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啟明11. 械鬥算不算“民主”

接下來的幾篇帖子，源於俺老漢寫《劉派正經》，批判社民（社會民主主義），以及民社（民主社會主義）時，管湧出來的一些感悟，打算琢磨下面的話頭：自由與民主之間，是怎麼個關係；民主能不能成為“主義”；要是能的話，會出現什麼問題；如何克服民主，潛含的內在悖論等，從而進一步論證，《劉派正經》的一結論：無論驢象，還是歐美，或者全球，眼下瀰漫性的左右之爭，要害在于姓社還是姓資，尤其在於應不應當，動用民主手段，建個社會主義，嗯哼。

先界定下概念。grokipedia.com中的條目解釋是：“民主是一種政府體系，公民集體決定，由誰在什麼程度上管治自己，主要採取直接參與或選舉代表的方式。這個詞源於古希臘語dēmokratia，由dēmos（民眾）和kratos（權力或統治）結合而成，作為政治實踐，最初出現在公元前508年左右的雅典。（Democracy is a system of government in which citizens collectively decide by whom and to what extent they will be governed, typically through direct participation or elected representatives. The term derives from the ancient Greek dēmokratia, combining dēmos (people) and kratos (power or rule), and first emerged as a political practice in Athens around 508 BCE.）”

已經夠清楚了，再做些解釋呢，無非拆開了講：第一嘛，它的主體是，限定範圍內的公民們；第二嘛，它的目的是，公民們湊一塊兒決定，讓誰來管治自己，管治到什麼程度；第三嘛，它的方式是，公民們直接參與，或者選派代表；第四嘛，它的實質是，公民們擁有相關的權益，能夠影響權力的運行。

灰常明白的事兒，為啥還如此囉嗦哇？這裡有個故事：十多年前，淺人參了個會，聽到某位政治學領域的，青年才俊高談闊論，宣布鄉村械鬥，也是民主的一形式，當下趕腳有點兒詫異，可當時剛從批儒家，轉到道德哲學這邊，雖然寫《忠孝與仁義》，也討論了民主的事兒，但面對專業人士，作為一門外的老漢，還是嚴重缺少底氣，又不好意思露怯請教，所以一直壓在心裡，直到今天，才能在此復盤一下，這樣子奇葩的概念漫出，大概其是沿着，怎樣的思路完成滴。

首先呢，知不道還有木有，更早的思想源頭（不好意西哈，親，俺老漢一把年紀了，實在沒工夫，搞神馬文獻綜述，因為一個不留神，曰不准意外就先來了吔），至少1846年，恩格斯便明確主張，無產可拉絲要消滅私有制，“除了進行暴力的，民主革命外，不承認有實現，這些目的的其他手段”，明確把暴力—民主—社會主義，連一塊兒聊了。

其次呢，接着這個話頭，便有了民主主義革命的，特色化稱呼，雖然直接的目標，不是搞個社會主義出來，雖然據曰由於領導階級（無產還是資產），以及指導思想（是不是馬克思主義）的不同，出現了新舊之分，但共同處嘛，則是不僅因為有民眾參與，成了“群眾運動”，甚至拿民主當主義，而且多多少少，都有暴力革命的成分；反倒從新民主革命，直接轉型過來的，社會主義革命，儘管與無產專政，須臾不可分離，卻不再被當成暴力革命看。

再次呢，接着這個話頭，又有了關於古代革命的，“民主性精華”概念，如同某儒家腕兒，在一本國家級教科書裡，哼哼教誨的那樣子：孟小賢討論“周革殷命”的話題時，提出的“誅一夫紂”見解，屬於“可貴的民主性精華”，“成為中國乃至東亞重要的政治資源”。哇塞。

最後呢，既然血流漂杵的武王伐紂，都能展現民主性的精華，棍棒交加的鄉村械鬥，當然也有資格成為，民主的一種形式啦。說白了，倘若木有棍棒交加，哪兒來的血流漂杵哇。邏輯。

旁敲側擊一回，大概是因為，這個重要的政治資源，從中國乃至東亞，升級成世界乃至全球的了，其他地兒也能聽到，差不多的調調：暗踢法、黑命貴、反ICE等等，搞的打砸搶燒，雖然暴力，但是革命啊，所以理應貼上，“民主”的標籤，以致這個意思上，的確可以曰：歷史着實終結咧，因為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統統能夠劃到，“民主”的招牌下面。歐耶。

