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 | 求知愛智19. 真理是相對的，並且只有一個

本篇的標題，與8篇聯繫看，那是相當的精神錯亂，前後不僅很難用“並且”鏈接，甚至還應當勢不兩立，因為最古老的說法是：真理是客觀絕對的，並且只有一個；最摩登的說法是：真理是主觀相對的，並且不只一個……

不好意西吔，親，本篇的目的正是打算，把過去和現在的，這兩種潮流統統給反了，站在“真理符合事實”的實然立場上，一方面十分摩登地主張：真理是主觀相對的，另一方面特別古板地強調：並且只有一個，嗯哼。

有人看笑話咧：既然真理是主觀相對的，它們就理應因人而異、各有不同呀，怎麼能說只有一個呢？我倒要瞅瞅，你如何把這倆對立面，攏在一起說圓嘍。瀉藥剛下灰機，請聽淺人娓娓道來。

首先呢，這裡說的真理的相對性，與8篇說的真理的主觀性，無疑密切相關：既然真理是主體擁有的，符合事實的主觀知識，那它們肯定就有，相對於人而言的相對性了：許多情況下，如果是相對於某個或某些人而言，就屬於特殊的相對性；另一些情況下，如果是相對於所有人而言，則屬於普遍的相對性。

西哲大師們常把真理的普遍相對性，說成是真理的絕對性，強調它們對一切人，都無條件適用。不過呢，這樣子說，又是某種概念混淆了，因為特殊相對性的真理，對某個或某些人而言，其實也是無條件適用滴。所以哈，我們不可憑藉，某種普遍相對性的真理，對一切人都無條件適用的理由，就把它說成是通體絕對的，卻否認了它骨子裡頭的，那種相對於一切人而言的相對性。

有木有超出人類範圍，相對於所有東西而言的普遍真理呢？西哲大師們又會說有啦，但要是接受了，“真理是符合事實的主觀知識”的界定，答案好像是否定的，因為木有自覺心理的，微生物、植物、無機物等，似乎不大可能擁有真理——儘管它們無疑擁有真相。

更遺憾的是，雖然大猩猩甚至小蜜蜂，很可能擁有自己，比方說，有關樹葉色彩的，不夠理性的真理，這些真理想必也與人們，有關樹葉色彩的，相當理性的真理很為不同。也因此，考慮到“溝通理性”方面的深度鴻溝，本系列彷佛只能把關注點，聚焦在人擁有的真理上，不是？

其次呢，這裡說的真理只有一個，意思主要是指：既然無論客觀的，還是主觀的，事實的真相只有一個，符合它的主觀知識即真理，當然也只能有一個啦。

因此說，真理的“主觀相對”與“只有一個”，下面的意思上，其實可以統一：一方面，不同的人基於不同的視角，把各自認為適合的認知結構，套在同一個對象上，得出的不同結論，只要符合這個對象，在與不同的人的特定關聯中，呈現出來的本來面目，都有資格成為，相對他們而言的真理；另一方面，某個人在與某個對象的特定關聯中，只可能得出一個，符合其真相的真理，不可能同時得出幾個，都符合其真相的真理。

以9篇討論的，插到水裡的半截棍子為例：你要是說：棍子看起來彎了，實際上是直的，就是正確的；但你要是說：棍子看起來是直的，或者說：棍子實際上變彎了，卻是謬誤的了。理由蠻簡單滴：“看起來彎，實際上直”的命題，符合水中棍與你之間，特定的認知關聯；相比之下，“看起來直”或“實際上彎”的命題，都不合水中棍與你之間，特定的認知關聯。

有人或許問了：那棍子的直，是不是就是它的自己如此呀？按照人為立法的洞見，仍然不能這樣子講，因為“直”和“彎”一樣，也是你的認知結構，套在了空氣中的半截棍子上，促使你用日常語言說：它“實際上”是直的，嗯哼。

再以11篇考察的動靜為例。你在火車上坐着說：（由於火車在跑的緣故，我看到的）窗外山丘草木，都在運動，車上的桌子椅子，都在靜止，就你而言無疑是正確的；我在鐵道邊放羊說：（由於我沒動的緣故，我看到的）周圍山丘草木，都在靜止，火車連同你和桌椅，都在運動，就我而言無疑也是正確的。

可是哈，要是你在火車上坐着說：窗外的山丘草木，都在靜止，車上的桌椅和我，都在運動，就你而言肯定不對；或者我在鐵道邊放羊說：周圍的山丘草木，都在運動，車上的桌椅和你，都在靜止，就我而言肯定也錯了……

至於他在月亮上發呆說：（由於他沒動的緣故，他看到的）你我連同火車羊群、山丘草木、整個地球、太陽星空，都在運動，只有他和嫦娥，連同月亮，歲月靜好，就他而言無疑也是正確的。唯獨他為了追求，無條件的多元、平等、包容，聲稱你我各自說出的正確命題，就他而言同樣正確，才是歪曲事實的虛假謬誤。所以曰：真理是主觀相對的，並且只有一個。

