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22. “備選方案”不是自由，而是困境

前一篇批的，主張柿油意志時而趨好，時而趨壞的說法，是把這個原本一定如此地，趨好避壞的價值訴求，整個隨機偶然化了，屬於無中生有的荒謬至極。下面要討論的，則是自由意志的價值訴求，付諸實施的過程中，經常出現的幾種，隨機偶然不確定的情況，往往也被二元架構拿去說事，當成柿油等於隨機偶然的證據，所以需要來上點，撥亂反正懟回去的工作。

在此準備分析的，是《人性邏輯》22篇里，簡單提了一下，沒具體分析的“備選方案（alternative possibilities）”。本來吧，在“意志”據說比較害羞，不肯露個全臉的，古希臘哲學那裡，已經出現了，將“想要怎樣就怎樣”的自由，理解成“可以這樣子做，也可以不這樣子做（freedom to do otherwise）”的說法了。進入現代後，不少論者又更上一層樓，把柿油乾脆歸結為，擁有所謂的備選方案：當且僅當人們有了，不僅隨機偶然，而且挑三揀四的開放性機會時，才算有了選擇的柿油，否則就等於，被一定如此的必然性，關在了大牢裡……

這樣子講，問題出在哪啊？不用說還是出在了，偷換概念的低級失誤上：“自由”的實質本來在於，“由乎自己的意欲志向”；所謂的“想要怎樣就怎樣”，原意也僅僅是指，人們能以“隨意任性”的方式，滿足由乎自己的意欲志向，卻無論他們是不是還有，另闢蹊徑的其他神馬路子。

然而哈，備選方案的說法，卻憑藉想當然耳的望文生義，首先將含義更廣的，“想要怎樣就怎樣”，狹隘地理解成，“可以這樣子做，也可以不這樣子做”的自決選擇，然後再把這種自決選擇，比附成“可能這樣子，也可能不這樣子”的隨機偶然，從而一步就完成了，雙重性的乾坤大挪移：先是混淆了“自由”與“選擇”，接着混淆了“選擇”與“偶然”，嗯哼。

其實呢，《人性邏輯》22篇說了，“可以這樣子做，也可以不這樣子做”的自決選擇，本身既不是意志自由，也不是現實自由，而僅僅是自由意志付諸實施，想要變成現實自由的時候，由於人之有限，及其導致的好好衝突，一定會面臨的，給自由套上枷鎖的悖論狀態，集中表現在：人們只能得到，某種主要好，卻不得不放棄，其他次要好，文言又叫“有得必有失”……

換個方式說喔，好好衝突的氛圍下，“可以這樣子做，也可以不這樣子做”的選擇，與其說意味着，人們進入了，隨意任性的自由狀態，不如說意味着，人們進入了，為了達成某種自由，不得不犧牲其他自由的兩難狀態。正是在這個意思上，伯林精闢地指出，“選擇的需要”，構成了“人類困境的永恆特徵”——儘管他自己，也時常稀里糊塗地，把自決選擇本身，誤解成了柿油。

怎麼講啊？理由很簡單哦：要是你無需選擇，就能得到一切好東西，你肯定就能擺脫，有得必有失的苦惱，簡直爽得不要不要滴。可是呢，要是你必須做選擇，麻煩就來咧，因為你會被逼着，在沒法興邦的多難狀態中，從若干好東西里，單單挑出你最喜歡的那個來，同時又以“心字頭上一把刀”，扎得相當痛的方式，強忍着放棄，另外那些你也喜歡，只是程度沒那麼高的好東西，不是？

這樣子瞅，大概只有被二元架構的泥巴漿，春風化雨灌了頂的人，才會喜滋滋地相信，自決選擇本身，以及它同義反覆蘊含的，備選方案，直接就是無比美滿的開放性柿油了，而並非實現自由的過程中，某種進退維谷的兩難窘境……

既然事情如此清晰，為什麼把“可以這樣子做，也可以不這樣子做”的備選方案，與柿油劃等號的見解，還這樣子流行，甚至根深蒂固呢？除了二元架構的潛移默化外，另外至少還有兩個因素，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頭一個呢，是人際關係中，張三的自決選擇，被李四的強行干預封死了，結果導致張三沒法享受到，從心所欲的自由，如同疫情期間的嚴苛封控，強制你呆在家裡個把月，只能吃到指定購買的，價高質差的肉菜，結果剝奪了，你自己拿主意，究竟是買菜回來做，還是省事下館子的自由那樣子。

然而哈，很容易看出，這裡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在於：李四通過封死了，張三做出自決選擇的途徑，將張三不想要的東西，強加在了張三頭上，由此扼殺了張三，“想要怎樣就怎樣”的自由，而不單單是讓張三，失去了“可以這樣子做，也可以不這樣子做”的備選方案，嗯哼。

第二個呢，是《人性邏輯》37篇，討論的“無可無不可”狀態：由於不可或缺的主要好，已經有了保障，因而對由剩下來的次要好，組成的備選方案，人們不管怎樣取捨，都認為可以接受，於是乎就不存在，嚴格意思上的兩難了，俗話或曰“怎樣都行”。

