非軍事區;佛朗哥在西班牙舉起了叛亂的大旗;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在給美國駐法大使的信中寫道:我們不得不承認歐洲現在的形勢,這比我們有生之年的任何時期都要黑暗。
在亞洲,一九三七年,日本入侵中國,七月底攻陷北平和天津;隨之而來的是對上海的狂轟濫炸,以及南京大屠殺。隨着中國國民黨的領導人蔣介石帶領他的軍隊後撤,並將首都移到遙遠的重慶,他開始得到越來越多美國人的同情。羅斯福總統很同情他,但是總統有許多顧慮,不想觸怒日本導致報復,所以美國政府的支持僅限於向走投無路的中國提供武器。
在技術含量與日俱增的戰爭中,蔣介石發現他急切地需要情報,特別是電碼情報。他要求中國駐華盛頓大使去了解行內最有才華但也最臭名遠揚的亞德利,能否再次在破譯日本密碼上創造奇蹟。這時的亞德利定居在皇后區,他對投機地產的生活已經感到厭倦。他的腦袋懷念着密碼的挑戰,他的雙手渴望着破解答案。當中國助理武官肖勃少校問他是否願意到重慶時,他興奮不已。但是,他仍然精明地將工資抬高到每年一萬美金,才接受中方的邀請。一九三八年九月,在與肖少校多個月的秘密接觸後,亞德利化名為一個叫赫伯特?奧思本的皮草出口商,悄然離開美國,踏上了中國之旅……
二
一分錢一分貨,你如此高昂的身價,又是委員長欽定的“貢品”,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不該是凡人。非凡之人自然要給予非凡的禮遇,所以杜先生要親自接見,要送國禮(鄭板橋的畫和蜀錦),還要送車。
同時,非凡之人也要接受非凡之要求,行非凡之大事。所以,第一次見面,杜先生在給足海塞斯面子之後,回到辦公桌前,正襟危坐,神情嚴肅地開始給海塞斯下達任務:
“尊敬的海塞斯先生,如果您不是陸所長的屬下,您就是我最珍貴的客人,我們中國是禮儀之邦,無禮不成敬,為了表達敬意,什麼樣的禮節我都會盡到,陪您吃喝玩樂,遊山玩水,我都樂意,且保您乘興而來,滿意而歸。但現在您是五號院的棟梁之材,擎天之柱,換言之即是我的戰友,最最重要的戰友。現在保衛武漢的戰役正陷入白熱化,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們快守不住了。武漢是我們的戰略要地,那裡有漢陽兵器廠等一大批軍工廠,我們必須給他們創造一個轉移和撤退的時間。如果撤退不下來,大批軍工廠成了敵人的戰利品,今後我們持久的抗日戰爭就無從談起。所以,委員長已經下了死命令:必須再堅守兩個月,六十天。”
海塞斯同樣面色嚴肅地望着杜先生,等待着他下面的話。
杜先生接着說道:“我剛從前線回來,形勢非常嚴峻啊,敵人已經糾集了九個師團、三個特種旅和航空兵,共計重兵二十五萬,從長江兩岸和大別山北麓,向武漢包抄而來。我方雖已調動一百三十個師,近一百萬兵力準備死守武漢。但是戰線太長,敵人神出鬼沒,防禦遭到極大的挫折。現在,馬當、湖口兩要塞在敵人海陸聯合進攻下已經失守,武漢已處在六路敵軍的包圍中,勢若累卵,危在旦夕。能不能堅守兩個月,就看您能不能告訴我,這六路敵軍誰可能最先向武漢發起攻擊。我們只有明確知道了敵人的進攻步驟,知道了誰先誰後,才能集中兵力,以多敵寡,進行嚴防死守,才可能拖住敵人。告訴我,您行嗎?”
“給我時間,我相信可以的。”
“我只能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海塞斯笑了,“將軍閣下,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不愛開玩笑。”杜先生異常嚴肅,伸出兩個手指,“兩天,我最多再給你加兩天。”
“也不行,兩周差不多。”
“不,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所以,你也沒有退路。”杜先生目光炯炯,死死看着對方,堅定地說,“你必須行,不行也得行,因為拜託你的不是我,而是站在我身後的泣血流淚以望蒼天的四萬萬中國同胞!”
