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不止一處。三面環繞的山坡上都陸續升起狼煙。隨着天際線由黃而紅,再成絳紫,一柱柱狼煙黑了,下端的火光亮了起來,越來越亮。天終於黑盡。火光里傳出“”的吼聲。 村子裡處處是女人們急促的木屐聲。她們佝着腰蜷着腿跑得飛快,邊跑邊叫喊:“中國人來啦!”自從那種叫原子彈的東西把廣島和長崎夷為平地,中國人就常常來打一陣槍或扔幾顆炸彈。女人們很快就習慣佝腰蜷腿地跑步。最後一次滿洲招兵,四十五以下的老小伙子們也全走了,眼下剩的村民中,絕大多數是女人。女人們把自己家的孩子召喚回家,十五六歲的少年們已經在護村牆的射擊口各就各位。護村牆有半米厚,上下兩排射擊口,繞村子一周。六個日本村子都有護村牆,是他們從日本剛來的時候築的,那時都認為本部首長多此一舉:中國人見了日本人能躲就躲,躲不過去就鞠躬讓道。這些天不一樣了,代浪村的人們叫喊“中國人來了!”就像不久前全中國的中國人叫喊“日本人來了!”一樣悽厲。 三天前,六個日本村子的村民集合起來,向滿洲最北邊的小火車站開拔。那個站叫鹽屯,在滿洲最北端,是他們從日本來滿洲時下車的地方。他們打算在鹽屯搭乘最後一班開往韓國釜山的火車。然後他們會乘上回日本的船,順着他們多年前的西進渡滿路線回去。六個村子加起來,三千多口人,不少人把牲口也帶上了,給腿腳不靈的老人和不耐勞累的孩子們騎坐,或者拖拉行李。在鹽屯站等了一夜一天,等來的卻是本部的電報,讓村民們立刻退回村里,因為大批蘇聯坦克已經過了中蘇邊境,也許會跟他們迎頭撞上。代浪村的鈴木醫生跳上火車,叫村民們別聽本部的,前進和後退都是賭博,真正的日本人應該選擇前進。火車空空地開動了,一個空空的窗口,伸出鈴木醫生不甘心的臉,還在叫喊:“跳上來吧!笨蛋!” 狼煙瀰漫過來,低低地壓在村子上空,給秋後驟冷的空氣凝成一股濃烈的辛辣。火光漸漸繁衍成無數火把,漫山遍野,全中國的人都來了似的。吼聲遠比槍聲嚇人:“………………” 一個趴在射擊口的少年先開了一槍。所有少年們都朝火把開起槍來。他們閉着眼咬着牙,朝密密麻麻的火點子開槍。那些火點子其實還在幾里路之外。火把越來越多,一團火光霎時就能繁衍出一群火把。火把卻不靠近,吼聲也始終遠遠的,如同天邊滾動的悶雷。 村民們被村長召集到村神社前的空地上,看來不撤也得撤了。 天就要亮了,遠處的小火車“嗚”了一聲,或許又載來幾十車皮的蘇聯大兵。村長的緊急通知說不背行李,只背孩子。誰也不聽,撤離滿洲國怎麼可以不帶行李。他們的村長不該是疏忽這樣重要細節的人,這樣的大撤離沿途一定會有食宿安排。女人們的臉上都有一種終於熬出頭的安詳。多年前他們從祖國日本來的時候,旗號是“墾荒開拓團”,那時誰也不知道舒展無垠的田野是他們的政府從中國人手裡奪來的。現在中國人的大清算開始了。前幾天集市上死了一個崎戶村的村民。死得很難看,頭髮、鼻子、耳朵都不見了。 五十一歲的村長站在十多個###前面,沉默地等待木屐聲響停下。他說不要相互打聽,也不要小聲議論。人們照辦了。他又說,站得近些,再近些。人群有秩序地動了動,很快成了個方陣。嬰兒們都在母親懷裡或背上睡着了,大一點的兒童靠在大人身上打盹。村長的聲音低低的,透着抽一夜紙煙的乾澀。他說決定是他們共同投票的結果——他和活着的全體###:一切必須在天亮前結束。村長不是善於言辭的人,想不出話來說的時候就給人們一再鞠躬。他吃力地表達了他的意思:大日本國人是太陽的臣民,戰敗的奇恥大辱遠比死亡更加痛切。他又說蘇聯大兵昨晚在附近一個日本村子裡斃了三四個日本男人,輪姦了十幾個日本女人,搶得一顆糧食一隻家畜不剩,比匪盜還匪盜,比畜生還畜生。再看看這些山上的狼煙吧!沒有退路了!中國人時刻會衝下來!用中國人的話說,他們現在的處境就是“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這時站在最後面的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往一棵山毛櫸後面一閃,然後她縮起身子飛快往村里跑去。女孩突然發現她的耳環不在耳朵上。耳環是金的,是她從母親首飾盒裡偷偷拿的,只為了愛美和好奇。崎戶村是女孩母親的娘家,女孩的家在鐵道那邊的代浪村。十天前,世道剛開始亂,母親叫她來崎戶村照顧有中風后遺症的外祖父。一個深夜,行走不便的外祖父卻走失了。外祖父的屍體是村裡的狗們發現的,大半個身體在河水裡,一雙腳卡在河灘的石頭縫裡。外祖母沒怎麼哭,能以這樣的死來體諒她的丈夫,她很知福。 找到耳環之後,女孩飛着兩隻赤腳往村神社跑,木屐給她抓在手裡。 女孩錯過了情形的急轉。她的身影消失在漆黑凌晨之後,村長代表###會說,他們替五百一十三個村民做了抉擇,就是在聽說了蘇聯大兵在鄰村造的孽之後。村長說他替大家選擇了一條撤離“滿洲國”最尊嚴、最不痛苦的路線。對於女人,是捍衛貞節的唯一路線。 人們開始覺得蹊蹺了。瞌睡得東倒西歪的孩子們也嗅出命運的存心不良,全都抬頭看着自己的長輩。兩個女人情不自禁握住了彼此的手。站在最外面的一個女人拉着五六歲的男孩往邊上溜了一點,看看,又溜一點,只有一步就要溜進到春天才栽的那片楊樹林裡了。村長和###們到底要對他們幹什麼…… ###們肅殺地站在村長身後。村長宣布了他們的決定。他說,是日本人,就和日本人一塊尊嚴地去死。###會想方設法才弄到了足夠的子彈。 人們都驚愕地進入了剎那間的休克。半晌,一個遲鈍的人說,是一起自殺嗎?為什麼?!有的女人哭了:我要等我的丈夫從前線回來啊。村長的聲音突然一改,變得兇惡,陰毒。 村長說:你們想背叛全村嗎? 這時候黑暗已經稀釋,每一秒鐘天色都淺淡一層。 取了金耳環回來的女孩此刻站在十來步開外,她正好聽到了“自殺”二字。 村長說是好樣的日本人,就好樣地死去。他決定由一個###下手,給每人一個好死。那個###槍法很準,兩次世界大戰都沒死成,這次如願要為國家捐軀了。就在這個擺放着他們先人靈位的神社前面,每個人都會體面地倒下,死在自己人的群落里。 女人們開始亂了,語無倫次地找着藉口,不願意接受“好死”。任何地方都會有敗類,崎戶村也不例外:這些女人謝謝村長,請他別領導她們去死。孩子們不完全懂,只明白“好死”不是什麼好事,一律張大嘴,直起嗓門,臉朝天大哭。 槍聲響了。只是一槍。人們看見村長倒在地上。什麼都是預先安排好的,村長領頭做好樣的日本人。村長妻子嗚嗚地哭起來,嫁給村長之前,她也對着母親這樣嗚嗚地哭過。現在她哭着就慢慢躺在了汩汩冒血的丈夫身邊,就像新婚夜哭着躺在婚床上。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沒想過擰着丈夫的意願。女人們都嗚嗚地哭起來,村長夫人這樣給他們做榜樣,她們還想往哪兒逃。第二聲槍響後,村長夫婦成雙歸去。 那個七十歲的###放下衝鋒鎗,看了看相依而臥的村長兩口子。他們的孩子全死在戰場上,現在老兩口趕去大團圓了。接下來是那幾個###。他們站成一排,背也不駝了,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嘴裡拖出口涎,卻也不減莊重。老人們很有秩序,一個一個來,如同戰敗後糧食短缺,排隊領飯糰子。幾分鐘之後,老人們的晚輩們全聚攏到老人們身邊,聚成永恆的全家福。 不知為什麼人們漸漸安寧了,每個家庭都以老人為中心聚攏起來。孩子們還在懵懂,但感到一種奇特的安全。安全感使一直在嘶鳴的嬰兒們也靜下來,拇指伸到嘴裡,頭慢慢地扭來扭去。 這時候一個聲音在叫喊:“多鶴!多鶴!” 叫多鶴的十六歲女孩此刻瞪着一雙瘋狂的眼睛正看着這一切。她看見外祖母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所有人在此時唯一的恐怖是沒有一具自己的骨血熱熱地貼着你倒下,再一塊兒冷下去。女孩多鶴此刻決不要這種天倫相依。一家一家抱成了團,槍彈都打不開他們。槍手的樣子已經不像人了,滿臉滿手的鮮血。他的槍法很派用場,偶然有叛變集體的人,魂飛魄散地撒腿朝廣場外面跑,他的子彈很輕巧地就追上了他們。他漸漸有了經驗,好歹把人們撂倒,撂倒就好辦了。他的子彈準備得很充分,夠他把死亡雙份地分發給每個人。 叫多鶴的女孩看見槍手停了下來。她聽見什麼異樣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着。她已經辨別不出聲響是她的上下牙發出來的。槍手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抽出一把插在腰間的武士刀。剛才他的射擊成績不理想,還需要他用刀返工。所有的返工也完成了,他看看刀,又用拇指在刀鋒上刮了刮,把它往身邊一撂。刀被熱血泡軟了。他坐下來,解下鞋帶,將它的一頭系在衝鋒鎗的扳機上,另一頭綁在一塊石頭上。他脫下泡透了血足有十斤重的鞋子,襪子也是血紅的。他兩隻沾滿血的腳夾住連在扳機上的石頭,一個打挺。 “嗒嗒嗒……” 過了很多天,叫多鶴的女孩子滿腦子都是“嗒嗒嗒”的槍聲。 聽了多鶴顛三倒四的敘述,五個村長先後跌坐在收過秋莊稼的地平線上,跟初升的太陽同一高矮。 坐了十來分鐘,代浪村的村長站起來。四個村長也跟着站起來,誰都沒拍屁股上的泥土。他們得進村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幫着合合眼,拽拽衣服,或許還有一兩個需要幫着結束抽動、呻吟、活受罪。 透過樹的枝葉看,五百一十三個男女老少像是在野外紮營,一齊睡着了。土地淤透了血,成了黑色。血真是流得闊氣,潑濺在樹幹和樹葉上。