一個最切近的例子，就是當下的盲盒經濟了：沒法預測的情況下，就算顧客買到的，不是最想要的好東西，也覺得無所謂，沒啥大不了滴，全盤照收就是了。也因此，這種無可無不可的選擇，貌似最接近自由概念，隨意任性的本意，從而好像為選擇，與柿油之間的那個等號，提供了充分的實施理據……

不過哈，再仔細一分析，裡面還是有點多貓膩。首先哦，這種無可無不可的選擇，必須以保障了主要好，作為少不了的前提。否則的話，要是顧客在盲盒設定的備選方案中，最後撞大運撞上的，是一泡臭大糞，或者一套爛尾房，“怎樣都行”的趕腳，立馬就找不到咧……

其次哦，由於這種無可無不可的選擇，依然包含了取此舍彼的因素，因而還是會讓主體，驚喜刺激地得到某種次要好的同時，又遺憾懊惱地失去其他次要好。否則的話，盲盒經濟怎麼可能，通過激發顧客，以小博大的賭徒心理，小贏的時候追求大贏，小輸的時候渴望翻盤，這樣子可持續性地買下去呀，不是？

說白了，任何想把日常生活里，不確定的難以預測，與人們的驚喜體驗，以及自由愉悅，強行捆綁在一起，藉以證明柿油在於，隨機偶然的理論努力，都只有建立在，防止了不可接受的嚴重壞的前提上，才能成立。謂予不信，敬請閣下到雨林深處，略微體驗一下，拎不清哪棵大樹突然倒下，何時竄出一條毒蛇來，隨機偶然地給您帶來的，難以預測的不確定，嗯哼。

所以哈，不管哪個角度看，自由的“想要怎樣就怎樣”，都不可曲里拐彎地壓縮成，選擇的“可以這樣子做，也可以不這樣子做”，及其蘊含的“備選方案”，更不可以訛傳訛地再轉換成，隨機偶然的“可能這樣子，也可能不這樣子”，而只能如其所是地還原到，“隨意任性，從心所欲”的原初語義那裡。不然的話，閣下註定了，會被二元架構牽着鼻子，走進腦溢漿的歧途。可悲。

最後借用一個視頻段子，再次見證一下，備選方案的理論高見，一旦落腳到了日常生活里，是怎樣滴搞笑荒謬：王五餓壞了，急匆匆走進飯店，點了份抓飯，希望服務員立馬端上來，把肚子咕咕叫的緊迫需要，儘快給解決了。

誰知那位服務員，不僅學了柿油意志理論，而且還嚴格照飯店的程序辦，因此熱情萬分，巨細無遺地向他提供了，一系列的點餐方案，窮追不捨，堅定執着地非請王五，在半尺厚的菜單裡，做出選擇：是要肉抓飯呢，還是素抓飯，是加牛肉羊肉呢，還是雞肉，水果沙拉是上蘋果呢，還是梨子……

結果不言而喻：王五開頭還萬般無奈，勉強配合實施了兩三次，自決選擇的自由權益，可看到服務員的備選方案，開放得實在有點無邊無際，自己又餓得實在不行，於是乎來了大火，一怒之下，摔門離開，直奔另一家餐館去咧。

不用講，服務員肯定是一片好心，想讓王五通過開放性選擇，充分滿足食慾；要不是王五餓得沒法子，結局想必也會相當圓滿。那為啥適得其反，不僅王五依然處於，被飢餓束縛的嚴重不自由，服務員也沒能實現，為王五服務，讓飯館獲利的充分自由呀？

哲理視角看，原因就在於喲，服務員被二元架構誤導了，以為只有提供了，儘可能多的備選方案，王五才能享受到，作為吃貨的充分自由，卻忘了事情的要害：此時此刻的王五，想要達成的自由，完全在於當下滿足，一根筋的飲食需要，而不是在忍飢挨餓的折磨中，從儘可能多的點餐方案中，挑出一個來。換個方式講喔：和前面說的必然一個樣，所謂的開放性備選方案，要是只有負面的壞價值，同樣沒法促成人的自由，反倒還會毀了人的自由，不是？

此外呢，這個段子也從一個側面表明了，把自由“想要怎樣就怎樣”的開放性，理解成“一會兒趨於好，一會兒趨於壞”的隨機性，是怎樣地荒謬搞笑：哪怕王五的肚子再餓，他肯定也只會，以飢不擇“食”的方式，逮住了肉抓飯與素抓飯，或是牛肉，羊肉與雞肉，裡面的隨便哪一個，狼吞虎咽，大快朵頤……

當且僅當，王五的腦殼，被二元架構注入了，足夠分量的泥巴漿，他才會將自己此刻，“想要怎樣就怎樣”的柿油意志，理解成既可能趨於白米飯，又可能趨於人中黃的隨機偶然，結果把臭大糞也當成食品，列入開放性的備選方案，從而決定性地將飢不擇“食”，升華成了飢不擇“屎”，嗯哼。

由此不難看出，混淆概念，不接地氣的假大空，何以總是誤事了：“自由”的本意，就是簡簡單單的“隨意任性，從心所欲”，你非要把它偷換成了，“可能這樣子，也可能那樣子”的“備選方案”，不語無倫次，胡說八道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