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自由意志41. 康德的“任意”說謊例證為啥不靠譜

前面總是數落，康德不接地氣，也不完全正確，因為他的高頭講章里，儘管處處是抽象枯燥，手指頭都按不過來的長篇大論，可偶爾也能發現，一兩個經驗事件，其中就包括了，前面討論過的，那個搞笑案例：“我完全柿油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然而很奇怪，不知怎麼搞的，康德舉的這些經驗事件，不同程度上，都有點無厘頭的搞笑屬性。作為進一步的證據，這一篇來看看，界定了任意意志後，《純粹理性批判》討論的，“張三惡意說謊，造成社會動盪”，這個具體的案例，着重考察裡面涉及的，自由意志與自主責任的關聯。

開始分析的時候，大師指出：“人們首先會想到，張三的經驗品格，以及這些品格的產生根源，包括糟糕的教育，不良的交往，缺乏羞恥感的惡劣天性，浮躁輕率，等等，同時也沒有忽略，誘發性的偶然原因。”

於是乎，這段簡短的論述，就把他的抽象命題：“我們的任意，也不包含因果性”，以及具體案例：“我不受自然原因影響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全給推翻啦，因為它特別接地氣，承認人們的任意意志及其實施，都會受到因果鏈條的影響，其中不僅有他沒舉出的，誘發性的偶然原因，而且包括了他一一羅列的，決定性的必然原因。灰常全面，沒啥補充，嗯哼。

說白了，老先生心知肚明：要是撇開了，這個行為的經驗品格及其根源，該如何解釋，張三居然會想要說謊的呢？不管怎樣，他總不會是既無緣由，又沒動機，就靈機一動，心血來潮地開口說謊的吧。

特別考慮到，康德曾把“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成是“根本不處在，純粹自然作用的順序中”，這段論述幾乎可以說是，撥亂反正了，驅散了他自己施放的，“絕對自生”的煙霧彈。成績要表揚，錯誤得批評，一碼歸一碼，不是？

進一步瞅，一旦這樣子承認了，先行序列的重大效應，我們就沒理由，再像康德那樣子，將任意意志，說成是一會兒趨於善，一會兒趨於惡的，搖擺舞高手了。倒不如說，儘管被謊言傷害的人，肯定會站在，自己的應然立場上，把張三的說謊，評判成“惡意”的，但實然視角看，張三卻無疑是，在康德列舉的，種種因素影響下，把說謊當成了，他認為值得意欲的，好東西來追求的……

更彎彎繞的是，也只有當張三，是這樣子自願說謊的時候，其他人才有理由，指責他是“惡意”的；不然的話，假如張三是由於，別個拿刀逼着他，他為了保住小命，不得已才說謊的話，其他人就沒理由，指責他是“惡意”的了。

然而很不幸，康大腕非但沒從，兩位一體的視角，考察張三說謊的必然邏輯，反倒立馬拋棄了，這個接地氣的出發點，改口宣稱：“儘管人們相信，這個行為就是如此被決定的，卻不會因為，張三的不幸天性，影響他的環境，他從前的生活方式等，就減少對他的指責。因為我們假定，可以完全不考慮，他的生活方式，是怎樣造成的，甚至把這些條件的已逝序列，當成從沒發生過的……如同張三是在這個行為中，完全自行地開始了，一個新的後果序列似滴。”

於是乎，本來真實存在，康德也承認的，先行因果鏈條的作用，就這樣子又被他，一筆勾銷咧，以致這個“惡意說謊”的行為，同樣成了“絕對自生”，無中生有的玩意兒，結果把剛剛驅散的迷霧，原封不動地再次罩了上去……

然而哈，如同休謨質疑的那樣子，假如張三真是，木有原因，莫名其妙地說謊的，我們有什麼理由主張，他應當對這個，連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為什麼想做的行為，承擔責任，接受懲罰呢？這樣子的情形下，我們豈不是更應當，細心治療他的心理疾患，而不是在道德上，劈頭蓋臉指責他一番麼？

大概康大牛也察覺到了，自己的這個洞見，木有啥“見”，“洞”卻不少，於是乎又趕緊補充說：“這種指責建立在，一條理性的法則上，我們依據它，把理性看成是，一個本來能夠和應當，不顧上面說的一切經驗條件，對人的行為，做出另一種規定的原因。……這個行為被歸因於，張三的理知品格，所以他說謊時犯的罪，純粹是他自己的。不受這個行為的，所有經驗條件影響的理性，是完全柿油的，因而這個行為也要，完全歸咎於理性的失職。”