海塞斯想,好吧,既然你已經不給我退路,那麼爭辯也沒用,就答應吧。答應了,他又馬上想,這些人真愚蠢,做的夢都戴着傻瓜帽。他嘴上答應只是權宜之計,因為他沒工夫跟這群蠢豬囉唆。 當然,他也很清楚,如果運氣好,他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完成任務的。所謂運氣,有些是上天給的,是遇到的,有些是自己去找來的。這麼短的時間,遇是不行了,遇是要時間的。守株待兔就是遇,碰上了就是運氣。但現在沒有時間了,他只有去找。
去哪裡找?
報庫,那裡堆積着數以萬計的日軍電報,有的是從長沙帶來的,有的是最近抄到的。回到五號院,他吩咐助手閻小夏去報庫調來進攻武漢的日軍各部最近一個月的電報流量情況,要求他製成一個敵軍電報流量進程表,自己則去分析科調走了他們的分析日誌。
破譯處下面設有四科一室,分別是:破譯科、分析科、計算科、資料科、報庫(室)。中心當然是破譯科,其他都是圍着它轉的。分析科就是馮警長的義妹馬姑娘生前的供職之地,現在這裡只剩下了她留在日誌上的筆跡。日誌上共有五個人的筆跡,包括劉科長,還有那個把木桶想象成男人的鐘女士。海塞斯用了兩天兩夜,總算看完了八本厚厚的日誌。他看完最後一本日誌時已經是第二天夜裡一點多鐘,他覺得自己的運氣不錯,分析日誌給他的信息和助手閻小夏給他提供的圍攻武漢之日軍各部最近一個月的電報流量反映的資訊情況基本上是吻合的。經驗告訴他,這樣他可以下個冒險的判斷。所謂冒險,是因為這判斷缺乏技術面的支持,但三天或者五天的期限怎麼可能指望得到技術面的支持?這是沒有退路的進攻,孤注一擲也好,斷臂求生也罷,他別無選擇,也就有了唯一的選擇。他用十五分鐘擬了個情況報告的大綱,給助手留了言,丟在桌上,準備回去好好睡個覺。下樓後,在走廊上遇到了值夜班的鐘女士,兩人客氣地打了個招呼,交臂而過。
突然,海塞斯回過頭來,對鍾女士說:“很抱歉,我發現了你一個秘密。”
鍾女士一臉驚訝和慌亂,眼前的教授是他的領導,她報以微笑,但心裡很是緊張,心想一定是自己哪一天的日誌記錯或漏掉了什麼,“對不起處長,你發現了什麼,是不是……日誌……我……”
“你的日誌寫得很好,”海塞斯笑道,“我發現的是你身體的秘密。”
“……”
“你身邊沒有男人。”
“……”鍾女士覺得心跳加速。
“我身邊也沒有女人。”海塞斯落落大方地走上前,“也許我們可以互相同情一下。”
“……”鍾女士一下臉膛綻紅,她有把木桶當成男人的想象力,但面對一個洋人上司卻缺乏相似的想象力。
但現在已經不需要想象力,只需要行動。海塞斯像對老情人一樣,舉手放到她燒紅的臉頰上,撫摸着,“你臉紅了,像個少女。你應該年過四十歲了吧,但是我敢肯定,你的乳頭仍然像少女一樣粉紅,比這臉蛋也還要紅。”
這就是海塞斯發現的她身體的秘密。
事實確實如此,幾分鐘後海塞斯帶她上樓,在他豪華的大辦公室里,脫下她的衣衫,指着她的乳頭說:“你看,我沒有說錯吧。”鍾女士仿佛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乳頭竟是那麼紅,那麼玲瓏,那麼堅挺,似乎從未被人碰過。但在昏暗的燈光下,隔着厚厚的衣服他又是怎麼發現的呢?鍾女士也許是五號院第一個領悟到海塞斯身上有神性的人。她也是海塞斯在重慶秘密交往的第一個女朋友,只是好景不長,只維持了不到一個月,最後因被陸從駿發現而告終。
