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 話說薛蝌正在狐疑, 忽聽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們,看他們有什麼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薛蝌此時被寶蟾鬼混了一陣,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聽見窗紙微響,細看時,又無動靜,自己反倒疑心起來,掩了懷,坐在燈前,呆呆的細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塊,翻來覆去的細看。猛回頭,看見窗上紙濕了一塊,走過來覷着眼看時,冷不防外面往裡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聽得吱吱的笑聲, 薛蝌連忙把燈吹滅了,屏息而臥。只聽外面一個人說道:“二爺為什麼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薛蝌只不作聲裝睡。又隔有兩句話時,又聽得外面似有恨聲道:“天下那裡有這樣沒造化的人。”薛蝌聽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 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翻來覆去,直到五更後才睡着了。剛到天明,早有人來扣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面也不答應。薛蝌只得起來,開了門看時,卻是寶蟾,攏着頭髮,掩着懷,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上面系一條松花綠半新的汗巾,下面並未穿裙, 正露着石榴紅灑花夾褲,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寶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見,趕早來取傢伙。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心中又是一動,只得陪笑問道:“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寶蟾把臉紅着,並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裡,端着就走。薛蝌見他這般, 知是昨晚的原故,心裡想道:“這也罷了。倒是他們惱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來纏。”於是把心放下,喚人舀水洗臉。自己打算在家裡靜坐兩天,一則養養心神,二則出去怕人找他。 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只有薛蝌在那裡辦事,年紀又輕,便生許多覬覦之心。也有想插在裡頭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狀子的,認得一二個書役的, 要給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種種不一。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避,又不敢面辭,恐怕激出意外之變,只好藏在家中,聽候傳詳。不提。 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 寶蟾回來將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說了。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機,便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瞧不起,欲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又可惜了這個人,心裡倒沒了主意,怔怔的坐着。那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 正欲尋個頭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見金桂所為先已開了端了,他便樂得借風使船, 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又不甚兜攬, 一時也不敢造次,後來見薛蝌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 再作道理。及見金桂怔怔的,似乎無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裡那裡睡得着, 翻來覆去,想出一個法子來:不如明兒一早起來,先去取了傢伙,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顯出一番嬌媚來。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裝出一番惱意, 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見了薛蝌, 仍是昨晚這般光景,並無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為真,端了碟子回來,卻故意留下酒壺,以為再來搭轉之地。只見金桂問道:“你拿東西去有人碰見麼?"寶蟾道:“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麼?"寶蟾道:“也沒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 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別人可瞞,寶蟾如何能瞞?不如我分惠於他,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 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腳,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因帶笑說道:“你看二爺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寶蟾道:“倒象個糊塗人。”金桂聽了笑道:“你如何說起爺們來了。”寶蟾也笑道:“他辜負奶奶的心,我就說得他。”金桂道:“他怎麼辜負我的心, 你倒得說說。”寶蟾道:“奶奶給他好東西吃,他倒不吃,這不是辜負奶奶的心麼。”說着,卻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別胡想。我給他送東西,為大爺的事不辭勞苦, 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說瞎話,所以問你。你這些話向我說,我不懂是什麼意思。”寶蟾笑道:“奶奶別多心,我是跟奶奶的,還有兩個心麼。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聲張起來,不是頑的。”金桂也覺得臉飛紅了,因說道:“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想來你心裡看上了,卻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寶蟾道:“只是奶奶那麼想罷咧,我倒是替奶奶難受。奶奶要真瞧二爺好,我倒有個主意。奶奶想,那個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大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別性急,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羅張羅。他是個小叔子,又沒娶媳婦兒,奶奶就多盡點心兒和他貼個好兒,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過幾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謝候奶奶。那時奶奶再備點東西兒在咱們屋裡, 我幫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應,咱們索性鬧起來,就說他調戲奶奶。 他害怕,他自然得順着咱們的手兒。他再不應,他也不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丟了臉面。奶奶想怎麼樣?"金桂聽了這話,兩顴早已紅暈了,笑罵道:“小蹄子,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爺在家時離不開你。”寶蟾把嘴一撇,笑說道:“罷喲, 人家倒替奶奶拉縴,奶奶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無心混鬧了。家中也少覺安靜。 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氣。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後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後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 豈非自惹的呢。過了兩天,甚覺安靜。薛蝌遇見寶蟾,寶蟾便低頭走了, 連眼皮兒也不抬,遇見金桂,金桂卻一盆火兒的趕着。薛蝌見這般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 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敗壞了這幾年。目今鬧出這樣事來,虧得家裡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於是自己心裡倒以為希有之奇。這日飯後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裡瞧瞧。 走到院中,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知機,便說道:“大奶奶,老太太過來了。”說着已到門口。只見一個人影兒在房門後一躲,薛姨媽一嚇,倒退了出來。金桂道:“太太請裡頭坐。沒有外人,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本住在屯裡,不慣見人,因沒有見過太太。 今兒才來,還沒去請太太的安。”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見了薛姨媽,作了一個揖,問了好。薛姨媽也問了好,坐下敘起話來。薛姨媽道:“舅爺上京幾時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把我過繼來的。前日才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那人不尷尬,於是略坐坐兒,便起身道:“舅爺坐着罷。”回頭向金桂道:“舅爺頭上末下的來,留在咱們這裡吃了飯再去罷。”金桂答應着,薛姨媽自去了。金桂見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 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只別叫眾人看見。”夏三道:“這個交給我就完了。你要什麼, 只要有錢,我就買得來。”金桂道:“且別說嘴,你買上了當,我可不收。”說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後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又告訴他買的東西,又囑咐一回,夏三自去。 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知是舅爺,也不常回,從此生出無限風波,這是後話。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上寫: 男在縣裡也不受苦,母親放心。但昨日縣裡書辦說,府 里已經准詳,想是我們的情到了。豈知府里詳上去,道里反 駁下來。虧得縣裡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頂上去了。那 道里卻把知縣申飭。 現在道里要親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沒有托到。母親見字,快快托人求道爺去。還叫 兄弟快來, 不然就要解道。銀子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媽聽了,又哭了一場,自不必說。薛蝌一面勸慰,一面說道:“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兌了銀子,家人李祥本在那裡照應的,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夥計連夜起程。 那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辦理,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親來幫着,直鬧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心上又急,又苦勞了一會,晚上就發燒。到了明日,湯水都吃不下。 鶯兒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通紅,身如燔灼,話都不說。 薛姨媽慌了手腳,便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着勸薛姨媽。秋菱也淚如泉湧,只管叫着。寶釵不能說話,手也不能搖動,眼乾鼻塞。叫人請醫調治,漸漸甦醒回來。薛姨媽等大家略略放心。 早驚動榮寧兩府的人,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後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 賈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 終不見效,還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後來寶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沒有瞧去。 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王夫人,並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後,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道:“此事上頭可托,底下難托, 必須打點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因說道:“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 也該早些娶了過來才是,別叫他糟踏壞了身子。”賈政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他家亂忙,況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經年近歲逼,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答應了。到了明日,王夫人將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述了。薛姨媽想着也是。到了飯後, 王夫人陪着來到賈母房中,大家讓了坐。賈母道:“姨太太才過來?"薛姨媽道:“還是昨兒過來的。因為晚了,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向賈母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着,寶玉進來了。賈母便問道:“吃了飯了沒有?"寶玉道:“才打學房裡回來,吃了要往學房裡去,先見見老太太。又聽見說姨媽來了,過來給姨媽請請安。因問:寶玉坐了坐,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雖是此刻沒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簾進去,紫鵑接着,見裡間屋內無人,寶玉道:“姑娘那裡去了?"紫鵑道:“上屋裡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娘請安去了。二爺沒有到上屋裡去麼?寶玉道:鵑道:“不定。”寶玉往外便走。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着雪雁,冉冉而來。寶玉道:“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進來。 黛玉進來, 走入裡間屋內,便請寶玉裡頭坐。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然後坐下,問道:“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道:“見過了。”黛玉道:“姨媽說起我沒有?"寶玉道:“不但沒有說起你,連見了我也不象先時親熱。今日我問起寶姐姐病來,他不過笑了一笑,並不答言。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麼。”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過沒有?"寶玉道:“頭幾天不知道,這兩天知道了,也沒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寶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爺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把門堵了,要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裡知道這個原故。”寶玉道:“寶姐姐為人是最體諒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若論寶姐姐,更不體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向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 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看見他家裡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沒事人一般,他怎麼不惱呢。”寶玉道:“這樣難道寶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我也不過是照理而論。”寶玉聽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只見寶玉把眉一皺, 把腳一跺道:“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麼!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乾淨!"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礙。 ——才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寶姐姐身上去? 姨媽過來原為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寧,那裡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亂想,鑽入魔道里去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氣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幾句禪語,我實在對不上來。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乘此機會說道:“我便問你一句話,你如何回答?"寶玉盤着腿,合着手,閉着眼,噓着嘴道:“講來。”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前兒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今兒和你好,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麼樣?"寶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禪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寶玉道:“有如三寶。 "黛玉低頭不語。只聽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便飛向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忽見秋紋走來說道:“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到園裡來問過,說二爺打學裡回來了沒有。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話說薛蝌正在狐疑, 忽聽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們,看他們有什麼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薛蝌此時被寶蟾鬼混了一陣,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聽見窗紙微響,細看時,又無動靜,自己反倒疑心起來,掩了懷,坐在燈前,呆呆的細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塊,翻來覆去的細看。猛回頭,看見窗上紙濕了一塊,走過來覷着眼看時,冷不防外面往裡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聽得吱吱的笑聲, 薛蝌連忙把燈吹滅了,屏息而臥。只聽外面一個人說道:“二爺為什麼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薛蝌只不作聲裝睡。又隔有兩句話時,又聽得外面似有恨聲道:“天下那裡有這樣沒造化的人。”薛蝌聽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 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翻來覆去,直到五更後才睡着了。剛到天明,早有人來扣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面也不答應。薛蝌只得起來,開了門看時,卻是寶蟾,攏着頭髮,掩着懷,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上面系一條松花綠半新的汗巾,下面並未穿裙, 正露着石榴紅灑花夾褲,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寶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見,趕早來取傢伙。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心中又是一動,只得陪笑問道:“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寶蟾把臉紅着,並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裡,端着就走。薛蝌見他這般, 知是昨晚的原故,心裡想道:“這也罷了。倒是他們惱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來纏。”於是把心放下,喚人舀水洗臉。自己打算在家裡靜坐兩天,一則養養心神,二則出去怕人找他。 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只有薛蝌在那裡辦事,年紀又輕,便生許多覬覦之心。也有想插在裡頭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狀子的,認得一二個書役的, 要給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種種不一。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避,又不敢面辭,恐怕激出意外之變,只好藏在家中,聽候傳詳。不提。 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 寶蟾回來將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說了。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機,便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瞧不起,欲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又可惜了這個人,心裡倒沒了主意,怔怔的坐着。那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 正欲尋個頭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見金桂所為先已開了端了,他便樂得借風使船, 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又不甚兜攬, 一時也不敢造次,後來見薛蝌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 再作道理。及見金桂怔怔的,似乎無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裡那裡睡得着, 翻來覆去,想出一個法子來:不如明兒一早起來,先去取了傢伙,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顯出一番嬌媚來。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裝出一番惱意, 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見了薛蝌, 仍是昨晚這般光景,並無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為真,端了碟子回來,卻故意留下酒壺,以為再來搭轉之地。只見金桂問道:“你拿東西去有人碰見麼?"寶蟾道:“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麼?"寶蟾道:“也沒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 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別人可瞞,寶蟾如何能瞞?不如我分惠於他,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 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腳,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因帶笑說道:“你看二爺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寶蟾道:“倒象個糊塗人。”金桂聽了笑道:“你如何說起爺們來了。”寶蟾也笑道:“他辜負奶奶的心,我就說得他。”金桂道:“他怎麼辜負我的心, 你倒得說說。”寶蟾道:“奶奶給他好東西吃,他倒不吃,這不是辜負奶奶的心麼。”說着,卻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別胡想。我給他送東西,為大爺的事不辭勞苦, 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說瞎話,所以問你。你這些話向我說,我不懂是什麼意思。”寶蟾笑道:“奶奶別多心,我是跟奶奶的,還有兩個心麼。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聲張起來,不是頑的。”金桂也覺得臉飛紅了,因說道:“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想來你心裡看上了,卻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寶蟾道:“只是奶奶那麼想罷咧,我倒是替奶奶難受。奶奶要真瞧二爺好,我倒有個主意。奶奶想,那個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大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別性急,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羅張羅。他是個小叔子,又沒娶媳婦兒,奶奶就多盡點心兒和他貼個好兒,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過幾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謝候奶奶。那時奶奶再備點東西兒在咱們屋裡, 我幫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應,咱們索性鬧起來,就說他調戲奶奶。 他害怕,他自然得順着咱們的手兒。他再不應,他也不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丟了臉面。奶奶想怎麼樣?"金桂聽了這話,兩顴早已紅暈了,笑罵道:“小蹄子,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爺在家時離不開你。”寶蟾把嘴一撇,笑說道:“罷喲, 人家倒替奶奶拉縴,奶奶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無心混鬧了。家中也少覺安靜。 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氣。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後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後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 豈非自惹的呢。過了兩天,甚覺安靜。薛蝌遇見寶蟾,寶蟾便低頭走了, 連眼皮兒也不抬,遇見金桂,金桂卻一盆火兒的趕着。薛蝌見這般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 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敗壞了這幾年。目今鬧出這樣事來,虧得家裡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於是自己心裡倒以為希有之奇。