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27. 霍布斯對柿油意志的否定有點禿羊

本系列後半截，將隨意挑一些，西哲史上的大牛，拿他們的見解當靶子，採用雞蛋裡面挑骨頭，吹了毛再求疵的較真方式，批上一批，藉以見證前半截的“哲理剖析”，並非無憑無據，無中生有，所以取名“靶子瞎批”，嗯哼。

第一位吧，就是現代頭號大師霍布斯了。《斯是思史》說過，他的首要貢獻在於，他那漏洞百出，但又原創深刻的“自然法”，以及連在一起的“契約論”。說到他對自由意志的看法麼，儘管也有原創，卻談不上深刻，為啥還要在此，花篇幅討論呢？主要是因為，能幫我們看出，一旦現實自由的源頭問題出了錯，否定了意志自由，就很可能一步步走向，認同君主專制的自敗結局。

《利維坦》14章里，霍布斯把“自然權益”定義成：“每個人基於自己的意欲，運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本性的自由；每個人都可以憑藉這種自由，去做按照自己的判斷和理性，對自己最合適的任何事。”

撇開其中潛含着，將正當層面的“權益”，等同於趨好層面的“自由”，這種理論謬誤不談，像他這樣子強調，“自由”與“意欲”的直接關聯，還是相當到位的，實際上等於承認了，“自由—意志”的真實存在，否則的話，“自然權益”要到哪裡，尋找自己的立足點啊，不是？

緊接着給出的語義分析，也沒太大問題：“自由一詞就其本意來說，是指外界障礙，不存在的狀態。” 無論如何，要是把“障礙”二字，理解為“強制”的話，這樣子說，完全成立：隨意任性的“自由”本身，的確在於不受束縛，木有障礙，毫無強制地，想怎麼幹就怎麼幹，文言又叫“為所欲為”，嗯哼。

然而哈，幾十頁後，21章討論“臣民的自由”時，大師具體解釋，“自由”一詞的“沒有阻礙”含義時，好像就有點不受束縛，放飛自我咧：“我說的阻礙，是指運動遇到的外界障礙，對於無理性無生命的造物，和有理性的造物，同樣適用。……當水被堤岸或器皿擋住，不能流到面積更大的地方去的時候，我們就說它沒法像，木有這些外界障礙的時候，那樣子柿油運動。”

這樣子重新理解了“柿油”後，霍布斯就開始大放厥詞，將它限定在，像水那樣子的物體，展開機械位移的，狹小範圍裡面了：“要是把柿油這個詞，用到了物體之外的東西上，就屬於濫用，因為沒有運動的東西，不會遇到障礙。”

於是乎接下來，大師又合乎邏輯，文德充沛地，把“意志柿油”一槍給斃了：“從柿油意志這個詞的用法裡，我們也不能推出意志，意欲或意向的柿油，只能推出人的柿油。”換個方式說哦：在霍大師看來，只有能夠運動的物體，才會面對會不會遇到，外界障礙的柿油問題；相比之下，既然意志不像水，或者人體那樣子，能夠機械位移，遇到外界障礙，也就談不上柿油不柿油咧，不是？

如果說自由意志問題上，霍布斯有什麼原創的話，就是這種獨樹一幟的否定態度了：他不是像不兼容論那樣子，拿“外部因果鏈條的決定性作用”當理由，否定人有柿油意志，而是拿“不會遇到外界障礙，束縛阻止機械位移”當理由，否定人有柿油意志。但很不幸，這種原創的唯一代價是，禿羊禿神婆……

禿羊在哪裡呢？就在他稀里糊塗，讓意志與人也鬧離婚，沒看到下面一點：哪怕人的自由，只是免於外界障礙，機械位移的運動自由，它又怎麼可能離開，人的意志的“想要”意向哇？比方說，你晨練的時候，機械位移的跑步自由，怎麼可能離開你內心深處，不願撞到南牆上，或是摔倒在地上的意志自由，孤零零獨立存在呢？

其實哈，這部代表作的其他地方，霍布斯分別談到，“意志”和“自由”的時候，大都像個正常人。舉例說，他不僅把“意志”定義成了，“在審慎中直接與行為，或不為相關的，那種欲望或厭惡”，並指責“經院學派通常把意志，界定成理性慾望”的做法，未免太片面了，同時還強調，“will”包含着，“想要”和“將會”的雙重意思，已經觸及到了，這個詞兼有的，訴求和描述雙重語義。

尤其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段把意志柿油給崩了的論述前，他還宣布：“自由人”就是指，“可以不受阻礙，做自己想要做的任何事情的人”；緊接着又反覆主張：“人的自由”在於，“人在從事自己具有意志，意欲或意向想要做的事情上，不受阻礙”；自願的行為“由於來自人的意志，所以就是自由的行為。”

不用講，這些論述無可置疑地彰顯了，意志與自由之間，沒法切割的直接關聯，從而有力地證明了，本系列的立論：作為“想要”的“意欲志向”，“意志”本身就分析性地具有，“自由”的特徵，因而是不是做到了，“隨意任性”“從心所欲”，構成了我們評判任何人，是不是達成“（現實）自由”的基本標準。

