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人性邏輯56.正當之間也衝突

前面主要描述了，面臨好好衝突，人們是怎樣依據權衡比較的價值理念，做出自以為是的自決選擇，塑造自己的存在之是的。但現實生活中，我們還會發現（不好意西哦，親，這樣子說肯定會得罪，斷言正當之間不會幹仗的哈貝馬斯先生），若幹個“自以為是”之間，也經常打起架來，於是乎形成了人生在世不僅最無奈，而且最悲劇，或許還沒有之一的深度麻煩：你好不容易找到了幾條正當標準，想用來調解沒法避免的“好好衝突”，沒成想這些個正當的標準之間，也陷入了難以擺脫的“對對衝突”……唉，活着真的不易，不是？

其實哈，撇開羅斯割裂了義務與德性不談，他討論的那倆“顯見義務”的衝突，正是名副其實的對對衝突：既然無論是實施救死扶傷的德性，還是踐行守諾履約的德性，都要付出時間和精力的代價，從而讓它倆轉型成應當的義務，它們之間的沒法兼得，自然就是兩種正當的衝突了，集中表現在，你這樣子做對，那樣子做也對，可就是沒法同時都對；說得更殘酷點，你這樣子做錯，那樣子做也錯，不管怎麼做，肯定都有錯；此情此景，你該如何做，才是可以接受的呀？

再舉個例子：假定你把“發財致富”與“活得開心”，都當成人生應當追求的目標，畢業了找工作的時候，就可能陷入下面的困境：是選一個自己喜歡，賺錢不多的行當呢，還是找一門雖然無聊，鈔票大把的營生？於是乎引發了義務與義務打擂台：要發財，你就得忍受沒趣的工作，要開心，你就得過着清貧的日子。當然嘍，要是您在禮制的架構下足夠幸運，能通過拼爹，一舉免去這類麻煩，沒畢業就落了個，既賺錢又喜歡的活兒，那還有啥說滴？恭喜閣下了哦，親，嗯哼。

不用講，引發對對衝突的原因，和好好衝突差不多，首先是人的自身有限，以及外部資源有限，其次涉及人際關係的時候，既有不同的人自以為是的歧異性，又有不同的人自以為是的共同性。

比方說，救死扶傷與守諾履約的義務衝突，就是因為人們分身無術，沒法同時做兩件事造成的；對於應不應當破財保命的問題，理念迥異的惜命者與守財奴之間，肯定沒法保持和諧兼容；兩國同樣信奉領土神聖不可侵犯的原則，但恰恰因為這種高度一致的共同立場，才會圍繞一塊鳥不拉屎的不毛之地，打得血肉橫飛，死去活來，不是？

也因此，和克服好好衝突差不多，克服對對衝突的訣竅，同樣是權衡兩個正當的主次輕重，將次要正當試圖防止的，原本不可接受的壞，降級到可以接受的層面，然後通過自以為是的自決選擇，放棄次要的正當，來確保另一個主要的正當，以免自己受到了，這個主要正當試圖防止的，依然是不可接受之壞的嚴重傷害。

比方說，要是我此前在健康與吸煙的衝突中，已經把保持健康看成正當的義務，然後去了個996單位上班，就會又碰上保持健康與熬夜加班，這兩個義務的牴觸衝突，結果逼着我再次通過權衡比較，從中挑出一個來履行，要麼為了健康拒絕加班，要麼為了工作犧牲健康，這樣子來防止那個在我看來，傷害更嚴重的不可接受之壞。

再比如，要是在生命與煙癮，上班，財富等等的衝突中，我一直都把維護生命看成正當的義務，然後又在某個場合，遇到了生命與正義的衝突，我還是只能通過權衡比較，評判維持生命與堅持正義，這兩個義務的主次輕重，最終依據這樣子形成的人生理念，做出要麼捨生取義，要麼舍義取生的自決選擇。

不僅個體，而且團體，同樣免不了這樣子的對對衝突。拿咱儒家來說哈，一方面，如同父子相隱，二十四孝所表明的那樣子，與別人的權益，子女的性命發生牴觸的時候，它總是把孝敬父母放在首位，當成了不容突破的神聖義務；另一方面，如同三綱排序所見證的那樣子，要是面對父親妄議皇上，私下謀反，因而“忠孝不能兩全”的棘手場景，它又會把“君為臣綱”的原則，凌駕於“父為子綱”的原則之上，主張人們為了履行“忠君”的至高義務，必須放棄“孝父”的次要義務，積極揭發，踴躍舉報，大義滅親，誰都不認。否則的話，它怎麼能從孔孟時期的“不能用”，一躍成為兩千年來，“獨尊儒術”的“很受用”啊？

有人不高興咧：不就是講個人性邏輯嘛，怎麼這樣子強調衝突啊，從“好好”一直說到“對對”；它們之間不也有那麼多，好好與共，對對相親的正能量麼，俗話或曰“道並行而不相悖”，為啥不拿出來，宣傳宣傳呀？