陸所長把鍾女士當做垃圾掃出五號院,這也意味着海塞斯不可能在五號院內碰到第二個女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的確保住了蔣微等姑娘身體的安全性,但是後遺症其實更大。相對於黑室的安全而言,一個女人身體的安全太微不足道了。再說,陸從駿也不是從部屬身體的安全考慮而“殺一儆百”的,他是擔心教授因色而亂,耽誤了工作。他把教授當做中國人來看,把他和這裡所有人一樣(包括他自己),都看做是一台破譯機器的零件。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用海塞斯的話來說:機器是幹不了事的,只有人才能幹事,而人是有七情六慾的。
禁慾,意味着身體的某一部分被外力關閉起來,甚至是被切割掉。陸從駿無疑同世界上除海塞斯等寥若晨星的天才之外的所有人一樣,並不知道破譯密碼所需要的並不僅僅是大腦一瞬間的靈光乍現,而是身體的每一部分,每一個汗毛孔,都要徹底靈動起來,張開,閉攏,呼吸,燃燒,靈魂出竅,隨風隨雨飄散,接天接地聚匯…… 這天晚上海塞斯沒有回宿舍,直接在辦公室度過了一夜。他還是第一次和東方女人做愛,鍾女士快速而頻繁的高潮,在高潮時咬緊牙關不吭一聲的極度痛苦狀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天剛黎明時,在海塞斯的睡夢中,鍾女士窸窸窣窣地穿好衣衫,走了,留在她腦海里的是辦公室的豪華,地毯,沙發,躺椅,靠墊,大辦公桌,大茶几,高靠背皮椅……各種大小不一卻都精緻、有趣的擺設。
其實,豪華談不上,至少在海塞斯看來是這樣。連一盞水晶吊燈都沒有,談什麼豪華,扯淡!辦公室最大的特徵不過是四面牆上掛滿了各種板報、圖表;門口是一塊小黑板,提示日程備忘用的;正面牆上,正中,有一塊大黑板,上面寫滿了各種數據、公式;左面牆上掛有一幅小型作戰平面地圖;右面則是一幅地形圖。黑板邊上,還有一幅電報流量進程表格,有“軍01號-11號線”等標註,反映的是武漢四周敵人最近一個月電報流量的情況。
上班了,助手閻小夏推門進來,他沒看到沙發上有人睡着,也根本不可能想到,大手大腳地收拾着辦公室,把海塞斯吵醒了。後者有意咳嗽一聲,把前者嚇了一大跳。
“你沒回去睡覺,教授?”
“幾點了?”海塞斯睡眼惺忪地問。
“快八點了。”
“我才睡兩個小時,你應該讓我再睡兩個小時。”
“你今天要去給學生上課的。”
“啊,”海塞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今天有課?你昨天該提醒我。”
“寫着的呢。”助手指着記事小黑板說。
“完全亂套了,”海塞斯搖着頭說,“不過我的思路似乎是清楚了。”指指桌上那一沓文案,“你瞧,我把敵人的21師團揪了出來,他們可能要打頭陣,我已經給你擬好了大綱,你馬上把這些整理出來,寫成報告,報給陸所長。”
“是嗎?”閻小夏臉上準確地表達出內心的驚喜,“怎麼揪出來的?”
