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劉派正經25.交換通義的實質是既益己、又益他

憑神馬說，斯密聲稱：經營者只益己、不益他，是抹黑市場經濟，污名化資本呀？因為這個說法，與他親自闡釋的，市場經濟的倫理習俗，恰恰相互牴觸，所以既不符合事實，放到他自己的理論體系裡，邏輯上也完全講不通。

4篇曰過了，《國富論》一篇二章里，討論人們的交易傾向時，斯密用灰常好懂的方式，這樣子描述了，所謂的“交換通義”：“不論是誰，要與旁人做買賣，他首先要這樣子提議。請給我以我想要的東西吧，你也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這就是交換的通義。我們需要的相互幫助，大都是用這種方法取得的。”

接下來的幾篇中，也是根據這條，自律自行的不成文法，先是指出了，市場秩序包含的，自由、正義、平等、誠信等特徵，然後又具體分析了，商品交換的“互益”品格：要是遵循交換通義，雙方基於互不坑害對方的，素樸正義感，既自由、又平等、還誠信地，完成了買賣，豈不就都得到了，各自意欲的好東西，統統從中獲得了收益麼，俗話或曰“互利互惠”。

說白了，老斯本尊緊接着，親口說出的這句話：“我們需要的相互幫助，大都是用這種方法取得的”，更是以無可辯駁的方式，將二元架構拋到了爪窪國，清晰揭示了買賣雙方，兼有益己與益他動機的真相：不然的話，他倆怎麼可能達成，相互之間的幫助呀？

話說到這份上，經濟人既益己、又益他的本來面目，已經如同禿頭虱子一個樣，明擺在那裡了，卻依然沒擋住，被醍醐灌頂了的斯密，接着一筆一划地寫下了，長這樣子的一命題：“我們每天需要的食物飲料，不是出自屠戶、釀酒家或麵包師的恩惠（benevolence），而是出自他們的益己打算（from their regard to their own interest）。我們不說喚起他們益他心（humanity）的話，而說喚起他們益己心（self-love）的話。我們不說自己有需要，而說對他們有好處。”

咬文嚼字一下：斯密在此表述，“對別個好”的益他語義時，用的是“humanity”，這個強調“不忍別個受苦”的“人道”概念；相應地，表述“對自己好”的益己語義時，用的也是相對中性的，“from their regard to their own interest”和“self-love”，因而可以說，還木有把益他與益己的，二元對立架構，提升到19世紀的法國人孔德，發明出了“altruism（益他，益他主義）”，再讓其與“selfishness（益己，益己主義）”，保持不共戴天的白熱化程度。

然而呢，下面一點照樣難以否認：他在這段話里，還是把對別個好的益他，與對自己好的益己，二元對立地割裂開了，從而得出了個，既片面又偏激的結論：買賣雙方，江湖人稱“經濟人”，統統只有益己動機，木有益他動機，等於在一個十分有限的語境裡，寄己賞了寄己一耳光，斷然否定了，自己剛剛闡釋的，市場經濟的交換通義，以及由此達成的，相互幫助後果，不是？

無需說，商家賣東西給我們，的確不是施恩賜惠搞慈善，所謂的“benevolence”；不過吔，難道我們因此就有理由，用一旦益己了，便不可能再益他的，非此即彼方式斷言：他們既然是出於自愛或益己，就絲毫不會再有，想要幫助我們，滿足需要、實現意欲的益他動機麼？那他們怎麼給我們，我們想要的東西，來換取他們想要得到的銀子呀？結舌。

更結舌的是，接下來的兩句話：“我們不說喚起他們益他心的話，而說喚起他們益己心的話。我們不說自己有需要，而說對他們有好處。”斯密反對斯密的軟肋，在此暴露無遺咧：我們說會付給他們錢，這樣子喚起他們益己心，強調對他們有好處的話，不就意味着，我們是在表達，我們對他們的益他心麼？要是他們說，會交給我們心儀的商品，這樣子喚起我們益己心，強調對我們有好處的話，不就意味着，他們同樣是在表達，他們對我們的益他心麼？

尤其結舌的是，倘若接受了老斯的抹黑，也主張我們與他們，統統木有益他心的話，那他們與我們，都這樣子相互言說，豈不就手牽手地一起淪為了，口是心非的偽君子，有意忽悠的大騙子，從而一筆勾銷了，他親自指出的，買賣雙方藉助契約，呈現出來的誠信品格？

誠然哦，同情理解地瞅，咱們也能為大師開脫：他老先生學過和教過，拉丁文、希臘文、數學、哲學、經濟學、修辭學、文學、倫理學、邏輯學等課程，還寫下了兩部，在倫理學和經濟學裡，都挺有名的經典，百忙中留下了，幾個邏輯上的小漏洞，在所難免。不過哈，像這樣子在同一段話里，一方面承認，買賣雙方的相互幫助，另一方面又斷言，他們統統只益己、不益他，簡直可以說是極度奇葩：這樣子的人難道會相互幫助，讓對方得到對方想要的東西麼？

捅破了大師的，一堆自相矛盾後，再來直面現實生活：與他一口咬定的截然相反，從日常體驗看，買賣雙方只有，同時具備了兩種動機，並賦予它們同等的權重，不用益己心壓倒益他心，才能完成符合通義的交換行為。

先就消費者而言：你去了麵包店，發現木有啥想買的，於是乎轉身離去——此時此地，恰恰由於你的益己心，沒得到滿足，當然就缺乏益他心了，具體表現在，你木有留下張鈔票，來表達你對老闆娘，想做點慈善的一片真心意……