不好意西喲，親，回答很簡單：對於任何——你沒聽錯哦，親，說的就是任何——美妙浪漫的和諧狀態，你都只需盡情享受，隨意陶醉，不必插嘴多言，操心煩惱，干預掌控，表揚稱讚——總之一句話，就是啥都不用管，因為它自身就能自然而然地永續下去，木有盡頭。

相比之下，人生在世的所有問題，一切麻煩，全部不幸，各種殘酷，統統來自各好其好，自以為是的牴觸衝突，要是不設法克服化解，一定會給人們帶來傷害。正是由於緣故，不是和諧的正能量，而是衝突的負能量，才值得我們特別注意，能夠時時提醒我們，止壞罰錯相對於趨好賞對的前提效應，嗯哼。

尤其讓人惱火的是，一旦陷入了對對衝突，就會陷進比好好衝突還要嚴重的兩難困境。怎麼講呀？還記得不，“不正當”不僅意味着有害的壞東西，而且意味着，嚴重到了不可接受地步的壞東西？既然如此，你在對對衝突中捨棄的任何正當，哪怕再次要，豈不是都會給你帶來，你曾經認為是不可接受的傷害麼？

換個方式講哈，如果說好好衝突下，你做出了正當的選擇，只會讓你遭到某種可以接受之壞的話，對對衝突下，哪怕你做出了正當的選擇，也不得不經歷某種，你以往認為不可接受，現在不得已才降了級的壞……比方說，你付出戒掉了多年煙癮的代價，好不容易把保持健康當成了應當的義務，現在又面臨着，它與熬夜加班的衝突，豈不是就有可能逼着你做出熬夜加班，保住工作的自決選擇，結果不得已遭到健康受損，這種你在戒煙的時候，認為不可接受的嚴重傷害嗎？

此外別忘了哦，由於發生衝突的都是設定了底線，分量很重的正當義務，人們權衡比較它們的主次輕重時，也更容易犯下顛倒主次，混淆輕重的錯誤，以致更頻繁地做出事前自以為是，事後自以為非的不正當選擇，從而更刻骨銘心地體驗到，遭遇不可接受之壞的後悔莫及……難怪威廉斯曾提到，“門當戶對”的義務衝突中，主體往往因為不管怎樣做都是“錯”的，落入到“悲劇性”的境遇。

現在到處流行“不可能三角”的說法，連“錢多—事少—離家近，位高—權重—責任輕”的就業理想，也憑空冒出來咧。它們的長處嘛，就是顯示了，無論好好衝突，還是對對牴觸，不一定限於兩個因素之間；它們的弱點呢，則是忽視了，即便兩個東西之間，也會勢不兩立，沒法兼得，形成“不可能兩點”，不是？

如同這類說法一個樣，本系列特別強調衝突繞不開，正是打算通過彰顯人自身的深度有限，以及骨感受傷的不可避免，指出“既要—又要—還要”在理論上如何荒謬，在實踐上怎樣荒誕，告誡人們一方面自己放棄，“啥都想得到”的浪漫幻想，另一方面提防別人，包括但不限於左翼均等主義，打着類似旗號實施的忽悠，以免在人生在世的原本殘酷上，又加上了原本能夠避免的額外殘忍，嗯哼。

友情提醒一聲：由於乍一看情況差不多，人們往往把現實生活中，“兩個衝突的東西沒法同時兼得”的現象，與形式邏輯“矛盾律”指認的，“兩個相反的命題沒法同時成立”的現象相比附，在將後者說成是“邏輯矛盾”“自相矛盾”的同時，將前者說成是“現實矛盾”“辯證（辨證）矛盾”。

其實哈，二者的區別還是很大滴，這裡沒法細說，僅僅指出一點：許多情況下，彼此衝突的兩個東西，比方說發財致富與樂在其中，守諾履約與救死扶傷，生命與正義等等，與自相矛盾的兩個命題截然不同，壓根談不上“相反”，倒不如說都是好或對的；它們之所以沒法兼得，歸根結底是因為，人自身的絕對有限。忽視了兩類“矛盾”的這種區別，隨意把它們混為一談，也容易把我們帶到，從無論西式的辯證法，還是中式的辨證法，走向變戲法的歪路上去。小心。

這樣子渲染了好好牴觸，對對衝突的負能量滿滿後，最後也來點正能量，“對沖”它一下：這些衝突在讓人生在世充滿了，一切一切的問題、麻煩、不幸、殘酷的同時，也會連同它們生成的種種悖論，為各位轉瞬即逝的一輩子人生旅途，添油加醋，外帶點咸鹽；否則的話，要是你要什麼就有什麼，萬事如意，心想事成，你這一生該有多乏味，多沒趣，多空虛呀，或許連出戲都唱不起來呢，不是？

無論如何，藝術上的確有個金句：沒有衝突，就沒有戲劇。不管怎樣，幾乎有關王子公主的所有童話故事，都會在結尾處莊嚴宣布：“從此他們過上了，美滿幸福的生活”，然後就沒有然後咧……說白了，人家兩公婆已經幸福美滿到了極點，終生不會吵架紅臉，你小子還有神馬好八卦滴？多嘴。

從中能夠得到的一點警示：人生在世，要是連一丟丟衝突都木有，一定無聊到了，沒話可說的空乏地步，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