這日飯後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裡瞧瞧。 走到院中,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知機,便說道:“大奶奶,老太太過來了。”說着已到門口。只見一個人影兒在房門後一躲,薛姨媽一嚇,倒退了出來。金桂道:“太太請裡頭坐。沒有外人,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本住在屯裡,不慣見人,因沒有見過太太。 今兒才來,還沒去請太太的安。”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見了薛姨媽,作了一個揖,問了好。薛姨媽也問了好,坐下敘起話來。薛姨媽道:“舅爺上京幾時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把我過繼來的。前日才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那人不尷尬,於是略坐坐兒,便起身道:“舅爺坐着罷。”回頭向金桂道:“舅爺頭上末下的來,留在咱們這裡吃了飯再去罷。”金桂答應着,薛姨媽自去了。金桂見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 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只別叫眾人看見。”夏三道:“這個交給我就完了。你要什麼, 只要有錢,我就買得來。”金桂道:“且別說嘴,你買上了當,我可不收。”說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後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又告訴他買的東西,又囑咐一回,夏三自去。 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知是舅爺,也不常回,從此生出無限風波,這是後話。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上寫: 男在縣裡也不受苦,母親放心。但昨日縣裡書辦說,府 里已經准詳,想是我們的情到了。豈知府里詳上去,道里反 駁下來。虧得縣裡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頂上去了。那 道里卻把知縣申飭。 現在道里要親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沒有托到。母親見字,快快托人求道爺去。還叫 兄弟快來, 不然就要解道。銀子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媽聽了,又哭了一場,自不必說。薛蝌一面勸慰,一面說道:“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兌了銀子,家人李祥本在那裡照應的,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夥計連夜起程。 那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辦理,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親來幫着,直鬧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心上又急,又苦勞了一會,晚上就發燒。到了明日,湯水都吃不下。 鶯兒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通紅,身如燔灼,話都不說。 薛姨媽慌了手腳,便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着勸薛姨媽。秋菱也淚如泉湧,只管叫着。寶釵不能說話,手也不能搖動,眼乾鼻塞。叫人請醫調治,漸漸甦醒回來。薛姨媽等大家略略放心。 早驚動榮寧兩府的人,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後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 賈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 終不見效,還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後來寶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沒有瞧去。 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王夫人,並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後,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道:“此事上頭可托,底下難托, 必須打點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因說道:“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 也該早些娶了過來才是,別叫他糟踏壞了身子。”賈政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他家亂忙,況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經年近歲逼,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答應了。到了明日,王夫人將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述了。薛姨媽想着也是。到了飯後, 王夫人陪着來到賈母房中,大家讓了坐。賈母道:“姨太太才過來?"薛姨媽道:“還是昨兒過來的。因為晚了,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向賈母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着,寶玉進來了。賈母便問道:“吃了飯了沒有?"寶玉道:“才打學房裡回來,吃了要往學房裡去,先見見老太太。又聽見說姨媽來了,過來給姨媽請請安。因問:寶玉坐了坐,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雖是此刻沒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簾進去,紫鵑接着,見裡間屋內無人,寶玉道:“姑娘那裡去了?"紫鵑道:“上屋裡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娘請安去了。二爺沒有到上屋裡去麼?寶玉道:鵑道:“不定。”寶玉往外便走。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着雪雁,冉冉而來。寶玉道:“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進來。 黛玉進來, 走入裡間屋內,便請寶玉裡頭坐。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然後坐下,問道:“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道:“見過了。”黛玉道:“姨媽說起我沒有?"寶玉道:“不但沒有說起你,連見了我也不象先時親熱。今日我問起寶姐姐病來,他不過笑了一笑,並不答言。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麼。”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過沒有?"寶玉道:“頭幾天不知道,這兩天知道了,也沒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寶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爺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把門堵了,要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裡知道這個原故。”寶玉道:“寶姐姐為人是最體諒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若論寶姐姐,更不體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向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 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看見他家裡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沒事人一般,他怎麼不惱呢。”寶玉道:“這樣難道寶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我也不過是照理而論。”寶玉聽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只見寶玉把眉一皺, 把腳一跺道:“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麼!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乾淨!"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礙。 ——才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寶姐姐身上去? 姨媽過來原為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寧,那裡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亂想,鑽入魔道里去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氣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幾句禪語,我實在對不上來。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乘此機會說道:“我便問你一句話,你如何回答?"寶玉盤着腿,合着手,閉着眼,噓着嘴道:“講來。”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前兒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今兒和你好,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麼樣?"寶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禪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寶玉道:“有如三寶。 "黛玉低頭不語。只聽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便飛向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忽見秋紋走來說道:“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到園裡來問過,說二爺打學裡回來了沒有。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麼?"秋紋笑道:“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 我怕你不來,才哄你的。”寶玉聽了才把心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唬我。”說着,回到怡紅院內。襲人便問道:“你這好半天到那裡去了?" 寶玉道:“在林姑娘那邊,說起薛姨媽寶姐姐的事來,便坐住了。”襲人又問道:“說些什麼?"寶玉將打禪語的話述了一遍。襲人道:“你們再沒個計較,正經說些家常閒話兒, 或講究些詩句,也是好的,怎麼又說到禪語上了。又不是和尚。”寶玉道:“你不知道,我們有我們的禪機,別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襲人笑道:“你們參禪參翻了,又叫我們跟着打悶葫蘆了。 "寶玉道:“頭裡我也年紀小,他也孩子氣,所以我說了不留神的話,他就惱了。 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沒有惱的了。只是他近來不常過來,我又念書,偶然到一處, 好象生疏了似的。”襲人道:“原該這麼着才是。都長了幾歲年紀了,怎麼好意思還象小孩子時候的樣子。 "寶玉點頭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說那個。我問你,老太太那裡打發人來說什麼來着沒有? "襲人道:“沒有說什麼。”寶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兒不是十一月初一日麼, 年年老太太那裡必是個老規矩,要辦消寒會,齊打伙兒坐下喝酒說笑。我今日已經在學房裡告了假了,這會子沒有信兒,明兒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爺知道了又說我偷懶。”襲人道:“據我說,你竟是去的是。 才念的好些兒了,又想歇着。依我說也該上緊些才好。昨兒聽見太太說,蘭哥兒念書真好,他打學房裡回來,還各自念書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趕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氣。倒不如明兒早起去罷。”麝月道:“這樣冷天,已經告了假又去,倒叫學房裡說:既這麼着就不該告假呀,顯見的是告謊假脫滑兒。依我說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記了,咱們這裡就不消寒了麼,咱們也鬧個會兒不好麼。 "襲人道:“都是你起頭兒,二爺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樂一天是一天, 比不得你要好名兒,使喚一個月再多得二兩銀子!"襲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說正經話,你又來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為你。”襲人道:“為我什麼? "麝月道:“二爺上學去了,你又該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爺早一刻兒回來,就有說有笑的了。這會兒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見了。” 襲人正要罵他,只見老太太那裡打發人來說道:“老太太說了,叫二爺明兒不用上學去呢。明兒請了姨太太來給他解悶,只怕姑娘們都來,家裡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們都請了,明兒來赴什麼消寒會呢。”寶玉沒有聽完便喜歡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興的, 明日不上學是過了明路的了。”襲人也便不言語了。那丫頭回去。寶玉認真念了幾天書, 巴不得頑這一天。又聽見薛姨媽過來,想着"寶姐姐自然也來"。心裡喜歡,便說:“快睡罷,明日早些起來。”於是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裡請了安,又到賈政王夫人那裡請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兒不叫上學,賈政也沒言語,便慢慢退出來, 走了幾步便一溜煙跑到賈母房中。見眾人都沒來,只有鳳姐那邊的奶媽子帶了巧姐兒,跟着幾個小丫頭過來,給老太太請了安,說:“我媽媽先叫我來請安,陪着老太太說說話兒。媽媽回來就來。”賈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來了,等他們總不來,只有你二叔叔來了。 "那奶媽子便說:“姑娘給你二叔叔請安。”寶玉也問了一聲"妞妞好?巧姐兒道:媽說,跟着李媽認了幾年字,不知道我認得不認得。我說都認得,我認給媽媽瞧。媽媽說我瞎認,不信,說我一天盡子頑,那裡認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緊,就是那《女孝經》也是容易念的。媽媽說我哄他,要請二叔叔得空兒的時候給我理理。”賈母聽了,笑道:“好孩子,你媽媽是不認得字的,所以說你哄他。明兒叫你二叔叔理給他瞧瞧,他就信了。”寶玉道:“你認了多少字了?"巧姐兒道:“認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 <女孝經》,半個月頭裡又上了《列女傳》。”寶玉道:“你念了懂得嗎?你要不懂,我倒是講講這個你聽罷。”賈母道:“做叔叔的也該講究給侄女聽聽。”寶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說了, 想來是知道的。那姜後脫簪待罪,齊國的無鹽雖丑,能安邦定國,是后妃裡頭的賢能的。若說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諸人。孟光的荊釵布裙, 鮑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發留賓,還有畫荻教子的,這是不厭貧的。那苦的裡頭,有樂昌公主破鏡重圓,蘇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蘭代父從軍,曹娥投水尋父的屍首等類也多,我也說不得許多。那個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國的故事。那守節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講。若是那些艷的,王嬙,西子,樊素,小蠻,絳仙等。妒的是禿妾發, 怨洛神等類,也少。文君,紅拂是女中的……"賈母聽到這裡,說:“夠了,不用說了。你講的太多,他那裡還記得呢。”巧姐兒道:“二叔叔才說的,也有念過的,也有沒念過的。 念過的二叔叔一講,我更知道了好些。”寶玉道:“那字是自然認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兒我還上學去呢。”巧姐兒道:“我還聽見我媽媽昨兒說,我們家的小紅頭裡是二叔叔那裡的, 我媽媽要了來,還沒有補上人呢。我媽媽想着要把什麼柳家的五兒補上, 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寶玉聽了更喜歡,笑着道:“你聽你媽媽的話!要補誰就補誰罷咧,又問什麼要不要呢。”因又向賈母笑道:“我瞧大妞妞這個小模樣兒,又有這個聰明兒,只怕將來比鳳姐姐還強呢,又比他認的字。”賈母道:“女孩兒家認得字呢也好, 只是女工針黹倒是要緊的。”巧姐兒道:“我也跟着劉媽媽學着做呢,什麼扎花兒咧,拉鎖子,我雖弄不好,卻也學着會做幾針兒。”賈母道:“咱們這樣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 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後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兒答應着"是",還要寶玉解說《列女傳》,見寶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說。 你道寶玉呆的是什麼? 只因柳五兒要進怡紅院,頭一次是他病了不能進來,第二次王夫人攆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後來又在吳貴家看晴雯去,五兒跟着他媽給晴雯送東西去,見了一面,更覺嬌娜嫵媚。今日虧得鳳姐想着,叫他補入小紅的窩兒,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賈母等着那些人, 見這時候還不來,又叫丫頭去請。回來李紈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雲,黛玉都來了,大家請了賈母的安。眾人廝見。獨有薛姨媽未到,賈母又叫請去。果然姨媽帶着寶琴過來。寶玉請了安,問了好。只不見寶釵,邢岫煙二人。黛玉便問起"寶姐姐為何不來?"薛姨媽假說身上不好。邢岫煙知道薛姨媽在坐,所以不來。寶玉雖見寶釵不來, 心中納悶,因黛玉來了,便把想寶釵的心暫且擱開。不多時,邢王二夫人也來了。鳳姐聽見婆婆們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後,只得打發平兒先來告假,說是正要過來, 因身上發熱,過一回兒就來。賈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來也罷。咱們這時候很該吃飯了。”丫頭們把火盆往後挪了一挪兒,就在賈母榻前一溜擺下兩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飯,依舊圍爐閒談,不須多贅。 且說鳳姐因何不來? 頭裡為着倒比邢王二夫人遲了,不好意思,後來旺兒家的來回說:“迎姑娘那裡打發人來請奶奶安,還說並沒有到上頭,只到奶奶這裡來。”鳳姐聽了納悶,不知又是什麼事,便叫那人進來,問:“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麼好的,奴才並不是姑娘打發來的,實在是司棋的母親央我來求奶奶的。”鳳姐道:“司棋已經出去了,為什麼來求我?"那人道:“自從司棋出去,終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來了,他母親見了, 恨得什麼似的,說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語。誰知司棋聽見了, 急忙出來老着臉和他母親道:‘我是為他出來的,我也恨他沒良心。如今他來了, 媽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親罵他:‘不害臊的東西,你心裡要怎麼樣?’司棋說道: ‘一個女人配一個男人。我一時失腳上了他的當,我就是他的人了,決不肯再失身給別人的。我恨他為什麼這樣膽小,一身作事一身當,為什麼要逃。就是他一輩子不來了, 我也一輩子不嫁人的。媽要給我配人,我原拼着一死的。今兒他來了,媽問他怎麼樣。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媽跟前磕了頭,只當是我死了,他到那裡,我跟到那裡,就是討飯吃也是願意的。 ’他媽氣得了不得,便哭着罵着說:‘你是我的女兒,我偏不給他,你敢怎麼着。’那知道那司棋這東西糊塗,便一頭撞在牆上,把腦袋撞破,鮮血直流,竟死了。他媽哭着救不過來,便要叫那小子償命。他表兄說道:‘你們不用着急。我在外頭原發了財, 因想着他才回來的,心也算是真了。你們若不信,只管瞧。’說着,打懷裡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飾來。 他媽媽看見了便心軟了,說:‘你既有心,為什麼總不言語?’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楊花,我若說有錢,他便是貪圖銀錢了。如今他只為人,就是難得的。 我把金珠給你們,我去買棺盛殮他。’那司棋的母親接了東西,也不顧女孩兒了,便由着外甥去。那裡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兩口棺材來。司棋的母親看見詫異,說: ‘怎麼棺材要兩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裝不下,得兩口才好。’司棋的母親見他外甥又不哭, 只當是他心疼的傻了。豈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錯不見,把帶的小刀子往脖子裡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親懊悔起來,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 要報官。他急了,央我來求奶奶說個人情,他再過來給奶奶磕頭。”鳳姐聽了,詫異道:“那有這樣傻丫頭,偏偏的就碰見這個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東西來, 他行睦錈皇氯慫頻*,敢只是這麼個烈性孩子。論起來,我也沒這麼大工夫管他這些閒事, 但只你才說的叫人聽着怪可憐見兒的。也罷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和你二爺說,打發旺兒給他撕擄就是了。”鳳姐打發那人去了,才過賈母這邊來。不提。 且說賈政這日正與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輸贏也差不多,單為着一隻角兒死活未分,在那裡打劫。門上的小廝進來回道:“外面馮大爺要見老爺。”賈政道:“請進來。”小廝出去請了,馮紫英走進門來。賈政即忙迎着。馮紫英進來,在書房中坐下,見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來觀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馮紫英道:“好說,請下罷。”賈政道:“有什麼事麼?"馮紫英道:“沒有什麼話。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學幾着兒。”賈政向詹光道:“馮大爺是我們相好的,既沒事,我們索性下完了這一局再說話兒。馮大爺在旁邊瞧着。”馮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馮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 "賈政道:“多嘴也不妨,橫豎他輸了十來兩銀子,終久是不拿出來的。往後只好罰他做東便了。”詹光笑道:“這倒使得。”馮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對下麼?"賈政笑道:“從前對下,他輸了,如今讓他兩個子兒,他又輸了。時常還要悔幾着,不叫他悔他就急了。 "詹光也笑道:“沒有的事。”賈政道:“你試試瞧。”大家一面說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來,詹光還了棋頭,輸了七個子兒。馮紫英道:“這盤終吃虧在打劫裡頭。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賈政對馮紫英道:“有罪,有罪。咱們說話兒罷。”馮紫英道:“小侄與老伯久不見面,一來會會,二來因廣西的同知進來引見,帶了四種洋貨,可以做得貢的。一件是圍屏,有二十四扇К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間雖說不是玉,卻是絕好的硝子石,石上鏤出山水人物樓台花鳥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個人,都是宮妝的女子,名為《漢宮春曉》。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 刻得又清楚又細膩。點綴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觀園中正廳上卻可用得着。還有一個鐘錶,有三尺多高,也是一個小童兒拿着時辰牌,到了什麼時候他就報什麼時辰。 裡頭也有些人在那裡打十番的。這是兩件重笨的,卻還沒有拿來。現在我帶在這裡兩件卻有些意思兒。”就在身邊拿出一個錦匣子,見幾重白錦裹着,揭開了錦子,第一層是一個玻璃盒子,裡頭金托子大紅縐綢托底,上放着一顆桂圓大的珠子, 光華耀目。馮紫英道:“據說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個盤兒來。詹光即忙端過一個黑漆茶盤, 道:“使得麼?"馮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懷裡掏出一個白絹包兒,將包兒里的珠子都倒在盤子裡散着,把那顆母珠擱在中間,將盤置於桌上。看見那些小珠子兒滴溜滴溜滾到大珠身邊來,一回兒把這顆大珠子抬高了,別處的小珠子一顆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這也奇怪。”賈政道:“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馮紫英又回頭看着他跟來的小廝道:“那個匣子呢?"那小廝趕忙捧過一個花梨木匣子來。大家打開看時,原來匣內襯着虎紋錦,錦上疊着一束藍紗。詹光道:“這是什麼東西?"馮紫英道:“這叫做鮫綃帳。”在匣子裡拿出來時,疊得長不滿五寸,厚不上半寸,馮紫英一層一層的打開,打到十來層,已經桌上鋪不下了。馮紫英道:“你看裡頭還有兩折,必得高屋裡去才張得下。這就是鮫絲所織,暑熱天氣張在堂屋裡頭,蒼蠅蚊子一個不能進來,又輕又亮。”賈政道:“不用全打開,怕疊起來倒費事。”詹光便與馮紫英一層一層折好收拾。 馮紫英道:“這四件東西價兒也不很貴,兩萬銀他就賣。母珠一萬,鮫綃帳五千,《漢宮春曉》與自鳴鐘五千。”賈政道:“那裡買得起。”馮紫英道:“你們是個國戚,難道宮裡頭用不着麼?"賈政道:“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裡有這些銀子。等我叫人拿進去給老太太瞧瞧。”馮紫英道:“很是。” 賈政便着人叫賈璉把這兩件東西送到老太太那邊去,並。叫人請了邢王二夫人鳳姐兒都來瞧着,又把兩件東西一一試過。賈璉道:“他還有兩件:一件是圍屏。一件是樂鍾。 共總要賣二萬銀子呢。”鳳姐兒接着道:“東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裡有這些閒錢。咱們又不比外任督撫要辦貢。我已經想了好些年了,象咱們這種人家,必得置些不動搖的根基才好, 或是祭地,或是義莊,再置些墳屋。往後子孫遇見不得意的事,還是點兒底子, 不到一敗塗地。我的意思是這樣,不知老太太老爺,太太們怎麼樣。若是外頭老爺們要買,只管買。”賈母與眾人都說:“這話說的倒也是。”賈璉道:“還了他罷。原是老爺叫我送給老太太瞧,為的是宮裡好進。誰說買來擱在家裡?老太太還沒開口,你便說了一大些喪氣話!” 說着,便把兩件東西拿了出去,告訴了賈政,說老太太不要。便與馮紫英道:“這兩件東西好可好,就只沒銀子。我替你留心,有要買的人,我便送信給你去。”馮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說些閒話,沒有興頭,就要起身。賈政道:“你在我這裡吃了晚飯去罷。”馮紫英道:“罷了,來了就叨擾老伯嗎!"賈政道:“說那裡的話。”正說着,人回:“大老爺來了。”賈赦早已進來。彼此相見,敘些寒溫。不一時擺上酒來,餚饌羅列,大家喝着酒。至四五巡後,說起洋貨的話,馮紫英道:“這種貨本是難消的,除非要象尊府這種人家,還可消得,其餘就難了。”賈政道:“這也不見得。”賈赦道:“我們家裡也比不得從前了,這回兒也不過是個空門面。”馮紫英又問:“東府珍大爺可好麼?我前兒見他,說起家常話兒來, 提到他令郎續娶的媳婦,遠不及頭裡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後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 我也沒有問起。”賈政道:“我們這個侄孫媳婦兒,也是這裡大家,從前做過京畿道的胡老爺的女孩兒。”紫英道:“胡道長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麼樣。也罷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賈璉道:“聽得內閣里人說起,賈雨村又要升了。”賈政道:“這也好,不知準不準。”賈璉道:“大約有意思的了。”馮紫英道:“我今兒從吏部里來,也聽見這樣說。雨村老先生是貴本家不是?"