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萬維讀者網 -- 全球華人的精神家園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首  頁 新  聞 視  頻 博  客 論  壇 分類廣告 購  物
搜索>> 發表日誌 控制面板 個人相冊 給我留言
幫助 退出
Rondo的博客  
Rondo的博客  
https://blog.creaders.net/u/866/ > 複製 > 收藏本頁
網絡日誌正文
紅樓夢 (10) 2009-06-05 13:00:50
第九十一回    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布疑陣寶玉妄談禪

 



  話說薛蝌正在狐疑, 忽聽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們,看他們有什麼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薛蝌此時被寶蟾鬼混了一陣,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聽見窗紙微響,細看時,又無動靜,自己反倒疑心起來,掩了懷,坐在燈前,呆呆的細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塊,翻來覆去的細看。猛回頭,看見窗上紙濕了一塊,走過來覷着眼看時,冷不防外面往裡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聽得吱吱的笑聲, 薛蝌連忙把燈吹滅了,屏息而臥。只聽外面一個人說道:“二爺為什麼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薛蝌只不作聲裝睡。又隔有兩句話時,又聽得外面似有恨聲道:“天下那裡有這樣沒造化的人。”薛蝌聽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 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翻來覆去,直到五更後才睡着了。剛到天明,早有人來扣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面也不答應。薛蝌只得起來,開了門看時,卻是寶蟾,攏着頭髮,掩着懷,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上面系一條松花綠半新的汗巾,下面並未穿裙, 正露着石榴紅灑花夾褲,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寶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見,趕早來取傢伙。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心中又是一動,只得陪笑問道:“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寶蟾把臉紅着,並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裡,端着就走。薛蝌見他這般, 知是昨晚的原故,心裡想道:“這也罷了。倒是他們惱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來纏。”於是把心放下,喚人舀水洗臉。自己打算在家裡靜坐兩天,一則養養心神,二則出去怕人找他。 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只有薛蝌在那裡辦事,年紀又輕,便生許多覬覦之心。也有想插在裡頭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狀子的,認得一二個書役的, 要給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種種不一。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避,又不敢面辭,恐怕激出意外之變,只好藏在家中,聽候傳詳。不提。
  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 寶蟾回來將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說了。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機,便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瞧不起,欲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又可惜了這個人,心裡倒沒了主意,怔怔的坐着。那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 正欲尋個頭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見金桂所為先已開了端了,他便樂得借風使船, 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又不甚兜攬, 一時也不敢造次,後來見薛蝌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 再作道理。及見金桂怔怔的,似乎無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裡那裡睡得着, 翻來覆去,想出一個法子來:不如明兒一早起來,先去取了傢伙,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顯出一番嬌媚來。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裝出一番惱意, 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見了薛蝌, 仍是昨晚這般光景,並無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為真,端了碟子回來,卻故意留下酒壺,以為再來搭轉之地。只見金桂問道:“你拿東西去有人碰見麼?"寶蟾道:“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麼?"寶蟾道:“也沒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 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別人可瞞,寶蟾如何能瞞?不如我分惠於他,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 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腳,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因帶笑說道:“你看二爺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寶蟾道:“倒象個糊塗人。”金桂聽了笑道:“你如何說起爺們來了。”寶蟾也笑道:“他辜負奶奶的心,我就說得他。”金桂道:“他怎麼辜負我的心, 你倒得說說。”寶蟾道:“奶奶給他好東西吃,他倒不吃,這不是辜負奶奶的心麼。”說着,卻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別胡想。我給他送東西,為大爺的事不辭勞苦, 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說瞎話,所以問你。你這些話向我說,我不懂是什麼意思。”寶蟾笑道:“奶奶別多心,我是跟奶奶的,還有兩個心麼。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聲張起來,不是頑的。”金桂也覺得臉飛紅了,因說道:“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想來你心裡看上了,卻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寶蟾道:“只是奶奶那麼想罷咧,我倒是替奶奶難受。奶奶要真瞧二爺好,我倒有個主意。奶奶想,那個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大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別性急,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羅張羅。他是個小叔子,又沒娶媳婦兒,奶奶就多盡點心兒和他貼個好兒,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過幾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謝候奶奶。那時奶奶再備點東西兒在咱們屋裡, 我幫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應,咱們索性鬧起來,就說他調戲奶奶。 他害怕,他自然得順着咱們的手兒。他再不應,他也不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丟了臉面。奶奶想怎麼樣?"金桂聽了這話,兩顴早已紅暈了,笑罵道:“小蹄子,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爺在家時離不開你。”寶蟾把嘴一撇,笑說道:“罷喲, 人家倒替奶奶拉縴,奶奶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無心混鬧了。家中也少覺安靜。
