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11. “確定論”描述了事實的一定如此因素

第2篇帖子裡，劃分二元架構下的論戰陣營時，提到了“決定論（determinism）”，亦即只承認因果必然，而否定柿油意志的那一派。也因此，當下的語境裡，這個詞往往與柿油直接對立，以致“因果必然與柿油意志的關係”，也經常被說成是，“決定論與柿油意志的關係”，好像“因果必然”和“決定論”，原本是同義詞，可以彼此替代似的。

某種意思上說，這樣子的遣詞造句，反倒從一個側面見證了，前一篇帖子的立論：所謂“必然”，不過是人們在認知過程中，基於求知慾的內在訴求，形成的“一定如此，不可能不如此”的種種“定論”，嗯哼。

不過哈，現當代西哲，由於不遵守邏輯同一律，在概念界定和術語運用上，時常犯糊塗的經典表現之一，恰恰結晶在“determinism”這個詞兒上。這篇帖子起，將對它做些辨析，指出它在二元架構語境裡，是如何將“確定論”“決定論”“命定論（宿命論）”混為一談，結果又造成了，怎樣嚴重的理論扭曲。

有人要納悶咧：只聽說過“決定論”“宿命論”，沒聽說過“確定論”啊。不好意思喲，親，這裡的“確定論”，是俺老漢對原來譯成“決定論”的“determinism”，別出心裁的一個改譯，目的正是打算，糾正西哲在這方面，混淆術語，偷換概念的低級謬誤。

說白了，此時此地，再次證明了，淺人那個愚見：再普通的語言詞典，也要比哲學專著靠譜，能夠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們，這個概念，那個術語，究竟是個神馬意思。怎麼講啊？你隨便翻開一本，不那麼薄的英語詞典，大概率會看到：中文裡譯成“決定論”的“determinism”，源於“determine”以及“determination”，而它倆恰好同時兼有，“（準確地）查明，測出”，和“支配，影響，決意，決定”，這兩種微妙有別的語義內涵。

至於從這兩個語詞那裡，衍生出來的其他語詞，似乎分別彰顯了，其中的某一種語義內涵，像“determinable”和“determinate”，就偏重於指“可確定的，可查明的”，以及“限定的，明確的”；“determinant”和“determined”，則偏重於指“決定性因素”，以及“決心，堅定的，果斷的”。

考慮到這一點，西哲隨便就把“determinism”，和另一些語詞勾連起來，中文也不分青紅皂白，統統將它譯成“決定論”，包括但不限於，“拉普拉斯決定論”“科學（因果）決定論”“心理決定論”“神學決定論”“制度決定論”“地理決定論”“武器決定論”等等，未免就有點大而化之了，沒看到下面的重要區別：儘管都會涉及人的“決意，決心”，亦即“決定”，其中的某些“決定論”，偏重於“準確地查明，測出”，亦即“確定性”的語義內涵，另一些“決定論”，卻偏重於“支配，影響”，亦即“決定性”的語義內涵。

所以呢，要有說服力地批駁，“柿油與決定論的二元對立”，就得先澄清，這兩種“determinism”之間，在語義上的微妙不同，不是？

就其立論來看，西哲史上最早出現的，“拉普拉斯決定論（Laplacian determinism）”，目的主要還是彰顯，人們對宇宙萬物及其因果關聯，能夠形成“確定性的認知”：宇宙的所有東西之間，都像當時製造的，時鐘部件之間那樣子，維繫着嚴密僵硬的，機械化因果關聯；也因此，只要掌握了當下某個時刻，宇宙的完整信息，人們就能依據，某些簡單的數學方程式，以一定如此的必然方式，確定無疑地認知，宇宙在過去甚至未來，任意時刻的存在狀態。

這樣子看，它與“神學決定論”“制度決定論”“地理決定論”“武器決定論”等等，偏重於強調上帝對宇宙萬物，制度或是地理對經濟增長，武器對戰爭勝負等等，具有“決定性”因果效應的學說之間，明顯就有了差異，僅僅強調宇宙萬物之間，維繫着人們能夠確定認知的因果關聯，亦即“有其因‘必’有其果”，這種意思上的“認知確定性”。所以哈，我們與其把它，張冠李戴地叫作“拉普拉斯決定論”，不如名副其實地叫作，“拉普拉斯確定論”。

不用講，拉普拉斯確定論，的確存在種種缺陷，尤其將宇宙萬物之間，複雜多樣的因果關聯和變化發展，一根筋地歸結為，能靠某種簡單的方程式，加以解釋和預測的機械化運行機制，更是嚴重扭曲了，宇宙萬物的本來面目。

可是喲，這當然不意味着，確定論本身也不成立了。毋寧說，只要在“一定如此”的核心語義上，把“確定”和“必然”看成同義詞，確定論（determinism）不僅直接體現了，人們的求知慾，不滿足於只得到，“不確定”的模糊知識，而是試圖達成，“確定性”正確知識的內在訴求，同時還能引導人們，基於自己的意欲志向，在非認知行為中做出對的“決定”，也就是下定正當的“決意，決心”，因此總是具有，不容否認的正面價值。