賈政道:“是。”馮紫英道:“是有服的還是無服的?"賈政道:“說也話長。 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蘇州,甚不得意。有個甄士隱和他相好,時常周濟他。 以後中了進士,得了榜下知縣,便娶了甄家的丫頭。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豈知甄士隱弄到零落不堪,沒有找處。雨村革了職以後,那時還與我家並未相識,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揚州巡鹽的時候, 請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兒是他的學生。因他有起復的信要進京來, 恰好外甥女兒要上來探親,林姑老爺便托他照應上來的,還有一封薦書,托我吹噓吹噓。那時看他不錯,大家常會。豈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襲起,從代字輩下來,寧榮兩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覺得親熱了。”因又笑說道:“幾年門子也會鑽了。由知府推升轉了御史,不過幾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書。為着一件事降了三級,如今又要升了。”馮紫英道:“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賈政道:“象雨村算便宜的了。還有我們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從前一樣功勳,一樣的世襲, 一樣的起居,我們也是時常往來。不多幾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裡請安,還很熱鬧。一回兒抄了原籍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下也着實惦記。 看了這樣,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賈赦道:“咱們家是最沒有事的。”馮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 一則裡頭有貴妃照應,二則故舊好親戚多,三則你家自老太太起至於少爺們, 沒有一個刁鑽刻薄的。”賈政道:“雖無刁鑽刻薄,卻沒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稅, 那裡當得起。”賈赦道:“咱們不用說這些話,大家吃酒罷。”大家又喝了幾杯,擺上飯來。 吃畢,喝茶。馮家的小廝走來輕輕的向紫英說了一句,馮紫英便要告辭了。賈赦賈政道:“你說什麼?"小廝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賈政叫人看時,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賈政道:“那兩件東西你收拾好了麼?"馮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價錢還自然讓些。”賈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聽信罷。天氣冷,請罷,別送了。”賈赦賈政便命賈璉送了出去。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卻說馮紫英去後,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裡來請吃酒,知道是什麼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並沒有什麼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戲子, 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說着,賈赦過來問道:“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賈政道:“承他親熱,怎麼好不去的。”說着,門上進來回道:“衙門裡書辦來請老爺明日上衙門,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 賈政道:“知道了。”說着,只見兩個管屯裡地租子的家人走來,請了安,磕了頭,旁邊站着。 賈政道:“你們是郝家莊的?"兩個答應了一聲。賈政也不往下問,竟與賈赦各自說了一回話兒散了。家人等秉着手燈送過賈赦去。 這裡賈璉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說你的。”那人說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經趕上來了,原是明兒可到。誰知京外拿車,把車上的東西不由分說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訴他說是府里收租子的車,不是買賣車。他更不管這些。奴才叫車夫只管拉着走,幾個衙役就把車夫混打了一頓, 硬扯了兩輛車去了。奴才所以先來回報,求爺打發個人到衙門裡去要了來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的差役才好。爺還不知道呢,更可憐的是那買賣車,客商的東西全不顧,掀下來趕着就走。那些趕車的但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的。”賈璉聽了,罵道:“這個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個帖兒,叫家人:“拿去向拿車的衙門裡要車去, 並車上東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兒, 旺兒晌午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賈璉道:“這些忘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他們終年家吃糧不管事。”因吩咐小廝們:“快給我找去。”說着,也回到自己屋裡睡下。不提。 且說臨安伯第二天又打發人來請。賈政告訴賈赦道:“我是衙門裡有事,璉兒要在家等候拿車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爺帶寶玉應酬一天也罷了。”賈赦點頭道:“也使得。”賈政遣人去叫寶玉,說"今兒跟大爺到臨安伯那裡聽戲去。”寶玉喜歡的了不得,便換上衣服,帶了焙茗,掃紅,鋤藥三個小子出來,見了賈赦,請了安,上了車,來到臨安伯府里。 門上人回進去,一會子出來說:“老爺請。”於是賈赦帶着寶玉走入院內,只見賓客喧闐。賈赦寶玉見了臨安伯,又與眾賓客都見過了禮。大家坐着說笑了一回。只見一個掌班的拿着一本戲單,一個牙笏,向上打了一個千兒,說道:“求各位老爺賞戲。”先從尊位點起,挨至賈赦,也點了一出。那人回頭見了寶玉,便不向別處去,竟搶步上來打個千兒道:“求二爺賞兩齣。”寶玉一見那人,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鮮潤如出水芙蕖, 飄揚似臨風玉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蔣玉菡。前日聽得他帶了小戲兒進京,也沒有到自己那裡。 此時見了,又不好站起來,只得笑道:“你多早晚來的?"蔣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 笑道:“怎麼二爺不知道麼?"寶玉因眾人在坐,也難說話,只得胡亂點了一出。 蔣玉菡去了,便有幾個議論道:“此人是誰?"有的說:“他向來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 年紀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頭裡也改過小生。他也攢了好幾個錢,家裡已經有兩三個鋪子,只是不肯放下本業,原舊領班。”有的說:“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說:“親還沒有定。他倒拿定一個主意,說是人生配偶關係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鬧得的,不論尊卑貴賤,總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還並沒娶親。”寶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後誰家的女孩兒嫁他。要嫁着這樣的人材兒,也算是不辜負了。”那時開了戲,也有崑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熱鬧。 過了晌午,便擺開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賈赦便欲起身。臨安伯過來留道:“天色尚早, 聽見說蔣玉菡還有一出《占花魁》,他們頂好的首戲。”寶玉聽了,巴不得賈赦不走。 於是賈赦又坐了一會。果然蔣玉菡扮着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後神情,把這一種憐香惜玉的意思, 做得極情盡致。以後對飲對唱,纏綿繾綣。寶玉這時不看花魁,只把兩隻眼睛獨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蔣玉菡聲音響亮,口齒清楚,按腔落板,寶玉的神魂都唱了進去了。直等這齣戲進場後,更知蔣玉菡極是情種,非尋常戲子可比。因想着《樂記》上說的是"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所以知聲,知音,知樂,有許多講究。 聲音之原,不可不察。詩詞一道,但能傳情,不能入骨,自後想要講究講究音律。寶玉想出了神,忽見賈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寶玉沒法,只得跟了回來。到了家中,賈赦自回那邊去了,寶玉來見賈政。 賈政才下衙門, 正向賈璉問起拿車之事。賈璉道:“今兒門人拿帖兒去,知縣不在家。他的門上說了:這是本官不知道的,並無牌票出去拿車,都是那些混帳東西在外頭撒野擠訛頭。既是老爺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辦,包管明兒連車連東西一併送來,如有半點差遲, 再行稟過本官,重重處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這裡老爺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 "賈政道:“既無官票,到底是何等樣人在那裡作怪?"賈璉道:“老爺不知,外頭都是這樣。想來明兒必定送來的。”賈璉說完下來,寶玉上去見了。賈政問了幾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裡去。 賈璉因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來傳喚,那起人多已伺候齊全。賈璉罵了一頓,叫大管家賴升:“將各行檔的花名冊子拿來,你去查點查點。寫一張諭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並未告假,私自出去,傳喚不到,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了攆出去!"賴升連忙答應了幾個"是",出來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過不幾時, 忽見有一個人頭上載着氈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腳下穿着一雙撒鞋, 走到門上向眾人作了個揖。眾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諒了他一番,便問他是那裡來的。那人道:“我自南邊甄府中來的。並有家老爺手書一封,求這裡的爺們呈上尊老爺。”眾人聽見他是甄府來的,才站起來讓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們給你回就是了。”門上一面進來回明賈政,呈上來書。賈政拆書看時,上寫着: 世交夙好,氣誼素敦。遙仰カ帷,不勝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萬死難償,幸邀寬宥, 待罪邊隅,迄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糊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奉達,余容再敘。不宣。賈政看完,笑道:“這裡正因人多,甄家倒薦人來,又不好卻的。”吩咐門上:“叫他見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門上出去,帶進人來。見賈政便磕了三個頭,起來道:“家老爺請老爺安。 "自己又打個千兒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回問了甄老爺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 但見包勇身長五尺有零,肩背寬肥,濃眉爆眼,磕額長髯氣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問道:“你是向來在甄家的,還是住過幾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賈政道:“你如今為什麼要出來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來。只是家爺再四叫小的出來,說是別處你不肯去,這裡老爺家裡只當原在自己家裡一樣的,所以小的來的。”賈政道:“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情,弄到這樣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說,我們老爺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來。”賈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為太真了, 人人都不喜歡,討人厭煩是有的。”賈政笑了一笑道:“既這樣,皇天自然不負他的。 "包勇還要說時,賈政又問道:“我聽見說你們家的哥兒不是也叫寶玉麼?"包勇道:“是。”賈政道:“他還肯向上巴結麼?"包勇道:“老爺若問我們哥兒,倒是一段奇事。哥兒的脾氣也和我家老爺一個樣子也是一味的誠實。 從小兒只管和那些姐妹們在一處頑,老爺太太也狠打過幾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進京的時候兒,哥兒大病了一場,已經死了半日,把老爺幾乎急死,裝裹都預備了。幸喜後來好了,嘴裡說道,走到一座牌樓那裡,見了一個姑娘領着他到了一座廟裡,見了好些柜子,裡頭見了好些冊子。又到屋裡, 見了無數女子,說是多變了鬼怪似的,也有變做骷髏兒的。他嚇急了,便哭喊起來。 老爺知他醒過來了,連忙調治,漸漸的好了。老爺仍叫他在姐妹們一處頑去,他竟改了脾氣了,好着時候的頑意兒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書為事。就有什麼人來引誘他, 他也全不動心。如今漸漸的能夠幫着老爺料理些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罷。等這裡用着你時,自然派你一個行次兒。”包勇答應着退下來,跟着這裡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裡交頭接耳,好象要使賈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說話。賈政叫上來問道:“你們有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賈政道:“有什麼事不敢說的?"門上的人道:“奴才今兒起來開門出去,見門上貼着一張白紙,上寫着許多不成事體的字。”賈政道:“那裡有這樣的事,寫的是什麼?"門上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醃髒話。”賈政道:“拿給我瞧。 "門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來,誰知他貼得結實,揭不下來,只得一面抄一面洗。 剛才李德揭了一張給奴才瞧,就是那門上貼的話。奴才們不敢隱瞞。”說着呈上那帖兒。賈政接來看時,上面寫着: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賈政看了,氣得頭昏目暈,趕着叫門上的人不許聲張,悄悄叫人往寧榮兩府靠近的夾道子牆壁上再去找尋。隨即叫人去喚賈璉出來。 賈璉即忙趕至。賈政忙問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來你也查考查考過沒有?賈璉道:道:“老爺既這麼說,想來芹兒必有不妥當的地方兒。”賈政嘆道:“你瞧瞧這個帖兒寫的是什麼。賈璉一看,道:開看時,也是無頭榜一張,與門上所貼的話相同。賈政道:“快叫賴大帶了三四輛車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不許泄漏,只說裡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且說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彌與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間教他些經懺。以後元妃不用,也便習學得懶怠了。那些女孩子們年紀漸漸的大了,都也有個知覺了。更兼賈芹也是風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兒,便去招惹他們。那知芳官竟是真心, 不能上手,便把這心腸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彌中有個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個叫做鶴仙的,長得都甚妖嬈,賈芹便和這兩個人勾搭上了。閒時便學些絲弦,唱個曲兒。那時正當十月中旬,賈芹給庵中那些人領了月例銀子,便想起法兒來,告訴眾人道:“我為你們領月錢不能進城,又只得在這裡歇着。怪冷的,怎麼樣?我今兒帶些果子酒,大家吃着樂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興,便擺起桌子,連本庵的女尼也叫了來,惟有芳官不來。賈芹喝了幾杯,便說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們都不會,到不如コ拳罷。誰輸了喝一杯,豈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這天剛過晌午,混嚷混喝的不象。 且先喝幾盅,愛散的先散去,誰愛陪芹大爺的,回來晚上盡子喝去,我也不管。”正說着,只見道婆急忙進來說:“快散了罷,府里賴大爺來了。”眾女尼忙亂收拾, 便叫賈芹躲開。賈芹因多喝了幾杯,便道:“我是送月錢來的,怕什麼!"話猶未完,已見賴大進來,見這般樣子,心裡大怒。為的是賈政吩咐不許聲張,只得含糊裝笑道:“芹大爺也在這裡呢麼。 "賈芹連忙站起來道:“賴大爺,你來作什麼?"賴大說:“大爺在這裡更好。快快叫沙彌道士收拾上車進城,宮裡傳呢。”賈芹等不知原故,還要細問。賴大說:“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趕進城。”眾女孩子只得一齊上車,賴大騎着大走騾押着趕進城。不題。 卻說賈政知道這事,氣得衙門也不能上了,獨坐在內書房嘆氣。賈璉也不敢走開。忽見門上的進來稟道:“衙門裡今夜該班是張老爺,因張老爺病了,有知會來請老爺補一班。”賈政正等賴大回來要辦賈芹,此時又要該班,心裡納悶,也不言語。賈璉走上去說道:“賴大是飯後出去的,水月庵離城二十來里,就趕進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爺的幫班,請老爺只管去。賴大來了,叫他押着,也別聲張,等明兒老爺回來再發落。倘或芹兒來了, 也不用說明,看他明兒見了老爺怎麼樣說。”賈政聽來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賈璉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裡抱怨鳳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 只得隱忍,慢慢的走着。且說那些下人一人傳十傳到裡頭。先是平兒知道,即忙告訴鳳姐。鳳姐因那一夜不好,懨懨的總沒精神,正是惦記鐵檻寺的事情。聽說外頭貼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話,嚇了一跳,忙問貼的是什麼。平兒隨口答應,不留神就錯說了道:“沒要緊,是饅頭庵里的事情。”鳳姐本是心虛,聽見饅頭庵的事情,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話沒說出來,急火上攻,眼前發暈,咳嗽了一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平兒慌了, 說道:“水月庵里不過是女沙彌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麼急。”鳳姐聽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說道:“呸,糊塗東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饅頭庵?"平兒笑道:“是我頭裡錯聽了是饅頭庵,後來聽見不是饅頭庵,是水月庵。我剛才也就說溜了嘴,說成饅頭庵了。”鳳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饅頭庵與我什麼相干。原是這水月庵是我叫芹兒管的,大約剋扣了月錢。”平兒道:“我聽着不象月錢的事,還有些醃髒話呢。”鳳姐道:“我更不管那個。 你二爺那裡去了?"平兒說:“聽見老爺生氣,他不敢走開。我聽見事情不好, 我吩咐這些人不許吵嚷,不知太太們知道了麼。但聽見說老爺叫賴大拿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個人前頭打聽打聽。奶奶現在病着,依我竟先別管他們的閒事。”正說着,只見賈璉進來。 鳳姐欲待問他,見賈璉一臉的怒氣,暫且裝作不知。賈璉飯沒吃完,旺兒來說:“外頭請爺呢,賴大回來了。”賈璉道:“芹兒來了沒有?"旺兒道:“也來了。”賈璉便道:“你去告訴賴大,說老爺上班兒去了。把這些個女孩子暫且收在園裡,明日等老爺回來送進宮去。只叫芹兒在內書房等着我。”旺兒去了。 賈芹走進書房,只見那些下人指指點點,不知說什麼。看起這個樣兒來,不象宮裡要人。想着問人,又問不出來。正在心裡疑惑,只見賈璉走出來。賈芹便請了安,垂手侍立, 說道:“不知道娘娘宮裡即刻傳那些孩子們做什麼,叫侄兒好趕。幸喜侄兒今兒送月錢去還沒有走, 便同着賴大來了。二叔想來是知道的。”賈璉道:“我知道什麼!你才是明白的呢。 "賈芹摸不着頭腦兒,也不敢再問。賈璉道:“你幹得好事,把老爺都氣壞了。”賈芹道:“侄兒沒有幹什麼。庵里月錢是月月給的,孩子們經懺是不忘記的。”賈璉見他不知, 又是平素常在一處頑笑的,便嘆口氣道:“打嘴的東西,你各自去瞧瞧罷!"便從靴掖兒裡頭拿出那個揭帖來,扔與他瞧。賈芹拾來一看,嚇的面如土色,說道:“這是誰幹的!我並沒得罪人,為什麼這麼坑我!我一月送錢去,只走一趟,並沒有這些事。若是老爺回來打着問我, 侄兒便死了。我母親知道,更要打死。”說着,見沒人在旁邊,便跪下去說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兒罷!"說着,只管磕頭,滿眼淚流。賈璉想道:“老爺最惱這些,要是問准了有這些事,這場氣也不小。鬧出去也不好聽,又長那個貼帖兒的人的志氣了。將來咱們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爺上班兒,和賴大商量着,若混過去, 就可以沒事了。現在沒有對證。”想定主意,便說:“你別瞞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諒我都不知道呢。 若要完事,就是老爺打着問你,你一口咬定沒有才好。沒臉的,起去罷!"叫人去喚賴大。不多時,賴大來了。賈璉便與他商量。賴大說:“這芹大爺本來鬧的不象了。奴才今兒到庵里的時候,他們正在那裡喝酒呢。帖兒上的話是一定有的。”賈璉道:“芹兒你聽,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此時紅漲了臉,一句也不敢言語。還是賈璉拉着賴大,央他:“護庇護庇罷,只說是芹哥兒在家裡找來的。你帶了他去,只說沒有見我。明日你求老爺也不用問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來,領了去一賣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時候兒咱們再買。”賴大想來,鬧也無益,且名聲不好,就應了。賈璉叫賈芹:“跟了賴大爺去罷,聽着他教你。你就跟着他。”說罷,賈芹又磕了一個頭,跟着賴大出去。 到了沒人的地方兒,又給賴大磕頭。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鬧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個亂兒。你想想誰和你不對罷。”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話說賴大帶了賈芹出來,一宿無話,靜候賈政回來。單是那些女尼女道重進園來,都喜歡的了不得, 欲要到各處逛逛,明日預備進宮。不料賴大便吩咐了看院的婆子並小廝看守,惟給了些飲食,卻是一步不准走開。那些女孩子摸不着頭腦,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園裡各處的丫頭雖都知道拉進女尼們來預備宮裡使喚,卻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 賈政正要下班,因堂上發下兩省城工估銷冊子立刻要查核,一時不能回家,便叫人告訴賈璉說:“賴大回來,你務必查問明白。該如何辦就如何辦了,不必等我。”賈璉奉命,先替芹兒喜歡,又想道:若是辦得一點影兒都沒有,又恐賈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討個主意辦去,便是不合老爺的心,我也不至甚擔干係。”主意定了, 進內去見王夫人,陳說:“昨日老爺見了揭帖生氣,把芹兒和女尼女道等都叫進府來查辦。今日老爺沒空問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叫我來回太太,該怎麼便怎麼樣。我所以來請示太太, 這件事如何辦理?"王夫人聽了,詫異道:“這是怎麼說!若是芹兒這麼樣起來,這還成咱們家的人了麼!但只這個貼帖兒的也可惡,這些話可是混嚼說得的麼。你到底問了芹兒有這件事沒有呢? "賈璉道:“剛才也問過了。太太想,別說他幹了沒有,就是幹了, 一個人幹了混帳事也肯應承麼?但只我想芹兒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時要叫的, 倘或鬧出事來,怎麼樣呢?依侄兒的主見,要問也不難,若問出來, 太太怎麼個辦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裡?"賈璉道:“都在園裡鎖着呢。”王夫人道:“姑娘們知道不知道?"賈璉道:“大約姑娘們也都知道是預備宮裡頭的話, 外頭並沒提起別的來。”王夫人道:“很是。這些東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頭裡我原要打發他們去來着, 都是你們說留着好,如今不是弄出事來了麼。你竟叫賴大那些人帶去, 細細的問他的本家有人沒有,將文書查出,花上幾十兩銀子,雇只船,派個妥當人送到本地,一概連文書發還了,也落得無事。若是為着一兩個不好,個個都押着他們還俗, 那又太造孽了。若在這裡發給官媒,雖然我們不要身價,他們弄去賣錢,那裡顧人的死活呢。芹兒呢,你便狠狠的說他一頓。除了祭祀喜慶,無事叫他不用到這裡來,看仔細碰在老爺氣頭兒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並說與帳房兒里,把這一項錢糧檔子銷了。還打發個人到水月庵,說老爺的諭:除了上墳燒紙,若有本家爺們到他那裡去,不許接待。若再有一點不好風聲,連老姑子一併攆出去。” 賈璉一一答應了,出去將王夫人的話告訴賴大,說:“是太太主意,叫你這麼辦去。辦完了,告訴我去回太太。你快辦去罷。回來老爺來,你也按着太太的話回去。”賴大聽說,便道:“我們太太真正是個佛心。這班東西着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個好人。芹哥兒竟交給二爺開發了罷。那個貼帖兒的,奴才想法兒查出來,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賈璉點頭說:“是了。”即刻將賈芹發落。賴大也趕着把女尼等領出,按着主意辦去了。 晚上賈政回家,賈璉賴大回明賈政。賈政本是省事的人,聽了也便撂開手了。獨有那些無賴之徒, 聽得賈府發出二十四個女孩子出來,那個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夠回家不能,未知着落,亦難虛擬。 且說紫鵑因黛玉漸好,園中無事,聽見女尼等預備宮內使喚,不知何事,便到賈母那邊打聽打聽,恰遇着鴛鴦下來,閒着坐下說閒話兒,提起女尼的事。鴛鴦詫異道:“我並沒有聽見,回來問問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說着,只見傅試家兩個女人過來請賈母的安,鴛鴦要陪了上去。那兩個女人因賈母正睡晌覺,就與鴛鴦說了一聲兒回去了。紫鵑問:“這是誰家差來的?"鴛鴦道:“好討人嫌。家裡有了一個女孩兒生得好些,便獻寶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誇他家姑娘長得怎麼好,心地怎麼好,禮貌上又能,說話兒又簡絕, 做活計兒手兒又巧,會寫會算,尊長上頭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極和平的。來了就編這麼一大套,常常說給老太太聽。我聽着很煩。這幾個老婆子真討人嫌。我們老太太偏愛聽那些個話。老太太也罷了,還有寶玉,素常見了老婆子便很厭煩的,偏見了他們家的老婆子便不厭煩。 你說奇不奇!前兒還來說,他們姑娘現有多少人家兒來求親, 他們老爺總不肯應,心裡只要和咱們這種人家作親才肯。一回誇獎,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說活了。”紫鵑聽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歡,為什麼不就給寶玉定了呢?"鴛鴦正要說出原故,聽見上頭說:“老太太醒了。”鴛鴦趕着上去。 紫鵑只得起身出來,回到園裡。一頭走,一頭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個寶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們家的那一位越發痴心起來了,看他的那個神情兒,是一定在寶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為着這個是什麼!這家裡金的銀的還鬧不清,若添了一個什麼傅姑娘, 更了不得了。我看寶玉的心也在我們那一位的身上,聽着鴛鴦的說話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不是我們姑娘白操了心了嗎?"紫鵑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 連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淚來。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煩惱,若是看着他這樣,又可憐見兒的。