有這麼一家人,槍子都沒有打散,血也流成一股,從兩塊石頭之間的淺槽往稍低的地方涌流,卻過分稠厚,在石頭邊沿凝結出一顆巨大鮮紅的血球,凝而不固,果子凍一般。 多鶴跟在自己的村長身後,血的氣味膨脹在她的鼻腔和喉嚨口,她快要悶死了。她本想找到自己的外祖母,但很快放棄了:大部分人都是從背後中彈,因此全是面朝下倒下的,她沒有一絲力氣和膽量去一個個地翻身辨認。 原先村長們來崎戶村是要討論撤離“滿洲國”的路線的,現在明白了崎戶村的最終發言。在附近的日本村莊裡,崎戶村是頭目,因為他們是第一個從日本遷來滿洲開拓的。這時代浪村的村長突然捂住了多鶴的眼睛。他面前,是槍手的屍體。代浪村的村長和這個兩度參加世界大戰的老神槍手很熟。老神槍手靠在樹幹上,槍還在他懷裡,扳機上拴的石頭已經從鞋帶上脫落下來。子彈是從下巴射進去的,這時他那個成了空穴的頭顱祭器一般對着天空。 代浪村的村長把自己的外衣脫下,罩在老神槍手殘留的半個腦袋上。看來沒有什麼讓五個村長插手幫忙的。那就點把火吧。讓蘇聯人和中國人到了這裡不再有什麼可糟蹋。 代浪村的村長說話了。他說,應該這樣:每個村的槍手務必負責到底,保證在點上火之後再向自己開槍。村長們應答說,也只能這樣,只能依賴槍手的無私了。確實是個遺憾,槍手最終要把自己的遺體留給中國人或蘇聯人去處理。 他們誰也沒注意叫多鶴的女孩子正悄悄地走開。一脫離他們的視線,她就狂奔起來,背後跟着好大一蓬頭髮。她不是個善跑的女孩子,如此瘋狂地奔跑,也去不掉兩胯的那點忸怩。多鶴要跑十多里路,要冒險穿過蘇聯人出沒的鐵道,跑回村里去告訴母親,村長要替大夥當什麼樣的家。她必須以她不善跑的兩腿和村長賽跑,趕在他前面,告訴她看見的那顆全家人的血凝結的血球,以及老神槍手對着蒼天的大半個顱腔,他七十多年的記憶、智慧、秘密念頭白裡透紅地飛濺在樹幹上。她得告訴村鄰們這些,讓他們在“好死”之前多一些選擇。 就在她看到鐵道橋時,從崎戶村方向又傳來槍聲。多鶴腳步亂了一下,然後跑得更快。下了坡,就是鐵道橋,已經能看見鐵道上停的幾節火車皮了。一節車皮的門口蹲着一個蘇聯大兵,似乎在刷牙。多鶴臉上被樹枝劃出一些口子,此刻被汗水蜇得生疼。她不能從橋上過河,只有沿着山坡向下遊走,找個水淺的地方趟過去。而往下游去的山坡上一律全是榛子樹,又密又野,跟它們一棵棵撕扯,她沒有時間也沒有體力,萬一她這點水性不夠過河呢? 多鶴並沒意識到自己在抽泣。世上竟有這樣徹底的無望。 她突然掉轉頭向另一個方向跑去。離此地不遠的一個屯子裡,有三個常給她家做活的中國人。母親叫其中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國漢子“福旦”。他們和母親處得不壞,偶爾彼此還笑笑。多鶴可以找福旦送她回家,蘇聯大兵會把她當成中國人。蘇聯大兵們對中國女人手腳會老實些。多鶴跟母親來過這個屯子一次,是跟着福旦來看一個草藥醫生。可是她一句中國話不會說,怎麼能把福旦說動心,掩護她穿過蘇聯人把守的鐵道橋? 多鶴還沒走進屯子就後悔了。一群中國孩子在屯子口玩遊戲,見了她便七七八八地停了下來,一齊朝她瞪着眼,面孔鐵板。過去他們見了她也板臉,但眼睛從不朝她看。一個孩子低聲說了句什麼。其他的她不懂,但“小日本”三個字是懂的。她還沒想好要不要跑,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已經朝她砸過一塊石頭來。接下去石頭、土塊、牲口糞蛋一陣橫掃,她要跑已經來不及了,退路和進路都被截斷。她只得縮成一小團坐在地上,放聲嚎哭。小男子漢們和大男子漢們一樣,對於哭泣的女孩都是沒辦法的。多鶴一哭,他們覺得她和中國女孩一樣可憐而討厭。他們圍上來,看了一會兒,一隻手上來,輕輕揪起她的一縷日本頭髮,看看,也沒什麼特別,又放下了。又一隻手上來,把她的後領口往下拉了拉,看了看她的日本脊梁,跟中國脊梁沒什麼區別。不一會兒,男孩們就被她哭煩了,一聲吆喝全跑了。 福旦一見多鶴,不必聽她說任何話,就明白他該做什麼:該馬上送她回家,絕對不能讓鄰居看見一個日本小姑娘出現在自己家裡。福旦給她披了一件自己的爛褂子,又在她臉上抹了一把泥巴,村里少女過去就這樣對付日本大兵的。福旦窮得使不起牲口,用推車把她推着,從鐵道橋上穿過去。 福旦把多鶴送到家時,多鶴睡着了。她母親請福旦把多鶴放在門內的地板上,輕手輕腳地鞠躬,輕聲地道了十多聲謝謝。母親一共會說三四十個中國字,這時都用得超支了。福旦走後,母親又輕手輕腳摘下了多鶴耳朵上的金耳環,就這樣多鶴也沒被弄醒。 多鶴醒來的同時就從地上跳了起來,一切都晚了,村長大概已經回來了。正午的太陽把四野照耀得很白,多鶴的赤腳踩上去感到地面向後漂去。母親提着水桶小跑着往回走,半佝着身子,不給偷襲者行方便。多鶴頓着腳,怪母親不叫醒她,現在全晚了。 多鶴帶回來的消息立刻就家喻戶曉了。不久,代浪村的人又差幾個男孩子把消息送到了另外幾個日本開拓團的村子。代浪村沒有什麼男人,連老年男人也沒有幾個,村長一直是全體女人們的當家人。一旦村長回來,像崎戶村村長那樣替他們當家,就什麼也來不及了。消息太突然,他們最快也需要一個鐘頭才能打點好行裝。別的可以不帶,食物總得全部帶走,還有就是每個村分發的自衛步槍,一個村五杆。無論如何,他們必須趕在村長回來前逃走。他們承認崎戶村人是好樣的,但他們可不要村長領着他們也做好樣的日本人。 太陽下沉時,五個“大日本滿洲開拓團”的村民們集中在代浪村的小學校操場上。所有人都在提問,又都在向別人做解答。沒有一個人夠格給這麼大一群人領頭。他們只聽說離他們五百多公里的一個城市有一個日本收容所,從那裡可以搭上回日本的船。這個以女人和孩子為主的群落有三四千人,靠一個中學生的指北針上了路。牲口被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太老的或太幼的。這些老幼牲口就成了老人們的坐騎。 所有女人們邁着木屐碎步開始了五百多公里的遠征。一個叫阿紋的女人挺着八個月的身孕,從隊伍前面跑到後面,再趕到前面,纏着每一個人打聽她的丈夫桐下太郎和兒子。所有人都累得懶得開口,只是搖頭。多鶴背着一袋飯糰子,搖搖晃晃跟在母親身後。母親背上背着四歲的妹妹,手上扯着八歲的弟弟。多鶴搖搖晃晃地得意自己今天的成功,到底還是贏了一場和村長的賽跑。她甚至沒有去猜疑,村長們處理崎戶村村民的後事怎麼需要大半天工夫。她已經把早晨在鐵道附近聽到的一陣槍響忘得精光。槍響發自一夥中國游擊隊員。這是一種性質難定的民間武裝,好事壞事都干,抗日、剿匪、###,取決於誰礙了他們的事,也取決於他們能占誰的上風。他們正打算進崎戶村找點什麼:找到冤報冤,找着仇報仇,找着便宜占便宜,卻遇上了五個撤離到村口的日本村長,就開槍提前成全了他們。 人們懷念起村長們的好處是在出發後的第三個小時。那時暮色四合,三千人的隊伍離開了大路,走上一輛大車寬的土路,隊伍變得又長又鬆散。母親們不斷懇求隊伍停下來,讓她們哄一哄實在走不動的孩子們。總有女人對自己賴在路邊的孩子說:村長來了,還不快些起來!她們想,要是村長在場,也許他能讓孩子們用磨得血肉模糊的雙腳從地上站起來。就在這時,路兩邊的高粱地里響起槍聲來。首先倒下的是騎在牲口上的兩個老人,然後幾個順着路往回跑的女人也中了彈。孩子們挺着肚皮大哭,有個老人還算明白,叫喊道:都趴下,別動!人們趴下來,而叫喊的老人已經中彈了。他們帶來的槍還沒來得及壓子彈,仗已經打完了。 等到隊伍重整時,人們發現少了三十多個旅伴。誰也沒有帶刨坑的工具,死者的家屬們從屍體上割下一撮頭髮,把屍體放在路邊的溝里,蓋上一件像樣的衣裳,就繼續趕路了。 襲擊每天發生。人們都很習慣死人了,都顧不上哭,只是默默地把死去的人背上背的食物解下來。人們也習慣尊重傷號的意願,用最快捷、儉省的方法處死他們。也有不願意被處死的,阿紋就是一個。多鶴看見她的時候,她枕着一塊土疙瘩,鋪的蓋的都是自己的血。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嬰兒也躺在血里,已經走完了他幾分鐘長的一生。她揮動着滿是血污的手掌,給每個路過她的人喊“加油”,她自以為在笑,事實上是不斷齜牙咧嘴。她會對每一個靠近她的人說:“別殺我,我一會兒就趕上你們!我還沒找到我兒子和丈夫呢!”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實在看不下去,把自己一口袋飯糰子和匕首留給了她。 老人們給年輕人省飯糰子,省子彈,也給他們省事,幾個人商量好,過河時往水裡一紮,一聲不響就沒了。 人們摸索出經驗,發現槍彈在夜間的命中率比較差,便改為晚間趕路白天宿營。第五天的晚上,人們起身的時候,發現靠在營地周邊宿營的幾家全都被刀砍死了。人們內疚地說,實在太累了,沒有聽見任何聲響。有人說,聽見了又怎樣呢? 多鶴的母親教會女人們辨認野菜和野果。路程拖長了一倍,已經斷了糧食。她告訴女人們,中國人是很難餓死的,因為他們可以把每一種野草、樹葉變成糧食。她這一手是從中國長工們那裡學的。好在是秋天,找到一片野堅果林可以采夠兩天的乾糧。所有母親都替剛進入青春的女兒剪掉了頭髮,再找來暗色的男孩衣裳給她們換上。儘管路一天比一天難走,隊伍每天減員,他們還是把三百九十公里走到了身後。 一個清早,他們來到一片白樺樹林裡,準備宿營,槍聲卻在白樺林深處響起。他們現在已經有經驗,立刻閃到樹後面趴下來,孩子們全都在一剎那間被覆蓋在了母親的身體下面。對方的槍手們很大方,子彈一排排射過來。反正停戰了,彈藥不必節省,打着打不着,打個熱鬧。打得帶勁時,槍手們用俄語歡呼。幾個剛學會打槍的少年們開始還擊。他們吃過開槍的甜頭:一次碰到襲擊,他們還了幾槍,襲擊者就作罷了。但這次他們的還擊恰恰是個錯誤,捅了馬蜂窩,本來不很認真的蘇聯大兵打仗打出的慣性又上來了。 