這樣子瞅，霍布斯居然忘掉了，親自指出的這些關聯，肯定“人的自由”的同時，卻否定了“意志、意欲或意向的柿油”，結果掉進邏輯矛盾的坑裡，似乎只能歸因於，他那個時代，否認意志柿油的真實存在，已經成了一股，相當強大的理論勢力，就連像他這樣子，語義辨析能力卓越的大佬，也抵擋不住，只好隨大流地鼓吹，人有自由，意志沒有柿油的古怪說法。

無論如何，一旦將霍布斯分別談到，“自由”和“意志”時，展現的清醒正常，與他否定“柿油意志”時，提供的禿羊理據相比照，並聯想到5章里，他還把“柿油意志”，說成是一個，和“圓形之方”“自由臣民”差不多的，“術語矛盾（術語本身的自相矛盾）”，我們幾乎沒法不得出，一個振聾發聵的結論：除了少數罕見的例外，進入現代的西哲大師們，不管其他方面，多麼原創深刻，怎樣牛氣哄哄，一談到自由意志，就免不了智商不在線，馬大哈得緊咧，嗯哼。

於是乎，大師這樣子犯糊塗，就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首先呢，就是伯林說過的，把“自由”變成了，“一個意思含混不清，怎麼解釋都成的術語”。具體到霍布斯頭上，他理應承擔的那份責任，集中表現在：指出了自由與意志的，分析性關聯後，他依然隨意將二者分隔開了，仿佛自由不在於從心所欲，而在於擺脫障礙，因此世界上的不管啥東西，只要能動，都有柿油。

其實哈，由於日月運行，河水流動等等，原本沒有想要—意志的心理動機，說它們是“自由”的，最多只有擬人化的比喻意思，就像“自由落體”這個詞那樣子；一旦稀里糊塗當真了，誤以為它們也有，嚴格意思上的“自由”，勢必就會因為，少了“隨意任性”這個要害，流於空泛，走向扭曲。

比方說，霍布斯剛宣布：“水被堤岸擋住了，就沒法柿油運動”，緊接着又聲稱：“水順着河道往下流，不僅是柿油的，而且其中還有必然性”，絲毫沒察覺到，自己又一次自相矛盾了：河道豈不是也像堤岸一個樣，屬於不許水到處亂淌的“外界障礙”麼？要是再憑藉最新科研成果，提出“水分子之間的摩擦，究竟是水流的內部障礙呢，還是外界障礙”，這樣子的疑問，我們或許就不得不鑽進，永遠看不見出口，總是黑不拉幾的牛角尖裡面咧……

閣下還別說喲，如同20篇指出的那樣子，真有一些愛鑽牛角尖的科學家，沿着霍大師“萬物能動，皆有柿油”的新奇思路往下走，都21世紀了，還在國際權威雜誌上，發表科學論文，不僅一本正經，而且萬本正經地嚴肅論證，沒心沒肺的微觀粒子，居然也能人模人樣，不僅追求柿油，而且享受柿油。

水的情況，一樣一樣滴：既然這裡壓根不存在，“自己願意”的評判基準，我們也就無從判定，“突破堤岸四處淌”，和“順着河道往下流”，哪一種狀態才算，“滿足”了水自己的“意欲”，能讓它從心所欲。所以哈，無論主張水，在哪一種狀態下是“柿油”的，差不多全都等於，信口開河，亂講一氣了，不是？

其次呢，就是一筆勾銷了，人生在世，追求“（現實）自由”的動機源頭。一般講，否定意志柿油的人，往往也會順便，把現實柿油也給否定了，儘管不符合事實，邏輯上倒是所謂的，“吾道一以貫之”，木有太大毛病。

映照之下，霍布斯在這方面，就是朵罕見的奇葩了，一方面明確主張，“所有的人都同樣生而自由”，足以和他明確主張的，“所有的人都同樣生而平等”相媲美。無論如何，你要是不把他當成了，現代自由主義的頭號代表，內心深處都會覺得，有點兒對不住，這些白紙黑字的文本咧。

另一方面，他又明確否定意志柿油，結果湧現出了，一個堵不住的理論窟窿：要是沒了意志自由，人們為什麼要追求現實自由呀？難道單單因為，動動更爽點麼？可即便這樣子，“爽”不還是“滿意”，亦即“滿足了意欲”的後果嘛。所以喲，既不合事實，也不合邏輯，不管怎麼說，全都說不通。

說白了，這一點也能看成是，霍布斯否定柿油意志的，一大理論貢獻，並且老有原創性了：由於罕見地主張，只有“人的自由”，沒有“意志柿油”，他就把否定柿油意志的見解，都長着的那根軟肋巴骨，一覽無餘地暴露出來咧：倘若意志自由不存在的話，人們怎麼可能，追求現實自由呢？下面還會看到，這根忽視了動機源頭的軟肋，是怎樣把他自己，從“生而自由平等”的，高大上前提出發，一溜煙地帶到了，“君主專制”的利維坦溝里滴，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