左思右想,一時煩躁起來,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麼憂!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寶玉,他的那性情兒也是難伏侍的。寶玉性情雖好,又是貪多嚼不爛的。我倒勸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從今以後,我盡我的心伏侍姑娘,其餘的事全不管!"這麼一想,心裡倒覺清淨。回到瀟湘館來,見黛玉獨自一人坐在炕上, 理從前做過的詩文詞稿。抬頭見紫鵑來,便問:“你到那裡去了?"紫鵑道:“我今兒瞧了瞧姐妹們去。”黛玉道:“敢是找襲人姐姐去麼?"紫鵑道:“我找他做什麼。”黛玉一想這話,怎麼順嘴說了出來,反覺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誰與我什麼相干!倒茶去罷。” 紫鵑也心裡暗笑, 出來倒茶。只聽見園裡的一疊聲亂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聽。 回來說道:“怡紅院裡的海棠本來萎了幾棵,也沒人去澆灌他。昨日寶玉走去,瞧見枝頭上好象有了骨朵兒似的。人都不信,沒有理他。忽然今日開得很好的海棠花, 眾人詫異,都爭着去看。連老太太,太太都鬨動了來瞧花兒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園裡敗葉枯枝,這些人在那裡傳喚。”黛玉也聽見了,知道老太太來,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聽, "若是老太太來了,即來告訴我。”雪雁去不多時,便跑來說:“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來了, 請姑娘就去罷。”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鏡子,掠了一掠鬢髮,便扶着紫鵑到怡紅院來。已見老太太坐在寶玉常臥的榻上,黛玉便說道:“請老太太安。”退後,便見了邢王二夫人,回來與李紈,探春,惜春,邢岫煙彼此問了好。只有鳳姐因病未來,史湘雲因他叔叔調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寶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見園內多事,李嬸娘帶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見的只有數人。大家說笑了一回,講究這花開得古怪。 賈母道:“這花兒應在三月里開的,如今雖是十一月,因節氣遲,還算十月,應着小陽春的天氣, 這花開因為和暖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見的多,說得是。也不為奇。”邢夫人道:“我聽見這花已經萎了一年,怎麼這回不應時候兒開了,必有個原故。 "李紈笑道:“老太太與太太說得都是。據我的糊塗想頭,必是寶玉有喜事來了,此花先來報信。”探春雖不言語,心內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順者昌,逆者亡。草木知運,不時而發,必是妖孽。”只不好說出來。獨有黛玉聽說是喜事,心裡觸動,便高興說道:“當初田家有荊樹一棵,三個弟兄因分了家,那荊樹便枯了。後來感動了他弟兄們仍舊在一處, 那荊樹也就榮了。可知草木也隨人的。如今二哥哥認真念書,舅舅喜歡,那棵樹也就發了。 "賈母王夫人聽了喜歡,便說:“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正說着,賈赦,賈政,賈環,賈蘭都進來看花。賈赦便說:“據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賈政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用砍他,隨他去就是了。”賈母聽見,便說:“誰在這裡混說!人家有喜事好處,什麼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們享去,若是不好,我一個人當去。你們不許混說。”賈政聽了,不敢言語,訕訕的同賈赦等走了出來。 那賈母高興,叫人傳話到廚房裡,快快預備酒席,大家賞花。叫:“寶玉,環兒,蘭兒各人做一首詩誌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費心,若高興,給你們改改。”對着李紈道:“你們都陪我喝酒。”李紈答應了"是",便笑對探春笑道:“都是你鬧的。”探春道:“饒不叫我們做詩,怎麼我們鬧的。”李紈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麼,如今那棵海棠也要來入社了。”大家聽着都笑了。一時擺上酒菜,一面喝着,彼此都要討老太太的歡喜,大家說些興頭話。寶玉上來,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詩,寫出來念與賈母聽道: 海棠何事忽摧ヌ,今日繁花為底開? 應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復占先梅。賈環也寫了來念道: 草木逢春當茁芽,海棠未發候偏差。 人間奇事知多少, 冬月開花獨我家。賈蘭恭楷謄正,呈與賈母,賈母命李紈念道: 煙凝媚色春前萎,霜よ微紅雪後開。 莫道此花知識淺,欣榮預佐合歡杯。賈母聽畢,便說:“我不大懂詩,聽去倒是蘭兒的好,環兒做得不好。都上來吃飯罷。”寶玉看見賈母喜歡,更是興頭。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復榮,我們院內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象花的死而復生了。”頓覺轉喜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鳳姐要把五兒補入,或此花為他而開,也未可知,卻又轉悲為喜,依舊說笑。 賈母還坐了半天, 然後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着過來。只見平兒笑嘻嘻的迎上來說:我們奶奶知道老太太在這裡賞花,自己不得來,叫奴才來伏侍老太太,太太們,還有兩匹紅送給寶二爺包裹這花,當作賀禮。”襲人過來接了,呈與賈母看。賈母笑道:“偏是鳳丫頭行出點事兒來,叫人看着又體面,又新鮮,很有趣兒。”襲人笑着向平兒道:“回去替寶二爺給二奶奶道謝。要有喜大家喜。”賈母聽了笑道:“噯喲,我還忘了呢, 鳳丫頭雖病着,還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說着,眾人就隨着去了。平兒私與襲人道:“奶奶說,這花開得奇怪,叫你鉸塊紅綢子掛掛,便應在喜事上去了。以後也不必只管當作奇事混說。”襲人點頭答應,送了平兒出去。不題。 且說那日寶玉本來穿着一裹圓的皮襖在家歇息, 因見花開,只管出來看一回,賞一回, 嘆一回,愛一回的,心中無數悲喜離合,都弄到這株花上去了。忽然聽說賈母要來, 便去換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來迎接賈母。匆匆穿換,未將通靈寶玉掛上。及至後來賈母去了,仍舊換衣。襲人見寶玉脖子上沒有掛着,便問:“那塊玉呢?"寶玉道:“才剛忙亂換衣,摘下來放在炕桌上,我沒有帶。”襲人回看桌上並沒有玉,便向各處找尋,蹤影全無,嚇得襲人滿身冷汗。寶玉道:“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裡的。問他們就知道了。”襲人當作麝月等藏起嚇他頑,便向麝月等笑着說道:“小蹄子們,頑呢到底有個頑法。 把這件東西藏在那裡了?別真弄丟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這是那裡的話!頑是頑笑是笑,這個事非同兒戲,你可別混說。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罷,想想擱在那裡了。這會子又混賴人了。”襲人見他這般光景,不象是頑話,便着急道:“皇天菩薩小祖宗,到底你擺在那裡去了?"寶玉道:“我記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們到底找啊。”襲人,麝月,秋紋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兒的各處搜尋。鬧了大半天,毫無影響,甚至翻箱倒籠,實在沒處去找,便疑到方才這些人進來,不知誰撿了去了。 襲人說道:“進來的誰不知道這玉是性命似的東西呢,誰敢撿了去呢。你們好歹先別聲張, 快到各處問去。若有姐妹們撿着嚇我們頑呢,你們給他磕頭要了回來,若是小丫頭偷了去,問出來也不回上頭,不論把什麼送給他換了出來都使得的。這可不是小事, 真要丟了這個,比丟了寶二爺的還利害呢。”麝月秋紋剛要往外走,襲人又趕出來囑咐道:“頭裡在這裡吃飯的倒先別問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風波來,更不好了。 "麝月等依言分頭各處追問,人人不曉,個個驚疑。麝月等回來,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窺。 寶玉也嚇怔了。襲人急的只是乾哭。找是沒處找,回又不敢回,怡紅院裡的人嚇得個個象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發呆, 只見各處知道的都來了。探春叫把園門關上,先命個老婆子帶着兩個丫頭,再往各處去尋去,一面又叫告訴眾人:若誰找出來,重重的賞銀。大家頭宗要脫干係,二宗聽見重賞,不顧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於茅廝里都找到。誰知那塊玉竟象繡花針兒一般, 找了一天,總無影響。李紈急了,說:“這件事不是頑的,我要說句無禮的話了。”眾人道:“什麼呢?"李紈道:“事情到了這裡,也顧不得了。現在園裡除了寶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來的丫頭脫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沒有,再叫丫頭們去搜那些老婆子並粗使的丫頭。”大家說道:“這話也說的有理。現在人多手亂,魚龍混雜,倒是這麼一來,你們也洗洗清。”探春獨不言語。那些丫頭們也都願意洗淨自己。 先是平兒起,平兒說道:“打我先搜起。”於是各人自己解懷,李紈一氣兒混搜。 探春嗔着李紈道:“大嫂子,你也學那起不成材料的樣子來了。那個人既偷了去, 還肯藏在身上?況且這件東西在家裡是寶,到了外頭,不知道的是廢物,偷他做什麼?我想來必是有人使促狹。”眾人聽說,又見環兒不在這裡,昨兒是他滿屋裡亂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說出來。探春又道:“使促狹的只有環兒。你們叫個人去悄悄的叫了他來, 背地裡哄着他,叫他拿出來,然後嚇着他,叫他不要聲張。這就完了。”大家點頭稱是。 李紈便向平兒道:“這件事還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兒答應,就趕着去了。不多時同了環兒來了。 眾人假意裝出沒事的樣子,叫人沏了碗茶擱在裡間屋裡,眾人故意搭訕走開。原叫平兒哄他,平兒便笑着向環兒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你瞧見了沒有?" 賈環便急得紫漲了臉,瞪着眼說道:“人家丟了東西,你怎麼又叫我來查問,疑我。我是犯過案的賊麼! "平兒見這樣子,倒不敢再問,便又陪笑道:“不是這麼說,怕三爺要拿了去嚇他們, 所以白問問瞧見了沒有,好叫他們找。”賈環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見不看見該問他,怎麼問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咧!得了什麼不來問我,丟了東西就來問我! "說着,起身就走。眾人不好攔他。這裡寶玉倒急了,說道:“都是這勞什子鬧事,我也不要他了。你們也不用鬧了。環兒一去,必是嚷得滿院裡都知道了,這可不是鬧事了麼。 "襲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這玉丟了沒要緊,若是上頭知道了,我們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說着,便嚎啕大哭起來。 眾人更加傷感,明知此事掩飾不來,只得要商議定了話,回來好回賈母諸人。寶玉道:“你們竟也不用商議,硬說我砸了就完了。”平兒道:“我的爺,好輕巧話兒!上頭要問為什麼砸的呢,他們也是個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兒來,那又怎麼樣呢?"寶玉道:“不然便說我前日出門丟了。”眾人一想,這句話倒還混得過去,但是這兩天又沒上學,又沒往別處去。 寶玉道:“怎麼沒有,大前兒還到南安王府里聽戲去了呢,便說那日丟的。 "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兒丟的,為什麼當日不來回。”眾人正在胡思亂想,要裝點撒謊,只聽得趙姨娘的聲兒哭着喊着走來說:“你們丟了東西自己不找,怎麼叫人背地裡拷問環兒。我把環兒帶了來,索性交給你們這一起上水的,該殺該剮,隨你們罷。”說着,將環兒一推說:“你是個賊,快快的招罷!"氣得環兒也哭喊起來。 李紈正要勸解,丫頭來說:“太太來了。”襲人等此時無地可容,寶玉等趕忙出來迎接。趙姨娘暫且也不敢作聲,跟了出來。王夫人見眾人都有驚惶之色,才信方才聽見的話,便道:“那塊玉真丟了麼?"眾人都不敢作聲,王夫人走進屋裡坐下,便叫襲人。慌得襲人連忙跪下,含淚要稟。王夫人道:“你起來,快快叫人細細找去,一忙亂倒不好了。”襲人哽咽難言。寶玉生恐襲人真告訴出來,便說道:“太太,這事不與襲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裡聽戲, 在路上丟了。”王夫人道:“為什麼那日不找?"寶玉道:“我怕他們知道, 沒有告訴他們。我叫焙茗等在外頭各處找過的。”王夫人道:“胡說!如今脫換衣服不是襲人他們伏侍的麼。大凡哥兒出門回來,手巾荷包短了,還要問個明白,何況這塊玉不見了,便不問的麼!"寶玉無言可答。趙姨娘聽見,便得意了,忙接過口道:“外頭丟了東西, 也賴環兒!"話未說完,被王夫人喝道:“這裡說這個,你且說那些沒要緊的話!"趙姨娘便不敢言語了。還是李紈探春從實的告訴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淚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賈母,去問邢夫人那邊跟來的這些人去。 鳳姐病中也聽見寶玉失玉,知道王夫人過來,料躲不住,便扶了豐兒來到園裡。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鳳姐嬌怯怯的說:“請太太安。”寶玉等過來問了鳳姐好。王夫人因說道:“你也聽見了麼,這可不是奇事嗎?剛才眼錯不見就丟了,再找不着。你去想想,打從老太太那邊丫頭起至你們平兒,誰的手不穩,誰的心促狹。我要回了老太太,認真的查出來才好。不然是斷了寶玉的命根子了。”鳳姐回道:“咱們家人多手雜,自古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裡保得住誰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經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來, 明知是死無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毀壞了滅口,那時可怎麼處呢。據我的糊塗想頭, 只說寶玉本不愛他,撂丟了,也沒有什麼要緊。只要大家嚴密些,別叫老太太老爺知道。 這麼說了,暗暗的派人去各處察訪,哄騙出來,那時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 不知太太心裡怎麼樣?"王夫人遲了半日,才說道:“你這話雖也有理,但只是老爺跟前怎麼瞞的過呢。”便叫環兒過來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白問了你一句,怎麼你就亂嚷。 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個毀壞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賈環嚇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趙姨娘聽了,那裡還敢言語。王夫人便吩咐眾人道:“想來自然有沒找到的地方兒,好端端的在家裡的,還怕他飛到那裡去不成。只是不許聲張。限襲人三天內給我找出來,要是三天找不着,只怕也瞞不住,大家那就不用過安靜日子了。”說着,便叫鳳姐兒跟到邢夫人那邊商議踩緝。不題。 這裡李紈等紛紛議論, 便傳喚看園子的一干人來,叫把園門鎖上,快傳林之孝家的來,悄悄兒的告訴了他,叫他吩咐前後門上,三天之內,不論男女下人從裡頭可以走動, 要出時一概不許放出,只說裡頭丟了東西,待這件東西有了着落,然後放人出來。林之孝家的答應了"是",因說:“前兒奴才家裡也丟了一件不要緊的東西,林之孝必要明白, 上街去找了一個測字的,那人叫做什麼劉鐵嘴,測了一個字,說的很明白,回來依舊一找便找着了。”襲人聽見,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爺替我們問問去。”那林之孝家的答應着出去了。邢岫煙道:“若說那外頭測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邊聞妙玉能扶乩,何不煩他問一問。況且我聽見說這塊玉原有仙機,想來問得出來。 "眾人都詫異道:“咱們常見的,從沒有聽他說起。”麝月便忙問岫煙道:“想來別人求他是不肯的, 好姑娘,我給姑娘磕個頭,求姑娘就去,若問出來了,我一輩子總不忘你的恩。 "說着,趕忙就要磕下頭去,岫煙連忙攔住。黛玉等也都慫恿着岫煙速往櫳翠庵去。 一面林之孝家的進來說道:“姑娘們大喜。林之孝測了字回來說,這玉是丟不了的, 將來橫豎有人送還來的。”眾人聽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襲人麝月喜歡的了不得。 探春便問:“測的是什麼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話多,奴才也學不上來,記得是拈了個賞人東西的‘ 賞’字。那劉鐵嘴也不問,便說:‘丟了東西不是?’"李紈道:“這就算好。 "林之孝家的道:“他還說,‘賞’字上頭一個‘小’字,底下一個‘口’字,這件東西很可嘴裡放得, 必是個珠子寶石。”眾人聽了,誇讚道:“真是神仙。往下怎麼說?"林之孝家的道:“他說底下‘貝’字,拆開不成一個‘見’字,可不是‘不見’了?因上頭拆了‘當’字,叫快到當鋪里找去。‘賞’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償’字?只要找着當鋪就有人,有了人便贖了來, 可不是償還了嗎。”眾人道:“既這麼着,就先往左近找起,橫豎幾個當鋪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們有了東西,再問人就容易了。”李紈道:“只要東西,那怕不問人都使得。林嫂子,煩你就把測字的話快去告訴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應了便走。 眾人略安了一點兒神, 呆呆的等岫煙回來。正呆等,只見跟寶玉的焙茗在門外招手兒, 叫小丫頭子快出來。那小丫頭趕忙的出去了。焙茗便說道:“你快進去告訴我們二爺和裡頭太太奶奶姑娘們天大喜事。 "那小丫頭子道:“你快說罷,怎麼這麼累贅。”焙茗笑着拍手道:“我告訴姑娘,姑娘進去回了,咱們兩個人都得賞錢呢。你打量什麼,寶二爺的那塊玉呀,我得了准信來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話說焙茗在門口和小丫頭子說寶玉的玉有了,那小丫頭急忙回來告訴寶玉。眾人聽了,都推着寶玉出去問他,眾人在廊下聽着。寶玉也覺放心,便走到門口問道:“你那裡得了?快拿來。”焙茗道:“拿是拿不來的,還得托人做保去呢。”寶玉道:“你快說是怎麼得的, 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頭知道林爺爺去測字,我就跟了去。我聽見說在當鋪里找, 我沒等他說完,便跑到幾個當鋪里去。我比給他們瞧,有一家便說有。我說給我罷, 那鋪子裡要票子。我說當多少錢,他說三百錢的也有,五百錢的也有。前兒有一個人拿這麼一塊玉當了三百錢去, 今兒又有人也拿了一塊玉當了五百錢去。”寶玉不等說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了來,我們挑着看是不是。”裡頭襲人便啐道:“二爺不用理他。我小時候兒聽見我哥哥常說,有些人賣那些小玉兒,沒錢用便去當。想來是家家當鋪里有的。”眾人正在聽得詫異,被襲人一說,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來,說:“快叫二爺進來罷,不用理那糊塗東西了。他說的那些玉,想來不是正經東西。” 寶玉正笑着,只見岫煙來了。原來岫煙走到櫳翠庵見了妙玉,不及閒話,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道:“我與姑娘來往,為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的人。今日怎麼聽了那裡的謠言,過來纏我。況且我並不曉得什麼叫扶乩。”說着,將要不理。岫煙懊悔此來, 知他脾氣是這麼着的,"一時我已說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與他質證他會扶乩的話。”只得陪着笑將襲人等性命關係的話說了一遍,見妙玉略有活動,便起身拜了幾拜。 妙玉嘆道:“何必為人作嫁。但是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你來破例,恐將來纏繞不休。”岫煙道:“我也一時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將來他人求你,願不願在你,誰敢相強。”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裡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起來同妙玉扶着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疾書道: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 重, 入我門來一笑逢。書畢,停了乩。岫煙便問請是何仙,妙玉道:“請的是拐仙。”岫煙錄了出來, 請教妙玉解識。妙玉道:“這個可不能,連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們的聰明人多着哩。”岫煙只得回來。進入院中,各人都問怎麼樣了。岫煙不及細說,便將所錄乩語遞與李紈。 眾姊妹及寶玉爭看,都解的是:“一時要找是找不着的,然而丟是丟不了的, 不知幾時不找便出來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裡?"李紈道:“這是仙機隱語。咱們家裡那裡跑出青埂峰來,必是誰怕查出,撂在有松樹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獨是‘ 入我門來’這句,到底是入誰的門呢?"黛玉道:“不知請的是誰!"岫煙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門,便難入了。” 襲人心裡着忙, 便捕風捉影的混找,沒一塊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沒有。回到院中,寶玉也不問有無, 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裡丟的,說明了,我們就是受罪也在明處啊。 "寶玉笑道:“我說外頭丟的,你們又不依。你如今問我,我知道麼! "李紈探春道:“今兒從早起鬧起,已到三更來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經掌不住,各自去了。 我們也該歇歇兒了,明兒再鬧罷。”說着,大家散去。寶玉即便睡下。可憐襲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無眠。暫且不提。 且說黛玉先自回去, 想起金石的舊話來,反自喜歡,心裡說道:“和尚道士的話真箇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緣,寶玉如何能把這玉丟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們的金玉, 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覺安心,把這一天的勞乏竟不理會,重新倒看起書來。紫鵑倒覺身倦,連催黛玉睡下。黛玉雖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說"這塊玉原是胎裡帶來的,非比尋常之物,來去自有關係。若是這花主好事呢,不該失了這玉呀?看來此花開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覺又傷起心來。又轉想到喜事上頭,此花又似應開,此玉又似應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當鋪里去查問,鳳姐暗中設法找尋。一連鬧了幾天,總無下落。 還喜賈母賈政未知。襲人等每日提心弔膽,寶玉也好幾天不上學,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語, 沒心沒緒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那日正在納悶,忽見賈璉進來請安,嘻嘻的笑道:“今日聽得軍機賈雨村打發人來告訴二老爺說,舅太爺升了內閣大學士,奉旨來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書去了,想舅太爺晝夜趲行,半個多月就要到了。侄兒特來回太太知道。”王夫人聽說,便歡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 薛姨媽家又衰敗了,兄弟又在外任,照應不着。今日忽聽兄弟拜相回京,王家榮耀,將來寶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開些了。天天專望兄弟來京。忽一天,賈政進來,滿臉淚痕,喘吁吁的說道:“你快去稟知老太太,即刻進宮。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進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現在太監在外立等,他說太醫院已經奏明痰厥,不能醫治。”王夫人聽說,便大哭起來。賈政道:“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快去請老太太,說得寬緩些,不要嚇壞了老人家。”賈政說着,出來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淚,去請賈母,只說元妃有病,進去請安。賈母念佛道:“怎麼又病了!前番嚇的我了不得,後來又打聽錯了。 這回情願再錯了也罷。”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鴛鴦等開箱取衣飾穿戴起來。王夫人趕着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過來伺候。一時出廳上轎進宮。不題。 且說元春自選了鳳藻宮後, 聖眷隆重,身體發福,未免舉動費力。每日起居勞乏,時發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宮,偶沾寒氣,勾起舊病。不料此回甚屬利害,竟至痰氣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醫調治。豈知湯藥不進,連用通關之劑,並不見效。內官憂慮,奏請預辦後事。所以傳旨命賈氏椒房進見。賈母王夫人遵旨進宮,見元妃痰塞口涎, 不能言語,見了賈母,只有悲泣之狀,卻少眼淚。賈母進前請安,奏些寬慰的話。少時賈政等職名遞進, 宮嬪傳奏,元妃目不能顧,漸漸臉色改變。內宮太監即要奏聞,恐派各妃看視, 椒房姻戚未便久羈,請在外宮伺候。賈母王夫人怎忍便離,無奈國家制度,只得下來,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內悲感。朝門內官員有信。不多時,只見太監出來,立傳欽天監。賈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動。稍刻,小太監傳諭出來說:“賈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歲。賈母含悲起身, 只得出宮上轎回家。賈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紈,鳳姐,寶玉等出廳分東西迎着賈母請了安,並賈政王夫人請安,大家哭泣。不題。 次日早起, 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哭臨。賈政又是工部,雖按照儀注辦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請教他,所以兩頭更忙,非比從前太后與周妃的喪事了。 但元妃並無所出,惟諡曰"賢淑貴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贅。只講賈府中男女天天進宮,忙的了不得。幸喜鳳姐兒近日身子好些,還得出來照應家事,又要預備王子騰進京接風賀喜。 鳳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內閣,仍帶家眷來京。鳳姐心裡喜歡, 便有些心病,有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開,所以身子倒覺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見鳳姐照舊辦事, 又把擔子卸了一半,又眼見兄弟來京,諸事放心,倒覺安靜些。獨有寶玉原是無職之人, 又不念書,代儒學裡知他家裡有事,也不來管他,賈政正忙,自然沒有空兒查他。想來寶玉趁此機會,竟可與姊妹們天天暢樂,不料他自失了玉後,終日懶怠走動,說話也糊塗了。並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他也不動。襲人等懷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氣。每天茶飯,端到面前便吃,不來也不要。襲人看這光景不象是有氣,竟象是有病的。襲人偷着空兒到瀟湘館告訴紫鵑,說是" 二爺這麼着,求姑娘給他開導開導。”紫鵑雖即告訴黛玉,只因黛玉想着親事上頭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見了他,反覺不好意思:“若是他來呢,原是小時在一處的,也難不理他,若說我去找他,斷斷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過來。襲人又背地裡去告訴探春。那知探春心裡明明知道海棠開得怪異,寶玉男女有別,只好過來一兩次。寶玉又終是懶懶的,所以也不大常來。 寶釵也知失玉。因薛姨媽那日應了寶玉的親事,回去便告訴了寶釵。薛姨媽還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有應准,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願意不願意?"寶釵反正色的對母親道:“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兒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親沒了,媽媽應該做主的, 再不然問哥哥。怎麼問起我來?"所以薛姨媽更愛惜他,說他雖是從小嬌養慣的,卻也生來的貞靜,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寶玉了。