  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氣。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後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後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 豈非自惹的呢。過了兩天,甚覺安靜。薛蝌遇見寶蟾,寶蟾便低頭走了, 連眼皮兒也不抬,遇見金桂,金桂卻一盆火兒的趕着。薛蝌見這般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 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敗壞了這幾年。目今鬧出這樣事來,虧得家裡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於是自己心裡倒以為希有之奇。這日飯後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裡瞧瞧。 走到院中,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知機,便說道:“大奶奶,老太太過來了。”說着已到門口。只見一個人影兒在房門後一躲,薛姨媽一嚇,倒退了出來。金桂道:“太太請裡頭坐。沒有外人,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本住在屯裡,不慣見人,因沒有見過太太。 今兒才來,還沒去請太太的安。”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見了薛姨媽,作了一個揖,問了好。薛姨媽也問了好,坐下敘起話來。薛姨媽道:“舅爺上京幾時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把我過繼來的。前日才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那人不尷尬,於是略坐坐兒,便起身道:“舅爺坐着罷。”回頭向金桂道:“舅爺頭上末下的來,留在咱們這裡吃了飯再去罷。”金桂答應着,薛姨媽自去了。金桂見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 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只別叫眾人看見。”夏三道:“這個交給我就完了。你要什麼, 只要有錢,我就買得來。”金桂道:“且別說嘴,你買上了當,我可不收。”說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後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又告訴他買的東西,又囑咐一回,夏三自去。 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知是舅爺,也不常回,從此生出無限風波,這是後話。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上寫:
  男在縣裡也不受苦,母親放心。但昨日縣裡書辦說,府
  里已經准詳,想是我們的情到了。豈知府里詳上去,道里反
  駁下來。虧得縣裡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頂上去了。那
  道里卻把知縣申飭。 現在道里要親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沒有托到。母親見字,快快托人求道爺去。還叫
  兄弟快來, 不然就要解道。銀子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媽聽了,又哭了一場,自不必說。薛蝌一面勸慰,一面說道:“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兌了銀子,家人李祥本在那裡照應的,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夥計連夜起程。
  那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辦理,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親來幫着,直鬧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心上又急,又苦勞了一會,晚上就發燒。到了明日,湯水都吃不下。 鶯兒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通紅,身如燔灼,話都不說。 薛姨媽慌了手腳,便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着勸薛姨媽。秋菱也淚如泉湧,只管叫着。寶釵不能說話,手也不能搖動,眼乾鼻塞。叫人請醫調治,漸漸甦醒回來。薛姨媽等大家略略放心。 早驚動榮寧兩府的人,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後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 賈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 終不見效,還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後來寶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沒有瞧去。
  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王夫人,並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後,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道:“此事上頭可托,底下難托, 必須打點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因說道:“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 也該早些娶了過來才是,別叫他糟踏壞了身子。”賈政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他家亂忙,況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經年近歲逼,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答應了。到了明日,王夫人將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述了。薛姨媽想着也是。到了飯後, 王夫人陪着來到賈母房中,大家讓了坐。賈母道:“姨太太才過來?"薛姨媽道:“還是昨兒過來的。因為晚了,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向賈母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着,寶玉進來了。賈母便問道:“吃了飯了沒有?"寶玉道:“才打學房裡回來,吃了要往學房裡去,先見見老太太。又聽見說姨媽來了,過來給姨媽請請安。因問:寶玉坐了坐,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雖是此刻沒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簾進去,紫鵑接着,見裡間屋內無人,寶玉道:“姑娘那裡去了?"紫鵑道:“上屋裡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娘請安去了。二爺沒有到上屋裡去麼?寶玉道:鵑道:“不定。”寶玉往外便走。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着雪雁,冉冉而來。寶玉道:“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進來。
  黛玉進來, 走入裡間屋內,便請寶玉裡頭坐。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然後坐下,問道:“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道:“見過了。”黛玉道:“姨媽說起我沒有?"寶玉道:“不但沒有說起你,連見了我也不象先時親熱。今日我問起寶姐姐病來,他不過笑了一笑,並不答言。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麼。”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過沒有?"寶玉道:“頭幾天不知道,這兩天知道了,也沒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寶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爺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把門堵了,要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裡知道這個原故。”寶玉道:“寶姐姐為人是最體諒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若論寶姐姐,更不體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向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 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看見他家裡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沒事人一般,他怎麼不惱呢。”寶玉道:“這樣難道寶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我也不過是照理而論。”寶玉聽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只見寶玉把眉一皺, 把腳一跺道:“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麼!