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16. 自由不是靠打破“規律”實現的

前一篇帖子裡，引用恩格斯的話，提到了“規律”。二元架構的語境中，這個概念往往也被視為，“必然”和“決定論”的同義詞，成了發誓要和，柿油意志決一死戰，永遠呆在同一條戰壕里的，最親密戰友，如同康德的二律背反，讓柿油與“因果（規）律”對着幹那樣子。這篇帖子裡，準備對它做點分析。

西哲史上，“必然”與“規律”之間，在“一定如此”語義上的直接相通，或許能夠回溯到，古希臘的“邏各斯”概念那裡。所以呢，後來人們將它倆相提並論，甚至融合成了“必然規律”這個詞兒，就是件順理成章的事兒了。

不過哈，在這樣子語義相通的基礎上，二者之間依然保存着，某種微妙的區別：必然的概念要更廣泛些，能夠涵蓋所有類型的“一定如此”現象，其中既有一次性的，也有重複性或周期性的；相比之下，規律的概念主要指認了，周期性或重複性的“一定如此”現象。

比方說，對於某次擲硬幣的結果，以及那棵大樹突然倒下，砸傷了路人等事件，雖然在充分具備了認知能力，和相關信息的前提下，人們也能發現，其中一定如此的“必然性”，卻很少會說，它們是“規律性”的，反倒還是習慣於說，它們是“偶發性”的，理由其實就在於，它們缺乏重複性。

相比之下，要是人們發現了，某個現象會以一定如此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不斷發生，如同春夏秋冬的四季更替，以及位於海平面的水，總在100度沸騰那樣子，他們卻會斷言，這類現象屬於“規律性”，而非“偶發性”的了，不是？

表面看，這種微妙的語義區別，似乎只是指認了，不同現象在發生次數方面的，某種形式差異，談不上多重要。可是哦，一旦與人們的自由追求掛上鈎，情況就大為不同咧。

問題在於，由於意志自由，總是在時間的綿延中，轉化為現實自由的，人們的自由追求，也總是指向了未來。與此相應，認知在發揮引導作用時，也會特別注重，如何確定地預測出，事實及其好壞價值，在未來的變化趨勢，以便幫助人們，做出正確的權衡比較，展開正當的取捨選擇。

說白了，哪怕在單純基於好奇心，了解歷史事件的真相時，人們也免不了會帶有，汲取過去的經驗教訓，以防再次犯下，“規律性”失誤的考慮，其中借古喻今的良苦用心，那是相當的明顯，嗯哼。

這一點就讓一次性必然，與重複性規律，在次數方面的形式差異，有了不容低估的價值意義：既然確定地預測出，未來事實的變化趨勢，對於人們在實施行為中，順利地把意志自由，變成現實自由，有着直接影響，甚至決定性的作用，認知到事實的重複性規律，就遠比認知到，事實的一次性必然，重要多了。

拿前面的例子來說，即便人們具備了有關的前提，能夠確定地認知到，某次擲硬幣，那棵大樹突然倒下，這類非規律現象的必然機制，但通常還是難以憑藉這類認知，確定地預測出，下次擲硬幣，哪一面會朝上，這棵大樹，啥時候會突然倒下，當然也更難以憑藉這類預測，成功地引導人們的自由追求了。

說穿了，這種“難以預測”，既是人們習慣於，把一次性必然，說成“偶發性”現象的頭號理據，也是人們經常覺得，不值得下大力氣去獲得，有關這類現象的確定性認知的重要原因。

相比之下，要是人們確定地認知到，四季更替，水在100度沸騰，這類規律性現象的必然機制，卻能憑藉這類認知，確定地預測出，夏季什麼時候來臨，水還要多久才能燒開了。於是乎，只要接上點，日常經驗的地氣，我們就能看出，這類規律性的預測，對人們的自由追求，有着怎樣重要的意義了。否則的話，何以人們指向規律性現象的，確定性認知訴求，在力度以及深度上，都會遠遠超過，有關一次性現象的，確定性認知訴求啊，不是？

話說到這份上，下面的結論，就是水到渠成的啦：自由與“規律”的關係，遠比它與“必然”的關係，還要密切。理由很簡單：與有關一次性現象的，確定性認知相比，人們有關規律性現象的，確定性認知，不僅能夠更充分地直接實現，人們的認知自由，而且還能通過，對未來趨勢的確定性預測，更有效地引導人們，達成非認知自由。