寶釵自從聽此一說,把"寶玉" 兩個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雖然聽見失了玉,心裡也甚驚疑,倒不好問,只得聽旁人說去, 竟象不與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媽打發丫頭過來了好幾次問信。因他自己的兒子薛蟠的事焦心, 只等哥哥進京便好為他出脫罪名,又知元妃已薨,雖然賈府忙亂, 卻得鳳姐好了,出來理家,也把賈家的事撂開了。只苦了襲人,雖然在寶玉跟前低聲下氣的伏侍勸慰,寶玉竟是不懂,襲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 過了幾日,元妃停靈寢廟,賈母等送殯去了幾天。豈知寶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發燒,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說話都無頭緒。那襲人麝月等一發慌了,回過鳳姐幾次。鳳姐不時過來,起先道是找不着玉生氣,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有日日請醫調治。 煎藥吃了好幾劑,只有添病的,沒有減病的。及至問他那裡不舒服,寶玉也不說出來。 直至元妃事畢,賈母惦記寶玉,親自到園看視。王夫人也隨過來。襲人等忙叫寶玉接去請安。寶玉雖說是病,每日原起來行動,今日叫他接賈母去,他依然仍是請安, 惟是襲人在旁扶着指教。賈母看了,便道:“我的兒,我打諒你怎麼病着,故此過來瞧你。 今你依舊的模樣兒,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寬心的。但寶玉並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賈母等進屋坐下,問他的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大不似往常, 直是一個傻子似的。賈母愈看愈疑,便說:“我才進來看時,不見有什麼病,如今細細一瞧, 這病果然不輕,竟是神魂失散的樣子。到底因什麼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難瞞, 又瞧瞧襲人怪可憐的樣子,只得便依着寶玉先前的話,將那往南安王府里去聽戲時丟了這塊玉的話,悄悄的告訴了一遍。心裡也彷徨的很,生恐賈母着急,並說:“現在着人在四下里找尋,求籤問卦,都說在當鋪里找,少不得找着的。”賈母聽了,急得站起來,眼淚直流,說道:“這件玉如何是丟得的!你們忒不懂事了,難道老爺也是撂開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賈母生氣,叫襲人等跪下,自己斂容低首回說:“媳婦恐老太太着急老爺生氣, 都沒敢回。”賈母咳道:“這是寶玉的命根子。因丟了,所以他是這麼失魂喪魄的。 還了得!況是這玉滿城裡都知道,誰撿了去便叫你們找出來麼!叫人快快請老爺,我與他說。 "那時嚇得王夫人襲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這一生氣,回來老爺更了不得了。現在寶玉病着,交給我們盡命的找來就是了。”賈母道:“你們怕老爺生氣,有我呢。”便叫麝月傳人去請,不一時傳進話來,說:“老爺謝客去了。”賈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們便說我說的話, 暫且也不用責罰下人,我便叫璉兒來寫出賞格,懸在前日經過的地方,便說有人撿得送來者,情願送銀一萬兩,如有知人撿得送信找得者,送銀五千兩。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銀子。這麼一找,少不得就找出來了。若是靠着咱們家幾個人找,就找一輩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賈母傳話告訴賈璉,叫他速辦去了。賈母便叫人:“將寶玉動用之物都搬到我那裡去,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余者仍留園內看屋子。”寶玉聽了,終不言語,只是傻笑。 賈母便攜了寶玉起身,襲人等攙扶出園。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裡間屋內安置, 便對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麼?我為的園裡人少,怡紅院裡的花樹忽萎忽開, 有些奇怪。頭裡仗着一塊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丟了,生恐邪氣易侵,故我帶他過來一塊兒住着。 這幾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來就在這裡瞧。”王夫人聽說,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寶玉同着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氣大,不論什麼都壓住了。”賈母道:“什麼福氣,不過我屋裡乾淨些,經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問寶玉好不好?"那寶玉見問,只是笑。襲人叫他說"好,寶玉也就說急,便說道:“你回去罷,這裡有我調停他。晚上老爺回來,告訴他不必見我,不許言語就是了。”王夫人去後,賈母叫鴛鴦找些安神定魄的藥,按方吃了。不題。 且說賈政當晚回家, 在車內聽見道兒上人說道:“人要發財也容易的很。”那個問道:“怎麼見得?"這個人又道:“今日聽見榮府里丟了什麼哥兒的玉了,貼着招帖兒,上頭寫着玉的大小式樣顏色, 說有人撿了送去,就給一萬兩銀子,送信的還給五千呢。”賈政雖未聽得如此真切,心裡詫異,急忙趕回,便叫門上的人問起那事來。門上的人稟道:“奴才頭裡也不知道,今兒晌午璉二爺傳出老太太的話,叫人去貼帖兒,才知道的。”賈政便嘆氣道:“家道該衰,偏生養這麼一個孽障!才養他的時候滿街的謠言,隔了十幾年略好了些,這會子又大張曉諭的找玉,成何道理!"說着,忙走進裡頭去問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訴。賈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違拗,只抱怨王夫人幾句。又走出來, 叫瞞着老太太,背地裡揭了這個帖兒下來。豈知早有那些遊手好閒的人揭了去了。 過了些時,竟有人到榮府門上,口稱送玉來。家內人們聽見,喜歡的了不得,便說:“ 拿來,我給你回去。”那人便懷內掏出賞格來,指給門上人瞧,"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麼, 寫明送玉來的給銀一萬兩。二太爺,你們這會子瞧我窮,回來我得了銀子,就是個財主了。 別這麼待理不理的。”門上聽他話頭來得硬,說道:“你到底略給我瞧一瞧,我好給你回去。 "那人初倒不肯,後來聽人說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揚說:“這是不是?"眾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見,今日才看見這玉的模樣兒了。急忙跑到裡頭, 搶頭報似的。那日賈政賈赦出門,只有賈璉在家。眾人回明,賈璉還細問真不真。 門上人口稱:“親眼見過,只是不給奴才,要見主子,一手交銀,一手交玉。”賈璉卻也喜歡,忙去稟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賈母。把個襲人樂得合掌念佛。賈母並不改口,一疊連聲:“快叫璉兒請那人到書房內坐下,將玉取來一看,即便送銀。”賈璉依言,請那人進來當客待他, 用好言道謝:“要借這玉送到裡頭,本人見了,謝銀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將一個紅綢子包兒送過去。 賈璉打開一看,可不是那一塊晶瑩美玉嗎。賈璉素昔原不理論,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認得出來,什麼"除邪祟"等字。賈璉看了,喜之不勝,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與賈母王夫人認去。 這會子驚動了合家的人, 都等着爭看。鳳姐見賈璉進來,便劈手奪去,不敢先看,送到賈母手裡。賈璉笑道:“你這麼一點兒事還不叫我獻功呢。”賈母打開看時,只見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 一面擦摸,鴛鴦拿上眼鏡兒來,戴着一瞧,說:“奇怪,這塊玉倒是的,怎麼把頭裡的寶色都沒了呢?"王夫人看了一會子,也認不出,便叫鳳姐過來看。鳳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顏色不大對。不如叫寶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襲人在旁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塊, 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說出不象來。鳳姐於是從賈母手中接過來, 同着襲人拿來給寶玉瞧。這時寶玉正睡着才醒。鳳姐告訴道:“你的玉有了。”寶玉睡眼朦朧, 接在手裡也沒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們又來哄我了。”說着只是冷笑。鳳姐連忙拾起來,道:“這也奇了,怎麼你沒瞧就知道呢。”寶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進屋裡來了, 見他這樣,便道:“這不用說了。他那玉原是胎裡帶來的一種古怪東西, 自然他有道理。想來這個必是人見了帖兒照樣做的。”大家此時恍然大悟。賈璉在外間屋裡聽見這話,便說道:“既不是,快拿來給我問問他去,人家這樣事,他敢來鬼混。”賈母喝住道:“璉兒,拿了去給他,叫他去罷。那也是窮極了的人沒法兒了,所以見我們家有這樣事, 他便想着賺幾個錢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錢弄了這個東西,又叫咱們認出來了。 依着我不要難為他,把這玉還他,說不是我們的,賞給他幾兩銀子。外頭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兒就送來呢。若是難為了這一個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來了。”賈璉答應出去。那人還等着呢,半日不見人來,正在那裡心裡發虛,只見賈璉氣忿走出來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機關顰兒迷本性 話說賈璉拿了那塊假玉忿忿走出, 到了書房。那個人看見賈璉的氣色不好,心裡先發了虛了,連忙站起來迎着。剛要說話,只見賈璉冷笑道:“好大膽,我把你這個混帳東西!這裡是什麼地方兒,你敢來掉鬼!"回頭便問:“小廝們呢?"外頭轟雷一般幾個小廝齊聲答應。 賈璉道:“取繩子去捆起他來。等老爺回來問明了,把他送到衙門裡去。”眾小廝又一齊答應"預備着呢。”嘴裡雖如此,卻不動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無措,見這般勢派,知道難逃公道,只得跪下給賈璉碰頭,口口聲聲只叫:“老太爺別生氣。是我一時窮極無奈,才想出這個沒臉的營生來。那玉是我借錢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兒頑罷。 "說畢,又連連磕頭。賈璉啐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這府里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東西!"正鬧着,只見賴大進來,陪着笑向賈璉道:“二爺別生氣了。 靠他算個什麼東西,饒了他,叫他滾出去罷。”賈璉道:“實在可惡。”賴大賈璉作好作歹,眾人在外頭都說道:“糊塗狗攮的,還不給爺和賴大爺磕頭呢。快快的滾罷,還等窩心腳呢!"那人趕忙磕了兩個頭,抱頭鼠竄而去。從此街上鬧動了"賈寶玉弄出‘假寶玉’"來。 且說賈政那日拜客回來,眾人因為燈節底下,恐怕賈政生氣,已過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時,近日寶玉又病着,雖有舊例家宴,大家無興,也無有可記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騰來京,只見鳳姐進來回說"今日二爺在外聽得有人傳說,我們家大老爺趕着進京,離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沒了。太太聽見了沒有?"王夫人吃驚道:“我沒有聽見,老爺昨晚也沒有說起,到底在那裡聽見的?"鳳姐道:“說是在樞密張老爺家聽見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淚早流下來了,因拭淚說道:“回來再叫璉兒索性打聽明白了來告訴我。”鳳姐答應去了。王夫人不免暗裡落淚,悲女哭弟,又為寶玉耽憂。如此連三接二,都是不隨意的事,那裡擱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來。 又加賈璉打聽明白了來說道:“舅太爺是趕路勞乏,偶然感冒風寒,到了十里屯地方, 延醫調治。無奈這個地方沒有名醫,誤用了藥,一劑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裡沒有? "王夫人聽了,一陣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雲等扶了上炕,還扎掙着叫賈璉去回了賈政,"即速收拾行裝迎到那裡,幫着料理完畢,既刻回來告訴我們。好叫你媳婦兒放心。”賈璉不敢違拗,只得辭了賈政起身。賈政早已知道,心裡很不受用,又知寶玉失玉以後神志я憒,醫藥無效,又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將賈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帶領引見。皇上念賈政勤儉謹慎,即放了江西糧道。即日謝恩, 已奏明起程日期。雖有眾親朋賀喜,賈政也無心應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寧,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無計可施,只聽見賈母那邊叫"請老爺。” 賈政即忙進去,看見王夫人帶着病也在那裡。便向賈母請了安。賈母叫他坐下,便說:“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話與你說,不知你聽不聽?"說着,掉下淚來。賈政忙站起來說道:“老太太有話只管吩咐,兒子怎敢不遵命呢。”賈母咽哽着說道:“我今年八十一歲的人了, 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親老。你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寶玉, 偏偏的又病得糊塗,還不知道怎麼樣呢。我昨日叫賴升媳婦出去叫人給寶玉算算命,這先生算得好靈,說要娶了金命的人幫扶他,必要衝沖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話,所以教你來商量。你的媳婦也在這裡。你們兩個也商量商量,還是要寶玉好呢,還是隨他去呢?"賈政陪笑說道:“老太太當初疼兒子這麼疼的,難道做兒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兒子不成麼。只為寶玉不上進,所以時常恨他,也不過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老太太既要給他成家,這也是該當的,豈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寶玉病着,兒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見我,所以兒子也不敢言語。我到底瞧瞧寶玉是個什麼病。”王夫人見賈政說着也有些眼圈兒紅,知道心裡是疼的, 便叫襲人扶了寶玉來。寶玉見了他父親,襲人叫他請安,他便請了個安。賈政見他臉面很瘦, 目光無神,大有瘋傻之狀,便叫人扶了進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 不知道幾年回來。倘或這孩子果然不好,一則年老無嗣,雖說有孫子,到底隔了一層, 二則老太太最疼的是寶玉,若有差錯,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 一包眼淚,又想到他身上,復站起來說:“老太太這麼大年紀,想法兒疼孫子,做兒子的還敢違拗?老太太主意該怎麼便怎麼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邊不知說明白了沒有?"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應了的。只為蟠兒的事沒有結案,所以這些時總沒提起。 "賈政又道:“這就是第一層的難處。他哥哥在監里,妹子怎麼出嫁。況且貴妃的事雖不禁婚嫁, 寶玉應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個月的功服,此時也難娶親。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經奏明, 不敢耽擱,這幾天怎麼辦呢?"賈母想了一想:“說的果然不錯。若是等這幾件事過去,他父親又走了。倘或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麼好?只可越些禮辦了才好。”想定主意,便說道:“你若給他辦呢,我自然有個道理,包管都礙不着。姨太太那邊我和你媳婦親自過去求他。蟠兒那裡我央蝌兒去告訴他,說是要救寶玉的命,諸事將就,自然應的。 若說服里娶親,當真使不得。況且寶玉病着,也不可教他成親,不過是沖沖喜, 我們兩家願意,孩子們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咱們家分兒過了禮。趕着挑個娶親日子,一概鼓樂不用,倒按宮裡的樣子,用十二對提燈, 一乘八人轎子抬了來,照南邊規矩拜了堂,一樣坐床撒帳,可不是算娶了親了麼。寶丫頭心地明白,是不用慮的。內中又有襲人,也還是個妥妥噹噹的孩子。再有個明白人常勸他更好。他又和寶丫頭合的來。再者姨太太曾說,寶丫頭的金鎖也有個和尚說過,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寶丫頭過來,不因金鎖倒招出他那塊玉來,也定不得。從此一天好似一天,豈不是大家的造化。這會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鋪排起來。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親友不請,也不排筵席7,待寶玉好了,過了功服,然後再擺席請人。這麼着都趕的上。你也看見了他們小兩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賈政聽了,原不願意,只是賈母做主,不敢違命,勉強陪笑說道:“老太太想的極是,也很妥當。只是要吩咐家下眾人,不許吵嚷得里外皆知,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邊,只怕不肯,若是果真應了,也只好按着老太太的主意辦去。”賈母道:“姨太太那裡有我呢。你去吧。”賈政答應出來,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領憑,親友們薦人,種種應酬不絕,竟把寶玉的事,聽憑賈母交與王夫人鳳姐兒了。 惟將榮禧堂後身王夫人內屋旁邊一大跨所二十餘間房屋指與寶玉,余者一概不管。賈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訴他去,賈政只說很好,此是後話。 且說寶玉見過賈政,襲人扶回裡間炕上。因賈政在外,無人敢與寶玉說話,寶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賈母與賈政所說的話,寶玉一句也沒有聽見。襲人等卻靜靜兒的聽得明白。 頭裡雖也聽得些風聲,到底影響,只不見寶釵過來,卻也有些信真。今日聽了這些話,心裡方才水落歸漕,倒也喜歡。心裡想道:“果然上頭的眼力不錯,這才配得是。 我也造化。若他來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擔子。但是這一位的心理只有一個林姑娘,幸虧他沒有聽見,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鬧到什麼分兒了。”襲人想到這裡,轉喜為悲,心想:“這件事怎麼好?老太太,太太那裡知道他們心裡的事。一時高興說給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 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見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況且那年夏天在園裡把我當作林姑娘,說了好些私心話,後來因為紫鵑說了句頑話兒,便哭得死去活來。若是如今和他說要娶寶姑娘,竟把林姑娘撂開,除非是他人事不知還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沖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話說明,那不是一害三個人了麼。”襲人想定主意,待等賈政出去,叫秋紋照看着寶玉,便從裡間出來,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請了王夫人到賈母后身屋裡去說話。賈母只道是寶玉有話,也不理會,還在那裡打算怎麼過禮,怎麼娶親。 那襲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後間, 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着他說:“好端端的,這是怎麼說?有什麼委屈起來說。”襲人道:“這話奴才是不該說的,這會子因為沒有法兒了。 "王夫人道:“你慢慢說。”襲人道:“寶玉的親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寶姑娘了,自然是極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寶玉和寶姑娘好,還是和林姑娘好呢? "王夫人道:“他兩個因從小兒在一處,所以寶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襲人道:“不是好些。 "便將寶玉素與黛玉這些光景一一的說了,還說:“這些事都是太太親眼見的。 獨是夏天的話我從沒敢和別人說。”王夫人拉着襲人道:“我看外面兒已瞧出幾分來了。你今兒一說,更加是了。但是剛才老爺說的話想必都聽見了,你看他的神情兒怎麼樣?"襲人道:“如今寶玉若有人和他說話他就笑,沒人和他說話他就睡。所以頭裡的話卻倒都沒聽見。 "王夫人道:“倒是這件事叫人怎麼樣呢?"襲人道:“奴才說是說了,還得太太告訴老太太, 想個萬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便道:“既這麼着,你去干你的,這時候滿屋子的人,暫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兒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說着,仍到賈母跟前。 賈母正在那裡和鳳姐兒商議, 見王夫人進來,便問道:“襲人丫頭說什麼?這麼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問,便將寶玉的心事,細細回明賈母。賈母聽了,半日沒言語。王夫人和鳳姐也都不再說了。 只見賈母嘆道:“別的事都好說。林丫頭倒沒有什麼,若寶玉真是這樣, 這可叫人作了難了。”只見鳳姐想了一想,因說道:“難倒不難,只是我想了個主意,不知姑媽肯不肯。”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說給老太太聽,大家娘兒們商量着辦罷了。 "鳳姐道:“依我想,這件事只有一個掉包兒的法子。”賈母道:“怎麼掉包兒? "鳳姐道:“如今不管寶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來,說是老爺做主,將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兒怎麼樣。要是他全不管,這個包兒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歡的意思,這事卻要大費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歡,你怎麼樣辦法呢?"鳳姐走到王夫人耳邊, 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王夫人點了幾點頭兒,笑了一笑說道:“也罷了。”賈母便問道:“你娘兒兩個搗鬼,到底告訴我是怎麼着呀?"鳳姐恐賈母不懂,露泄機關,便也向耳邊輕輕的告訴了一遍。賈母果真一時不懂,鳳姐笑着又說了幾句。賈母笑道:“這麼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寶丫頭了。倘或吵嚷出來,林丫頭又怎麼樣呢?"鳳姐道:“這個話原只說給寶玉聽,外頭一概不許提起,有誰知道呢。”正說間,丫頭傳進話來說:“璉二爺回來了。”王夫人恐賈母問及,使個眼色與鳳姐。鳳姐便迎着賈璉努了個嘴兒,同到王夫人屋裡等着去了。一回兒王夫人進來,已見鳳姐哭的兩眼通紅。賈璉請了安,將到十里屯料理王子騰的喪事的話說了一遍,便說:“有恩旨賞了內閣的職銜,諡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員照料。昨日起身,連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來請安問好, 說如今想不到不能進京,有多少話不能說。聽見我大舅子要進京, 若是路上遇見了,便叫他來到咱們這裡細細的說。”王夫人聽畢,其悲痛自不必言。 鳳姐勸慰了一番,"請太太略歇一歇,晚上來再商量寶玉的事罷。”說畢,同了賈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了賈璉,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題。 一日,黛玉早飯後帶着紫鵑到賈母這邊來,一則請安,二則也為自己散散悶。出了瀟湘館,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絹子來,因叫紫鵑回去取來,自己卻慢慢的走着等他。 剛走到沁芳橋那邊山石背後,當日同寶玉葬花之處,忽聽一個人嗚嗚咽咽在那裡哭。黛玉煞住腳聽時,又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也聽不出哭着叨叨的是些什麼話。心裡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卻見一個濃眉大眼的丫頭在那裡哭呢。黛玉未見他時, 還只疑府里這些大丫頭有什麼說不出的心事,所以來這裡發泄發泄,及至見了這個丫頭,卻又好笑,因想到:這種蠢貨有什麼情種,自然是那屋裡作粗活的丫頭受了大女孩子的氣了。 細瞧了一瞧,卻不認得。那丫頭見黛玉來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來拭眼淚。黛玉問道:“你好好的為什麼在這裡傷心?"那丫頭聽了這話,又流淚道:“林姑娘你評評這個理。他們說話我又不知道,我就說錯了一句話,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 黛玉聽了,不懂他說的是什麼,因笑問道:“你姐姐是那一個?"那丫頭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聽了,才知道他是賈母屋裡的,因又問:“你叫什麼?"那丫頭道:“我叫傻大姐兒。”黛玉笑了一笑,又問:“你姐姐為什麼打你?你說錯了什麼話了?"那丫頭道:“為什麼呢, 就是為我們寶二爺娶寶姑娘的事情。”黛玉聽了這一句,如同一個疾雷,心頭亂跳。 略定了定神,便叫了這丫頭"你跟了我這裡來。”那丫頭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兒上葬桃花的去處, 那裡背靜。黛玉因問道:“寶二爺娶寶姑娘,他為什麼打你呢?"傻大姐道:“我們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為我們老爺要起身,說就趕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寶姑娘娶過來罷。 頭一宗,給寶二爺沖什麼喜,第二宗——"說到這裡,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 才說道:“趕着辦了,還要給林姑娘說婆婆家呢。”黛玉已經聽呆了。這丫頭只管說道:“我又不知道他們怎麼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寶姑娘聽見害臊。我白和寶二爺屋裡的襲人姐姐說了一句: ‘咱們明兒更熱鬧了,又是寶姑娘,又是寶二奶奶,這可怎麼叫呢! ’林姑娘你說我這話害着珍珠姐姐什麼了嗎,他走過來就打了我一個嘴巴,說我混說,不遵上頭的話,要攆出我去。我知道上頭為什麼不叫言語呢,你們又沒告訴我,就打我。”說着,又哭起來。 那黛玉此時心裡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說不上什麼味兒來了。停了一會兒,顫巍巍的說道:“你別混說了。你再混說,叫人聽見又要打你了。你去罷。”說着,自己移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隻腳卻象踩着棉花一般, 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來。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原來腳下軟了。 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的路。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着堤往回里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裡看時, 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裡東轉西轉。又見一個丫頭往前頭走了,離的遠,也看不出是那一個來。心中驚疑不定,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麼又回去?是要往那裡去?"黛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應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聽了,摸不着頭腦,只得攙着他到賈母這邊來。 黛玉走到賈母門口, 心裡微覺明晰,回頭看見紫鵑攙着自己,便站住了問道:“你作什麼來的?"紫鵑陪笑道:“我找了絹子來了。頭裡見姑娘在橋那邊呢,我趕着過來問姑娘,姑娘沒理會。”黛玉笑道:“我打量你來瞧寶二爺來了呢,不然怎麼往這裡走呢。”紫鵑見他心裡迷惑, 便知黛玉必是聽見那丫頭什麼話了,惟有點頭微笑而已。只是心裡怕他見了寶玉, 那一個已經是瘋瘋傻傻,這一個又這樣恍恍惚惚,一時說出些不大體統的話來, 那時如何是好?心裡雖如此想,卻也不敢違拗,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進來,卻是寂然無聲。因賈母在屋裡歇中覺,丫頭們也有脫滑頑去的,也有打盹兒的,也有在那裡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襲人聽見帘子響,從屋裡出來一看,見是黛玉,便讓道:“姑娘屋裡坐罷。”黛玉笑着道:“寶二爺在家麼?"襲人不知底里,剛要答言,只見紫鵑在黛玉身後和他努嘴兒,指着黛玉,又搖搖手兒。襲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語。黛玉卻也不理會,自己走進房來。 