“你不會以為是我破譯了什麼電報吧?”海塞斯認真地看着他。
助手的回答讓教授失望了。
這是海塞斯進入黑室的第五天,他對助手第一次生出了失望的情緒。同樣的問題,一個多小時後,有人輕輕鬆鬆給教授道出一個滿意的回答,海塞斯對助手就更失望了。失望的陰影將被時間越拉越長,越放越大,因為那個人的光芒將越來越大,越來越強。
三
這個人就是陳家鵠。
在培訓中心主任左立的眼裡,陳家鵠是令人失望的,而且不是“一點”,是“極度”。這天,陸所長陪海塞斯上山來,海塞斯去上課了,所長被左立帶到了辦公室,左立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數落陳家鵠的不是。他拉開抽屜,找出兩封信,遞給所長,“你看,又是他的信,才來幾天信就寫了好幾封,而且都是‘密電碼’,還是你去處理吧。”
陸所長接下信,塞在衣袋裡,“我已經讓海塞斯破了他的‘密電碼’,無關秘密,不會有事。”
“但我總覺得他這人有事。”左立搖着頭嘆道。
“什麼事?”陸所長靜靜地望着對方。
左立沉吟道:“怎麼說呢,按說他來得遲,應該比別人刻苦才行,可是……我看他比誰都放鬆,每天晚上他寢室的燈總是熄得最早,早上別人在晨讀,背資料,他倒好,不是爬山就是跑步,搞得跟個運動員似的。至於上課嘛,幾個教員都反映他極不認真。敢在課堂上給自己老婆寫信的人,還會認真嗎?我看他最認真的事就是打理自己的頭髮,時刻都搞得一絲不亂。”
陸所長聽罷默然不語,他想,陳家鵠會不會在耍他:你請我來總不是為了當擺設看吧,我不行怎麼着?我能力不行,思想品質也不行,我不求上進,我跟你搗蛋,你拿我怎麼辦?沒有辦法,只有把他放掉。這是無賴的做法,他會耍無賴嗎?陸所長陷入了謎團。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對陳家鵠真不了解。他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走出門,往教室那邊走去,很遠就看到海塞斯高大的背影,正在黑板上寫着什麼。
教室里鴉雀無聲,海塞斯背對着大家,在黑板上飛快地寫着一個複雜的數學演算公式。跟第一次的西裝革履不同,今天他換上了一身休閒便裝,人顯得隨和了很多。如果你眼睛夠尖,仔細看,盯着他後脖頸的左側看,會發現一根長長的頭髮,掛在左耳朵上,像個倒鈎似的,沾在脖子上,鑽進了衣領里。毫無疑問,這是鍾女士的頭髮。 寫完公式,海塞斯轉過身來,講道:“大家知道,數學是科學的哲學,密碼技術作為一門應用科學,數學是它的父親。上堂課我講了,在密碼世界裡,真相都是被絕對掩蓋的,隱藏的,你所看到的,聽到的,摸到的,找到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象。用數學的語言來說,很簡單,即一個公式:X≠X。這是密碼研製者的終點,卻是我們破譯者的起點。從起點到終點,從本質上說,只是幾個數學公式而已。但從理論上說,在一部密碼的保密期限內,這幾個數學公式對破譯者而言永遠是個謎。現在我想問大家,這X是什麼?它代表了什麼?”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人能回答出來。
坐在最後一排的陳家鵠冷不丁說話了,語氣多少顯得有點隨便,“這是對正數無限大的求證,正常情況下,X永遠是變數,不可窮盡。它代表了我們今後的命運——正常情況下,破譯者是無法在一部密碼的保密期限內破譯密碼的。”
海塞斯雙眼一亮,會心而笑,“不過有時候,我們又似乎很容易看見敵人的秘密。”說着海塞斯刷刷幾下,在黑板上畫出一幅以武漢作為戰場的作戰草圖。
海塞斯指着草圖跟大家講解,卻沒有從草圖開始說起,他說到了天上去了,“大家都知道地球圍繞太陽轉動,二者之間具有欺騙性,即變數。譬如古人就有不符合實際的天圓地方論,以及永恆性,即無限。這樣的屬性實在太像一部密碼了。我們在地球上,從太陽東升西落亙古不變的規律,最起碼得出了天體是運動的結論。所以,即使不知道它們如何運動,這樣的發現也足以給人類的生活帶來極大的方便。同樣,通過表象發現秘密,在很多時候,都是破譯密碼的第一步。你們要相信,無論如何,第一步可能不是最困難的,但往往都是最關鍵的。”
海塞斯這才轉過身,再次指着黑板上的草圖道:“這是一幅X城被圍攻的戰場草圖。你們看,城市已經被ABCDEF六支軍隊圍得水泄不通,城裡城外的兵力對比非常懸殊。這樣一座汪洋中的孤島,隨時都有被海水吞沒的危險。所幸的是,洪水也許不會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如果能夠預先知道這六支敵隊誰最先發動攻擊,集中力量將其擊破,也許就會迎來勝利的轉機。”
海塞斯頓了頓,又接着說:“要知道這個秘密,若能破譯敵軍密碼當然是最好的,但又談何容易?不過,這並非唯一的辦法,比如派出偵察兵深入敵人前哨‘抓舌頭’,或者混入敵軍探聽虛實,甚至到後方去了解敵軍的供給情況等,都可能給你答案。但是,這不是我們能幹的事,我們能幹什麼呢?我們在無法破譯敵軍密電的情況下,能從什麼角度去判斷敵人進攻的先後呢?我想聽聽各位的思考。”
大家都擰着眉頭思索起來,教室里一片靜默。最後,還是陳家鵠率先打破了沉默,問海塞斯:“敵人的電台我們都是控制住的?”