人們丟下死去的,拖着傷號往後撤。地勢還算有利,他們後面是緩緩的下坡。撤了一百來米,俄語吶喊突然從另一端冒出來,一個包圍圈已經合攏。現在是動也挨子彈靜也挨子彈。少年們胡亂打回去,只發幾槍,就把自己的方位明示給對方了。很快的,少年們一個個倒下了。 火力越來越猛,把蘇聯人惹起性子,就得讓他們發作一陣。 一顆手榴彈在多鶴母親旁邊爆炸了,硝煙散開,多鶴已經沒了母親、弟弟和妹妹。多鶴的爸爸一年前戰死在菲律賓。好在眼下的險境容不得多鶴去想她孤兒的新身份。她是一邊跟着大伙兒突圍一邊給全家哭喪的。 突圍出來,各村的人數相加,只剩了一半。從出發到現在,這次的減員占了三分之二。還有一百多個人受傷,一下子把止血藥粉全用完了。 第二天傍晚,人們醒來,發現所有傷員都自盡了。他們在夜裡合謀,決定絕不拖累大家,然後悄悄地相互攙扶,走到五十米以外,自盡的方式五花八門,但都在一夜之間做了好樣的日本人。 又過了一天,隊伍幾乎在山路上爬行。他們一再修改路線,選擇更偏僻的道路,而這些路線全都穿行在更深的山裡。一連兩天沒有喝到水的孩子們怎麼哄也不動了,母親背上的嬰兒們不是昏睡,就是嚎哭——已經不再是嚎哭,而是發出垂死野貓那樣的號叫。 一顆飯粒都不剩了。水米未進的母親們仍是把幹得起皺的乳房塞給孩子,塞給吃奶的孩子,也塞給半大的孩子,連那些沒了母親的孩子,她們也只好用自己一對乳房去關照。隊伍早已無形無狀,延綿了三里路長,不斷地發現有孩子走失,有大人走死。唯一能讓孩子腳開步的一句話是:“馬上就到了,到了就可以睡覺了。”他們現在的期待不高,只要能讓他們歇下腳就很好,他們早就不信“到了就有水喝有飯吃了”。 這樣一個形如枯鬼的隊伍在一九四五年九月的“滿洲”走着。滿山遍野的秋葉紅得火燒火燎。 “滿洲”的秋天很短,早晨他們露營時,四野白霜。他們就靠野果野菜和堅決到達目的地的信仰滋養着五臟和身心。走到第十五天時,人數下降到了一千三百。 一個早晨他們和中國民團遭遇了。他們不知不覺走得離一個集鎮太近,驚動了駐紮在鎮上的三百多號團丁。團丁們用的全是日本造的好槍好炮,先堵着打,再追着打。他們跑到了山梁上的松林里,身後槍聲才漸漸稀拉。女人們都是身上同時背着、抱着孩子突圍的。多鶴背着一個三歲的女孩,正發高燒,吐一口氣就在她後脖頸上噴一小團火。女孩的母親叫千惠子,自己懷裡抱一個不足一歲的男孩。她不管子彈還會咬上他們,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角掛着白沫。另一個女人回來拉她,她兩腳鈎住一棵樹,死命抵抗。她懷裡的孩子尖厲地哭喊,她大張的兩眼看上去是靈魂出竅後留下的空洞。就在這時,她朝懷裡哭喊的孩子俯下身,旁邊的人只看見她兩個刀背似的肩胛骨奇怪地聳立了一會兒。等她直起身,那個孩子就一聲不吭了。周圍的女人們也一聲不吭,怕她似的往後退縮,看她放下斷了氣的孩子,兩手慢慢拄着樹幹把自己拖起來。 叫千惠子的女人殺了不足一歲的小兒子之後,又朝多鶴背上背的小女兒撲過來。多鶴哭喊着:明天再殺她,再讓她活一天。多鶴到底年輕力壯,殺親骨肉的女屠夫追不上她。她的大兒子跑到她身後,用樹棍劈頭蓋臉地打下去。她開始還躲,還把兩個手護在頭上,慢慢她撒開手,任十來歲的男孩把她打成一個血人。 殺嬰就是這樣起的頭。從這個時刻起,隊伍里女人們開始把生病的和太小的嬰兒們扼死。出發的時候,發現誰家少了孩子,誰也不去打聽。做母親總得有得有失,總得保全他們能夠保全的孩子。連獸類、畜類的母親都有造物主給的這項特權,一旦嗅到天敵臨近,它們無法保全犢子,就寧願自己先咬死犢子。女人們面孔呆滯,眼睛裡都有一種靜默的歇斯底里。多鶴始終不讓千惠子靠近,睡覺都把病女孩用腰帶系在自己胸前。第二天早晨,從母親手裡逃生的女孩竟然病癒了。多鶴把一顆野栗子糊糊餵進她嘴裡,告訴女孩,還有一天的路程,他們就要到目的地了。女孩問多鶴,她的臉怎麼了。她告訴女孩,這不是她原來的臉,這是塗了河裡的黑泥的面具。為什麼?因為躲在黑臭的面具後面,她的真臉蛋別人就看不見了。為什麼?因為他們就要穿過一個小城鎮,不能把真臉蛋給別人看見。女孩子告訴多鶴,她叫佐滕久美,老家在日本上野省畈田縣。這是母親們督促孩子們在路途上背熟的扼要身世,一旦她們遭遇到不測,孩子們好沿着這點線索追尋自己的血緣。 那是在最終的劫難到來前,兩個女孩唯一的一次交談。 他們是在深夜啟營的。久美的母親沒有醒來。人們把千惠子的一綹頭髮割下來,系在久美身上,便出發了。 夜色褪去,另一個白晝翻卷而來。這是秋後典型的好天,人們覺得它格外地好,因為終點站快到了。齊腰深的蒿草經了霜雪白雪白的,一望無際。人們太累了,還沒躺直就已睡熟。他們睡得死亡般的深沉,上百匹狂奔而來的馬都沒有驚醒他們。 連槍聲都沒有立刻驚醒多鶴。她醒的時候,周圍躺着的不再是熟識的村鄰們,而是陌生的屍體。 第一章(1) 台子上擱了十多個麻袋,從輪廓一點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人是獸。吆喝的人說要買就論斤兩,一角錢買一斤日本婆子,大肉也沒這麼便宜。斤兩是預先約好的,最重的一個口袋也不過七十斤。穿黑制服的縣保安團派了一個班維持秩序和買賣公道。小學校操場上從一早就擠滿了老鄉,不少光棍都是看得起買不起。七十斤的日本婆也要七塊大洋,有七塊大洋的光棍,就娶得起中國媳婦了,好好地弄個女鬼子回家幹什麼? 清早下了第一場雪,通向安平鎮的大路小道已經給踏黑了。還有人陸續趕到,若是三五成群的小伙子,仗人多勢眾敢把臉皮一厚,大聲問:“買得不合適,保換不?”回答一律是:“不換!”“花那一大把銀子,買個不適合的咋辦?”人群中會有條嗓門喊:“有啥不適合啊?燈一黑,全一樣!”或者:“合不合適的,狗皮襪子——反正一樣!” 人們就笑。 笑聲大了,也挺嚇人的,最靠台子邊沿的麻袋們蠕動了幾下。 前天保安團跟一夥鬍子接上了火,鬍子給打死幾個,大部分跑了,扔下十多個日本黃花閨女,鬍子們還沒來得及受用。被逮住的一個腿掛彩的鬍子招供說,他們這回沒有為非作歹,不過是打了千把個逃難的小日本——多少年前學生們不是說“抗日不分先後”嗎?鬍子們的勝利果實是鬍子頭目兜里半兜子的金首飾,都是從小日本首上摘的。後來他們子彈打光了,就把剩下的###百小日本放生了。保安團拿這些十六七歲的女鬼子不知該怎麼發落,她們個個餓得只剩一張皮一副骨架,加上一雙張着無數血口子的腳。保安團沒閒錢餘糧養活她們,昨天通知了各村保甲長,讓老鄉們買回去,好歹能推推磨。一頭驢也不止七塊大洋。 保安團的人不耐煩地喊道:買晚了,該買個凍死的回家了! 學校門口的人群動了動,把三個人讓進來。他們是一對老夫婦和一個年輕男子。認識他們的人和旁邊的同伴說:“張站長兩口子來了!他家二孩也來了!”張站長是火車站的站長。火車站連職工帶站警帶站長一共就一個人。小火車是勃利到牡丹江鐵路上的一條支線,在安平鎮只停靠一分鐘。張站長一身綠制服在一片黑襖子裡很出眾。人們知道張站長用火車投機倒把,靠火車停靠的一分鐘又是上貨又是下貨,不時還塞上個把沒票的人,因此他家底不薄,買分量最重的日本婆也不在話下。站長媳婦矮矮小小地跟在站長身後,不時停下,朝落在五步遠的二孩跺跺小腳。張站長只管這個兒子叫二孩,可誰也沒見過他家的大孩。 張站長和二孩媽走到台子下,朝十多個麻袋看看,叫保安團的老總幫個忙。他們指着中間一個麻袋說:“給這個扶直了,讓我看看。” 保安團的班長說:“扶不直,你沒看麻袋不夠大嗎?”他見二孩媽還要嗦,便說:“別耍奸了,你不是就想看看她多高嗎?告訴你們實話:能夠上你家鍋台刷碗!小日本是倭寇。倭寇都是倭寇婆下的!” 人群又是笑。 天又開始飄雪花。人們看見二孩媽跟二孩說了句什麼,二孩把臉一別。人群里有和二孩熟識的小伙子,這時吆喝起來:“二孩你不是有媳婦嗎?給咱省着唄!” 二孩對這句話連眼睫毛都不抖一下。二孩非常沉得住氣,不愛聽的話全聽不見,實在把他惹急了,他也可以很驢。二孩長了一雙駱駝眼睛,對什麼都半睜半閉,就是偶然說話,嘴唇也不張開。這時他扛着寬大的肩膀跟上來,嘴唇不動地說:“挑個口袋好的,回家還能盛糧食。” 張站長堅持要中間的那個口袋。保安團的班長叮囑他們不准當眾打開口袋,驗貨私下裡驗去。不然一見裡頭的日本婆子,不管她是俊是丑,都會弄得他們下面的買賣不好做。“七來塊大洋,不瘸不瞎就行了。”班長數着張站長的大洋時說。 人們閃開一條很寬的道,看着二孩和他父親把口袋裡的日本婆子擱在扁擔中間,步子輕鬆地走出去。 張站長這個頭帶得很好,沒等他們把口袋裝上車,兩個口袋又給人從台上拎走了。等張站長的騾車到家時,十多個日本婆子全賣了出去。人們不再胡扯取笑:張站長一家子半點胡鬧的樣子也沒有,就是來辦一樁正經買賣的。 張站長家的騾車停在小學校對面的驛站,這時騾子已經給餵飽了水和料。他們把口袋擱平整,口袋裡是個活物肯定沒錯,雖然她一動不動,但你是有感覺的。二孩怕累着騾子,讓父母和口袋坐車,自己溜達着把車趕上路。雪片稠密起來,一片片也有了分量,直接給一股勁道從天扯到地。學校到小火車站有三里路,其中有不少是張家的莊稼地。 禿禿的原野眼看着肥厚雪白起來,人和車就這樣走在一九四五年十一月的大雪裡。人們後來說那年的雪下得晚,不過是一場好雪,好威猛。人們對那一年事事都記得清,講給後人聽時把每件事都講成了徵兆,因為鬼子投降了。也因為男鬼子們跑了,剩下了大群孤苦伶仃的女鬼子和鬼子孩兒。連張家人也覺得這段路走得像個徵兆:突然間大雪就把路下沒了。其實大雪幫了所有口袋裡的人的忙,人們不忍心台上一個個口袋被大雪覆蓋,就匆匆把她們買回了家。連此刻盛在張站長家口袋裡的人也覺出這場雪的威猛以及這段路的艱辛。不過她還不知道,這一帶的人的父輩們都這樣,一輛車、一頭牲口從關內來。那時只要誰活不下去,就往北走。