移位理解地看，康德的這些解釋，似乎是打算反駁（並且還相當有理有據），二元架構語境中的，某種流行見解：既然一個人做壞事，會受到外部因素的決定性作用，我們就不應當把責任，歸咎於這個人自己，而應當設法改變，這些外部因素。可是呢，像他那樣子，採取割斷先行序列，拒絕正視現實的鴕鳥政策，不僅會掏空，自主責任的事實根基，而且還會剝離，自主責任的價值理據。

至於他亡羊補牢的時候，溯源到孤零零的“理知品格”那裡，也會製造出，更多更嚴重的漏洞：第一哈，要是張三的說謊行為，受到理知品格的決定性作用，源於“理性的失職”，那它在什麼意思上，還是“絕對自生”的呢？

第二哈，要是剝離了，張三說謊的，所有經驗條件，我們該怎樣，把這個行為完全歸咎於，他的理性失職呀？換個方式問喲：要是把糟糕的教育，不良的交往，缺乏羞恥感的惡劣天性，浮躁輕率，這些先行的因果鏈條，統統一剪沒了，我們該如何解釋，張三的理性，出現失職的原因呢？難道張三的理知品格，會不受所有經驗條件的影響，完全先驗柿油地，憑空掉下來，又憑空失職麼？

第三哈，要是“理性的失職”，是指張三的理知，沒能發揮正確的引導效應，這豈不是恰恰預設了，他的經驗品格，作為先行的因果鏈條，已經出現了問題，所以才需要理知來矯正？既然如此，我們又怎麼有理由，割斷這根鏈條，只把張三的說謊，歸咎於不知從何而來，為何發生的“理性”及其“失職”呀？

其實哦，要是放下了，理性主義的矯情，直接面朝事實自身，尤其是直接面朝，被康德割斷後扔掉的，那些經驗品格，我們很容易對這個案例，做出更淺顯易懂，更令人信服的三俗解釋，且聽俺老漢娓娓道來，嗯哼。

首先呢，張三成長的外部環境，的確促使他形成了，某些經驗品格，經常產生想要通過說謊，把別個當工具騙，為自己獲取好處（利益）的念頭。但與此同時，他自己顯然也沒能樹立，不可害人的底線，據此壓倒自己，想要說謊的自由意志，於是乎碰到機會來了，他就開始說謊騙人，造成坑人害人的惡果。這樣子看，在張三那裡，與其說是“理性”失職了，不如說是“正義感”失職了，沒能阻止他把，想要說謊的自由意志付諸實施。

其次呢，也因此，儘管他成長的外部環境，對他的說謊行為，及其造成的惡果，的確要承擔一定的責任，但既然他歸根結底，還是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說謊的，那也只有他自己，才應當對這個，為了自己趨好避壞，卻不惜讓別個缺好遭壞的卑劣行徑，承擔首要的責任，接受道德上公平的懲罰；任何其他理由，包括外部環境的理由，都不足以幫他推卸，這份自作自受的自主責任。

說穿了，哪怕他的教育，交往和天性等等，木有任何問題，只是李四碰巧拿刀逼着他，才不得已說了謊，這個誘發性的偶然原因，也不可能完全豁免，他的自主責任：既然這種境遇下，他本來也能基於自由意志，做出寧肯自己受到傷害，也不說謊的另類選擇，亦即康德說的，“他本可以放棄說謊”，那在李四承擔首要責任的同時，他也還是無從推卸，自己理應承擔的次要責任，包括但不限於：事後因為給別個造成了傷害，而在內心深處，感到內疚悔恨，等等。

最後呢，所以哈，即便假定了，張三事前不知道，自己是在說謊，或者說謊會傷害別個，我們也木有理由，將他的說謊行為，張冠李戴地歸咎於，理知品格的失職，卻忘了他自己，想要說謊的自由意志，這個作為動機的罪魁禍首，以及不可害人的正義感，本應充分發揮，卻沒發揮出來的壓倒性效應。

照這樣子理解，訴求維度上的，任意意志與良善意志之分，和認知維度上的，感性與理性之別，其實沒啥關係，而完全取決於，它們本身的價值內容：你基於自由意志，從事人際行為的時候，是不是能夠，守住不坑害人的正義底線，維繫人是目的的道德良心？

所以吧，無論張三是個，沒上過學的，鄉下農民，還是加密貨幣的，高智商玩家，在實然的理知品格方面，存在怎樣的天差地別，只要應然的正義感失職了，都一定會從事，惡意說謊，坑人害人的卑劣行徑……

這個意思上講，康大牌單憑認知層面的，感性與理性標準，分割訴求層面的，任意意志與良善意志，不僅理論上屬於，無視界線的強行穿越，實踐中也會產生，嚴重的負面效應，會妨礙我們深入揭示，那些僅僅把人當工具的，卑劣行徑的產生根源，尤其是誘導我們，誤以為它們只是來自，理知品格的低檔水平，卻忽視了自由意志，以及正義底線，對於自主責任的決定性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