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人性邏輯21. 避壞是趨好的前提

說完了好壞的“語義對應”，現在來看它倆的“現實並存”：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實，要麼有助於人們滿足需要，要麼有礙於人們滿足需要，因此呈現出或好或壞的不同價值，雜七雜八地並立共存在那裡，為人們的自由意志，提供了相反的目標對象：一邊趨於所有的好東西，一邊避免所有的壞東西。

當然嘍，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事實，對人們來說，既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屬於嚴格意思上的“價值無涉”——任何價值都木有。比方說，對於遙遠星空中的黑洞，很多人就漠不關心，毫無興趣，連一丟丟求知的欲望，都激發不出來。也因此，後面的討論，就不把它們放在眼裡啦，只考慮那些對人們來說，有好有壞，胡亂堆積在一起的東西。

前面舉過幾回的那個例子——肚子餓的時候，你是奔着飯去，還是奔着屎去，就是這類並存的一個見證：雖然飯吃下去了，一定變成屎，屎澆到地里，又增加了糧食的產量，可二者並排擺在面前的時候，你心裡其實很清楚，它倆的價值定性天差地別，不容混淆。

不管怎樣，要是你打算玩上一回變戲法，不管西式“辯證”的，還是中式“辨證”的，拿它們的相互轉化當理據，抹煞二者的差異，乃至宣布屎就是飯，飯就是屎，你的柿油意志不僅隨意任性，而且隨機偶然，想趨於哪個，就趨於哪個，雖然哲學上看，既高深又思辨，生活中卻肯定會被人笑話，說你犯傻滴，嗯哼。

這樣子看，好壞的這兩種關聯，也是很為不同的了：“語義對應”的關聯，主要圍繞同一種需要而言，指的是有助於或有礙於人們滿足某一種需要的好壞價值；“現實並存”的關聯，主要圍繞不同的需要而言，指的是有助於或有礙於人們滿足任何需要的好壞價值，外延上要廣泛得多。

舉例說，前面講的“互為缺失”，就只適用於語義對應的好壞，不適用於現實並存的好壞：我缺失了財富之好，僅僅意味着我同時陷入了貧困之壞，卻不等於我同時也會陷入死亡之壞或缺德之壞；我缺失（避免）了患病之壞，只是意味着我同時獲得了健康之好，但不等於我同時也會獲得勇敢之好或愛情之好。

當下有個說法，把“好壞價值”分別說成是“正負能量”，受到了很多人的抨擊。其實吧，從世界上到處充斥着好壞價值的角度看，它在下面的意思上，還是站得住的：由於自由意志對好壞的趨避，構成了所有行為的源頭動機，這兩種價值在人生中的作用，的確和物理系統裡的能量差不多，同樣有“做功”的本領。

也因此，再考慮到它們的效應相反，我們在人生哲學的語境裡，用“能量”比喻“價值”的時候，就有足夠的理由，給它們貼上“正負”的標籤，分別指認它們對人“有益”或“有害”的不同意義了。無論如何，物理學中原本也有“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說法，不是？

照這樣子類推，實然維度上說，某個人指認的“正能量”，就是對他有益的“好價值”；某個人指認的“負能量”，就是對他有害的“壞價值”。所以哈，只要拎清楚了，所謂的“正負”，到底是對誰而言的，並且將這種區別貫徹到底，一板一眼，不搞偷換，拒絕偷換，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趁機補充一句，前一篇帖子討論的“積極”和“消極”的實然區分，也是這樣子的：對某人來說，“積極”自由就是獲得了對他有益的“好價值”或“正能量”的自由，“消極”自由則是避免了對他有害的“壞價值”或“負能量”的自由；二者合二為一，才構成了現實生活中，每一種具體的自由。

溫馨警示一點，各系列的實然維度上，都是在這種對主體而言的限定意思上，運用“好—壞”“正—負（正面—負面）”“積極—消極”“肯定—否定”之類術語的，以避免那些要麼弄混了主體是誰，要麼搞亂了價值屬性的概念偷換。

說破了，這方面最應當提防的，就是憑藉此類偷換實施的應然忽悠：某種對我有益的“正能量”，實際上是對你有害的“負能量”，可我非說成是對你也有益的“正能量”，藉此模糊咱倆之間，在評判訴求方面的人際歧異；極力誇大對你有益的“正能量”，拼命掩蓋對你有害的“負能量”，試圖通過誘導、訓練和調教，讓你在滿腔子的感恩戴德中，有羞恥感，心悅誠服地歸服……可惜這些個話頭，對本系列來說有點超綱了，要等到以後合適的時候，慢慢細說，嗯哼。

當下能夠抨擊的，依然是前面說過的重好輕壞意向，因為它經常把人們帶到了片面性的溝里，一心想着如何趨好，卻不考慮怎樣避壞，結果往往在好壞並存的現實生活中，遭到乍一看出乎意料之外，其實原本能夠躲開的嚴重傷害。