看見寶玉在那裡坐着,也不起來讓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瞅着寶玉笑。 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着臉傻笑起來。襲人看見這番光景,心裡大不得主意,只是沒法兒。忽然聽着黛玉說道:“寶玉,你為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傻笑起來。襲人見了這樣,知道黛玉此時心中迷惑不減於寶玉,因悄和紫鵑說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紋妹妹同着你攙回姑娘歇歇去罷。”因回頭向秋紋道:“你和紫鵑姐姐送林姑娘去罷,你可別混說話。”秋紋笑着,也不言語,便來同着紫鵑攙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起來, 瞅着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 "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候兒了。”說着,便回身笑着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紫鵑秋紋後面趕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賈母院門,只管一直走去。紫鵑連忙攙住叫道:“姑娘往這麼來。”黛玉仍是笑着隨了往瀟湘館來。離門口不遠,紫鵑道:“阿彌陀佛,可到了家了!"只這一句話沒說完,只見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聲,一口血直吐出來。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話說黛玉到瀟湘館門口, 紫鵑說了一句話,更動了心,一時吐出血來,幾乎暈倒。虧了還同着秋紋,兩個人挽扶着黛玉到屋裡來。那時秋紋去後,紫鵑雪雁守着,見他漸漸甦醒過來, 問紫鵑道:“你們守着哭什麼?"紫鵑見他說話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說:“姑娘剛才打老太太那邊回來,身上覺着不大好,唬的我們沒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裡就能夠死呢。”這一句話沒完,又喘成一處。原來黛玉因今日聽得寶玉寶釵的事情,這本是他數年的心病,一時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來吐了這一口血,心中卻漸漸的明白過來,把頭裡的事一字也不記得了。這會子見紫鵑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話來, 此時反不傷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債。這裡紫鵑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訴人去,怕又象上次招得鳳姐兒說他們失驚打怪的。 那知秋紋回去, 神情慌遽。正值賈母睡起中覺來,看見這般光景,便問怎麼了。秋紋嚇的連忙把剛才的事回了一遍。 賈母大驚說:“這還了得!"連忙着人叫了王夫人鳳姐過來,告訴了他婆媳兩個。鳳姐道:“我都囑咐到了,這是什麼人走了風呢。這不更是一件難事了嗎。賈母道:“且別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麼樣了。”說着便起身帶着王夫人鳳姐等過來看視。 見黛玉顏色如雪,並無一點血色,神氣昏沉,氣息微細。半日又咳嗽了一陣, 丫頭遞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帶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見黛玉微微睜眼,看見賈母在他旁邊,便喘吁吁的說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賈母一聞此言,十分難受,便道:“好孩子,你養着罷,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閉上了。外面丫頭進來回鳳姐道:“大夫來了。”於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着賈璉進來,診了脈,說道:“尚不妨事。這是鬱氣傷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氣不定。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方可望好。”王大夫說完,同着賈璉出去開方取藥去了。 賈母看黛玉神氣不好, 便出來告訴鳳姐等道:“我看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難好。你們也該替他預備預備,沖一衝。或者好了,豈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麼樣,也不至臨時忙亂。咱們家裡這兩天正有事呢。”鳳姐兒答應了。賈母又問了紫鵑一回,到底不知是那個說的。 賈母心裡只是納悶,因說:“孩子們從小兒在一處兒頑,好些是有的。 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該要分別些,才是做女孩兒的本分,我才心裡疼他。若是他心裡有別的想頭,成了什麼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們說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襲人來問。襲人仍將前日回王夫人的話並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賈母道:“我方才看他卻還不至糊塗,這個理我就不明白了。咱們這種人家,別的事自然沒有的, 這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林丫頭若不是這個病呢,我憑着花多少錢都使得。 若是這個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沒心腸了。”鳳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張心,橫豎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媽那邊的事要緊。今日早起聽見說,房子不差什麼就妥當了, 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媽那邊,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媽家裡有寶妹妹在那裡,難以說話,不如索性請姑媽晚上過來,咱們一夜都說結了,就好辦了。”賈母王夫人都道:“你說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飯後咱們娘兒們就過去。”說着,賈母用了晚飯。鳳姐同王夫人各自歸房。不提。 且說次日鳳姐吃了早飯過來, 便要試試寶玉,走進裡間說道:“寶兄弟大喜,老爺已擇了吉日要給你娶親了。 你喜歡不喜歡?"寶玉聽了,只管瞅着鳳姐笑,微微的點點頭兒。 鳳姐笑道:“給你娶林妹妹過來好不好?"寶玉卻大笑起來。鳳姐看着,也斷不透他是明白是糊塗, 因又問道:“老爺說你好了才給你娶林妹妹呢,若還是這麼傻,便不給你娶了。”寶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說着,便站起來說:“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鳳姐忙扶住了,說:“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婦了,自然害羞, 不肯見你的。”寶玉道:“娶過來他到底是見我不見?"鳳姐又好笑,又着忙,心裡想:“襲人的話不差。 提了林妹妹,雖說仍舊說些瘋話,卻覺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將來不是林妹妹, 打破了這個燈虎兒,那饑荒才難打呢。”便忍笑說道:“你好好兒的便見你,若是瘋瘋顛顛的, 他就不見你了。”寶玉說道:“我有一個心,前兒已交給林妹妹了。他要過來,橫豎給我帶來,還放在我肚子裡頭。”鳳姐聽着竟是瘋話,便出來看着賈母笑。賈母聽了, 又是笑,又是疼,便說道:“我早聽見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襲人好好的安慰他。咱們走罷。” 說着王夫人也來。 大家到了薛姨媽那裡,只說惦記着這邊的事來瞧瞧。薛姨媽感激不盡,說些薛蟠的話。喝了茶,薛姨媽才要人告訴寶釵,鳳姐連忙攔住說:“姑媽不必告訴寶妹妹。”又向薛姨媽陪笑說道:“老太太此來,一則為瞧姑媽,二則也有句要緊的話特請姑媽到那邊商議。薛姨媽聽了,點點頭兒說: 當晚薛姨媽果然過來,見過了賈母,到王夫人屋裡來,不免說起王子騰來,大家落了一回淚。薛姨媽便問道:“剛才我到老太太那裡,寶哥兒出來請安還好好兒的,不過略瘦些, 怎麼你們說得很利害?"鳳姐便道:“其實也不怎麼樣,只是老太太懸心。目今老爺又要起身外任去, 不知幾年才來。老太太的意思,頭一件叫老爺看着寶兄弟成了家也放心, 二則也給寶兄弟沖沖喜,借大妹妹的金瑣壓壓邪氣,只怕就好了。”薛姨媽心裡也願意, 只慮着寶釵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還要從長計較計較才好。”王夫人便按着鳳姐的話和薛姨媽說,只說:“姨太太這會子家裡沒人,不如把裝奩一概Ь免。 明日就打發蝌兒去告訴蟠兒,一面這裡過門,一面給他變法兒撕擄官事。”並不提寶玉的心事,又說:“姨太太,既作了親,娶過來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說着, 只見賈母差鴛鴦過來候信。薛姨媽雖恐寶釵委屈,然也沒法兒,又見這般光景,只得滿口應承。 鴛鴦回去回了賈母。賈母也甚喜歡,又叫鴛鴦過來求薛姨媽和寶釵說明原故, 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媽也答應了。便議定鳳姐夫婦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敘了半夜話兒。 次日,薛姨媽回家將這邊的話細細的告訴了寶釵,還說:“我已經應承了。”寶釵始則低頭不語,後來便自垂淚。薛姨媽用好言勸慰解釋了好些話。寶釵自回房內,寶琴隨去解悶。 薛姨媽才告訴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則打聽審詳的事,二則告訴你哥哥一個信兒,你即便回來。”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來回復薛姨媽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經准了誤殺,一過堂就要題本了,叫咱們預備贖罪的銀子。妹妹的事,說‘媽媽做主很好的,趕着辦又省了好些銀子, 叫媽媽不用等我,該怎麼着就怎麼辦罷。’"薛姨媽聽了,一則薛蟠可以回家,二則完了寶釵的事, 心裡安放了好些。便是看着寶釵心裡好象不願意似的,"雖是這樣,他是女兒家, 素來也孝順守禮的人,知我應了,他也沒得說的。”便叫薛蝌:“辦泥金庚帖, 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璉二爺那邊去。還問了過禮的日子來,你好預備。本來咱們不驚動親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說的‘都是混帳人’,親戚呢,就是賈王兩家,如今賈家是男家, 王家無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沒有請咱們,咱們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張德輝請了來,托他照料些,他上幾歲年紀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領命,叫人送帖過去。 次日賈璉過來,見了薛姨媽,請了安,便說:“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過來回姨太太,就是明日過禮罷。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飭就是了。”說着,捧過通書來。薛姨媽也謙遜了幾句,點頭應允。賈璉趕着回去回明賈政。賈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說,既不叫親友們知道,諸事寧可簡便些。若是東西上,請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訴我。”賈璉答應,進內將話回明賈母。 這裡王夫人叫了鳳姐命人將過禮的物件都送與賈母過目,並叫襲人告訴寶玉。那寶玉又嘻嘻的笑道:“這裡送到園裡,回來園裡又送到這裡。咱們的人送,咱們的人收,何苦來呢。”賈母王夫人聽了,都喜歡道:“說他糊塗,他今日怎麼這麼明白呢。”鴛鴦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來一件一件的點明給賈母瞧,說:“這是金項圈,這是金珠首飾,共八十件。這是妝蟒四十匹。這是各色綢緞一百二十匹。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沒有預備羊酒,這是折羊酒的銀子。”賈母看了都說"好",輕輕的與鳳姐說道":你去告訴姨太太, 說:不是虛禮,求姨太太等蟠兒出來慢慢的叫人給他妹妹做來就是了。 那好日子的被褥還是咱們這裡代辦了罷。”鳳姐答應了,出來叫賈璉先過去,又叫周瑞旺兒等,吩咐他們:“不必走大門,只從園裡從前開的便門內送去,我也就過去。這門離瀟湘館還遠,倘別處的人見了,囑咐他們不用在瀟湘館裡提起。”眾人答應着送禮而去。 寶玉認以為真,心裡大樂,精神便覺得好些,只是語言總有些瘋傻。那過禮的回來都不提名說姓,因此上下人等雖都知道,只因鳳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風聲。 且說黛玉雖然服藥,這病日重一日。紫鵑等在旁苦勸,說道:“事情到了這個分兒,不得不說了。 姑娘的心事,我們也都知道。至於意外之事是再沒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寶玉的身子說起,這樣大病,怎麼做得親呢。姑娘別聽瞎話,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數聲,吐出好些血來。紫鵑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勸不過來, 惟有守着流淚,天天三四趟去告訴賈母。鴛鴦測度賈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 所以不常去回。況賈母這幾日的心都在寶釵寶玉身上,不見黛玉的信兒也不大提起,只請太醫調治罷了。 黛玉向來病着,自賈母起,直到姊妹們的下人,常來問候。今見賈府中上下人等都不過來,連一個問的人都沒有,睜開眼,只有紫鵑一人。自料萬無生理,因扎掙着向紫鵑說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雖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這幾年,我拿你就當我的親妹妹。”說到這裡,氣又接不上來。紫鵑聽了,一陣心酸,早哭得說不出話來。遲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說道:“紫鵑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來靠着坐坐才好。”紫鵑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來又要抖摟着了。”黛玉聽了,閉上眼不言語了。一時又要起來。紫鵑沒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兩邊用軟枕靠住,自己卻倚在旁邊。 黛玉那裡坐得住, 下身自覺硌的疼,狠命的撐着,叫過雪雁來道:“我的詩本子。”說着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詩稿,因找來送到黛玉跟前。黛玉點點頭兒,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發怔。黛玉氣的兩眼直瞪,又咳嗽起來,又吐了一口血。雪雁連忙回身取了水來,黛玉漱了,吐在盒內。紫鵑用絹子給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絹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處,說不上來,閉了眼。紫鵑道:“姑娘歪歪兒罷。”黛玉又搖搖頭兒。紫鵑料是要絹子,便叫雪雁開箱,拿出一塊白綾絹子來。黛玉瞧了,撂在一邊,使勁說道:“有字的。”紫鵑這才明白過來,要那塊題詩的舊帕,只得叫雪雁拿出來遞給黛玉。紫鵑勸道:“姑娘歇歇罷,何苦又勞神,等好了再瞧罷。”只見黛玉接到手裡,也不瞧詩,扎掙着伸出那隻手來狠命的撕那絹子, 卻是只有打顫的分兒,那裡撕得動。紫鵑早已知他是恨寶玉, 卻也不敢說破,只說:“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氣!"黛玉點點頭兒,掖在袖裡,便叫雪雁點燈。雪雁答應,連忙點上燈來。 黛玉瞧瞧,又閉了眼坐着,喘了一會子,又道:“籠上火盆。”紫鵑打諒他冷。因說道:“姑娘躺下,多蓋一件罷。那炭氣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搖頭兒。雪雁只得籠上,擱在地下火盆架上。 黛玉點頭,意思叫挪到炕上來。雪雁只得端上來,出去拿那張火盆炕桌。那黛玉卻又把身子欠起,紫鵑只得兩隻手來扶着他。黛玉這才將方才的絹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點點頭兒,往上一撂。紫鵑唬了一跳,欲要搶時,兩隻手卻不敢動。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時那絹子已經燒着了。紫鵑勸道:“姑娘這是怎麼說呢。”黛玉只作不聞, 回手又把那詩稿拿起來,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鵑怕他也要燒,連忙將身倚住黛玉,騰出手來拿時, 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時紫鵑卻夠不着,乾急。雪雁正拿進桌子來,看見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趕忙搶時,那紙沾火就着,如何能夠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顧不得燒手,從火里抓起來撂在地下亂踩,卻已燒得所余無幾了。那黛玉把眼一閉,往後一仰,幾乎不曾把紫鵑壓倒。紫鵑連忙叫雪雁上來將黛玉扶着放倒,心裡突突的亂跳。欲要叫人時,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時,自己同着雪雁和鸚哥等幾個小丫頭, 又怕一時有什麼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起,覺黛玉又緩過一點兒來。飯後, 忽然又嗽又吐,又緊起來。紫鵑看着不祥了,連忙將雪雁等都叫進來看守,自己卻來回賈母。 那知到了賈母上房,靜悄悄的,只有兩三個老媽媽和幾個做粗活的丫頭在那裡看屋子呢。 紫鵑因問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說不知道。紫鵑聽這話詫異,遂到寶玉屋裡去看,竟也無人。遂問屋裡的丫頭,也說不知。紫鵑已知八九,"但這些人怎麼竟這樣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這幾天竟連一個人問的也沒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悶氣來, 一扭身便出來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寶玉是何形狀!看他見了我怎麼樣過的去! 那一年我說了一句謊話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這件事來!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齒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來到怡紅院。只見院門虛掩,裡面卻又寂靜的很。紫鵑忽然想到:“他要娶親,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這新屋子在何處? "正在那裡徘徊瞻顧,看見墨雨飛跑,紫鵑便叫住他。墨雨過來笑嘻嘻的道:“姐姐在這裡做什麼?"紫鵑道:“我聽見寶二爺娶親,我要來看看熱鬧兒。誰知不在這裡,也不知是幾兒。”墨雨悄悄的道:“我這話只告訴姐姐,你可別告訴雪雁他們。 上頭吩咐了,連你們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裡娶,那裡是在這裡,老爺派璉二爺另收拾了房子了。 "說着又問:“姐姐有什麼事麼?"紫鵑道:“沒什麼事,你去罷。”墨雨仍舊飛跑去了。 紫鵑自己也發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來,這時候還不知是死是活。 因兩淚汪汪,咬着牙發狠道:“寶玉,我看他明兒死了,你算是躲的過不見了!你過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兒,拿什麼臉來見我!"一面哭,一面走,嗚嗚咽咽的自回去了。還未到瀟湘館,只見兩個小丫頭在門裡往外探頭探腦的,一眼看見紫鵑,那一個便嚷道:“那不是紫鵑姐姐來了嗎。”紫鵑知道不好了,連忙擺手兒不叫嚷,趕忙進去看時,只見黛玉肝火上炎, 兩ゴ紅赤。紫鵑覺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媽王奶奶來。一看,他便大哭起來。這紫鵑因王奶媽有些年紀,可以仗個膽兒,誰知竟是個沒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鵑弄得心裡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便命小丫頭急忙去請。你道是誰,原來紫鵑想起李宮裁是個孀居,今日寶玉結親,他自然迴避。況且園中諸事向系李紈料理,所以打發人去請他。 李紈正在那裡給賈蘭改詩,冒冒失失的見一個丫頭進來回說:“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裡都哭呢。”李紈聽了,嚇了一大跳,也來不及問了,連忙站起身來便走,素雲碧月跟着,一頭走着,一頭落淚,想着:“姐妹在一處一場,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雙,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這樣小小的年紀,就作了北邙鄉女!偏偏鳳姐想出一條偷梁換柱之計, 自己也不好過瀟湘館來,竟未能少盡姊妹之情。真真可憐可嘆。”一頭想着,已走到瀟湘館的門口。裡面卻又寂然無聲,李紈倒着起忙來,想來必是已死,都哭過了,那衣衾未知裝裹妥當了沒有?連忙三步兩步走進屋子來。 裡間門口一個小丫頭已經看見,便說:“大奶奶來了。”紫鵑忙往外走,和李紈走了個對臉。李紈忙問:“怎麼樣?"紫鵑欲說話時,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兒,卻一字說不出。那眼淚一似斷線珍珠一般, 只將一隻手回過去指着黛玉。李紈看了紫鵑這般光景,更覺心酸,也不再問,連忙走過來。看時,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紈輕輕叫了兩聲,黛玉卻還微微的開眼,似有知識之狀,但隻眼皮嘴唇微有動意,口內尚有出入之息,卻要一句話一點淚也沒有了。 李紈回身見紫鵑不在跟前,便問雪雁。雪雁道:“他在外頭屋裡呢。”李紈連忙出來,只見紫鵑在外間空床上躺着,顏色青黃,閉了眼只管流淚,那鼻涕眼淚把一個砌花錦邊的褥子已濕了碗大的一片。李紈連忙喚他,那紫鵑才慢慢的睜開眼欠起身來。李紈道:“傻丫頭,這是什麼時候,且只顧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還不拿出來給他換上, 還等多早晚呢。難道他個女孩兒家,你還叫他赤身露體精着來光着去嗎!"紫鵑聽了這句話, 一發止不住痛哭起來。李紈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淚,一面拍着紫鵑的肩膀說:“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亂了,快着收拾他的東西罷,再遲一會子就了不得了。”正鬧着,外邊一個人慌慌張張跑進來,倒把李紈唬了一跳,看時卻是平兒。跑進來看見這樣,只是呆磕磕的發怔。李紈道:“你這會子不在那邊,做什麼來了?"說着,林之孝家的也進來了。平兒道:“奶奶不放心,叫來瞧瞧。既有大奶奶在這裡,我們奶奶就只顧那一頭兒了。 "李紈點點頭兒。平兒道:“我也見見林姑娘。”說着,一面往裡走,一面早已流下淚來。 這裡李紈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來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訴管事的預備林姑娘的後事。 妥當了叫他來回我,不用到那邊去。”林之孝家的答應了,還站着。李紈道:“還有什麼話呢?"林之孝家的道:“剛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邊用紫鵑姑娘使喚使喚呢。 "李紈還未答言,只見紫鵑道:“林奶奶,你先請罷。等着人死了我們自然是出去的, 那裡用這麼……"說到這裡卻又不好說了,因又改說道:“況且我們在這裡守着病人, 身上也不潔淨。林姑娘還有氣兒呢,不時的叫我。”李紈在旁解說道:“當真這林姑娘和這丫頭也是前世的緣法兒。倒是雪雁是他南邊帶來的,他倒不理會。 惟有紫鵑,我看他兩個一時也離不開。”林之孝家的頭裡聽了紫鵑的話,未免不受用,被李紈這番一說,卻也沒的說,又見紫鵑哭得淚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因又說道:“紫鵑姑娘這些閒話倒不要緊,只是他卻說得,我可怎麼回老太太呢。況且這話是告訴得二奶奶的嗎! "正說着,平兒擦着眼淚出來道:“告訴二奶奶什麼事?"林之孝家的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 平兒低了一回頭,說:“這麼着罷,就叫雪姑娘去罷。”李紈道:“他使得嗎?"平兒走到李紈耳邊說了幾句,李紈點點頭兒道:“既是這麼着,就叫雪雁過去也是一樣的。 "林之孝家的因問平兒道:“雪姑娘使得嗎?"平兒道:“使得,都是一樣。 "林家的道:“那麼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 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來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李紈道:“是了。你這麼大年紀,連這麼點子事還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頭一宗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辦的, 我們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說着,平兒已叫了雪雁出來。 原來雪雁因這幾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麼,便也把心冷淡了。況且聽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連忙收拾了頭,平兒叫他換了新鮮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隨後平兒又和李紈說了幾句話。李紈又囑咐平兒打那麼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辦了來。平兒答應着出來,轉了個彎子,看見林家的帶着雪雁在前頭走呢,趕忙叫住道:“我帶了他去罷,你先告訴林大爺辦林姑娘的東西去罷。奶奶那裡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應着去了。這裡平兒帶了雪雁到了新房子裡,回明了自去辦事。 卻說雪雁看見這般光景, 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傷心,只是在賈母鳳姐跟前不敢露出。 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麼,我且瞧瞧。寶玉一日家和我們姑娘好的蜜裡調油, 這時候總不見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們姑娘不依,他假說丟了玉,裝出傻子樣兒來,叫我們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寶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見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兒還裝傻麼!"一面想着,已溜到裡間屋子門口,偷偷兒的瞧。這時寶玉雖因失玉昏憒,但只聽見娶了黛玉為妻,真乃是從古至今天上人間第一件暢心滿意的事了, 那身子頓覺健旺起來,——只不過不似從前那般靈透,所以鳳姐的妙計百發百中——巴不得即見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樂得手舞足蹈,雖有幾句傻話,卻與病時光景大相懸絕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氣又是傷心,他那裡曉得寶玉的心事,便各自走開。 這裡寶玉便叫襲人快快給他裝新, 坐在王夫人屋裡。看見鳳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時, 只管問襲人道:“林妹妹打園裡來,為什麼這麼費事,還不來?"襲人忍着笑道:“等好時辰。”回來又聽見鳳姐與王夫人道:“雖然有服,外頭不用鼓樂,咱們南邊規矩要拜堂的, 冷清清使不得。我傳了家內學過音樂管過戲子的那些女人來吹打,熱鬧些。”王夫人點頭說:“使得。” 一時大轎從大門進來, 家裡細樂迎出去,十二對宮燈,排着進來,倒也新鮮雅致。儐相請了新人出轎。寶玉見新人蒙着蓋頭,喜娘披着紅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雪雁。寶玉看見雪雁,猶想:“因何紫鵑不來,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邊家裡帶來的,紫鵑仍是我們家的,自然不必帶來。”因此見了雪雁竟如見了黛玉的一般歡喜。儐相贊禮拜了天地。請出賈母受了四拜,後請賈政夫婦登堂,行禮畢,送入洞房。還有坐床撒帳等事,俱是按金陵舊例。賈政原為賈母作主,不敢違拗,不信沖喜之說。那知今日寶玉居然象個好人一般,賈政見了,倒也喜歡,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蓋頭的,鳳姐早已防備,故請賈母王夫人等進去照應。 寶玉此時到底有些傻氣, 便走到新人跟前說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見了,蓋着這勞什子做什麼!"欲待要揭去,反把賈母急出一身冷汗來。寶玉又轉念一想道:“林妹妹是愛生氣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蓋頭,雪雁走開,鶯兒等上來伺候。寶玉睜眼一看,好象寶釵,心裡不信,自己一手持燈,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寶釵麼!只見他盛妝艷服,豐肩ガ體,鬟低鬢,眼キ息微,真是荷粉露垂, 杏花煙潤了。寶玉發了一回怔,又見鶯兒立在旁邊,不見了雪雁。