“是的。”海塞斯說,“但我們破譯不了密電。”
“我們控制電台有多長時間?”
“你需要多長時間?”
“我想至少要半個月以上。”
“為什麼?”
“要分析電報流量變化,至少需要這個時間。”
“好,我給你這個時間。”
陳家鵠信心十足地說:“那就分析ABCDEF六軍的電報流量,一般先進攻的部隊電報流量往往會出現異常,要麼是急劇增加,要麼是急劇減少,甚至無線電靜默。”
海塞斯埋着頭,走下講台,好像並不是往陳家鵠走去,但最後卻停在了陳家鵠跟前,對他點點頭,道:“你知道,這是猜測,那麼你能告訴我,這猜測勝算的幾率有多大?”看陳家鵠想站起來,海塞斯單手一按,示意他不必,“你坐着說,我反而有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只有六七成吧。”陳家鵠聳聳肩膀說。
“這比例太低了,”教授雙目如電緊緊抓住他的身體,聲音也變得熱烈而急切,“我要你再提高比例。”
“這要看你能再給我什麼。”
“我可以再給你提供至少一個月以上的所有電報的分析日誌。”
“在沒有破譯密碼的情況下,日誌有可能無法提供任何信息。”
“我現在給你信息。”
“這要看是什麼信息,”舉目看着高高在上的教授,陳家鵠覺得很不自在,“如果分析日誌提供的信息和電報流量出現變化反映的信息是一致的,那麼,比例可以相應地提高。” “提高到多少?”
“十之八九吧。”
海塞斯手中本來捏着一個粉筆頭,這會兒他把粉筆頭瀟灑地拋出去,拋了個優美的弧線,一邊拍掉手上的粉筆灰,一邊對着陳家鵠幸福地笑道:“你的回答讓我非常滿意。”他說着轉身往講台走去,一邊依然對陳家鵠說着,“上次我曾說過,你可能是我們這些同學中最好的,也可能是最差的,現在我想你不會是最差的,應該是最好的。下課!”
四
剛才陸所長和左立一直在院子裡散步聊天,這會兒散步回來,看見下課了,學員們都在教室外圍着海塞斯閒聊,只有陳家鵠一個人獨自往宿舍走去。
“你看,”左立指着陳家鵠的身影,發牢騷,“人家都在跟教授交流,他又跑了,可能又回去寫信了吧。”
所長猶豫一會兒,最後像是終於下了決心似的,掏出剛才收下的陳家鵠寫給惠子的信,遞給左立,讓他喊林容容過來。左立心領神會,晃着信喊林容容:“有你的信!”
林容容跑過來,向所長匯報陳家鵠,說得天花亂墜。
林容容說:“別聽左主任的,所長,他看到的只是表面,他的擔心是杞人憂天。”
林容容說:“他是不太用功,所長,可以說很不用功,可我看他也不需要用功。”
林容容說:“所長啊,你沒看他是怎麼背資料的,就跟我們看書一樣,翻到哪兒記到哪兒,翻看個一兩遍就全記住了。一本敵人軍官花名冊,我背了半個月才勉強記住一半人名,而他只看了一遍,就滾瓜爛熟了。人跟人不一樣啊,他的眼睛比照相機還靈光,簡直是過目不忘。”
林容容說:“請所長相信,我的話沒有絲毫誇張,你如果去問教授,我敢打賭他一定會比我誇得還要厲害。現在教授的課我看只有他聽得懂——趙子剛也勉強還行,但跟他還是沒法比。我覺得他以前一定接觸過密碼,他自己也說看過一些相關的書……”
林容容給所長提供了一個全新的陳家鵠,這個陳家鵠更接近他想象或者說他願意想象的陳家鵠,所以多少安慰了他虛空的心。半個小時後,在回去的路上,在車裡,海塞斯又給陸所長提供了一個他認為的陳家鵠,真正徹底安慰了所長。
海塞斯對陳家鵠由衷地欣賞與喜愛,直到上完課後,他跟陸所長一起坐車下山了,還在他心裡蕩漾着,還在他臉上瀰漫着,就像一顆明亮晶瑩的水珠,在他濃黑的鬍子上歡快地跳蕩閃耀。有一陣子,他望着車窗外秀麗的景色,哼起了美國鄉村音樂,嘭嘭嘭的,喜形於色,就差手舞足蹈。
“您今天看上去好像很高興嘛,教授。”
“是嗎?”