拿斯賓諾莎來說哈，他已經指出了，亞里士多德的目的論，只看到了萬物有益的一面，卻忽視了對人有害的一面，可說着說着，還是照老樣子主張：“在源於理性的意欲推動下，我們總是直接地趨於好，間接地避免壞。”

當然嘍，好壞對應的情況下，這樣子講，危害還不算大，因為不管你是怎樣全心全意地趨於生命之好，單靠語義對應的關聯機制，實際上就意味着，你同時也是在避免死亡之壞——哪怕你自己沒有這樣子想，不是？

可是吧，好壞並存的情況下，這樣子講，後果就嚴重了，因為很可能，你在全心全意趨於生命之好，並因此躲避死亡之壞的時候，由於忘了世上還有其他壞東西，並立共存，結果一個不留神，就被它們搞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了。

不好意思哦，親，目前流行的“成功學”心態，正是這樣子滴：許多人光顧着發財致富，揚名立萬，過上滋潤圓滿的趨好生活了，卻很少花功夫考慮一下，怎樣在漫長的人生歷程中，減少冷不丁倒霉受苦，頭破血流的避壞問題。

更不幸的是，許多情況下，由於忽視了避壞一面的緣故，一根筋的趨好努力，反倒落入了悲慘的結局：拼了幾十年的小命，你終於慢慢腰纏萬貫了，卻突然發現衰老將臨，時日無多，疾病也纏在萬貫上面了，結果既無暇，又無力享受快樂的時光，文言又叫“後悔都來不及”。

再舉個微觀的例子吧：你在雨林里漫遊，眼瞅着路上的爛泥一灘，想踩着樹根，練回輕功，騰挪跳躍，耍酷賣萌，沒料到腳底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渾身泥巴，立馬就悔不當初了：要是小心點，不就沒這樣子尷尬的事兒了嘛……

所以說，人生想追求成功，正能量滿滿，沒有任何問題，但同時也要記住，世上還有不少負能量，你壓根不知道埋伏在哪裡，悄悄地恭候着你，抽冷子給你來上一下子，讓你覺得“受不了”……提前劇透一回：別小看了這個口頭禪，好和正當關聯的謎底，就藏在裡面呢，嗯哼。

為啥“避壞”這樣子重要啊？柏拉圖雖然沒把“壞”當理式來認，卻憑藉“一切能造成破壞和毀滅的是壞，一切能提供保存和益助的是好”的概念界定，精闢地指出了這一點的原因：“只有每個東西的壞，才能毀滅它，此外就不再有別的什麼，能讓它垮掉的了，因為不管是好，還是不好不壞，都不可能讓任何東西消失。”語義相當的分析，不是？

說得通俗點哈：世界上那麼多東西，雜亂地堆在那裡，唯獨壞的玩意兒，才能讓你遭受損害憋屈，覺得討厭反感。相比之下，無論好東西，還是不好不壞的東西，至少不會作為負能量，對你構成威脅。也因此，兩相比較，儘管都重要，避壞才是邏輯上在先的，能夠讓你得到的好東西，充分發揮對你有益的效應，不至於還沒享受到什麼好呢，已經被壞折磨得奄奄一息了，嗯哼。

所以吧，對人們來說，無論遇到的是錦上添花的浪漫美好，還是不關痛癢的價值無涉，都不必焦慮煩惱；但對於任何有着負面影響的壞東西，都一定要小心提防，免得自己的（好）存在，被它們毀滅了。

事實上，患有無痛症的人，就是因為很少產生痛苦的感受，沒法形成保護自己免受傷害的自覺避壞動機，所以才在現實生活中，更容易遭遇致命的危險——儘管他們肯定不缺，維繫生存的強烈趨好意向。

再比如，以超常速度研發的高科技疫苗，即便假定（僅僅是假定）了對於預防病毒很有效，可倘若你只想着打了它，就能得到的好結果，卻忽視了避免壞效應的另一面，它的某些當下還沒有暴露出來，卻依然潛在具有的副作用，將來可能讓你喝下的那一壺，或許就是你無法承受的了，不是？

這樣子看，如果說涉及語義對應的時候，重好輕壞已經是片面的，涉及現實並存的時候，它的錯謬就更嚴重了，尤其遮住了關鍵的一點：對趨好來說，避壞是個在先的前提；否則的話，要是你眼裡只有天花亂墜，卻忘了地魔暗行，就可能讓你功虧一簣，前功盡棄，啥好也沒落着，反倒沾染了各種晦氣……

說穿了，這也是“人人生來自由，卻又無往不在枷鎖中”的另一層意思：你在趨於喜歡的好東西時，一定要記住，另外還有各種壞東西，給你套上了枷鎖，所以應當拎清楚，自己其實是在戴着鐐銬跳舞，所以時刻都要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