寶玉此時心無主意,自己反以為是夢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眾人接過燈去,扶了寶玉仍舊坐下, 兩眼直視,半語全無。賈母恐他病發,親自扶他上床。鳳姐尤氏請了寶釵進入裡間床上坐下,寶釵此時自然是低頭不語。寶玉定了一回神,見賈母王夫人坐在那邊,便輕輕的叫襲人道:“我是在那裡呢?這不是做夢麼?"襲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麼夢不夢的混說。老爺可在外頭呢。”寶玉悄悄兒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裡這一位美人兒是誰?" 襲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說不出話來,歇了半日才說道:“是新娶的二奶奶。”眾人也都回過頭去,忍不住的笑。寶玉又道:“好糊塗,你說二奶奶到底是誰?"襲人道:“寶姑娘。 "寶玉道:“林姑娘呢?"襲人道:“老爺作主娶的是寶姑娘,怎麼混說起林姑娘來。”寶玉道:“我才剛看見林姑娘了麼,還有雪雁呢,怎麼說沒有。你們這都是做什麼頑呢?"鳳姐便走上來輕輕的說道:“寶姑娘在屋裡坐着呢。別混說,回來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寶玉聽了,這會子糊塗更利害了。本來原有昏憒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沒,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顧別的了,口口聲聲只要找林妹妹去。賈母等上前安慰,無奈他只是不懂。 又有寶釵在內,又不好明說。知寶玉舊病復發,也不講明,只得滿屋裡點起安息香來,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眾人鴉雀無聞,停了片時,寶玉便昏沉睡去。賈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鳳姐去請寶釵安歇。寶釵置若罔聞,也便和衣在內暫歇。 賈政在外,未知內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見的光景想來,心下倒寬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眾人賀喜送行。賈母見寶玉睡着,也回房去暫歇。 次早, 賈政辭了宗祠,過來拜別賈母,稟稱:“不孝遠離,惟願老太太順時頤養。兒子一到任所, 即修稟請安,不必掛念。寶玉的事,已經依了老太太完結,只求老太太訓誨。 "賈母恐賈政在路不放心,並不將寶玉復病的話說起,只說:“我有一句話,寶玉昨夜完姻,並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該叫他遠送才是。他因病沖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勞乏,出來恐怕着了風。故此問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帶了他來, 你見見,叫他給你磕頭就算了。”賈政道:“叫他送什麼,只要他從此以後認真念書,比送我還喜歡呢。”賈母聽了,又放了一條心,便叫賈政坐着,叫鴛鴦去如此如此, 帶了寶玉,叫襲人跟着來。鴛鴦去了不多一會,果然寶玉來了,仍是叫他行禮。寶玉見了父親,神志略斂些,片時清楚,也沒什麼大差。賈政吩咐了幾句,寶玉答應了。賈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實的叫王夫人管教兒子,斷不可如前嬌縱。 明年鄉試,務必叫他下場。王夫人一一的聽了,也沒提起別的。即忙命人扶了寶釵過來,行了新婦送行之禮,也不出房。其餘內眷俱送至二門而回。賈珍等也受了一番訓飭。大家舉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輩親友,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不言賈政起程赴任。且說寶玉回來,舊病陡發,更加昏憒,連飲食也不能進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話說寶玉見了賈政, 回至房中,更覺頭昏腦悶,懶待動彈,連飯也沒吃,便昏沉睡去。 仍舊延醫診治,服藥不效,索性連人也認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來,還是象個好人。一連鬧了幾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過去,薛姨媽臉上過不去,若說去呢,寶玉這般光景。 賈母明知是為黛玉而起,欲要告訴明白,又恐氣急生變。寶釵是新媳婦,又難勸慰,必得姨媽過來才好。若不回九,姨媽嗔怪。便與王夫人鳳姐商議道:“我看寶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動是不怕的。用兩乘小轎叫人扶着從園裡過去,應了回九的吉期,以後請姨媽過來安慰寶釵, 咱們一心一意的調治寶玉,可不兩全?"王夫人答應了,即刻預備。 幸虧寶釵是新媳婦,寶玉是個瘋傻的,由人掇弄過去了。寶釵也明知其事,心裡只怨母親辦得糊塗,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獨有薛姨媽看見寶玉這般光景,心裡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 寶玉越加沉重,次日連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湯水不進。薛姨媽等忙了手腳,各處遍請名醫,皆不識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個窮醫,姓畢,別號知庵的,診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調,飲食失時,憂忿滯中,正氣壅閉:此內傷外感之症。於是度量用藥,至晚服了,二更後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賈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請了薛姨媽帶了寶釵都到賈母那裡暫且歇息。 寶玉片時清楚, 自料難保,見諸人散後,房中只有襲人,因喚襲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我問你,寶姐姐怎麼來的?我記得老爺給我娶了林妹妹過來,怎麼被寶姐姐趕了去了?他為什麼霸占住在這裡?我要說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們聽見林妹妹哭得怎麼樣了?"襲人不敢明說,只得說道:“林姑娘病着呢。”寶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說着,要起來。 豈知連日飲食不進,身子那能動轉,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裡的話,只求你回明老太太: 橫豎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兩處兩個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發難張羅。不如騰一處空房子,趁早將我同林妹妹兩個抬在那裡,活着也好一處醫治伏侍, 死了也好一處停放。你依我這話,不枉了幾年的情分。”襲人聽了這些話, 便哭的哽嗓氣噎。寶釵恰好同了鶯兒過來,也聽見了,便說道:“你放着病不保養,何苦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來。老太太一生疼你一個,如今八十多歲的人了,雖不圖你的封誥,將來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樂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說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撫養了你這一個兒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將來怎麼樣呢。我雖是命薄,也不至於此。據此三件看來,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 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穩着,養個四五天后,風邪散了,太和正氣一足, 自然這些邪病都沒有了。”寶玉聽了,竟是無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時不和我說話了,這會子說這些大道理的話給誰聽?"寶釵聽了這話,便又說道:“實告訴你說罷, 那兩日你不知人事的時候,林妹妹已經亡故了。”寶玉忽然坐起來,大聲詫異道:“果真死了嗎?"寶釵道:“果真死了。豈有紅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 你聽見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訴你。”寶玉聽了,不禁放聲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見眼前好象有人走來,r寶玉茫然*實*:“借問此是何處?"那人道:“此陰司泉路。你壽未終,何故至此?"r寶玉道:“適聞有一故人已死, 遂尋訪至此,不覺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誰?"r寶玉道:“姑蘇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無魂無魄,何處尋訪!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為氣, 生前聚之,死則散焉。常人尚無可尋訪,何況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罷。”寶玉聽了,呆了半晌道:“既雲死者散也,又如何有這個陰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陰司說有便有, 說無就無。皆為世俗溺於生死之說,設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 或生祿未終自行夭折,或嗜淫慾尚氣逞凶無故自隕者,特設此地獄,囚其魂魄,受無邊的苦, 以償生前之罪。汝尋黛玉,是無故自陷也。且黛玉已歸太虛幻境,汝若有心尋訪,潛心修養,自然有時相見。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陰司,除父母外,欲圖一見黛玉,終不能矣。”那人說畢,袖中取出一石,向寶玉心口擲來。寶玉聽了這話,又被這石子打着心窩,嚇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躊躇,忽聽那邊有人喚他。回首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賈母,王夫人,寶釵,襲人等圍繞哭泣叫着。自己仍舊躺在床上。 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依然錦鏽叢中,繁華世界。定神一想,原來竟是一場大夢。渾身冷汗, 覺得心內清爽。仔細一想,真正無可奈何,不過長嘆數聲而已。寶釵早知黛玉已死, 因賈母等不許眾人告訴寶玉知道,恐添病難治。自己卻深知寶玉之病實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勢說明,使其一痛決絕,神魂歸一,庶可療治。賈母王夫人等不知寶釵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後來見寶玉醒了過來,方才放心。立即到外書房請了畢大夫進來診視。 那大夫進來診了脈,便道:“奇怪,這回脈氣沉靜,神安郁散,明日進調理的藥,就可以望好了。”說着出去。眾人各自安心散去。 襲人起初深怨寶釵不該告訴,惟是口中不好說出。鶯兒背地也說寶釵道:“姑娘忒性急了。寶釵道:針砭。一日,寶玉漸覺神志安定,雖一時想起黛玉,尚有糊塗。更有襲人緩緩的將"老爺選定的寶姑娘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 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過來哄你"的話時常勸解。寶玉終是心酸落淚。欲待尋死,又想着夢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氣,又不能撩開。又想黛玉已死,寶釵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緣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寶釵看來不妨大事,於是自己心也安了, 只在賈母王夫人等前盡行過家庭之禮後,便設法以釋寶玉之憂。寶玉雖不能時常坐起,亦常見寶釵坐在床前,禁不住生來舊病。寶釵每以正言勸解,以"養身要緊,你我既為夫婦,豈在一時"之語安慰他。那寶玉心裡雖不順遂,無奈日裡賈母王夫人及薛姨媽等輪流相伴,夜間寶釵獨去安寢,賈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靜養。又見寶釵舉動溫柔,也就漸漸的將愛慕黛玉的心腸略移在寶釵身上,此是後話。 卻說寶玉成家的那一日, 黛玉白日已昏暈過去,卻心頭口中一絲微氣不斷,把個李紈和紫鵑哭的死去活來。到了晚間,黛玉去又緩過來了,微微睜開眼,似有要水要湯的光景。此時雪雁已去,只有紫鵑和李紈在旁。紫鵑便端了一盞桂圓湯和的梨汁,用小銀匙灌了兩三匙。 黛玉閉着眼靜養了一會子,覺得心裡似明似暗的。此時李紈見黛玉略緩, 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卻料着還有一半天耐頭,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這裡黛玉睜開眼一看,只有紫鵑和奶媽並幾個小丫頭在那裡,便一手攥了紫鵑的手,使着勁說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幾年,我原指望咱們兩個總在一處。不想我。 ……"說着,又喘了一會子,閉了眼歇着。紫鵑見他攥着不肯鬆手,自己也不敢挪動,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當還可以迴轉,聽了這話,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說道:“妹妹,我這裡並沒親人。我的身子是乾淨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說到這裡又閉了眼不言語了。那手卻漸漸緊了,喘成一處,只是出氣大入氣小,已經促疾的很了。 紫鵑忙了, 連忙叫人請李紈,可巧探春來了。紫鵑見了,忙悄悄的說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罷。”說着,淚如雨下。探春過來,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鵑正哭着叫人端水來給黛玉擦洗,李紈趕忙進來了。三個人才見了,不及說話。 剛擦着,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紫鵑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漸漸的冷了。探春李紈叫人亂着攏頭穿衣,只見黛玉兩眼一翻,嗚呼,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 當時黛玉氣絕, 正是寶玉娶寶釵的這個時辰。紫鵑等都大哭起來。李紈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憐,也便傷心痛哭。因瀟湘館離新房子甚遠,所以那邊並沒聽見。 一時大家痛哭了一陣,只聽得遠遠一陣音樂之聲,側耳一聽,卻又沒有了。探春李紈走出院外再聽時,惟有竹梢風動,月影移牆,好不淒涼冷淡!一時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將黛玉停放畢,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鳳姐。 鳳姐因見賈母王夫人等忙亂,賈政起身,又為寶玉я憒更甚,正在着急異常之時,若是又將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賈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來,只得親自到園。到了瀟湘館內, 也不免哭了一場。見了李紈探春,知道諸事齊備,便說:“很好。只是剛才你們為什麼不言語,叫我着急?"探春道:“剛才送老爺,怎麼說呢。”鳳姐道:“還倒是你們兩個可憐他些。這麼着,我還得那邊去招呼那個冤家呢。但是這件事好累墜,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擱不住。”李紈道:“你去見機行事,得回再回方好。”鳳姐點頭,忙忙的去了。 鳳姐到了寶玉那裡,聽見大夫說不妨事,賈母王夫人略覺放心,鳳姐便背了寶玉,緩緩的將黛玉的事回明了。賈母王夫人聽得都唬了一大跳。賈母眼淚交流說道:“是我弄壞了他了。 但只是這個丫頭也忒傻氣!"說着,便要到園裡去哭他一場,又惦記着寶玉, 兩頭難顧。王夫人等含悲共勸賈母不必過去,"老太太身子要緊。”賈母無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說:“你替我告訴他的陰靈:‘並不是我忍心不來送你,只為有個親疏。 你是我的外孫女兒,是親的了,若與寶玉比起來,可是寶玉比你更親些。倘寶玉有些不好, 我怎麼見他父親呢。’"說着,又哭起來。王夫人勸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壽夭有定。如今已經死了,無可盡心,只是葬禮上要上等的發送。一則可以少盡咱們的心, 二則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兒的陰靈兒,也可以少安了。”賈母聽到這裡,越發痛哭起來。 鳳姐恐怕老人家傷感太過,明仗着寶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來撒個謊兒哄老太太道:“寶玉那裡找老太太呢。”賈母聽見,才止住淚問道:“不是又有什麼緣故? "鳳姐陪笑道:“沒什麼緣故,他大約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賈母連忙扶了珍珠兒,鳳姐也跟着過來。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過來,一一回明了賈母。賈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寶玉那邊,只得忍淚含悲的說道:“既這麼着,我也不過去了。由你們辦罷,我看着心裡也難受, 只別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鳳姐一一答應了。賈母才過寶玉這邊來,見了寶玉, 因問:“你做什麼找我?"寶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見林妹妹來了,他說要回南去。我想沒人留的住, 還得老太太給我留一留他。”賈母聽着,說:“使得,只管放心罷。”襲人因扶寶玉躺下。 賈母出來到寶釵這邊來。 那時寶釵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見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這一天見賈母滿面淚痕,遞了茶,賈母叫他坐下。寶釵側身陪着坐了,才問道:“聽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賈母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因說道:“我的兒,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寶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婦了,我才告訴你。這如今你林妹妹沒了兩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個時辰死的。如今寶玉這一番病還是為着這個, 你們先都在園子裡,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寶釵把臉飛紅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淚來。賈母又說了一回話去了。自此寶釵千回萬轉,想了一個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過了回九才想出這個法子來。如今果然好些,然後大家說話才不至似前留神。 獨是寶玉雖然病勢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總不能解,必要親去哭他一場。 賈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許他胡思亂想,怎奈他鬱悶難堪,病多反覆。倒是大夫看出心病, 索性叫他開散了,再用藥調理,倒可好得快些。寶玉聽說,立刻要往瀟湘館來。賈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過來,扶寶玉坐上。賈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瀟湘館內, 一見黛玉靈柩,賈母已哭得淚乾氣絕。鳳姐等再三勸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場。李紈便請賈母王夫人在裡間歇着,猶自落淚。 寶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來到這裡,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前何等親密, 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眾人原恐寶玉病後過哀,都來解勸,寶玉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大家攙扶歇息。其餘隨來的,如寶釵,俱極痛哭。獨是寶玉必要叫紫鵑來見,問明姑娘臨死有何話說。紫鵑本來深恨寶玉,見如此,心裡已回過來些,又見賈母王夫人都在這裡, 不敢灑落寶玉,便將林姑娘怎麼復病,怎麼燒毀帕子,焚化詩稿,並將臨死說的話, 一一的都告訴了。寶玉又哭得氣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將黛玉臨終囑咐帶柩回南的話也說了一遍。賈母王夫人又哭起來。多虧鳳姐能言勸慰,略略止些,便請賈母等回去。寶玉那裡肯舍,無奈賈母逼着,只得勉強回房。 賈母有了年紀的人, 打從寶玉病起,日夜不寧,今又大痛一陣,已覺頭暈身熱。雖是不放心惦着寶玉,卻也掙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難禁,也便回去, 派了彩雲幫着襲人照應,並說:“寶玉若再悲戚,速來告訴我們。”寶釵是知寶玉一時必不能舍, 也不相勸,只用諷刺的話說他。寶玉倒恐寶釵多心,也便飲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穩。明日一早,眾人都來瞧他,但覺氣虛身弱,心病倒覺去了幾分。於是加意調養, 漸漸的好起來。賈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媽過來探望,看見寶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暫且住下。 一日,賈母特請薛姨媽過去商量說:“寶玉的命都虧姨太太救的,如今想來不妨了,獨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寶玉調養百日,身體復舊,又過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圓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擇個上好的吉日。”薛姨媽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問我。寶丫頭雖生的粗笨, 心裡卻還是極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願他們兩口兒言和意順,從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個日子。還通知親戚不用呢?"賈母道:“寶玉和你們姑娘生來第一件大事,況且費了多少周折, 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熱鬧幾天。親戚都要請的。一來酬願,二則咱們吃杯喜酒, 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媽聽說,自然也是喜歡的,便將要辦妝奩的話也說了一番。賈母道:“咱們親上做親,我想也不必這些。若說動用的,他屋裡已經滿了。必定寶丫頭他心愛的要你幾件,姨太太就拿了來。我看寶丫頭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孫女兒的脾氣,所以他不得長壽。”說着,連薛姨媽也便落淚。恰好鳳姐進來,笑道:“老太太姑媽又想着什麼了?"薛姨媽道:“我和老太太說起你林妹妹來,所以傷心。”鳳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媽且別傷心,我剛才聽了個笑話兒來了,意思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賈母拭了拭眼淚,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編派誰呢,你說來我和姨太太聽聽。說不笑我們可不依。”只見那鳳姐未從張口,先用兩隻手比着,笑彎了腰了。未知他說出些什麼來,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為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兒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諒是那裡的笑話兒?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 "賈母道:“怎麼了?"鳳姐拿手比着道:“一個這麼坐着,一個這麼站着。 一個這麼扭過去,一個這麼轉過來。一個又……"說到這裡,賈母已經大笑起來, 說道:“你好生說罷,倒不是他們兩口兒,你倒把人慪的受不得了。”薛姨媽也笑道:“你往下直說罷,不用比了。”鳳姐才說道:“剛才我到寶兄弟屋裡,我看見好幾個人笑。 我只道是誰,巴着窗戶眼兒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着寶妹妹的袖子, 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為什麼不會說話了?你這麼說一句話, 我的病包管全好。’寶妹妹卻扭着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後是腳軟的,索性一撲,撲在寶妹妹身上了。寶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裡,賈母和薛姨媽都笑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話來了。 ’"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麼的,既作了兩口兒,說說笑笑的怕什麼。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鳳姐兒笑道:“這是怎麼說呢,我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兒,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麼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氣,也得有個分寸兒。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愁着寶玉還是那麼傻頭傻腦的,這麼說起來,比頭裡竟明白多了。 你再說說,還有什麼笑話兒沒有?"鳳姐道:“明兒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時侯不更是笑話兒了麼。”賈母笑道:“猴兒,我在這裡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來慪個笑兒還罷了,怎麼臊起皮來了。你不叫我們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興了, 你林妹妹恨你,將來不要獨自一個到園裡去,с防他拉着你不依。”鳳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臨死咬牙切齒倒恨着寶玉呢。”賈母薛姨媽聽着,還道是頑話兒, 也不理會,便道:“你別胡拉扯了。你去叫外頭挑個很好的日子給你寶兄弟圓了房兒罷。”鳳姐去了,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雖然病好復原, 寶釵有時高興翻書觀看,談論起來,寶玉所有眼前常見的尚可記憶, 若論靈機,大不似從前活變了,連他自己也不解,寶釵明知是通靈失去,所以如此。 倒是襲人時常說他:“你何故把從前的靈機都忘了?那些舊毛病忘了才好,為什麼你的脾氣還覺照舊,在道理上更糊塗了呢?"寶玉聽了並不生氣,反是嘻嘻的笑。有時寶玉順性胡鬧,多虧寶釵勸說,諸事略覺收斂些。襲人倒可少費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別的丫頭素仰寶釵貞靜和平,各人心服,無不安靜。只有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的,時常要到園裡去逛。賈母等一則怕他招受寒暑,二則恐他睹景傷情,雖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瀟湘館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舊病來,所以也不使他去。況且親戚姊妹們,薛寶琴已回到薛姨媽那邊去了,史湘雲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 所以不大常來,只有寶玉娶親那一日與吃喜酒這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邊住下, 為着寶玉已經娶過親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從前的詼諧談笑,就是有時過來,也只和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不過問好而已,那邢岫煙卻是因迎春出嫁之後便隨着邢夫人過去, 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嬸娘過來,亦不過到太太們與姐妹們處請安問好,即回到李紈那裡略住一兩天就去了:所以園內的只有李紈,探春,惜春了。賈母還要將李紈等挪進來,為着元妃薨後,家中事情接二連三,也無暇及此。現今天氣一天熱似一天,園裡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政帶了幾個在京請的幕友,曉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見過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盤各屬州縣糧米倉庫。賈政向來作京官,只曉得郎中事務都是一景兒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學差,也無關於吏治上。