“您的眼睛告訴了我。”
“哦,原來是我的眼睛出賣了我。除了高興,你還看到了我什麼?”
“還有嗎?”
“看不出來吧?所以,你看到的只是我的眼睛,而不是我的心。告訴你,我心裡有了一個人。”
“我們有約定的。”陸所長嚴肅地盯着海塞斯看。
“兔子不吃窩邊草?”海塞斯笑道。
“是!”
“你別緊張,是個男人。”
“誰?”
“陳家鵠。”
“他怎麼了?”
“很優秀。”
“是嗎?”
“是的。”
“他做了什麼讓你這麼誇他?”
“沒有做什麼,要做了什麼那就是你來誇了。”
“沒做什麼你又憑什麼這麼誇他?”陸所長故意套他話。
“有些東西只可意會,無法言傳。”海塞斯認真地說,“但你相信我好了,你已經找到了你需要的人,你想要的東西,他都能幫你做到。”
海塞斯今天搭的是陸所長的車,司機是老孫。一路上,海塞斯不知是受了陳家鵠“十有八九”的安慰,還是被鍾女士的“痛苦”滋潤着,心情甚好,跟所長相談甚歡,讓陸所長心裡像灌了蜜糖似的。心裡高興,話就多,天南海北,說東道西,話趕話,越趕越多。話一多,時間就長了翅膀,比車軲轆還轉得快,口沫紛飛間,車子已經開進止上路五號大門,停在前院的辦公樓前。
“繼續開。”陸所長吩咐老孫,“我不下車。”
“你幹嗎不下?”海塞斯問。
“我找你有事。”
“還是談陳家鵠?我談得夠多了,沒有了。”
“你沒有我還有呢,開車。” “不,你下車。”海塞斯趕他下車,“我要休息,你也該回去看報告了。”
“什麼報告?”
“我的報告,”海塞斯說,“我上山前吩咐小夏寫的,現在我想他應該給你交上去了。事關武漢作戰方案,你快回去看,回頭我們再交流。”
還有這好事!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陸所長樂顛顛地跟海塞斯道了別,下了車。車子繼續往後院開,開進後院,停在破譯樓前。海塞斯剛下車,偵聽處楊處長即匆匆趕出來,說有情況,要他馬上去他們那兒看看。
五
楊處長,單名路,偵聽處之長官,中等偏高個頭,寬肩膀,長方臉。他的輪廓和陳家鵠有點掛相,包括走起路來昂首闊步、氣宇軒昂的樣子,跟陳家鵠都有點形似狀像。輪廓相似的人其實很多的,讓陳家鵠來說,他會給你一個百分之一的比例。據說,五官面貌相像的人的比例是千分之一,如果輪廓和五官面貌都相像,那就是萬分之一了。用數據言說是為了準確,但有時候卻只是為了不準確,比如這些數據,無法當數據用,只能當形容詞用,本質是達意不寫實的。
楊處長領着海塞斯走進偵聽樓,後者立刻聞到空氣里散發出一種緊張、忙碌的氣氛。蔣微正在指揮幾個人一起搶抄一份“險報”,電波聲像游絲一樣縹緲無形,飛來盪去,時斷時續。蔣微是領班,有點小組長的意思,她今天穿的工作服寬寬大大的,遮蓋了她飽滿的胸部,海塞斯從她身邊走過,沒有多看她一眼,像從一個男人身邊走過。
楊處長帶海塞斯走到一個小伙子跟前,後者正在分類電報,動作麻利,樣子忙碌,一看就是電報流量很大。
海塞斯掃了一眼電報,問楊處長:“哪來的電報,這麼多?”