正如口袋裡那個小日本婆的父輩一樣:誰活不下去,就往西走,跨過國界,去強占那裡人父輩們開墾的大荒地。於是,這個被叫做關東或“滿洲”的地方,成了他們冤家路窄的相遇點。 這時候,二孩媽發愁地看着那個一動不動的口袋,問二孩他襖子裡穿長褂沒有。二孩說沒有。二孩媽不再說什麼。她原想讓二孩把棉襖脫下給口袋裡那個人蓋上,但兒子穿的是空心棉襖,她當然捨不得兒子凍着。二孩給騾子一鞭,騾子小跑起來,他跟着小跑。他明白母親的意思。 張站長家和車站連在一塊。候車室和賣票房一共只有六張八仙桌那麼大,一個邊門通張家的伙房,鍋爐一燒,公私兼顧。伙房隔壁是牲口棚,也堆煤和柴草。卸下車,二孩把口袋拎到院子中間。雪下得他皺起臉,一雙駱駝眼睛緊緊擠上,長長的睫毛已經讓雪下白了。 他媽叫起來,說他還不直接把口袋扛屋裡去,放在院子的雪地上幹什麼? 二孩趕緊提起口袋,往堂屋走去。他估摸這個口袋不到六十斤。保安團有什麼好東西?詐了他們將近兩塊大洋。他進了堂屋就發現不對,擱下口袋,跑回院子,再跑到西邊一間屋。屋裡沒人。小環走了。二孩連箱子都不用打開,就知道小環把冬天的衣服包了包,跑回娘家去了。二孩覺得小環是該跑,讓他父母明白他們出的是餿點子。小環生不出孩子並不是小環存心的,父母卻要買個日本婆子來替小環生張家的孩子。 這時二孩媽在堂屋叫:“二孩!二孩呀!” 他坐在炕上,一鍋煙都快抽完了。母親的臉貼在玻璃上,手指敲了敲。 母親說:“你倆過來呀!”她倒是喜洋洋的。 二孩根本聽不見她。母親這才推開門。她兒子不搭腔她是習慣的,但是往兒子屋裡看了一眼,也明白事情麻煩了。她和二孩爹的意思已經跟小環說了又說:只是買個日本婆來生孩子,生完了就打發她走。 母親說她明後天跟兒子一塊去接媳婦,把她好好哄哄,能哄回來的。眼下二孩先把口袋解開,把人放出來。 二孩半閉着眼,看了一眼母親,慢慢站起來,嘴裡嘟噥:“你和我爸幹啥呢?不會解口袋嗎?” 母親也不頂他:以後又不是我和你爸跟她生孩子。二孩媽了解兒子,二孩行動上都是順從的,嘴巴不太孝敬而已,他已經站起身跟母親走了,嘴裡卻還抬槓。二孩從小到大沒有做過一件嘴上順從而行動上逆反的事。買日本婆子給張家接香火這件事他從頭到尾頂撞父母,但行動還是恭順孝敬。 二孩和母親穿過雪已積得很厚的院子,進了屋。張站長去了車站,下午兩點有一趟不停的貨車過站,他得給信號。 堂屋非常暖和,母親去鍋爐房添了煤,炕道直過熱風。口袋裡的人形縮成一球,一動不動。二孩明白,母親叫他來解開口袋多少有一點“揭蓋頭”的意思。另外,母親也不敢自己上手,誰知從口袋裡放出個什麼來。小日本現在是投降了,但人們對他們免不了還是有那麼一點怕。別說過去他們是凶神惡煞、殺人放火的占領軍,光是個陌生的外國人也夠可怕的。二孩覺得自己的心也咚咚地擂大鼓。 當二孩和二孩媽看見一個抱膝而坐的小人兒時,兩人全呆了。這個小人兒剃着一寸長的頭,光看頭髮和二孩還是哥兒倆,脖子只有一把細,臉上結滿泥嘎巴兒。二孩媽看見小人兒的兩條腿穿着半截褲,褲腳剛打到膝蓋,腿上全是血跡,剛剛乾涸。小人兒看看二孩媽。二孩媽給她那一眼看得心裡不得勁,手腳都軟了。她對二孩說:“還不趕緊叫她起來!” 二孩愣愣的,眼睛這會兒全睜開了。 “二孩,快叫她起來呀!” 二孩對縮坐在口袋裡的小人兒說:“起來吧。”他對母親發怨說:“看你跟我爸辦的這事!還不定活不活得了呢!” 這也正是二孩媽擔心的。萬一一個小日本死在家裡,不知會落個什麼後果,蝕本不說,跟外人講清楚恐怕都費事。 二孩媽把兩隻手伸出去,好像也不太明白這手伸出去要幹嗎。她一硬頭皮,抓住了小人兒的兩隻胳膊。她事先告訴自己這是個七分鬼三分人的東西,但手抓到那一雙胳膊上,還是毛骨悚然了一下:那完全是兩根骨棒子。她把小人兒拽起來,剛一撒手,她又跌回去了。保安團擔保個個都全須全尾,怎麼讓張家攤上個殘廢?一定是腿上挨了子彈,打斷了骨頭,她站不直。 兩人把她抱到炕上,小人兒仍然蜷着兩條腿。二孩媽把她褲腿抹到腿根,沒見任何槍傷。二孩媽這才意識到,血都是經血。二孩媽踏實了,至少這小人兒是個女的。 “去,拿點熱水來給她喝,看能不能好些。”二孩很快把一碗茶遞到母親手裡。二孩媽動作中的懼怕和嫌棄已經蕩然無存,把小人兒的上身放在自己盤起的雙腿上,將茶水慢慢往她嘴裡喂。大部分茶從嘴角流出來,把一邊腮幫上的泥嘎巴兒潤濕了,糊了二孩媽一手。她叫兒子趕緊去打盆水,拿條手巾。二孩把炕頭溫着的一鐵壺水倒出半盆,又摘下臉盆架上的手巾。 茶餵下去,二孩媽濕了手巾,一點點擦着那臉上的泥。她太懂得這把戲了:日本剛占東三省的時候,有時一車皮日本兵到鎮北邊的銅礦去,鎮裡年輕姑娘的母親們就往女兒臉上抹煤灰抹河泥。 漸漸擦洗出來的皮肉非常細嫩,兩耳下面還有一層茸茸的胎毛。一盆水成了泥湯,臉大致能看出模樣了,要是胖起來,這臉是不難看的。 二孩在一邊看着母親洗泥蘿蔔似的把一個臉蛋洗出來:兩道寬寬的眉,一個鼓鼓的鼻子。因為太瘦,這臉看起來有點齜牙咧嘴。 二孩媽說:“挺俊的,就別是殘廢。你說呢二孩?” 二孩不理她,端起盆出去了。他把水潑在一邊的溝里,怕當院潑了馬上一結冰滑倒了小腳的母親。二孩媽跟了出來,說是先打個雞蛋湯給她喝,餓傷的腸胃一兩天受不了乾糧。她又派給二孩一堆差:去鎮上扯幾尺布,她給她縫個棉襖。二孩兩手抄進襖袖子,往門口走。母親想起什麼,顛着小腳,一溜踏着雪過來,把一張鈔票塞進他的袖筒,一面說:“忘給你錢了!扯藍底帶紅花的!”鎮上雜貨鋪一共兩種細花布,一種藍底紅花,一種紅底藍花。等二孩走到門口,二孩媽又說:“還是紅底的吧!紅底藍花!” “花那錢幹什麼?說不定是殘廢!” “殘廢不耽誤生孩子。”二孩媽朝兒子揮揮手,“紅底藍花的,啊?” “小環更不樂意了。” “有啥不樂意?生了孩子,就把她攆出去。” “咋攆哪?” “還用那口袋把她裝到山上,一放。”二孩娘笑得咯咯的,一看就是逗着玩。 二孩扯了布回來,見母親和父親都在堂屋門口,從門縫往屋裡看。張站長聽見二孩踏雪的腳步咕吱咕吱地進來,回頭對他招招手,叫他過去。他走過去,母親趕緊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他。他從門縫看見小小的日本婆站起來了,側身朝他們,在照牆上巴掌大的鏡子。站立着,她竟不是那種會生出倭寇的倭寇婆,她跟鎮上的姑娘差不多高。二孩撤出身來,母親的樣子像白撿了便宜似的。 “你看,她哪是殘廢?”她低聲說,“就是窩在那口袋裡窩的。” 張站長也低下嗓音說:“外面人要問,就說是買回來給咱們做飯的。” 二孩媽對二孩擺擺下巴,叫他跟她去。二孩跟母親進了伙房,看見一大碗高粱米飯上面堆着酸菜炒豆腐。母親說送進去的一碗蛋湯她眨眼就倒進肚子了,直怕她燙爛了嗓子。二孩媽囑咐說:“你叫她慢點吃,鍋里還多!” “不是說不能吃乾糧嗎?”二孩說。 “不吃乾糧能飽?”母親太高興了,顯然忘了她剛才的提醒,“你就讓她吃一口,喝一口水就行了。” “我會說日本話嗎?”二孩說,但腳已經順了母親的意思往堂屋去了。 他推開門時,眼睛只看見兩條穿着黑棉褲的腿。那是母親的棉褲。目光稍微往上升,就看見了一雙手,手指頭不長,孩子氣未脫。二孩不再努力了,就讓眼睛睜到這個程度,能虛虛地看見一段腰身和一雙手。這段腰身往後移動一下,當然是退着往後走的。突然地,一個腦袋進到二孩半睜的眼睛裡,並且是個腦瓜頂。二孩的心又擂起大鼓,他這是頭一次受日本人一拜。沒準受禮的並不是他,他手裡的一大碗飯和酸菜炒豆腐受了她這一拜。 二孩一慌,半閉的眼睛睜開了,面前的腦瓜正好直起來。二孩臉紅耳熱,因為竟和對面這雙眼接上了目光。這眼太大了,大眼賊似的。大概是瘦成了這副大眼賊的樣子。二孩心裡又是憐惜又是嫌惡,把一大碗高粱飯放在炕桌上,轉頭就走。 二孩出了堂屋就奔自己屋。父母一會兒也進來了,問他和她打了招呼沒有。二孩什麼也聽不見,只是翻騰着樟木箱。剛才和小日本婆對上的那一眼不知怎麼那麼讓他惱,讓他覺得他對自己都說不清了。父母眉飛色舞,有一點興妖作怪的高興。母親說,就算是納一房妾,咱張家也納得起。 二孩統統以聽不見作答。 張站長叫兒子別怕,他會和老伴一塊去小環家求和。小環生不出孩子了,她不敢怎麼樣。過兩年二孩就接替老子,又是一個張站長,小環騰出空馬上有黃花大閨女頂上。 二孩終於翻出一副狗毛耳套。母親問他去哪裡,他不回答。等他從炕上拿了小環坐車蓋腿的那條小棉被,他們才明白兒子這就要去媳婦家。 “雪下這麼大,誰出遠門?”張站長說,“明天你媽和我去不就行了?” 二孩扎綁腿的動作慢了不少。 “四十里路,萬一小環不讓你過夜,你還得再趕四十里路回來。” “反正不能讓小環落話把兒,說她不在家我和日本婆在家……” “那不叫話把兒啊。”張站長攤開兩隻巴掌。 二孩看着父親。 “那叫實情啊!”張站長說,“日本婆買來為幹啥的?就是為生孩子的,當着她朱小環,背着她朱小環,這不都是實情嗎?你他姥姥的二十歲一個大老爺們兒……好,行,你今兒就冒着大雪追到媳婦家去,讓她誇你清白。” 二孩媽一點不着急。她從來不像丈夫這樣跟兒子多話,因為她明白兒子對於父母溫順到了窩囊的地步。反而對於小環,他嘴上乖巧,其實該幹什麼幹什麼。 “我不能看你們這樣欺負小環!”二孩說着,慢慢鬆開綁腿。 一夜雪都未停。第二天清早,二孩起床去鍋爐房添煤,看見母親在教小日本婆做煤坯。看來她就是瘦,人是健全的。二孩媽回頭看見兒子,叫道:“二孩,你來教她!” 二孩已經出去了,他又噁心又好笑:老娘們總是要扯皮條。這是她們的天性,她們也沒辦法。打煤坯笨蛋都會,有勁就行。第三天小日本婆就單獨打煤坯了。張站長預先替她兌好了煤粉和黃泥,摻勻了水。到了第五天,小日本婆精神多了,穿上了二孩媽給她縫的紅底藍花的新棉襖,她還把剩的布扎在毛栗子一樣的腦袋上。綁頭巾的式樣是日本式樣,怎麼看都是個日本婆。她就穿着這一身新裝,跪在門口,迎接張站長從車站下班回來。