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人性邏輯33.自由不在於“開放性選擇”

明白了取捨選擇的唯一根源，柿油意志論者的另一個胡說八道，也就不攻自破咧：對於“隨意任性”的“想要怎樣就怎樣”，他們往往望文生義地解讀成，人們能以三心二意的方式，隨便做出“可能這樣，也可能那樣”的取捨選擇；結果在他們看來，自由不在實現“由乎自己的意欲志向”，在於擁有能供取捨的“備選方案（可能機遇，alternative possibilities）”，等於說得有了挑三揀四的開放性機會，人們才算有了意志柿油，以及現實柿油。

為了強化一下反差，這裡就不拿當前的小人物說事了，抬出前一篇帖子剛誇過的伯林，當一回反面教材，見證見證西方大師的著名見解，是怎樣地自相矛盾，前言雖然搭上了後語，可不是“勾肩搭背”的搭，而是“搭錯了車”的搭，嗯哼。

前面提到，他把“選擇的需要”，當成了“人類困境的永恆特徵”。此外呢，他還抨擊過柿油意志論，雖然承認了“一切都受到因果鏈條決定”的命題，與“人能在若干可能的行為路徑中自由選擇”的命題相牴觸，卻又特別強調，“人類從來都把自由選擇，看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兒”，極力捍衛自由意志的真實存在。

然而吧，二元對立的潛移默化太強大了，不知不覺地，把伯林也給忽悠咧，不僅抽去了自由選擇的價值內容，還把它歸結為“若干可能的行為路徑”，居然反覆主張：“柿油取決於有多少扇門敞開着，是如何敞開的”；“正是實際敞開的門，不是人們自己的偏好，決定着他們的柿油。”

出於不留漏洞的考慮，這裡先把“門”寬泛地理解成“目的”哦：要是“柿油取決於人有多少個目的要追求”，明顯就和伯林把“選擇的需要”說成“人類困境”的精闢洞見自相矛盾了，讓人拎不清，面對好些個都值得意欲的目的，因為自身有限，沒法統統拿下，只好做出選擇的人，到底是自由的呢，還是落入了困境？

無論如何，倘若把大師的這句話，落腳到談戀愛的實際中，意思就差不多等於說：要是只有唯一的心上人，你的戀愛就是不柿油滴；只有同時敞開着，好幾副備胎，你的戀愛才是真正柿油的喔。至於婚姻柿油嘛，自然不妨照此類推了，歐耶。

再來看更貼近“可能機遇”的原意，把“門”理解成“路徑”的情況：這樣子說，明顯又偷換了概念，因為自由原本僅僅在於，獲得了好東西，避免了壞東西，滿足了需要，實現了目的；至於究竟有一種，還是兩三種，或是N種方式做到這一點，純粹是個次要的工具問題，根本不是自由的要害。

可是吧，伯林上面的那兩句話，卻掏空了趨好避壞的價值內容，把自由歸結成抽象空洞的單純機遇，等於宣稱：柿油不取決於你是不是“達成了目的”，只取決於你“有沒有多於一條的路徑。”古往今來，偷梁換柱，莫過於此了，不是？

再打個比方哈，按普通人的常識，所謂登月自由，就在於成功到達月球。但照花崗岩腦袋們的奇思妙想，你要是只能乘火箭這樣子做，缺乏可供取捨的備選方案，包括但不限於徒步行走，騎自行車，劃着小船，以及最重要的，揪着自己由於奇思妙想太多，沒剩下幾根的白頭髮往上拽，就不算擁有兩個以上開放機遇的登月柿油了。弱弱滴問一聲：人生在世，還能找到比這更荒唐的奇思妙想麼？

尤其悲劇的是，一旦放到伯林自己的體系中，“敞開多扇門”的高論，所造成的理論窟窿，至少藏在了四扇門後面，得一扇扇敞開：第一，要是如同伯林自己所說，自由首先在於“free from”，不在“free to”，多開幾扇“free to”的門，供你隨意挑選，有啥子意義呀？畢竟，最完美的消極自由難道不是在於，無論有多少扇門敞開着，老子就是橫下一條心，徹底躺平了，哪兒也不“free to”嗎？

第二，伯林曾讚賞過密爾的說法：“唯一配得上自由這個名稱的，就是以我們自己的方式，追求我們自己的好。”不用說哈，這個命題不僅清晰肯定了，自由在於由乎自己的從心所欲，而且還明確背書了，趨好避壞的人性元理，嗯哼。

要是這樣子的話，離開了偏“好”這個隨意任性的動機源頭，實際敞開的門，又如何能決定人們的自由呢？單憑好幾扇門都開着，通風木有問題嗎？換個方式說哈，我要是連偏好都沒咧，開着的門再多再實際，與我的自由又有何干呀？

順便插句嘴喲，這方面倒有個時髦的案例，近取諸身：為了拉動房地產的支柱產業，當前各地推出了眾多優惠措施，等於敞開了買房自由的好些扇門。不過哦，有個段子不是一般的精闢：尿都沒了，你拿這麼多尿壺出來，就有小便自由了麼？