然而嘿，倘若順着老形兒子去上學，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套路，拿上面的界定當標準，第一時間就能發現，這類調調的多貓膩咧：按下主體是不是，嚴格意思上的“公民”不表，就算這些行為，都有民眾參與其中，屬於群眾運動，旨在決定誰來管治，瞄準的也是政治權力，但至少形式上，還有個絕非無關緊要的，深度差異吧：無論古希臘的直接參與，還是現當代的選派代表，靠的都是平心靜氣的商談投票，不是血流漂杵的棍棒交加哦；即便點票的時候，也可能出現多貓膩，當選了之後，還可能拳腳交加，但哪怕槍口逼迫之下，平心靜氣的非暴力投票程序，都沒資格算作真民主呢，你把我往死里打，我把你朝殘了揍的血腥械鬥，怎麼可能當民主看啊，不是？

有人要質疑咧：18世紀的法國革命，很紅很暴力哈，不也被說成是“民主”的呀？不好意思喲，親，如同“憲】政”“獨立”“民族解放”等，類似的詞兒一個樣，它標示的其實是，暴力革命的目的：棍棒交加的血流漂杵，是為了建立一個，公民有權參與政治，決定誰來管治的社會體制，所以用了“民主”來形容，但不等於曰，這場很紅很暴力的革命本身，就是民主的一種形式。曾記否，邏輯同一律的底線要求，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甭把白菜土豆洋蔥等等，都往裡面塞哦。擠不下。

由是觀之，撇開剛才舉的，那些革命事例中，最初的動機，是真情還是假意，事後的結果，是成了還是敗了的，敏感問題不論（你懂滴），至少誅一夫紂的舉動，以及鄉村中的械鬥，儘管充滿“暴力”，卻沒法用“民主”來修飾啦，因為它們雖然可以曰，屬於貨真價實的“群眾運動”，但哪怕口頭上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建成民主體制——除非閣下真誠相信了，某腕兒的信口開河咧：作為原始巫術禮儀基礎上，晚期氏族統治體系的，規範化和系統化，周禮“仍然保存了，原始的民主性”，以致姬發搞“周革殷命”的動機，其實是一心想着，用民主性的周制，取代不民主的殷制。Are you kidding me？

當然咯，《尚書·多方》反覆曰過：“天惟時求民主”“代夏作民主”“誕作民主”。不過嘿，從上下文中，一眼能夠看出，它們的意思不是指，老天爺認同“民來作主”，而是指老天爺準備用，某個德行高尚的准君王，取代某個德行敗壞的現君王，“為民作主”，就像“乃大降顯休命於成湯”那樣子。要從這裡引伸出，殷比夏民主，周比殷民主，可需要在望文生義上，展現出超人的頂級工夫哦，親。

上面這段話，是《忠孝與仁義》的改寫；下面這段話，乾脆屬於原文照搬：“民主是指每個人，都有參與政事治理，能對自己事情，提出主見的權利，不是指那些旨在讓，某個舊民新君，‘代X作民主’，為極少數人爭奪專制權威，卻無視甚至殘賊，民眾生命財產的‘群眾運動’。其實，今天不是還有人，努力要把四十年前，那場號稱‘革命’的‘群眾運動’，忽悠成‘民主運動’麼？按照這種很有儒家特色的‘民主’觀念，我們確實可以，無比驕傲地宣布：與其他任何國家相比，咱們的歷史上，都不僅絕對充滿了，‘民主政治’的最大哲學家，而且絕對充滿了，‘民主政治’的最多實踐家，從商湯周武，經過唐宗宋祖，再到朱元璋努爾哈赤，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長江後浪推前浪’——於是乎‘前浪死在沙灘上’。只可惜這種‘民主’，屬於咱儒家的‘代X作民主’，不是本真性的‘民自己作主’。”

裡面還有個小注呢：“從這裡看，先秦時期真正具有民主意蘊的觀念，首推墨氏主張的，‘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他雖然只是質樸地希望：‘民無終賤’，並沒有靚麗地高歌：‘民貴君輕’，卻實實在在地承認了，民應該擁有像官一樣，參與政事治理的平等權利。當然，在儒者們‘愛有差等’的‘同情敬意’中，這種觀念只能是‘專制性精華’，不會有‘民主性精華’。”

現在明白了吧，無論研究哪個問題，都應當效仿拉底兄的榜樣，先把自己要討論的，那個概念的核心語義，搞搞清楚，何以如此重要了吔：一旦失守了邏輯同一律，拿着概念術語，隨意混淆偷換，不管神馬幺蛾子，都可能冒出來呢。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