又過兩天,張站長上班的規律她也摸清了,早早在門口跪下,替他把皮鞋帶繫上。她做這些事情安靜得出奇,兩隻眼睛也認真得發直,弄得二孩媽和二孩也一聲不出。 雪終於化了,又等路幹了干,二孩和母親乘着騾車往朱家屯去。張站長當然不會親自出馬去說和,車站交給誰去?再說堂堂站長不能那麼婆婆媽媽。當時他說要去接朱小環,不過是隨口應承,張站長隨口應承的事太多了,誰也不和他頂真。他托火車上的人捎了兩瓶高粱酒,又拿出存了多年的一支山參,讓二孩媽送給兩個親家。 二孩媽叫二孩別操朱家的心,朱家都是懂事的人,只會怕女兒讓張家就此休了。 “憑什麼休人家?!”二孩脾氣上來,駱駝眼也不怎麼倦了。 “誰說要休呢?我們是那種缺德的人嗎?”母親說,“我是說朱家四個閨女,數小環嫁得好,是他們怕咱們。” 最初二孩並不喜愛小環,娶她也是公事公辦。有一陣他還怨恨過她,因為小環帖子上的生辰是假的。婚後二孩聽朱家屯一個同學說,小環是朱家的老閨女,慣得沒樣,熟人都知道她能鬧,沒人敢娶她。朱家怕她最後剩成個老姑娘,把她歲數改小兩歲。二孩記不清從什麼時候起他喜愛上了小環。小環很爭氣,結婚的第二個月就懷上了身孕。四五個月的時候,鎮上的接生婆說小環的肚子、腰身一看就知道懷了個兒子。從那以後不僅二孩,連張站長和二孩媽都開始忍受小環的壞脾氣,一面忍受,一面還賤兮兮地笑着捧場。 小環的脾氣突然變好是她掉了孩子之後。七個月大的胎兒竟有一歲孩子那麼大,那麼全乎。二孩對這件事從頭到尾的經過幾乎沒什麼記憶,只聽母親和親戚朋友們一遍一遍地回述:小環如何遇上四個日本兵,如何跟女朋友們跑散,如何爬上一頭在路邊吃草的耕牛,牛又如何載她和日本兵賽跑。最後也不知該把賬算在日本兵身上還是那頭牛身上:牛跑着跑着拿起大頂來,把小環甩了丈把高,又扔了丈把遠——小環提前臨盆了。 二孩記得最清的是小環的血。小環的血被一盆一盆端出來,縣城醫院的老大夫穿的戴的也都是小環的血。他兩隻血手張着,問張家老兩口和小環的男人張二孩:留大人留孩子他們得給他一句話。二孩說:“留大人。”二孩爸媽一聲不吱。老大夫卻不走,看了二孩一眼,低聲告訴他,就是保住小環一條命以後也生不下孩子了,部件全壞了。二孩媽這時說:“那就留孩子吧。”二孩衝着正要進去的醫生後背喊:“留大人!把小環留下!”醫生轉過身,讓他們一家子先把皮扯完。張站長再一次代表張家宣布:母子二人若只能保住一條命的話,就保住張家的孫子。二孩一把揪住醫生的脖領:“你聽誰的?!我是孩子他爸,是朱小環的當家的!” 其實二孩不記得他說過這些話的。這些話是他妻子小環後來學給他聽的。小環說:“你可真夠驢的,把那老大夫差點嚇尿了!”二孩後來一遍遍想,要是他真說了那些把老大夫差點嚇尿了的話,就說明他喜愛小環。不是一般的喜愛,是寧肯衝撞父母、冒着給張家絕後的危險、巴心巴肝的喜愛。 進了朱家院子,小環的父母把幾條凳子搬出來,讓親家母和女婿一邊曬太陽一邊喝茶。朱家在屯裡算中上等人家,三十多畝好地,還做些油料生意。小環母親連喊帶嗔罵,才把小環叫出來。她叫了二孩媽一聲“媽”,馬上把臉偏過去,對着她自己母親,兩眼的吃驚,說:“穿新襖的那位是誰呀?咱請他了嗎?咋有這麼厚的臉皮呢?” 她咬字特狠,才不管傷不傷情面。 二孩只管喝茶。朱家老兩口陪着二孩媽乾笑。二孩心裡直為小環的深明大義而舒展,她把這麼大一樁事演成了平常的夫妻慪氣。從丈人丈母娘的表情上看,小環並沒有把實情告訴他們。 小環的圓臉上總掛着兩個潮紅的腮幫,一對微腫的單眼皮,把很密的睫毛藏在裡面,因此什麼時候見她,她都是一副剛剛醒來的樣子。她嘴巴很厲害,但也特別愛笑,笑起來左邊腮上一顆酒窩,嘴角挑上去,露出一顆包着細細金邊的牙齒。二孩討厭任何鑲金牙的人,不過在小環臉上,那顆牙在她的笑顏中一閃一閃,倒沒敗壞她的容貌。二孩認為小環不是美人,但她特別容易討人喜歡,對誰都親親熱熱,罵人也不減親熱勁。 小環父母拿出一包烙餅,說夠他們仨路上當午飯吃了。 小環說:“誰們仨?誰和他們一塊回去呀?” 她母親在她頭頂上打一下,叫她去把帶回婆家的東西收拾收拾,娘家可不打算留她。小環這才擰着脖子,斜着下巴進屋去。一分鐘時間,她已經出來了,頭上扎着頭巾,棉褲綁腿也打好了。她當然是早早把東西收拾好了:聽見二孩和他母親進門,她已經把該帶的東西歸攏到了一塊。二孩很少動作的嘴唇稍微翹了翹。他覺得小環還挺給他省事的,胡鬧、收場都恰到好處。 第二章 四月的一天早晨,小日本婆跑了。小環起床上廁所,發現大門的門閂開着。那時天剛亮,小環猜不出誰會那麼早出門。昨晚一場雪很薄,下在地上是淡灰色,小環看見雪地上的腳印從東屋起始,進廚房繞了一下,再伸向大門外。北屋住的是二孩爸媽和小日本婆。 小環回到屋裡,晃醒二孩,對他說:“這日本小母狼,餵肥了,她就跑了。” 二孩睜開眼。二孩從不問“你說什麼”,他把那雙駱駝眼睜到極限,就表示他認為你在胡扯,但他想讓你再胡扯一遍。 “肯定跑了!你爸你媽好茶好飯餵了一頭日本狼,餵得溜光水滑了,人家歸山了。” 二孩“呼”地一下坐起來。他不在乎小環在一邊滿嘴風涼話,說他還真饞那小日本婆,看來她小不點兒年紀,還挺會調理男人的胃口。 二孩急匆匆地套上棉褲棉襖,一面問:“你跟我爸說了嗎?” 她只管說她自己的。她說七塊大洋,睡了幾十次,那是羅鍋子臥軌,直了(值了)。鎮上有幾家暗娼開的酒店,娼宿一晚還要好幾塊大洋呢! 二孩凶起一張臉,對她說:“你閉嘴吧。下雪天的,凍死了人咋辦?!” 他說着往門外走,小環在他背後叫道:“急成那樣?別一跤把牙磕掉了,親嘴兒跑氣兒!” 二孩媽查了查東西,發現小日本婆除了帶走幾個玉米餅之外,什麼也沒拿。穿的衣服還是跟着她裝在口袋裡來的。都記得她當時仔細地搓洗了那身日本褲褂,又仔細用鐵茶壺底把它們熨平,疊好,那時她就在準備逃跑的行李呢。一整個冬天,鋪天蓋地的大雪下面,她逃跑的念頭都沒凍死。 張站長說:“這小日本婆,還不稀罕穿咱中國衣服呢。看不凍死她!” 二孩媽拿着那件紅底藍花的棉襖發愣。相處半年,她待她也像半個媳婦,怎麼這麼餵不熟?紅底藍花棉襖上面,還擱着兩雙新布襪子,是小環給的,人家一點情也不領。張站長戴上帽子就要出門。二孩也趕緊戴上帽子,蹬上鞋,根本不理睬小環叼着煙,靠着門框,一臉看好戲的壞笑。二孩從她身邊匆匆出去,她故意往旁邊一趔趄,動作表情都很大,似乎躲開一頭撞出欄的大牲口。 張站長和二孩順着腳印走到鎮子口,腳印匯入了馬車騾車的車輪印。父子倆手插在袖筒里,不知接下去再往哪裡找。最後兩人決定分頭去找。二孩心裡火透了,倒過頭去怨恨父母:他們怎麼會吃飽飯撐的找虧來吃?!一個半死的小日本婆花了一家人多少心血?為了她,他們一家子吵過多少嘴?現在孩子連影子也沒見,他二孩有一輩子的難聽話要聽,朱小環下半生全占了理。 他和小日本婆根本就是陌生人,圓房也沒去除半點陌生。第一次圓房他聽見小日本婆哭了。開始他覺得這事是為爸媽做的,但她一哭他倒兇狠起來。她哭什麼呢?好像真成了他欺負她。給臉不要臉,輕手輕腳她倒屈得很,忍受他的獸行似的,那不如給她來點獸行。他很快結束了,她哭得嗚嗚的,他費了很大勁才管住自己的手,不去揪她剛長出的頭髮,問她到底委屈什麼。 後來的幾次他發現她躺得像個死人,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下頦翹着,足趾朝天,真的像死了。他得替她脫下衣服,他突然意識到脫她衣服的動作很下作,很賤。她就是想把他弄得那麼下作。她把自己裝斂得嚴嚴實實,躺成一具殭屍,讓他剝下她衣服時有種禽獸不如、奸屍的感覺。他氣瘋了,心想,好吧,我就禽獸不如。她的父親、哥哥對中國女人就這麼禽獸不如。 只有一次例外。那次他作踐她耗盡了體力,本來想從她身上移開,馬上跳下炕,但他忽然想歇歇,就在她身上喘口氣。他感到她一隻手上來了,搭在他背上,輕輕地摸了摸。那隻手又軟又膽小。他想起頭一次見她時,他看見她那雙孩子氣的手,手指不長。他更沒有力氣了。 這時二孩走到安平鎮的小學校門口。時候還早,學校操場上空空的。他完全不指望任何收穫地向那個校工打聽了一句,是否見到一個日本女孩子走過去。 校工說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個日本女孩,但他看見一個留着雞毛撣子頭的年輕人往鎮外走。穿和尚領衣服?對,和尚領。半截褲腿?是,半截褲。 二孩傍晚回到家,什麼線索都沒找着。張站長去了保安團,找到了另外十來個日本婆的下落。有兩個給賣到附近村子裡,張站長到村里探訪,發現那兩個日本婆嫁的雖是窮光棍,但好歹過成了兩口子,肚子也大起來了。看來他們和張家逃走的小日本婆沒什麼串通。 接下去的兩天,二孩和父親又往遠處的幾個鎮子跑了跑,仍然一無所獲。第六天晚上,小環到鎮上一個女友家去串門回來,看見家門口站着一個黑黑的影子。她上去一把扯住她就往院裡走,一面揚開嗓門叫道:“回來了回來了!外頭不好打食兒,餓掉了膘又找咱餵來了!” 小日本婆聽不懂小環的話,但她的嗓音聽上去像過年一樣熱鬧,她便停止了倔犟,由她一直把她扯進堂屋。 二孩媽正在炕桌上獨自摸牌抽煙,聽見小環的叫聲僅穿着襪子便跳下炕。看見進來的人又細瘦了一圈,走上去,原本揚着的巴掌落不下去了。 “小環,去站上告訴你爸,叫他趕緊回來一趟!”二孩媽支使兒媳婦。 “在門口待着,不敢進來,知道自個兒做虧心事了是不是?”小環對小日本婆說。 小日本婆看着小環,若不懂小環的話,小環的厲害是看不出的。 二孩這時從西屋過來,母親馬上說:“行了行了,要說要打也是你爸做主。” 晚飯的時候,張站長回來,拿出一張紙,對二孩說:“喏,你寫:你為啥跑?他們小日本都認咱的字。” 二孩照辦了,只是把“啥”改成了“什麼”。小日本婆看了看紙上的字,不動,耷拉着眼皮。 “恐怕不懂。”二孩說。 “肯定懂……”張站長說,眼睛盯着一大堆頭髮下的臉。 “別問了。還用問?人家肯定想人家自己的父母了唄。”二孩媽說。她夾了塊大肥膘送到小日本婆碗裡,筷子不落,直接又夾了一塊更大的肥膘揣到小環碗裡。她正玩着一杆看不見的秤,秤砣、秤盤是二孩的兩個女人。 張站長說:“二孩,你再寫:那你為啥又回來?” 二孩一筆一畫地寫下父親的審問。 小日本婆讀完了,仍然不動,耷拉着眼皮。 小環說:“這我都能替她說:餓壞了,偷出去的玉米餅子吃完了,就回來了。你們又蒸玉米餅沒有?多蒸點,這回指望背着它吃到哈爾濱呢。” 小環一說話,小日本婆就抬起臉看她。兩隻眼睛長得好,特別亮。她看小環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她不懂小環的話,好像她不但懂,而且很欣賞她。小環第一次見她,嘴就沒停過,拿一條頭巾給她,會說:“趕不上你們日本鬼子的頭巾好看,是不是?湊合吧,啊?好看的我能捨得給你嗎?”給她一雙棉鞋,她也會數落:“白撿一雙鞋,湊合穿,別嫌舊,想穿新的自個做。”每回小日本婆都兩眼發亮地看着她熱情洋溢地發牢騷、出怨氣,然後給她鞠躬,謝謝她的饋贈。 一晚上誰也沒從小日本婆那裡掏出任何實情來。第二天晚飯桌上,小日本婆把一張紙恭恭敬敬鋪在大家面前。紙上寫着:“竹內多鶴,十六,父母、哥、弟、妹亡。多鶴懷孕。” 所有人全愣了。不認識字的二孩媽用胳膊杵杵張站長,張站長不做聲。她杵得越發焦急。 小環說:“媽,她有了。這才回咱家的。” “……是咱二孩的嗎?”二孩媽問。 “你咋這麼說話呢?!”二孩嘴唇不動地凶了母親一句。 “二孩,你問問她,幾個月了?”二孩媽心急如焚。 “肯定是才懷上。”張站長說,“她跑出去,發現有身孕了,趕緊跑回來了唄。” “沒見她犯噁心、吐啊,什麼的……”二孩媽說,還不敢相信。 “咳,她心裡有數唄。”張站長說。 小環看了二孩一眼。她知道二孩特廢物,心太軟,為“父母、哥、弟、妹亡”那幾個字心裡正不得勁。叫竹內多鶴的小日本婆是個孤兒,才十六歲。 “孩子,快吃吧。”二孩媽把一個高粱饅頭抹了點大醬,又夾了一截雪白的蔥,塞在叫竹內多鶴的小日本婆手裡。“懷了身孕,吃不吃得下,都得吃,啊!” 全家人陸續拿起筷子。誰都不想說話。儘管每個人都想說:也不知她全家都是怎麼死的。 從那個晚上,小環和二孩都鬆了口氣。孩子懷上了,二孩不必再上小日本婆那兒去了。夜裡二孩把小環摟進懷裡,小環不當真地反抗他,一邊小打小鬧一邊說,他從小日本婆那兒吊起胃口,不過是拿她朱小環充飢。二孩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辯解,沉默而熱烈,讓小環明白他就是拿她充飢,他對她“飢”得厲害。 小環睡着了,二孩卻一直醒着。他想“多鶴”這名字古怪,但寫着好看。他想他以後會把這個名字叫順嘴的。他翻了個身,窗子上有月亮光,一塊青白色。他想,多鶴這個陌生的東洋小女子生了他的孩子,就不會再那麼難以熟識了。 孩子生在一月的一個半夜,是個女孩。分娩很順利,產婆是從縣裡請來的,懂一些日本語。張站長到縣城醫院花大錢請半個東洋人的產婆自有他的盤算。他不願本地人知道孩子究竟是從誰肚子裡出來的。多鶴的肚子剛一隆起,她就藏在院子裡不出門了。小環回到娘家住了四五個月,直到孩子滿月才回家。人們再看見小環,就見她抱着披桃紅斗篷的嬰兒招搖過市。問她哪兒來的孩子,她會說:還用問?當然是早上拾糞拾來的!要不她就說:刨人參刨出來的!假如說孩子長得俊,她便回答;那就對了,丑媽養個挑花繡!有那刻薄的說:小環,怎麼閨女不像你啊?能像我嗎?像我還不讓媒婆操爛了心?天下有幾個張二孩那樣的大傻瓜! 小環從娘家回到張家那天是晚上,她直接去了自己屋。二孩媽的小腳邁着喜洋洋的碎步跑來,叫小環快去看看剛滿月的大胖閨女。 “二孩在她那兒吧?”小環問道。 二孩媽當然明白兒媳婦的意思,小腳生風地趕緊退出去,一會兒二孩就被叫了來。 “你使那麼大勁白使了,弄出一個賠錢貨來。”小環說。 二孩本來滿心歡喜來拉她去看孩子,她一句話出來,把他堵在了門口。他轉身要走,小環叫起來:“又去哪兒啊?” 他頭也不回地說:“接着使勁去呀!” 小環把他一把拖回來,惡狠狠盯着他半閉的駱駝眼。他就那麼讓她盯。盯了一會兒,小環給了他一耳光。不是真打的,有一點調情探問,又有一點譴責怨怪。二孩二話不說,一巴掌打回來。小環明白丈夫沒有喜愛上多鶴,他理直氣壯,絕不吃她一記不白之冤的耳光。 接下去的三四天,小環都沒去看孩子。從她的窗子,能看見多鶴在院子裡過往,步子急急的,頭埋得很低,不是提一桶髒水出來,就是端一盆熱水進去。多鶴的胸脯沉甸甸的,臉色白嫩得像奶脂。她的神態、姿態都和生孩子前一樣,隨時要給人鞠躬,但小環覺得她的神態、姿態和過去截然不同了。這是個自以為有人撐腰的小日本婆了,忙忙叨叨的木屐小步來回走動,她儼然當家做主,煞有介事,把張家院子走成她的占領地界了。 一天上午,出了雨後特有的那種大太陽。小環像往日一樣十點多鐘起床,坐在炕上抽第一袋煙。院子裡的木屐聲從北屋一直響到鍋爐房。然後又好大一會兒沒有動靜。家裡只有多鶴和小環,算上剛滿月的閨女是兩個半女人。小環穿上衣服,披了一塊披肩,仔細地梳着頭髮。然後她走到院子裡,抽下披肩,把碎頭髮和頭皮屑抖下去。這時她聽見鍋爐房有人哼小調。日本小調。她湊到鍋爐房的窗子上,看見裡面雪白的熱氣蒸騰着一大一小兩團粉紅的肉體。用來做澡盆的竟是那口日本行軍鋁鍋,是日本投降之後扔在火車站的。鋁鍋夠深,卻不寬大,多鶴在盆上架了個凳子,讓長條凳橫跨在兩邊盆沿上。她抱着孩子坐在凳子上,從鍋里舀水給孩子和她自己洗澡。她舉着葫蘆瓢,把水澆在自己的左肩或者右肩上。水大概有些燙,每一瓢水淋下去,她都小小地、快活地打一個挺,那小調也冒一個尖聲,像是小女孩被呵了痒痒,笑岔了音。熱水經過了她的身體,調和了她的體溫,才落到孩子身上,於是水一點也不讓孩子怕。孩子當然不會怕,孩子在她母親肚子裡的一包熱水裡泡了十個月呢。十點多的太陽還在東邊,拆去煙囪的牆留了個圓窟窿,從那裡進來的太陽成了一根亮晃晃的柱子,落在地上,亮晃晃的,成了個地上的月亮。孩子貼在母親胸口上,安詳極了。多鶴的身子脹鼓鼓的,不僅是兩個奶子讓奶汁灌得要爆開,她整個身子都圓圓飽飽,灌滿奶汁,一碰就要流出來似的。這樣的母子圖世世代代有多少?泥捏的、麵塑的、瓷燒的…… 她看見多鶴彎腰拿了一塊毛巾,把孩子裹了進去。她趕緊往邊上一閃,她可不願意多鶴髮現她這麼眼巴巴地看她們。多鶴沒有看見她——她嘴裡哼着的小調順暢連貫,證明她顧不上看任何東西。她水淋淋地站起來,走到五月陽光塑成的柱子裡。一個濕漉漉的小母親,肚子的大小跟生孩子之前沒差多少,肚臍下面一根醬色的線,直插進兩個大腿之間一大蓬黑絨毛里。那裡長了有小半個腦袋的毛髮,而多鶴腦袋上長了兩個腦袋的頭髮。她的族類是個蠻夷的多毛的族類,因此在小環眼前顯得更加觸目驚心。小環的身子深處一陣奇怪的扭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自己所看見的噁心了。不是。分明不是噁心。這陌生族類的小母親不知羞恥的身子讓小環看見了女人是什麼。她從來沒好好地看、好好地想女人究竟是什麼。她自己作為女人是當局者,當局者迷。現在像是站在局外,看着窗內一個小小雌獸般的女人。小環苦死了:心裡沒一個詞來把她看到的、想到的順序起來,鋪排成一個意思。她抓撓不住的意思,讓個能讀會寫的人來鋪排,大概會順序出下面的意思:她正看着的,是個女人透頂的女人——灌足漿汁的皮肉把凸處不知羞恥地腆出去,又在大腿交叉處叵測地收斂,黑暗下去。那是個黑絲絨的誘陷,黑得像謎一樣深邃,自天地起始,它誘陷了多少獵手?它可不平白無故誘陷,它的誘陷全是為了最終能分娩出這麼一團粉紅的小肉肉。 小環想到了二孩。他也被誘陷進去了。二孩的一部分化在了這團小肉肉里。小環不知是妒忌還是動了感情,心裡和身上都一陣虛弱。不能再分娩出血肉果實來,還要這誘陷做什麼?正如小環她自己,兩腿間是塊枯黑的荒地。 直到端午節這天,小環才第一次正式看見孩子。 這天她剛起床,二孩抱着孩子進來,說多鶴想給大家做一次日本的紅豆糰子,在伙房裡忙,所以他得替她抱一會兒孩子。 小環一看他的樣子便說:“你是抱個冬瓜嗎?有你這樣抱孩子的?” 二孩換了個手勢,更使不上勁了。小環一把奪過襁褓,把孩子擱在她兩臂窩成的搖籃里。她看看白胖的女嬰,雙下巴雙眼皮,才兩個月大已經活得很累了,懶得把眼睛全睜開。真奇怪,二孩的眼睛怎麼就給搬到這女嬰臉上了,還有鼻子,還有那雙眉。小環輕輕從襁褓里扒拉出一隻小手,她心都抖了:手指頭手指甲都是二孩的。小日本婆子可沒有這麼長的手指頭,這麼結實、方正的指甲。她不知道自己盯着孩子已經盯了半小時,小環很少有定下神待半小時不抽煙的。她的手指尖描着孩子的額頭、眉毛。她最愛二孩的一雙眉,不濃不淡,所有表情都在眉頭眉弓眉梢上。孩子又睡着了。真是個不勞神的孩子。那眼睛真像駱駝。和二孩的眉毛相比,二孩的眼睛更讓小環疼。二孩的哪一處又不讓小環疼呢?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罷了。就是知道她也不承認,對自己也不承認。小環太好強了。 隨後小環總是讓二孩把孩子抱過來。孩子最打動她的一點是乖。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好哄的孩子,兩句兒歌一唱就樂,五句兒歌就睡着了。她想自己怎麼這麼沒出息,人家的孩子抱着抱着就抱成了自己的心肝肉。 這天全家給孩子取名,不能總是“丫頭丫頭”地叫。一個名字取出來,二孩就把它用毛筆寫下來。總是取不上一個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名字,一張紙寫滿了毛筆字。 “叫——張淑儉。”張站長說。 大家明白他的用意。二孩的學名叫張良儉。 “不好聽。”二孩娘說。 “好聽!怎麼不好聽?”張站長說,“跟張良儉就差一個字。” 二孩娘笑了,說:“張良儉也不好聽。要不怎麼從小學校到中學校,誰都管二孩叫二孩?” “那你來!”張站長說。 二孩從頭到尾看着紙上一溜名字,不是咬文嚼字就是土裡土氣。多鶴走進來。她剛才在隔壁給孩子餵奶。多鶴從來不當人面敞開懷。她看看每個人的臉。 小環叼着煙說:“看什麼呀,正說你壞話呢!”她咯咯直樂,多鶴更是把一張張臉看得緊。她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敲打着煙灰,笑嘻嘻地對多鶴說:“只要你一背臉,我們准數落日本鬼子的罪行!” 二孩叫小環別瘋了,多鶴那麼看着大家,是想知道孩子究竟叫什麼。 張站長又去翻字典。他當年是翻《 論語 》才給二孩翻出良儉兩個字來。這時多鶴吐出幾個字來,人們都看着她。多鶴和這家人從來不用語言相處,只是常聽到她用日語給孩子唱歌。多鶴又把那幾個日本字說了一遍,然後眼睛很亮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二孩把毛筆遞給她,又遞給她一張紙。她偏着腦袋,抿着嘴,在紙上寫下“春美”。 “這是小日本名字不是?”張站長問二孩。 “那不能叫咱張家孩子小日本名兒。”二孩娘說。 “只興小日本叫‘春美’?”張站長凶他老婆,“他們還能占領咱這倆中國字呀?” 多鶴看看老兩口,眼睛有些害怕的意思。她很少看見張站長這麼兇狠。 “日本字就是從咱這兒拿去的!”張站長指點着紙上的字說,“我還偏叫春美!他們拿去了,我給它拿回來!都別吵吵了,就這麼定了。”他甩甩手,出門接火車去了。 從此小環沒事就抱着孩子出去逛。該餵奶的時間,她把她抱回家,餵了奶又抱出去。孩子細皮白肉的臉曬黑了,兩個腮讓風吹出兩片皴紅,漸漸也不那麼安靜了,剛剛長牙的嘴裡又是涎水又是混沌不清的嗦。鎮上的人老遠就能看見小環懷裡那件招展的桃紅斗篷。 有一天二孩媽去鎮上辦事,看見小戲園子門口的台階頂端坐着個大人,躺着個孩子。走近了,看見小環和孩子都在睡午覺。 二孩媽從來讓媳婦三分,這時小腳一跺便叫喊起來。她說小環難道是想讓孩子順着台階滾下來,跌得七竅流血嗎?小環醒了,抱起孩子,拍打着桃紅披風上的塵土、瓜子殼、紙煙蒂。一向占婆婆上風的小環這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二孩媽把孩子奪過來,事也不辦了,小腳擂着小鼓一路回到家。 十分鐘後小環回來了,完全不是在鎮上張口結舌的樣子,對婆婆的責罵回過味來了。是把她當後媽指責嗎?是說她天天抱孩子出門為了把她摔個七竅流血嗎?小環就是真有歪心眼也不能讓誰指到腦門上罵,何況她對這孩子沒有絲毫歪心眼。 “你把話說明白了:誰想把這丫頭片子跌個七竅流血?!”小環說。 小環嫁到張家和婆婆從沒大吵過。這回誰也別想攔她了。二孩去地里鋤草,張站長去巡道,把多鶴也帶去幫着撿鐵道上的垃圾。 二孩媽手指頭指着她:“那台階是讓孩子睡覺的地方嗎?” 小環把二孩媽的手指頭往旁邊一推,說:“我就讓她睡那兒了,怎麼着吧?” “那你就存心要讓孩子滾下來摔壞!” “你怎麼把我想那麼好啊?我想讓她摔死還費那事?自打她兩個月,我就天天抱她,把她兔崽子兩條腿一拎,頭沖地一撒手,我還等到現在幹嗎?!” “問你呀!你想幹嗎?!” 小環眼淚一下子上來了。她獰笑一下:“我……我想幹嗎你不知道?我想拿把刀把那小日本婆給宰了!我肚裡掉下來那條小命還沒人償呢!小日本造了多少孽我管不着,我就是要替我沒見天日的孩子索他們一條命!” 二孩媽知道小環潑,但從來沒領教她的毒勁。她本來是怪罪她的馬虎大意,把孩子放在又高又窄的台階上。現在看她一雙埋在厚厚的腫眼泡後面的眼睛完全野了,說不定她一念之差能幹出什麼渾事來。 這時二孩回來了,氣喘吁吁的。 “幹什麼呢?!”他大聲說道,“一里路外就聽見孩子哭!” “半拉兒小日本的丫頭片子,把你們稀罕的!傳宗接代!讓殺人放火的日本雜種傳去吧……”小環簡直是歡天喜地地朗朗叫罵。 二孩幾步跨到她跟前,把她一拽就走。她下半身已進了他們自己屋,上半身還擰在門外,臉上還是帶些狂喜。 “小日本還沒把你們禍害夠?現在還請進家門來下狼崽子!……” 二孩終於把小環整個人拽進了門,把門狠狠關上。他奇怪母親怎麼會忘了?小環在這種時候能夠理會嗎?他自己對癱在地上哭鬧的小環半閉上眼,走到炕前,脫了鞋坐上去。他對小環的罵和鬧都是不聽不看,完全忽略。等他一袋煙抽完,小環果然只剩下抽鼻子聲音了。他還是不朝她看。 “過不了,不過了。”小環喃喃地說,顯然發作得差不多了。 二孩又裝了一鍋煙,把一根火柴在鞋底上穩穩一擦。 “現在我要是跑出去跳井,你他姥姥的準定連撈都不撈我,準定連繩子都不去拿。是不是,張良儉?” 二孩看看她。她已經爬起來,渾身拍土了。 “我說得對不對?你才不拿繩子撈我呢!”小環說。 二孩皺皺眉。 “知道我老把孩子抱出去為啥呀?” 二孩抽一口煙,吐出來,眉梢一挑,表示對她的下文有所期待。 “為了那一天,你把小日本婆裝回口袋裡,扔出去的時候,孩子不覺着媽沒了,她早早跟我親上了,把我當她媽了。明白了吧?” 二孩半閉的眼睛大了大,在小環臉上搜尋一會兒,他眼睛仍回到半睜半閉,但眼珠子在眼皮下直動。小環看出他被她的話搞得心神不寧。小環你真是這個意思?二孩在心裡自問自答,說不定你就是說說讓嘴皮子舒服。 小環看二孩的樣子,給她磨壞了,一隻手伸出去,摸摸他的腮幫子。二孩躲開了。二孩的躲讓小環害怕也傷心。 “你說等生了孩子就把她用口袋裝到山上,一放。你說了沒有?”小環說。 二孩還是隨她的便,愛說什麼說什麼。 “等她給你生下個兒子,就把她扔出去。” 二孩的眼珠子在半閉的眼皮下忙着呢,腦子在那對眼珠後面忙着呢。小環全看得出來。假如她這時說,看你疼的!我逗你呢!他就會踏實些。不過她偏不說。她自己也糊塗了,她是在說鬥氣話還是借着鬥氣吐真言。 小環又逛到鎮上去的時候,人們見她給大胖閨女戴了頂小草帽,是用新麥秸編的。小環手巧,就是人懶一點。只要不勞她的駕,給她吃什麼她都嘻嘻哈哈、罵罵咧咧湊合吃,不過她也有來勁的時候,勁頭一上來能幫鎮上的小館包出十多個花樣的包子。張站長家人人幹活,沒有老爺、夫人,只閒養着小環這麼個少奶奶,只圖她高高興興一盆火似的走哪兒熱鬧到那兒。人們見大胖閨女頂個小草帽逗死人了,都說“丫頭越長越像小環!” “你罵我還是罵她?”小環問。 “丫頭吃得太胖了,眼睛都不見亮了!” “什麼丫頭丫頭,我們也有個學名啦,叫春美。” 背地裡,人們的嘴可不那麼老實。 “春美是咱中國人的名字嗎?” “聽着怎麼有一點兒東洋味?原先我認識一個日本女教書先生,叫吉美。” “張站長買回去那個日本小娘兒們哪兒去了?咋老不見她出門呢?” “別是專門買了拴在家裡下崽的吧?” 這天晚上,小環見二孩打了一大桶水在屋裡擦洗,皮都給搓紅了。每回他這樣沒命地擦洗,小環就知道他要去幹什麼。二孩不願意髒着上日本婆的炕。春美過了一周歲,已經給她餵羊奶煮的小米粥了。多鶴該是懷第二胎的時候了。小環抽着煙,瞅着他哧哧直樂。 二孩看她一眼。她假裝張張嘴,不好啟口,又去哧哧地笑。 “大兄弟兒,就那點人味兒好,還給它洗了。”小環說,“是她讓你好好洗洗?你該告訴她,小日本毛多,膻,咱中國人光溜,用不着那麼恨皮恨肉地搓!” 二孩照例做聾子。 “又是你媽催你了?你爸也等不及了。七塊大洋呢。要不就是你憋不住了?準是她背着我撩褂子給你看了,是不是?” 二孩在桶里投着手巾。“你把丫頭的藥給餵了,別光耍貧嘴。”他照例把她打趣過嘴癮的話一下子勾銷,“咳嗽不見輕呢。” 每回二孩去多鶴那兒過夜,丫頭就由小環帶着睡。丫頭咳一夜,小環就醒一夜。她醒着又不敢抽煙,夜變得很苦很長。小環其實歲數不小了,二十七歲,不再是動不動“不過了,另嫁一個漢子去”的年齡。她有時候梳頭從梳妝匣的小鏡子裡看自己,覺得那裡頭的圓臉女子還是受看的。有時聽人誇獎“小環穿什麼衣裳都好看”,或者“小環怎麼總是十七八的小腰啊”,她就有點骨頭髮輕,覺得張家真惹急她,她還真敢一咬牙“不過了”。小環長着美人頸、流水肩,十指如蔥白,長長的黃鼠狼腰是這一帶人最艷羨的。小環的臉不是上乘的美人臉,但看順了也風流。每到她頭腦一熱,對自己相貌的估價又會誇大,真覺得她能把她跟張二孩這一局牌洗了,再和另一個漢子開一局新牌。自從多鶴被買來,她常常這樣想。 不過到了深夜,猶如此刻,她會想,要是她嫁的不是張二孩多好。張二孩是個讓她離不開舍不下的人。再說普天之下也只有張二孩能對付她,她這樣一個人,讓誰受去?她和張二孩是太配對兒了。她走了,把張二孩留下,便宜多鶴那個日本小娘兒們?日本小娘兒們怎麼會像她小環一樣把二孩看得渾身是寶?他一舉一止,打個哈欠挑挑眉毛裝一鍋煙夾一筷子菜都那麼好看,多鶴能看出那些好看來嗎?她看不出,二孩一件件好處對她全是白費。夜深人靜的時候,朱小環一想到那些要跟二孩“不過了”的念頭,心都要碎了。 就是她捨得下二孩,她也舍不下丫頭。丫頭是不管你這個家由多少個冤家對頭組成,她就那麼咯咯一笑哇哇一哭把人們稀里糊塗連到了一塊。這個家裡的人彼此間不便親熱,借着丫頭把感情都傳遞了。小環從來沒料到自己會如此愛一個孩子,她沒法確定自己是不是把她當半個二孩在愛。看見她嘴唇、眼睛動出二孩的影子,她心裡就一陣陣地熱,她把丫頭緊緊地抱起,緊得似乎要把丫頭揉進自己肉里,緊得丫頭會突然恐怖,“哇”的一聲嚎起來。正如此刻,丫頭在懷裡,魚死網破地哭。 小環一驚,趕緊拍哄孩子,滿心疑惑;為什麼愛一個人愛到這樣就不能自已?就要讓她(他)疼?恨不得虐待她(他),讓她(他)知道這疼就是愛?或者這愛必須疼?她把又睡着的丫頭輕輕放回炕上。