可是啵，要是你看中了一塊蛋糕，覺得價格也合適，會怎樣做呢？答案蠻簡單：一面基於益己心，把它拿過來，好滿足你的口腹之慾，一面基於益他心，掏出錢給老闆娘，好滿足她的賺錢之欲。不管怎樣，要是說你出於自己，有口腹之慾的考慮，就是基於你的益己心的話，你出於老闆娘，有賺錢之欲的考慮，欣然把錢付給她，為啥不能說成是，基於你的益他心呀？

換個方式曰哦：雖然你確有，混個肚兒圓的益己動機，卻沒有因此忘了，老闆娘是花了成本，費了力氣，把蛋糕做出來滴，所以才會照價碼付款，讓她也能實現賺錢的目的。更重要的是，照《道德情操論》的說法，正因為你有了這樣子，針對老闆娘的益他心，約束着你的益己心，你才木有遵循，強盜經濟的模式，單單出於滿腔子的益己心，就放縱自己的貪婪自私，為了得到那塊蛋糕，不惜放偷放搶，大打出手，甚至拔刀抄傢伙……

有鑑於此，要是此時此地，有誰猛烈抨擊你，作為經濟人，天性自私貪婪，只圖自個便利，光想滿足自己，永不饜足的無聊欲望，你會接受嗎？淺人斗膽進言：除非你小子，配得上一個字：賤；兩個字：犯賤；三個字：愛犯賤，嗯哼。

再就經營者而言：看到你啥都沒買，轉身離去，老闆娘的益己心，沒得到滿足，只好自個兒，孤零零在風中凌亂，她當然也不會，留下你吃頓晚飯，來表達她對你，想做點慈善的一片真心意……

然而哈，難道我們因此就有理由，如同幾乎所有的經濟學家那樣子說：她作為經濟人，天性自私貪婪，只圖自個便利，光想滿足自己，永不饜足的無聊欲望，卻連一丟丟想滿足你需要的，益他動機也木有麼？要是那樣子的話，她為啥不遵循，強盜邏輯的模式，躲在門後，看見你進來，當頭一悶棍，把你棒麻了，搶了你口袋裡的錢，拔腿就跑，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呀，不是？

毋寧講，下面的解釋，更接地氣些：老闆娘孤零零在風中，凌亂了一陣子後，痛定思痛，開始認真琢磨，包括你在內的，顧客們的口味，設法烤制出，大夥愛吃的麵包，並標出各位受得了的價格，拿這些勾引你們，前去光顧她的鋪子，靠這種對你們好的方式，滿足自己賺錢的欲望。

否則的話，假如她壓根木有，任何益他的考慮，就算不搞假冒偽劣，她能把那些，難吃塞牙的蹩腳麵包，統統賣給你們，實現西學愛講的，自己利益的“最大化”麼？俺老漢亂結論：除非拿槍逼着，不然純屬異想天開，嗯哼。

不錯哦，不僅普通顧客，而且經濟學家，都會火眼金睛地指出：老闆娘這樣子，精心為消費者考慮，歸根結底還是為了自己，能夠收到大把鈔票。可是哈，要靠怎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二元對立架構，各位才能斷言：她的這種益己目的，因此會將她的所有益他動機，一個不留地全都掐死在，內心的搖籃里？

最奇幻的是，不僅經濟學家，而且普通顧客，往往也像天天過着，驕傲年那樣子，一邊指責商家們，作為經濟人，天性自私貪婪，只圖自個便利，光想滿足自己，永不饜足的無聊欲望，一邊又覺得，自己進店買根火腿腸的時候，也不是個擁有益己動機的經濟人了，而是純屬大公無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說穿了，哪怕你小子的目的，是想給新房子，請張關公像，買幅山水畫，聽起來蠻信仰，或者很高雅斯滴，但歸根結底不還是，為了自己的闔家平安，以及炫美愉悅嘛？有鑑於此，你哪來的八個自信，真以為自己站在了，海拔二百五的道德高地上，有底氣以及勇氣宣布：凡是做買賣的，包括但不限於：特朗普之流等，統統免不了，低俗庸俗媚俗，貪財逐利的商人思維，因而遠遠趕不上自己，打工教書治病當幹部，這樣子全心全意的，毫不利己，專門利人？

說破了，閣下在市場裡，掏錢買任何商品，不都是在遵照，作為不成文法的交換通義，拿賣家想要的好東西，換取您想要的好東西麼？既然閣下的行為模式，與賣家一樣一樣滴，您又有神馬資格，瞧不起賣家，覺得他們僅僅喻於利，不像閣下本尊那樣子，是照君子乃至聖人的榜樣，完全喻於義呀？夜郎。

講句公道話哦：斯密當然不可能，完全木有這樣子的體驗，否則也不會，在剛才的高被引之前，精闢揭示了交換通義：“請給我以我想要的東西吧，你也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東西。”讓人納悶的只是，這樣子洞察秋毫的大師，不僅在牛津接受過，正規的學術訓練，後來還在格拉斯哥大學，教過邏輯學，怎麼會允許如此多，違背事實、自相矛盾的論述，出現在一千字的上下文裡……

更讓人納悶的是，他老先生過世兩百年了，那麼多主流經濟學家，前赴後繼地討論市場經濟，主要根據那段高被引，亂講一氣，不把抹黑經濟人，只益己、不益他的污名化，發揮到極致，決不罷休；即便順帶引用了，有關交換通義的論述，也往往視而不見，懶得搭理，既很少指出，它那一目就能瞭然的淺顯意思，又很少分析，它與高被引之間，一目同樣瞭然的邏輯矛盾，結果讓俺老漢，對下面的金句，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學界其實也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嗯哼。

挺不幸滴，這種明察不了秋毫，卻暗訪了冬里的偏好，恰恰為一百多年來，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血雨腥風，助了理念上的一臂之力，不容忽視的那種，你叫淺人如何不批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