楊處長說:“6號線和6A號線的。”
小伙子對海塞斯說:“6B號線今天也發了六份電報,都給你送過去了。”
海塞斯聽着,嘴角浮出了笑容,“6”字頭的電台都是21師團的電台,他就想看到他們這麼熱鬧的樣子。他想起陳家鵠的“十有八九說”,問楊處長:“‘十有八九’的確切意思是什麼?”楊處被問得莫名其妙,愣在那兒,張口結舌。其實海塞斯知道是什麼意思,“就是十拿九穩的意思是不是?處長閣下。”他這麼說,不過是因為心情好,跟人幽默一下而已。
回到辦公室,助手閻小夏不知道海塞斯已經去過偵聽處,喜滋滋地跑來向他匯報說今天21師團幾條線的電報流量都出現了放量現象。是報喜的意思。海塞斯聽了不以為然,只問他:“報告交上去了沒有?”
“交了。”
“交了就好。”海塞斯說,“電報繼續放量,說明我們的報告正在向真實的敵情接近,你就等着受表揚吧。”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表揚的人來了。陸所長沒想到海塞斯這麼快就完成了杜先生交辦的任務,捧着報告闖進辦公室,喜笑顏開,聲音高分貝,樣子像恨不得要上來擁抱海塞斯,“教授,你這麼快就破譯電報了?”
海塞斯退開一步,平靜地說:“我沒有破譯任何電報。”
陸所長一怔,驚愕地望着他:“沒有破譯電報,你怎麼判斷出21師團要打頭陣?軍中無戲言,沒準的事我們不能隨便上報的,這可是個大情報啊。事關重大,絕對不能兒戲。”
“我不需要破譯電報。”海塞斯指着辦公桌上那一堆新來的電報說,“你看這是今天上午的流量,大得驚人。我想敵人的發報機一定都發燙了。”
“這會不會是個假象,有意在迷惑我們?”陸所長不禁有所疑問。
“你說的‘迷惑’需要兩個前提,”海塞斯是抽雪茄的,他一邊用剪刀剪着雪茄頭,一邊說道,“第一,敵人知道我們在偵聽他們的電台……”
“這很有可能,”因為關係實在太過重大,陸所長顧不得禮數,失敬地打斷他,“我們在長沙也有偵聽基地,現在報庫里有一大半資料都是那邊轉過來的。”
“我知道,可我還沒說完呢。”海塞斯點了雪茄,猛抽了一口,接着說,“第二個前提,我們已經破譯敵人的密碼,並且已經被敵人發現。只有這樣,敵人才可能借力打力,發些假電報來迷惑我們。可實際上敵人根本不會這麼高看你,我們確實也沒有破譯敵人的任何密碼。再說了,如果是作假,他們並不需要發這麼多電報,不但不需要,還會有意控制數量,因為多了反而不好,要引人起疑。而現在的流量非常大,唯一的解釋就是它確實有那麼多話要說。”
“你肯定?”
“不是百分之百,但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按照規定,有百分之七十的勝算你就應該上報。”
陸所長點點頭,看着海塞斯,“那我就上報了?”看海塞斯沒答理他,又自語道,“百分之八十,也就是說還有百分之二十的不確定,是立功還是受罰,看來只有聽天由命了。教授,這第一張單子,最好還是給我立功吧。”
海塞斯從胸前掏出一個十字架,舉在所長面前,“那你就對它祈禱吧。”
陸所長小心地撫摸着十字架,像摸着一個寶物,一個價值連城卻又容易破碎的寶物,“這就是你們敬拜的耶穌?對他祈禱是不是很靈?”看教授點頭稱是,他真想祈禱,“可我還不知道怎麼祈禱呢,要我跪下嗎?教教我吧教授,我願意向他祈禱,只要他給我抹掉那個百分之二十。”
海塞斯看他當真的樣子,把十字架塞入衣服里,嘲笑他:“對不起,我只負責教人破譯密碼,如果要教你祈禱,還得另加薪水。”
陸從駿想,你一年的薪水已經夠我一輩子掙的了,你還嫌少,看來耶穌是教人貪婪的。
與此同時,另一個美國人,另一個基督徒,正在重慶飯店二樓咖啡廳與惠子喝咖啡。醉翁之意不在酒,至少是目前,眼下這一天,虛偽的基督徒的真實用心是要找到惠子的夫君——陳家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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