第三，離開了自己的偏“好”，掏空了選擇的好壞內容，那人們如何知道，敞開的那幾扇門後面，不是掉進去爬不上來的深坑，而是通向光明的康莊大道呀？

第四，假定那幾扇門後面，都是通向光明的康莊大道，還有個加減乘除的算術問題哦：為什麼只有一扇門，通向了光明的未來，我就沒有柿油意志，或者處在不柿油中，非要至少有兩扇門，我才能以從量變到質變的方式，決定性地擁有意志柿油，或者處在現實柿油中啊？是不是門的扇數越多，我的柿油就越大呢？

拿剛才的事兒再問一遍哈：為什麼有尿的時候，只有一個尿壺，還決定不了你的小便柿油；可要是找到了兩個以上的尿壺，不管有沒有尿，你的小便柿油，就被決定了呀？這種非得“>1”才柿油的終極奧秘，在什麼地方嗎？

有人或許說咧：只有一個尿壺，你就受到了“只能用這一個”的強制，肯定不算柿油唄。可是哦，嚴峻而又棘手的問題在於，有了兩個乃至N個尿壺，數量不也是有限的，你不也同樣要受到，“只能用這兩個或N個”的強制嘛……

這樣子推下去，豈不是非要有無限多個尿壺，擺在你面前，你才能完全擺脫前列腺炎的後遺症，痛快淋漓地徹底達成小便柿油呀？不好意思喲，親，要是這樣子的話，大概齊，你這輩子都沒盼頭，讓小便柿油它一回了喔。絕望。

再次不好意思哦，親，不是把小便自由，理解成從心所欲地尿出來，而是歸結為多於一個的尿壺，邏輯上還不得不求助於，無限多開放着的尿壺，可以說是柿油意志論的又一原創了。也因此，“開放選擇才柿油”的說法，儘管很流行，漏洞大得不要不要滴，充分暴露了它拿“路徑”壓倒“目的”的異化悖論。

說白了，連伯林這個級別的牛人，也是因此掉進了自相矛盾的坑裡，爬不出來啦：強調多扇門決定着柿油的時候，他似乎沒有察覺到，面對這樣子的多扇門，人們勢必形成選擇的需要，於是乎不知不覺中，就把值得追求的肯定性“人類自由”，等同於應當擺脫的否定性“人類困境”咧。同一本書裡的邏輯不自洽，的確屬於理性思維的硬傷哇，不是？

說破了，他在鼓吹右傾的“消極自由”，以及擊中均等主義命門的同時，又號召左傾的“自由多元主義”，成了當今滿世界亂飛的“多元主義”的濫觴之一，與他鼓吹“敞開多扇門”的稀里糊塗，也不是一毛錢的關係都木有滴，嗯哼。

不管怎樣，面對衝突下的取捨選擇，無論有多少扇門敞開着，無論敞開得有多大，也無論這些門是目的呢，還是路徑，作為有限之人，你其實都只能從一扇門裡穿過去，不可能學習孫悟空，玩上一回分身術，同時消失在幾扇門裡，不是？

這樣子看，作為好好衝突的後果，選擇再開放，也只是直接體現了人的深度有限，以及不同自由意志的牴觸張力，不可能等於自由本身。毋寧說，自由完全在於隨意任性：只要從心所欲了，哪怕沒有任何可能機遇，你照樣是自由的，就像自古華山一條路的封閉性，從沒有妨礙爬上南峰的古人，體驗到登山自由的快活，並且強度方面，也不見得一定趕不上，有着備選方案，坐着纜車上來的今人。

最後再講個視頻段子的故事，論證自由和選擇之間，劃不了等號哈：某位顧客餓壞了，急匆匆走進飯館，點了份抓飯，希望立馬端上來，滿足肚子咕咕叫的需要。誰知服務員嚴格走程序，熱情洋溢地向他提供了，一系列可供取捨的點餐方案，窮追不捨地請顧客拿主意：要肉抓飯還是素抓飯，加牛肉羊肉還是雞肉，水果沙拉是蘋果還是梨子……最後把顧客給惹火了，一怒之下，餓着肚子拜拜咧。

不用說哈，服務員完全是好心，想讓顧客通過開放性的選擇，充分滿足食慾；要不是顧客餓得沒法子，結局想必也很圓滿。那為什麼適得其反，不僅顧客依然處於被飢餓束縛的不自由，他也沒能實現為顧客服務，讓飯館獲利的自由呀？

哲理角度看，原因就在於，服務員受到了伯林大師的潛在誤導，同樣以為“正是實際上敞開的門，不是人們自己的偏好，決定着他們的柿油”，結果忘了事情的要害：顧客的自由，在於一根筋地滿足當下的偏好，而不是在忍飢挨餓的殘忍折磨中，花時間從六扇門裡面，挑出最美最精緻的一扇來，悠閒自得地走進去。

由此可見，不合邏輯，不接地氣的假大空，是怎樣耽誤事的啦：“自由”的本意，就是簡簡單單的“由乎自己的從心所欲”，你非要玄乎其玄地把它改成，“可能這樣，也可能那樣的開放性選擇”，不亂才怪呢，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