所以外省州縣折收糧米勒索鄉愚這些弊端,雖也聽見別人講究,卻未嘗身親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與幕賓商議出示嚴禁,並諭以一經查出, 必定詳參揭報。初到之時,果然胥吏畏懼,便百計鑽營,偏遇賈政這般古執。 那些家人跟了這位老爺在都中一無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發財的名頭向人借貸, 做衣裳裝體面,心裡想着,到了任,銀錢是容易的了。不想這位老爺呆性發作, 認真要查辦起來,州縣饋送一概不受。門房籤押等人心裡盤算道:“我們再挨半個月,衣服也要當完了。債又逼起來,那可怎麼樣好呢。眼見得白花花的銀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長隨也道:“你們爺們到底還沒花什麼本錢來的。我們才冤,花了若干的銀子打了個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想來跟這個主兒是不能撈本兒的了。 明兒我們齊打伙兒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齊,都來告假。賈政不知就裡,便說:“要來也是你們,要去也是你們。既嫌這裡不好,就都請便。”那些長隨怨聲載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議道:“他們可去的去了,我們去不了的,到底想個法兒才好。 "內中有一個管門的叫李十兒,便說:“你們這些沒能耐的東西,着什麼忙!我見這長字號兒的在這裡,不犯給他出頭。如今都餓跑了,瞧瞧你十太爺的本領,少不得本主兒依我。 只是要你們齊心,打伙兒弄幾個錢回家受用,若不隨我,我也不管了,橫豎拚得過你們。”眾人都說:“好十爺,你還主兒信得過。若你不管,我們實在是死症了。”李十兒道:“不要我出了頭得了銀錢,又說我得了大分兒了。窩兒里反起來,大家沒意思。”眾人道:“你萬安,沒有的事。就沒有多少,也強似我們腰裡掏錢。”正說着,只見糧房書辦走來找周二爺。 李十兒坐在椅子上,蹺着一隻腿,挺着腰說道:“找他做什麼?"書辦便垂手陪着笑說道:“本官到了一個多月的任,這些州縣太爺見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說話,到了這時侯都沒有開倉。若是過了漕,你們太爺們來做什麼的。”李十兒道:“你別混說。老爺是有根蒂的,說到那裡是要辦到那裡。這兩天原要行文催兌,因我說了緩幾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們周二爺做什麼?"書辦道:“原為打聽催文的事,沒有別的。 "李十兒道:“越發胡說,方才我說催文,你就信嘴胡謅。可別鬼鬼祟祟來講什麼帳,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書辦道:“我在衙門內已經三代了。外頭也有些體面,家裡還過得, 就規規矩矩伺侯本官升了還能夠,不象那些等米下鍋的。”說着,回了一聲"二太爺,我走了。”李十兒便站起,堆着笑說:“這麼不禁頑,幾句話就臉急了。”書辦道:“不是我臉急,若再說什麼,豈不帶累了二太爺的清名呢。”李十兒過來拉着書辦的手說:“你貴姓啊?"書辦道:“不敢,我姓詹,單名是個‘會’字,從小兒也在京里混了幾年。 "李十兒道:“詹先生,我是久聞你的名的。我們兄弟們是一樣的,有什麼話晚上到這裡咱們說一說。 "書辦也說:“誰不知道李十太爺是能事的,把我一詐就嚇毛了。”大家笑着走開。那晚便與書辦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話去探賈政,被賈政痛罵了一頓。 隔一天拜客, 裡頭吩咐伺侯,外頭答應了。停了一會子,打點已經三下了,大堂上沒有人接鼓。好容易叫個人來打了鼓。賈政踱出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個。賈政也不查問, 在墀下上了轎,等轎夫又等了好一回。來齊了,抬出衙門,那個炮只響得一聲,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個打鼓,一個吹號筒。賈政便也生氣說:“往常還好,怎麼今兒不齊集至此。”抬頭看那執事,卻是攙前落後。勉強拜客回來,便傳誤班的要打,有的說因沒有帽子誤的,有的說是號衣當了誤的,又有的說是三天沒吃飯抬不動。賈政生氣,打了一兩個也就罷了。隔一天,管廚房的上來要錢,賈政帶來銀兩付了。 以後便覺樣樣不如意, 比在京的時侯倒不便了好些。無奈,便喚李十兒問道:“我跟來這些人怎樣都變了?你也管管。現在帶來銀兩早使沒有了,藩庫俸銀尚早,該打發京里取去。 "李十兒稟道:“奴才那一天不說他們,不知道怎麼樣這些人都是沒精打彩的, 叫奴才也沒法兒。老爺說家裡取銀子,取多少?現在打聽節度衙門這幾天有生日,別的府道老爺都上千上萬的送了,我們到底送多少呢?"賈政道:“為什麼不早說?"李十兒說:“老爺最聖明的。我們新來乍到,又不與別位老爺很來往,誰肯送信。巴不得老爺不去, 便好想老爺的美缺。”賈政道:“胡說,我這官是皇上放的,不與節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兒笑着回道:“老爺說的也不錯。京里離這裡很遠,凡百的事都是節度奏聞。 他說好便好,說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經遲了。就是老太太,太太們,那個不願意老爺在外頭烈烈轟轟的做官呢。”賈政聽了這話,也自然心裡明白,道:“我正要問你, 為什麼都說起來?"李十兒回說:“奴才本不敢說。老爺既問到這裡,若不說是奴才沒良心, 若說了少不得老爺又生氣。”賈政道:“只要說得在理。”李十兒說道:“那些書吏衙役都是花了錢買着糧道的衙門, 那個不想發財?俱要養家活口。自從老爺到了任,並沒見為國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載道。”賈政道:“民間有什麼話?"李十兒道:“百姓說,凡有新到任的老爺,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錢的法兒。州縣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銀子。 收糧的時侯,衙門裡便說新道爺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錢,這一留難叨蹬,那些鄉民心裡願意花幾個錢早早了事, 所以那些人不說老爺好,反說不諳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爺最相好的,他不多幾年已巴到極頂的分兒,也只為識時達務能夠上和下睦罷了。”賈政聽到這話,道:“胡說,我就不識時務嗎?若是上和下睦,叫我與他們貓鼠同眠嗎。”李十兒回說道:“奴才為着這點忠心兒掩不住,才這麼說,若是老爺就是這樣做去, 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時侯,老爺又說奴才沒良心,有什麼話不告訴老爺了。”賈政道:“依你怎麼做才好?"李十兒道:“也沒有別的。趁着老爺的精神年紀,裡頭的照應,老太太的硬朗,為顧着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爺家裡的錢也都貼補完了,還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說老爺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錢藏着受用。倘遇著一兩件為難的事,誰肯幫着老爺?那時辦也辦不清,悔也悔不及。”賈政道:“據你一說,是叫我做貪官嗎?送了命還不要緊,必定將祖父的功勳抹了才是?"李十兒回稟道:“老爺極聖明的人, 沒看見舊年犯事的幾位老爺嗎?這幾位都與老爺相好,老爺常說是個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裡!現有幾位親戚,老爺向來說他們不好的,如今升的升,遷的遷。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爺要知道,民也要顧,官也要顧。若是依着老爺不准州縣得一個大錢, 外頭這些差使誰辦。只要老爺外面還是這樣清名聲原好,裡頭的委屈只要奴才辦去, 關礙不着老爺的。奴才跟主兒一場,到底也要掏出忠心來。”賈政被李十兒一番言語,說得心無主見,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們鬧出來不與我相干。”說着,便踱了進去。 李十兒便自己做起威福, 鈎連內外一氣的哄着賈政辦事,反覺得事事周到,件件隨心。所以賈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幾處揭報,上司見賈政古樸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們耳目最長, 見得如此,得便用言規諫,無奈賈政不信,也有辭去的,也有與賈政相好在內維持的。於是漕務事畢,尚無隕越。 一日,賈政無事,在書房中看書。籤押上呈進一封書子,外面官封上開着:“鎮守海門等處總制公文一角,飛遞江西糧道衙門。”賈政拆封看時,只見上寫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歲供職來都,竊喜常依座 右。仰蒙雅愛,許結朱陳,至今佩德勿諼。祗因調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懷歉仄,自嘆無緣。今幸サ戟遙臨,快 慰平生之願。正申燕賀,先蒙翰教,邊帳光生,武夫額 手。雖隔重洋,尚叨樾蔭。想蒙不棄卑寒,希望蔦蘿之附。小兒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儀。如蒙踐諾,即遣冰 人。途路雖遙,一水可通。不敢雲百輛之迎,敬備仙舟以 俟。茲修寸幅,恭賀升祺,並求金允。臨穎不勝待命之 至。 世弟周瓊頓首。賈政看了,心想:“兒女姻緣果然有一定的。舊年因見他就了京職,又是同鄉的人, 素來相好,又見那孩子長得好,在席間原提起這件事。因未說定,也沒有與他們說起。 後來他調了海疆,大家也不說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寫書來問。我看起門戶卻也相當, 與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並未帶家眷,只可寫字與他商議。”正在躊躇,只見門上傳進一角文書,是議取到省會議事件。賈政只得收拾上省,侯節度派委。 一日在公館閒坐,見桌上堆着一堆字紙,賈政一一看去,見刑部一本:“為報明事,會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 賈政便吃驚道:“了不得,已經提本了!"隨用心看下去,是" 薛蟠毆傷張三身死,串囑屍證捏供誤殺一案。”賈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據京營節度使咨稱:緣薛蟠籍隸金陵,行過太平縣,在李家店歇宿,與店內當槽之張三素不相認,於某年月日薛 蟠令店主備酒邀請太平縣民吳良同飲,令當槽張三取酒。因 酒不甘,薛蟠令換好酒。張三因稱酒已沽定難換。薛蟠因 伊倔強,將酒照臉潑去,不期去勢甚猛,恰值張三低頭拾箸, 一時失手,將酒碗擲在張三囟門,皮破血出,逾時殞命。李 店主趨救不及,隨向張三之母告知。伊母張王氏往看,見已 身死,隨喊稟地保赴縣呈報。前署縣詣驗,仵作將骨破一寸 三分及腰眼一傷,漏報填格,詳府審轉。看得薛蟠實系潑酒 失手,擲碗誤傷張三身死,將薛蟠照過失殺人,准斗殺罪收 贖等因前來。臣等細閱各犯證屍親前後供詞不符,且查《斗 殺律》注云:“相爭為斗,相打為毆。必實無爭鬥情形,邂逅 身死,方可以過失殺定擬。”應令該節度審明實情,妥擬具 題。今據該節度疏稱:薛蟠因張三不肯換酒,醉後拉着張三 右手,先毆腰眼一拳。張三被毆回罵,薛蟠將碗擲出,致傷囟 門深重,骨碎腦破,立時殞命。是張三之死實由薛蟠以酒碗 砸傷深重致死,自應以薛蟠擬抵。將薛蟠依《斗殺律》擬絞 監侯, 吳良擬以杖徒。承審不實之府州縣應請……以下注着"此稿未完"。賈政因薛姨媽之託曾託過知縣,若請旨革審起來,牽連着自己,好不放心。即將下一本開看,偏又不是。只好翻來復去將報看完,終沒有接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來。正在納悶,只見李十兒進來:“請老爺到官廳伺侯去,大人衙門已經打了二鼓了。”賈政只是發怔, 沒有聽見。李十兒又請了一遍。賈政道:“這便怎麼處?"李十兒道:“老爺有什麼心事?"賈政將看報之事說了一遍。李十兒道:“老爺放心。若是部里這麼辦了,還算便宜薛大爺呢。奴才在京的時侯聽見,薛大爺在店裡叫了好些媳婦,都喝醉了生事, 直把個當槽兒的活活打死的。奴才聽見不但是託了知縣,還求璉二爺去花了好些錢各衙門打通了才提的。 不知道怎麼部里沒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鬧破了,也是官官相護的,不過認個承審不實革職處分罷,那裡還肯認得銀子聽情呢。老爺不用想,等奴才再打聽罷。 不要誤了上司的事。”賈政道:“你們那裡知道,只可惜那知縣聽了一個情,把這個官都丟了,還不知道有罪沒有呢。”李十兒道:“如今想他也無益,外頭伺侯着好半天了,請老爺就去罷。”賈政不知節度傳辦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話說賈政去見了節度, 進去了半日不見出來,外頭議論不一。李十兒在外也打聽不出什麼事來,便想到報上的饑荒,實在也着急,好容易聽見賈政出來,便迎上來跟着,等不得回去,在無人處便問:“老爺進去這半天,有什麼要緊的事?"賈政笑道:“並沒有事。只為鎮海總制是這位大人的親戚,有書來囑託照應我,所以說了些好話。又說我們如今也是親戚了。 "李十兒聽得,心內喜歡,不免又壯了些膽子,便竭力縱恿賈政許這親事。賈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麼掛礙,在外頭信息不早,難以打點,故回到本任來便打發家人進京打聽, 順便將總制求親之事回明賈母,如若願意,即將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趕到京中,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聽得賈政並無處分,惟將署太平縣的這位老爺革職,即寫了稟帖安慰了賈政,然後住着等信。 且說薛姨媽為着薛蟠這件人命官司,各衙門內不知花了多少銀錢,才定了誤殺具題。原打量將當鋪折變給人,備銀贖罪。不想刑部駁審,又托人花了好些錢,總不中用,依舊定了個死罪,監着守候秋天大審。薛姨媽又氣又疼,日夜啼哭。寶釵雖時常過來勸解,說是:“哥哥本來沒造化。承受了祖父這些家業,就該安安頓頓的守着過日子。在南邊已經鬧的不象樣, 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為仗着親戚們的勢力,花了些銀錢,這算白打死了一個公子。哥哥就該改過做起正經人來,也該奉養母親才是,不想進了京仍是這樣。媽媽為他不知受了多少氣,哭掉了多少眼淚。給他娶了親,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過日子, 不想命該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個不安靜的,所以哥哥躲出門的。真正俗語說的‘冤家路兒狹’,不多幾天就鬧出人命來了。媽媽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盡心的了, 花了銀錢不算,自己還求三拜四的謀幹。無奈命里應該,也算自作自受。大凡養兒女是為着老來有靠,便是小戶人家還要掙一碗飯養活母親,那裡有將現成的鬧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來的?不是我說,哥哥的這樣行為,不是兒子,竟是個冤家對頭。媽媽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氣。我呢,又不能常在這裡勸解,我看見媽媽這樣,那裡放得下心。他雖說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兒老爺打發人回來說,看見京報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來打點的。我想哥哥鬧了事,擔心的人也不少。幸虧我還是在跟前的一樣,若是離鄉調遠聽見了這個信,只怕我想媽媽也就想殺了。我求媽媽暫且養養神,趁哥哥的活口現在,問問各處的帳目。人家該咱們的,咱們該人家的,亦該請個舊夥計來算一算,看看還有幾個錢沒有。”薛姨媽哭着說道:“這幾天為鬧你哥哥的事, 你來了,不是你勸我,便是我告訴你衙門的事。你還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經退了,兩個當鋪已經給了人家,銀子早拿來使完了。還有一個當鋪,管事的逃了,虧空了好幾千兩銀子,也夾在裡頭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頭要帳,料着京里的帳已經去了幾萬銀子,只好拿南邊公分里銀子並住房折變才夠。前兩天還聽見一個荒信,說是南邊的公當鋪也因為折了本兒收了。若是這麼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說着,又大哭起來。寶釵也哭着勸道:“銀錢的事,媽媽操心也不中用,還有二哥哥給我們料理。 單可恨這些夥計們,見咱們的勢頭兒敗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罷了,我還聽見說幫着人家來擠我們的訛頭。可見我哥哥活了這麼大,交的人總不過是些個酒肉弟兄, 急難中是一個沒有的。媽媽若是疼我,聽我的話,有年紀的人,自己保重些。媽媽這一輩子。想來還不致挨凍受餓。家裡這點子衣裳傢伙,只好聽憑嫂子去,那是沒法兒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們也沒心在這裡,該去的叫他們去。就可憐香菱苦了一輩子, 只好跟着媽媽過去。實在短什麼,我要是有的,還可以拿些個來,料我們那個也沒有不依的。 就是襲姑娘也是心術正道的,他聽見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媽媽來就哭。我們那一個還道是沒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若聽見了也是要唬個半死兒的。”薛姨媽不等說完,便說:“好姑娘,你可別告訴他。他為一個林姑娘幾乎沒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是他急出個原故來,不但你添一層煩惱,我越發沒了依靠了。”寶釵道:“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總沒告訴他。”正說着,只聽見金桂跑來外間屋裡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經是沒有活的分兒了。咱們如今索性鬧一鬧,大伙兒到法場上去拼一拼。 "說着。便將頭往隔斷板上亂撞,撞的披頭散髮。氣得薛姨媽白瞪着兩隻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虧得寶釵嫂子長,嫂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勸他。金桂道:“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頭裡的了。你兩口兒好好的過日子,我是個單身人兒,要臉做什麼! "說着,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虧得人還多,扯住了,又勸了半天方住。把個寶琴唬的再不敢見他。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畫鬢,奇情異致的打扮收拾起來, 不時打從薛蝌住房前過,或故意咳嗽一聲,或明知薛蝌在屋,特問房裡何人。有時遇見薛蝌,他便妖妖喬喬,嬌嬌痴痴的問寒問熱,忽喜忽嗔。丫頭們看見,都趕忙躲開。他自己也不覺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時,好行寶蟾之計。那薛蝌卻只躲着,有時遇見,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潑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則為色迷心,越瞧越愛,越想越幻,那裡還看得出薛蝌的真假來。只有一宗,他見薛蝌有什麼東西都是托香菱收着, 衣服縫洗也是香菱,兩個人偶然說話,他來了,急忙散開,一發動了一個醋字。欲待發作薛蝌,卻是捨不得,只得將一腔隱恨都擱在香菱身上。卻又恐怕鬧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隱忍不發。 一日, 寶蟾走來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奶奶看見了二爺沒有?"金桂道:“沒有。”寶蟾笑道:“我說二爺的那種假正經是信不得的。咱們前日送了酒去,他說不會喝,剛才我見他到太太那屋裡去, 那臉上紅撲撲兒的一臉酒氣。奶奶不信,回來只在咱們院門口等他,他打那邊過來時奶奶叫住他問問,看他說什麼。”金桂聽了,一心的怒氣,便道:“他那裡就出來了呢。他既無情義,問他作什麼!"寶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說,咱們也好說, 他不好說,咱們再另打主意。”金桂聽着有理,因叫寶蟾瞧着他,看他出去了。寶蟾答應着出來。金桂卻去打開鏡奩,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兒又抹了一抹,然後拿一條灑花絹子,才要出來,又似忘了什麼的,心裡倒不知怎麼是好了。只聽寶蟾外面說道:“二爺今日高興呵, 那裡喝了酒來了?"金桂聽了,明知是叫他出來的意思,連忙掀起帘子出來。只見薛蝌和寶蟾說道:“今日是張大爺的好日子,所以被他們強不過吃了半鍾,到這時候臉還發燒呢。”一句話沒說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們自己家裡的酒是有趣兒的。”薛蝌被他拿話一激,臉越紅了,連忙走過來陪笑道:“嫂子說那裡的話。”寶蟾見他二人交談,便躲到屋裡去了。 這金桂初時原要假意發作薛蝌兩句, 無奈一見他兩頰微紅,雙眸帶澀,別有一種謹愿可憐之意, 早把自己那驕悍之氣感化到爪窪國去了,因笑說道:“這麼說,你的酒是硬強着才肯喝的呢。 "薛蝌道:“我那裡喝得來。”金桂道:“不喝也好,強如象你哥哥喝出亂子來, 明兒娶了你們奶奶兒,象我這樣守活寡受孤單呢!"說到這裡,兩個眼已經乜斜了,兩腮上也覺紅暈了。薛蝌見這話越發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來了,那裡容得,早已走過來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說着渾身亂顫。金桂索性老着臉道:“你只管進來,我和你說一句要緊的話。”正鬧着,忽聽背後一個人叫道:“奶奶,香菱來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頭瞧時,卻是寶蟾掀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頭見香菱從那邊來了,趕忙知會金桂。金桂這一驚不小,手已鬆了。薛蝌得便脫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會,忽聽寶蟾一嚷,才瞧見金桂在那裡拉住薛蝌往裡死拽。香菱卻唬的心頭亂跳,自己連忙轉身回去。這裡金桂早已連嚇帶氣,呆呆的瞅着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聲,自己掃興歸房,從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本是要到寶琴那裡,剛走出腰門,看見這般,嚇回去了。 是日,寶釵在賈母屋裡聽得王夫人告訴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賈母說道:“既是同鄉的人,很好。只是聽見那孩子到過我們家裡,怎麼你老爺沒有提起?"王夫人道:“連我們也不知道。 "賈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兒太遠。雖然老爺在那裡,倘或將來老爺調任, 可不是我們孩子太單了嗎。”王夫人道:“兩家都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邊還調進來, 即不然,終有個葉落歸根。況且老爺既在那裡做官,上司已經說了,好意思不給麼? 想來老爺的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故遣人來回老太太的。”賈母道:“你們願意更好。只是三丫頭這一去了,不知三年兩年那邊可能回家?若再遲了,恐怕我趕不上再見他一面了。”說着,掉下淚來。王夫人道:“孩子們大了,少不得總要給人家的。就是本鄉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還使得,若是做官的,誰保得住總在一處。只要孩子們有造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時常聽見他被女婿打鬧,甚至不給飯吃。就是我們送了東西去,他也摸不着。近來聽見益發不好了,也不放他回來。兩口子拌起來就說咱們使了他家的銀錢。 可憐這孩子總不得個出頭的日子。前兒我惦記他,打發人去瞧他, 迎丫頭藏在耳房裡不肯出來。老婆子們必要進去,看見我們姑娘這樣冷天還穿着幾件舊衣裳。 他一包眼淚的告訴婆子們說:‘回去別說我這麼苦,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麼衣服東西來,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頓打。說是我告訴的。’老太太想想,這倒是近處眼見的,若不好更難受。倒虧了大太太也不理會他,大老爺也不出個頭!如今迎姑娘實在比我們三等使喚的丫頭還不如。我想探丫頭雖不是我養的,老爺既看見過女婿, 定然是好才許的。只請老太太示下,擇個好日子,多派幾個人送到他老爺任上。該怎麼着, 老爺也不肯將就。”賈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就料理妥當,揀個長行的日子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應着"是"。寶釵聽得明白,也不敢則聲,只是心裡叫苦:“我們家裡姑娘們就算他是個尖兒,如今又要遠嫁,眼看着這裡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見王夫人起身告辭出去,他也送了出來,一徑回到自己房中,並不與寶玉說話。見襲人獨自一個做活,便將聽見的話說了。襲人也很不受用。 卻說趙姨娘聽見探春這事,反歡喜起來,心裡說道:“我這個丫頭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從還是個娘,比他的丫頭還不濟。況且上水護着別人。他擋在頭裡,連環兒也不得出頭。 如今老爺接了去,我倒乾淨。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夠了。只願意他象迎丫頭似的, 我也稱稱願。”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邊與他道喜說:“姑娘,你是要高飛的人了,到了姑爺那邊自然比家裡還好。想來你也是願意的。便是養了你一場,並沒有借你的光兒。 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總不要一去了把我擱在腦杓子後頭。”探春聽着毫無道理,只低頭作活,一句也不言語。趙姨娘見他不理,氣忿忿的自己去了。 這裡探春又氣又笑,又傷心,也不過自己掉淚而已。坐了一回,悶悶的走到寶玉這邊來。寶玉因問道:“三妹妹,我聽見林妹妹死的時候你在那裡來着。我還聽見說,林妹妹死的時候遠遠的有音樂之聲。 或者他是有來歷的也未可知。”探春笑道:“那是你心裡想着罷了。只是那夜卻怪,不似人家鼓樂之音。你的話或者也是。”寶玉聽了,更以為實。 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飄蕩之時,曾見一人,說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裡的仙子臨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戲做的嫦娥,飄飄艷艷,何等風致。過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鵑過來, 立即回了賈母去叫他。無奈紫鵑心裡不願意,雖經賈母王夫人派了過來,也就沒法,只是在寶玉跟前,不是噯聲,就是嘆氣的。寶玉背地裡拉着他,低聲下氣要問黛玉的話,紫鵑從沒好話回答。寶釵倒背底里誇他有忠心,並不嗔怪他。那雪雁雖是寶玉娶親這夜出過力的, 寶釵見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賈母王夫人,將他配了一個小廝,各自過活去了。王奶媽養着他,將來好送黛玉的靈柩回南。鸚哥等小丫頭仍伏侍了老太太。 寶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經雲散,更加納悶。悶到無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這樣清楚,必是離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歡。忽然聽見襲人和寶釵那裡講究探春出嫁之事,寶玉聽了,啊呀的一聲,哭倒在炕上。唬得寶釵襲人都來扶起說:“怎麼了?"寶玉早哭的說不出來,定了一回子神,說道:“這日子過不得了! 我姊妹們都一個一個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經死了,這也罷了,沒天天在一塊。二姐姐呢,碰着了一個混帳不堪的東西。三妹妹又要遠嫁,總不得見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裡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這些姐姐妹妹,難道一個都不留在家裡, 單留我做什麼!"襲人忙又拿話解勸。寶釵擺着手說:“你不用勸他,讓我來問他。”因問着寶玉道:“據你的心裡,要這些姐妹都在家裡陪到你老了,都不要為終身的事嗎?若說別人,或者還有別的想頭。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說沒有遠嫁的,就是有,老爺作主,你有什麼法兒!打量天下獨是你一個人愛姐姐妹妹呢,若是都象你,就連我也不能陪你了。 大凡人念書,原為的是明理,怎麼你益發糊塗了。這麼說起來,我同襲姑娘各自一邊兒去,讓你把姐姐妹妹們都邀了來守着你。”寶玉聽了,兩隻手拉住寶釵襲人道:“我也知道。為什麼散的這麼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時候再散也不遲。”襲人掩着他的嘴道:“又胡說。才這兩天身上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飯。若是你又鬧翻了,我也不管了。”寶玉慢慢的聽他兩個人說話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麼才好,只得強說道:“我卻明白, 但只是心裡鬧的慌。”寶釵也不理他,暗叫襲人快把定心丸給他吃了,慢慢的開導他。襲人便欲告訴探春說臨行不必來辭,寶釵道:“這怕什麼。等消停幾日,待他心裡明白, 還要叫他們多說句話兒呢。況且三姑娘是極明白的人,不象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諫。他以後便不是這樣了。”正說着,賈母那邊打發過鴛鴦來說,知道寶玉舊病又發,叫襲人勸說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亂想。襲人等應了。鴛鴦坐了一會子去了。那賈母又想起探春遠行,雖不備妝奩,其一應動用之物俱該預備,便把鳳姐叫來,將老爺的主意告訴了一遍,即叫他料理去。鳳姐答應,不知怎麼辦理,下回分解。 紅樓夢 (1) 紅樓夢 (2) 紅樓夢 (3) 紅樓夢 (4) 紅樓夢 (5) 紅樓夢 (6) 紅樓夢 (7) 紅樓夢 (8) 紅樓夢 (9) 紅樓夢 (10) 紅樓夢 (11) 紅樓夢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