這個意思上講，柿油與必然的二元架構，在規律層面上，同樣不攻自破咧。一方面，無論理解成，人們對重複性事件的確定性認知，還是重複性事件本身的必然性特徵，任何“規律”都不可能，對人們的自由追求，直接構成否定性的威脅。同義反覆地說，只有包含壞價值的時候，規律性現象才會阻礙人們的自由；而在包含好價值的情況下，規律性現象還能促成人們的自由。

舉個例，同樣是四季更替的必然規律，風驟雨狂的情況下，才會嚴重打擊，人們追求豐收自由的努力；風調雨順的情況下，卻能為人們的豐收自由，提供一臂之力。再比如，水在100度沸騰的同一條規律，既可能讓你享受到，泡新茶的快樂，也可能讓你遭遇到，被燙傷的痛苦……

這樣子看，柿油與規律的二元架構，如同柿油與決定論等等的，二元架構一個樣，只是把目光，單向度地聚焦在，風驟雨狂，以及被燙傷的負面事件上了，卻裝作看不見，風調雨順，以及泡新茶的正面現象——儘管規律促成自由的大量反例，日常生活里，哪哪都有，隨手一抓，就是一把，嗯哼。

另一方面，不管規律性現象的，價值屬性是好是壞，只要人們對它們形成了，正確的確定性認知，就能在這種認知的引導下，憑藉自己的努力，增強它們促成自由的正面效應，減弱它們阻礙自由的負面效應，如同利用風調雨順，提高農作物的產量，或是採取預防措施，減少風驟雨狂的損害那樣子。

所以呢，“只有打破規律，才能實現柿油”的流行說法，就站不住腳了，因為它同樣在，二元架構的潛移默化下，把規律當成了柿油的束縛，認為兩者之間，存在着某種，我不把你搞死了，自己就別想活下去，拼命二郎式的關係。

然而吧，剛才的分析表明了，哪怕自然界的必然規律，也不會因為它們擁有，重複性的一定如此特徵，就成了扼殺自由的罪魁禍首。相應地，任何情況下，人們實現自由，都無需“打破”自然規律，反倒還要服從自然規律，亦即在正確認知引導下，充分利用自然規律的好價值，盡力避免自然規律的壞價值。

比方說，採用了大棚種植的技術後，天寒地凍的時光，人們也能吃到西瓜啦。這是不是意味着，只有打破了西瓜生長的規律，人們才有了冬天吃西瓜的自由呢？答案就倆字：非也。倒不如說，它僅僅意味着，人們認知了西瓜生長的規律後，基於自由意志，採取了搭大棚的決定性措施，有效地改變了，相關的溫度條件，結果讓西瓜在寒冬臘月里，也能規律性地長出來，不是？

進一步瞅，自由意志不僅無需打破老規律，甚至還能創造新規律（淺人有個小註：創造新規律出來，肯定不是為了束縛自己啦）。說破了，就算大棚里長出來的西瓜，和露天地長出來的西瓜，生長規律一模一樣滴，但以前嫁接而成的梨蘋果，當前高科技正在鼓搗的，那麼多合成物等等，在在表明了一點：它們自身有多少種，嶄新的重複性一定如此，也就等於人們，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創造了多少種，自然界原本沒有的新規律，嗯哼。

首先哈，這一點再次展示了，自由意志與自然規律的兩位一體：它不僅要服從規律，才能實現自身，而且還能通過自身的實現，讓新的規律得以產生，從而證明了，二者根本不是勢不兩立的，反倒是卿卿我我，難分難捨滴。

其次哈，這一點還從一個側面折射出，自然規律的“客觀性”，並不見得都是，“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滴。倒不如說，離開了人們的自由意志，電腦衛星手機空調這些新玩意兒，呈現出來的種種新規律，亦即它們固有的，種種重複性的一定如此，也許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咧。

這樣子看，儘管馬哲出於，捍衛客觀性的目的，有點小心謹慎，謹小慎微，僅僅主張自由在於，支配“自然”，改造“世界”，而不肯“打破”規律，“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客觀性”，但我們其實有充分的理由，壯志凌雲地宣布：自由不僅在於認知必然，而且在於改造必然，創造規律，不是？

最後哈，友情提醒一聲：一方面希冀通過“打破”規律，達成“柿油”，另一方面強調，規律的“客觀性”在於，“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二者間存在着，怎麼說都說不通的邏輯矛盾，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