當然咯，閣下完全有資格，像上帝那樣子，高屋建瓴地宣布：各位統統錯咧，因為不僅你我，連同火車羊群、山丘草木、整個地球、太陽星空，而且他和嫦娥，連同月亮，都在運動。所以曰：運動是絕對滴，靜止是相對滴……

不過哦，您像上帝這樣子，高屋建瓴宣布的時候，好像有個沒明說的預設：上帝連同閣下本尊，處在靜止狀態；否則的話，要是二位無所不能地跟着你我，連同火車羊群、山丘草木、整個地球、太陽星空，以及他和嫦娥，連同月亮，展開了絕對運動，您倆眼裡的這些東西，或許就統統靜止啦，不是？

有人又要問咧：那所有這些玩意兒本身，到底是運動的，還是靜止的呢？對此的回答，還得老調重彈一次：沒人搗亂的時候，宇宙里的所有事實，都是“自己如此”地存在着，文言又叫“自在之物”；等到人有了自覺心理，要搞事兒，才把各種“人造如此”的認知結構，其中也包括“動靜”，套在它們身上，方便對它們的認知，嗯哼。

後面的帖子還會談到：要是從實然視角考察，不同的人基於不同的非認知需要，針對同一個事實形成的，不同的非認知價值評判，本篇的標題照樣適用：儘管對同一朵玫瑰花，我覺得美，你覺得丑，他找不到感覺，但咱仨聚一塊兒，交流彼此的炫美體驗，只有當我說“這朵花兒好美”，你說“這朵花兒真醜”，他說“這朵花兒一般般啦”的時候，大夥說的才都真；不然的話，要是我說“這朵花兒真醜”，你說“這朵花兒一般般啦”，他說“這朵花兒好美”，各位說的就全假咧……

換個方式講喔：即便應然的價值評判，極其豐富多樣，可一旦納入到了，純粹基於求知慾的實然語境，轉型成了事實描述，照樣會在鮮明的相對性中，呈現出真理只有一個的一元性，一個蘿蔔，占一個坑，不是？

說白了，正是憑藉這樣子的立論，本系列才在肯定真理相對性的同時，拒絕真理問題上的相對主義，尤其與那些不肯承認，真理在於符合事實的唯一標準，甚至把應然評判的多樣性，當成實然真理的多元性的說法，堅定地劃清界限，避免走上無聊詭辯的不歸路，嗯哼。

最近讀到篇帖子，說是霍金晚年，設想了一玻璃缸，金魚在裡面觀察外界，發展出自己的物理學，不僅提出了一些定律，而且還能預言，外界的新現象；然後他問：這樣子的金魚物理學正確嗎？照我們的教科書，答案應當是否定的，因為金魚物理學的定律，與我們的物理學定律顯然不一致，後者則被認為，“符合客觀規律”，雖然這些“客觀規律”，只是人類對於自己觀察到的外界的，一些總是處在不斷變化中的描述……

霍金接着又問：我們何以得知，我們擁有真正的，沒被歪曲的實在圖像？金魚的實在圖像與我們的不同，但我們能肯定，它們的圖像比我們的更不真實麼？為啥不能設想，我們也是在，某個塊頭更大的玻璃缸裡面呀？

他最後的結論是：科學共同體最新認定的宇宙圖像，只是一些“科學事實”，並不等於“客觀事實”，因為“不存在與圖像或理論無關的實在概念”；哲學上講，絕對的“客觀事實”，其實是得不到滴……

對於這個洞見，淺人只有兩點保留：第一呢，他說的“客觀事實”，換成了“自己如此”意思上的“自在之物”，或許更合適些，因為嚴格講，所謂“科學事實”，既包括他提到的“客觀事實”，也包括他沒提到的“主觀事實”。

第二呢，從這樣子肯定，真理的相對性出發，再往前跨一步聲稱：儘管地心說與日心說的視角不同，但都能有效地描述外界，大致推算出太陽、月亮和行星們的位置，所以二者皆真，就會落入“同一個事實，有兩個真相”的相對主義，結果讓求知慾一直逗留在，無解的困惑驚詫中。

不管怎樣，雖然人在地球上看到的，的確是太陽繞着地球轉，可求知慾想要揭示的，日地關係的真相，依然只有一個：地球繞着太陽轉，如同雖然人看到的水中棍，的確是彎彎繞的，可好奇心想要追求的，棍子形狀的真相，依然只有一個：像直男一般直。於是乎，基於人性邏輯的原點執着，我們好像很有理由，再次重複那句俗話：離開求知慾談認知，多少都有點耍流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