小環不去想這時二孩和多鶴在做什麼,是不是完了好事一個枕着一個的胳膊香甜地入睡了。她從來不知道——知道了也會不相信二孩對多鶴的真實態度。 這態度在二孩知道多鶴無依無靠的身世之後有了一點改變,但不是根本改變。他每回來多鶴房裡都像是犧牲,既犧牲多鶴又犧牲自己。只為那樁該死的傳宗接代的大事。每次他來的第一件事是熄燈。不熄燈兩人的臉不好擺置。多鶴現在好了些,不再把衣服穿得跟入殮一樣。她會一聲不響在黑暗裡寬衣解帶,拔下頭髮上的髮夾——她的頭髮披下來,已經能把她大半個脊梁遮蔽在下面。 這天晚上二孩進來之後,聽她摸索着走上來。二孩全身肌肉都繃緊了:她要幹什麼?她蹲下了。不,是跪下了。從她來到張家院,屋裡的磚地給她擦得跟炕似的,隨地能跪。她的手摸到二孩的褲腿,往下摸,摸着了鞋。二孩的鞋很簡單,用不着她來脫。不過二孩沒有動,隨她張羅。她把他的鞋襪脫下,放在炕沿上。二孩便聽見棉布和棉衣相搓動的聲音。她解開了外衣、內衣。其實也多餘,她身體的其餘部分二孩是不去碰的,那都是閒事,而二孩來,只辦正事。 多鶴生了孩子胖了,不再是個小女孩的身子,肚皮圓滾滾的,兩胯也大出許多。二孩聽她輕輕叫了一聲。他放輕一點。他的變化是他再也不想讓這個孤苦伶仃、身陷異國的小女子疼痛了。二孩從來不敢想未來。一旦生了兒子,他們是否繼續收容這個舉目無親的日本孤女。 多鶴的手很膽小,擱在他兩邊腰上,摸摸他皮肉上的一層熱汗。這是他最受不了的,她的兩隻孩子氣的手,有時在飯桌上看見它們,他會突然想到夜裡的這一會兒。它們總是會膽小地、試探地摸摸他的肩、背、腰,有一次,摸了摸他的額。她多麼可憐巴巴地想認識他。多鶴只和張站長、二孩媽、丫頭大笑。她笑起來甚至比小環還要開懷,她可以坐在地上,笑得拳打腳踢、披頭散髮。其實二孩媽和張站長是被她的笑給逗笑的。他們也搞不清她是被什麼逗笑的。她沒辦法講出她大笑的由頭。看見她笑,二孩會想,這樣一個全家都走了把她留在世上的女孩子也能笑得這麼好?她的全家是怎麼沒的?二孩又會暗暗嘆息,恐怕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多鶴的手柔軟地拍拍他的腰,就像她拍女兒睡覺。他突然聽她說:“二孩。” 音調不對,但基本上能聽懂。 他不由自主地“嗯”了一聲。 “二孩。”她又說,聲音大了點,受了他剛才那聲“嗯”的鼓舞。 他又說:“嗯?”他已經發現她毛病在哪兒了:她捲舌卷不好,又想學大家的口齒“二孩兒”,兩個捲舌音放在一塊,就被她說成了“餓核”。還錯了音調,聽上去像“餓鶴”。最後讓她自己滿意的是“二河”。 她卻沒有下文。二孩等得快要睡着了,她下文來了,說:“丫頭。”很古怪,聽着像:“壓豆”。 二孩明白了,她是在向他顯擺她的中國話。她比她的歲數更年幼。丫頭。丫禿?丫頭。壓豆……二孩翻了個身,把後腦瓜朝她,意思很明白,他就教到這裡。多鶴的手又上來了,這回沒那麼膽小,在他肩膀上抓了抓。 “天不錯。”她說。 二孩嚇一跳。這句話她是學他父親的。張站長每天接清早第一班車,回到家正是大家起床的時間,他跟大家打招呼的話就是“天不錯”!對他一個鐵道線上的員工,“天不錯”是個重要的事,天不錯車就能準點從車站上過去,他不用在車站上守候。他也不用仔細巡道,巡道在他的年紀越來越惹他牢騷滿腹。 “天不錯?”她希望二孩給他點表揚或者糾正。 “嗯。” “吃了沒?”她說。 這回二孩動容了。他差點笑出來。托二孩父母辦事拎着禮物進來,二孩媽一手接過禮物嘴裡就是一句:“吃了沒?”只是多鶴不會說“吃”,她說“嘁”,連起來是“嘁了咪”,乍一聽還是日本話。 “湊合吧。” 想都不用想,二孩馬上聽出這是小環的詞兒。小環事情做得再地道,別人怎麼誇她,她都會說:“咳,湊合吧。”如意不如意,樂呵不樂呵,飯好不好吃,她都是滿口“湊合”。有時候她情緒高,眨眼就能用笤帚把院子、屋裡都劃拉一遍,也是口口聲聲地說“湊合吧”。 二孩想,他可不能理她,一理她她更沒完,那就都別睡了。第二天還得幹活。 她的臉朝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說:“俄亥,餓孩,二河……” 他緊緊摟着自己,給她一個後腦勺。第二天他跟父親、母親說起這事。 父親抽完一袋悶煙說:“不能讓她學會中國話。” “為啥?”二孩媽問。 “咋能讓她學會中國話呢?!”張站長瞪着老伴。這麼明白的事她腦子都繞不過來? 二孩心裡清楚父親的意思。多鶴是靠不住的,指不定哪天又跑了。會了中國話她跑起來多方便。 “你能擋住她學話?狗和貓住一塊住長了都得喵嗚!”二孩媽笑眯眯地說。 “跑也得先給咱把兒子生下來。”張站長說。 “生啥能由你呀?”二孩媽還笑眯眯的。 三個人都悶聲不響地各自抽煙。 從此二孩再去多鶴屋裡,她總是跟他不着邊際地蹦出幾個中國字。“不得勁”、“一邊去”是跟小環學的,還有“美死了”、“哎呀媽呀”都是小環嘻哈嗔怒的字眼,多鶴都搬進自己嘴裡。不過得用力聽,才能發現那都是中國話。二孩連“嗯”也不“嗯”了,一任她自己試探,自己回答。二孩只是加緊了辦事效率,一夜好幾次。他心裡惱恨自己父母,一聲不吭也知道他們在催促他。 多鶴卻把事情看錯了。她以為二孩對她熱起來了,有時白天偶爾碰見他,她會紅着一張臉偷偷朝他一笑。她一笑他才發現她竟那麼陌生,她在這種時候表達這層意思的笑和中國姑娘那麼不一樣。而怎麼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他只覺得她一笑,笑得整個事情越發混亂。 這種混亂在夜裡變成她越來越大膽的手,竟然發展到他忍無可忍的程度。一夜,她的手抓住他的手,擱在她細嫩得有點濕澀的肚皮上。他的手還在猶豫要不要擺脫開,她的手已經把他的手按在她圓乎乎的胸上。他動也不敢動。假如他抽手,等於罵她下賤不要臉,不抽手她會以為他喜歡上她了。小環擱在那兒,他怎麼能喜歡上她? 沒有小環,他也不能喜歡上她。 那時父親還在虎頭站上當巡道工,哥哥大孩認識了一幫山林里的共產黨抗日游擊隊。十五歲的大孩帶着弟弟去領游擊隊的傳單,再給他們往火車上散發。剛到虎頭鎮,就看見日本兵綁了兩個游擊隊員,衣服褲子都被扒了,露出纏在腰上腿上的傳單。鬼子把他們晾在鎮子郵局門口,殺也不好好殺,用滾開的水從頭往下澆。幾桶開水潑出去,把人的皮肉和傳單都泡糟了。那以後沒多久,大孩就不見了。 父母白白養活了大孩一場。為父母在大孩身上操的心、流的淚,他也不准自己喜歡上這小日本婆。 日本兵在周圍幾個村子都殺過人放過火,在銅礦上為了殺抗日分子把幾十個礦工都封在礦道里炸死了。鎮上住過的日本女人多人五人六,連日本狗都明白中國人不叫人叫亡國奴。安平鎮小火車站上有一次來了一群花枝招展的日本婊子,等的那趟火車誤點,她們居然不用站上的茅房,把站上唯一的臉盆拿來尿尿,幾個人用傘遮住中間一個蹲下的,一邊尿一邊笑,等火車的中國漢子她們是不必避諱的,因為人不必避着騾子、馬方便。 二孩咬咬牙,可別讓他想到最要他命的那一幕。 ……幾個日本兵哇哇叫,唱着醉不成調的歌,他們前頭,那個騎牛的中國女子從牛背上摔下來了。等他們趕到跟前,她厚厚的綠色棉褲襠間一攤紫黑。紫黑濕了一大片土,土成了紫紅。女子的頭髮耷拉下來,頭髮下有張白紙似的臉。女子不顧日本兵圍上來,兩隻手塞在兩腿中間,要堵住那血似的。日本兵把女子衣衫下鼓起的肚子看明白了。那血他們也看明白了。她可不好玩,他們晃晃悠悠,接着唱醉得不成調的歌,走開去。看見這一幕的人不認識小環,就這樣把這一幕一遍遍講給後來圍上來的人。二孩是抱着小環飛跑的時候,那人飛跑着跟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地把事情告訴他的。 二孩怎麼能准許自己喜歡上日本小娘兒們多鶴呢? 她是可憐,無依無靠,無家可歸,不過……該! 想到這個“該”字,二孩心裡疼了一下,不知為誰疼。為多鶴疼,還是為他能對多鶴這麼個可憐女子發這樣的狠而疼,還是為他自己和小環疼。沒有日本兵追趕,小環不會跳到牛背上,讓牛摔下來,把他們的兒子摔死。小環說得對,多鶴欠她一條小命。至少是多鶴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同胞欠小環一條小命。 二孩怎麼能喜歡上這個日本小娘兒們?! 二孩一使勁,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還沒開始的事,已經沒勁去辦了。他跳下炕,摸起衣服、褲子,又踢又打地穿上。多鶴跪在炕上,黑黝黝一個影子都充滿失望。 “二河?” 他感到剛才握過她一團乳房的手心像趴過一隻蛤蟆。 “二孩……”她倒是字正腔圓了。 “一邊兒去!” 她愣了愣,咯咯地笑起來。小環說這話的時候是快活無比的,求張站長捎東西的人跟小環逗樂,小環就是一句含笑帶嗔的“一邊兒去”!二孩有時跟小環小聲說句什麼,她做個踢他的樣子,也是一句“一邊兒去”。 二孩又坐回炕上。多鶴人長到了十八歲,腦子卻沒長到。他剛剛點燃一鍋煙,多鶴從背後撲上來,下巴頦抵在他的腦瓜頂上,兩腿盤住他的後腰,腳丫子伸到他前腰。“一邊兒去!”她說着樂着,今晚要把二孩變成她的玩伴。 二孩從來沒有這樣無奈過。和多鶴,事情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就變了,真是很窩囊很詭異。他不可能把趴在他背上嬉鬧的赤身女子扔下去,又不能按他原本的來意對她該幹嗎幹嗎。他等她瘋夠,在地上磕磕煙灰,爬回炕上。只覺得臉上身上到處是多鶴飄來盪去的一頭長髮和她軟乎乎的一雙手。 他很快睡着了。 ZT小說 小姨多鶴 2 · *** 小說目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