說穿了，如同前一篇帖子，解釋的擲硬幣那樣子，假如人們擁有足夠的認知能力，同時也掌握了，宇宙萬物的所有信息（不只是當下時刻的片段信息），他們就能通過複雜多樣的方式（不只是某些簡單的方程式，或時鐘運行的機械化機制），將宇宙萬物在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所有存在變化，都“確定性”地描述出來（不是“決定性”地構建出來），並且因此把宇宙的所有存在變化，都看成“必然”的（不是都看成，有“重複性或周期性規律”的）。斗膽告誡一句：由於人之有限，這裡的“假如”預設，永遠都不可能滿足，嗯哼。

照這樣子推呢，所謂的“科學（因果）決定論”“心理決定論”，同樣應當更名為，“科學（因果）確定論”“心理確定論”，才算名副其實，因為它們僅僅強調，世上的各種東西，以及人們的心理活動（淺人有個小註：不包括柿油意志喲，親），都包含“有其因必有其果”，這種一定如此的內在關聯，因而能被人們“確定性”地加以認知，如同“武漢位於鄭州南邊”“春天過了是夏天”“火烤生肉會熟”“意志是行為的動機源頭”，這些命題那樣子。

這樣子看，與其說確定論與柿油不共戴天，不如說由於能夠滿足求知慾，具有“真—好”的正面價值，它恰恰展示了自由：第一呢，得到了確定性的必然真理，就等於人們隨意任性地，實現了認知自由。第二呢，用確定性的必然真理，引導人們在非認知行為中，下定對或正當的決心，雖然不見得一定確保，卻也往往有助於人們，從心所欲地達成非認知自由，如同你確定性地知道了，“武漢位於鄭州南邊”，自駕游的時候，就不會犯，南轅北轍的低級失誤那樣子。

進一步瞅，這樣子理解的確定論的反面，亦即“非確定論（indeterminism）”或“懷疑論”，在最徹底的極端意思上，其實就等於主張：人們不可能獲得，任何確定性的正確知識，一切的一切，都是偶然模糊不確定的。

然而吧，第一呢，這樣子的非確定論，邏輯上是自敗的，因為它恰恰得出了，某個一定如此的結論，用確定性的方式斷言：人們不可能獲得，任何確定性的知識。第二呢，人們在正確知識引導下，實現非認知自由的大量事例，也有力地反駁了，非確定論的極端結論：要是人們的一切知識，都是偶然模糊不確定的，他們很難在這些知識的引導下，成功地實現非認知目的。

這個意思上講，可以成立的非確定論，就僅僅限於特定的範圍了：由於能力欠缺，信息不夠，方法錯了，這些對於滿足求知慾來說，具有負面壞價值的因素作祟，人們沒法確定地認知，某些事實的某些方面——或者說在某些方面，只能得到模糊不確定的知識，也就是差不多等於無知的知識，如同當下的人們，測量微觀粒子時，得到的知識那樣子。

不過哦，第一吧，這種有限的非確定論，非但不像二元架構說的那樣子，與柿油兼容和諧，反倒在剛才提到的，種種負面壞價值的束縛下，恰恰體現了人的不自由，因為不確定的知識，在認知層面直接構成了，缺少知識的不自由狀態，在非認知層面也經常讓，人們的自由追求遭致失敗，以致陷入不自由的狀態。

第二吧，這種有限的非確定論，儘管與確定論，邏輯上明顯對立，現實中卻是並立共存的：雖然宇宙萬物本身，都僅僅是“自然如此”，既談不上“必然如此”，也談不上“偶然如此”，可人們有關許多事實的認知，卻是一方面既包含，確定性的內容，亦即描述了這些事實，在某些方面的必然性，另一方面又包含，不確定的內容，亦即描述了這些事實，在另一些方面的偶然性。

舉例說，當前人們能夠確定地指認，四季更替的周期規律，卻往往只能不確定地預測，四季更替的具體日期。再比如，儘管當下人們對微觀粒子的測量，只能得到不確定的結論，量子力學仍然有理由宣布，“測不準”構成了一條“定律（定理）”，甚至將它視為，一項意義重大的，確定性科學發現，不是？

說破了，確定論與非確定論之間，在張力衝突中維繫的這類現實並存，從認知角度再次體現了，《人性邏輯》特別強調的，人自身以及認知自由的內在有限，時刻警示人們，千萬別幻想着，扮演“全知”的上帝，否則只會讓自己，掉到蠢貨傻瓜糊塗蛋的泥巴坑裡，永世不得翻身，嗯哼。

末了小結一下：所謂“確定論”，主要從認知視角強調了，人對事實自身的，一定如此的認知描述；所謂“非確定論”，主要從認知視角強調了，人對事實自身的，模糊不定的認知描述。所以吧，這個層面上，柿油與“決定論”的二元架構，也就徹底破產了，因為無論在認知維度，還是非認知維度，確定論恰恰體現了人的自由，非確定論往往展示了人的不自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