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乾淨!"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礙。 ——才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寶姐姐身上去? 姨媽過來原為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寧,那裡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亂想,鑽入魔道里去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氣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幾句禪語,我實在對不上來。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乘此機會說道:“我便問你一句話,你如何回答?"寶玉盤着腿,合着手,閉着眼,噓着嘴道:“講來。”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前兒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今兒和你好,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麼樣?"寶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禪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寶玉道:“有如三寶。 "黛玉低頭不語。只聽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便飛向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忽見秋紋走來說道:“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到園裡來問過,說二爺打學裡回來了沒有。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話說薛蝌正在狐疑, 忽聽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們,看他們有什麼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薛蝌此時被寶蟾鬼混了一陣,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聽見窗紙微響,細看時,又無動靜,自己反倒疑心起來,掩了懷,坐在燈前,呆呆的細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塊,翻來覆去的細看。猛回頭,看見窗上紙濕了一塊,走過來覷着眼看時,冷不防外面往裡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聽得吱吱的笑聲, 薛蝌連忙把燈吹滅了,屏息而臥。只聽外面一個人說道:“二爺為什麼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薛蝌只不作聲裝睡。又隔有兩句話時,又聽得外面似有恨聲道:“天下那裡有這樣沒造化的人。”薛蝌聽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 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翻來覆去,直到五更後才睡着了。剛到天明,早有人來扣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面也不答應。薛蝌只得起來,開了門看時,卻是寶蟾,攏着頭髮,掩着懷,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上面系一條松花綠半新的汗巾,下面並未穿裙, 正露着石榴紅灑花夾褲,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寶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見,趕早來取傢伙。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心中又是一動,只得陪笑問道:“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寶蟾把臉紅着,並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裡,端着就走。薛蝌見他這般, 知是昨晚的原故,心裡想道:“這也罷了。倒是他們惱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來纏。”於是把心放下,喚人舀水洗臉。自己打算在家裡靜坐兩天,一則養養心神,二則出去怕人找他。 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只有薛蝌在那裡辦事,年紀又輕,便生許多覬覦之心。也有想插在裡頭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狀子的,認得一二個書役的, 要給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種種不一。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避,又不敢面辭,恐怕激出意外之變,只好藏在家中,聽候傳詳。不提。
  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 寶蟾回來將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說了。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機,便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瞧不起,欲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又可惜了這個人,心裡倒沒了主意,怔怔的坐着。那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 正欲尋個頭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見金桂所為先已開了端了,他便樂得借風使船, 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又不甚兜攬, 一時也不敢造次,後來見薛蝌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 再作道理。及見金桂怔怔的,似乎無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裡那裡睡得着, 翻來覆去,想出一個法子來:不如明兒一早起來,先去取了傢伙,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顯出一番嬌媚來。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裝出一番惱意, 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見了薛蝌, 仍是昨晚這般光景,並無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為真,端了碟子回來,卻故意留下酒壺,以為再來搭轉之地。只見金桂問道:“你拿東西去有人碰見麼?"寶蟾道:“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麼?"寶蟾道:“也沒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 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別人可瞞,寶蟾如何能瞞?不如我分惠於他,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 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腳,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因帶笑說道:“你看二爺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寶蟾道:“倒象個糊塗人。”金桂聽了笑道:“你如何說起爺們來了。”寶蟾也笑道:“他辜負奶奶的心,我就說得他。”金桂道:“他怎麼辜負我的心, 你倒得說說。”寶蟾道:“奶奶給他好東西吃,他倒不吃,這不是辜負奶奶的心麼。”說着,卻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別胡想。我給他送東西,為大爺的事不辭勞苦, 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說瞎話,所以問你。你這些話向我說,我不懂是什麼意思。”寶蟾笑道:“奶奶別多心,我是跟奶奶的,還有兩個心麼。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聲張起來,不是頑的。”金桂也覺得臉飛紅了,因說道:“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想來你心裡看上了,卻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寶蟾道:“只是奶奶那麼想罷咧,我倒是替奶奶難受。奶奶要真瞧二爺好,我倒有個主意。奶奶想,那個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大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別性急,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羅張羅。他是個小叔子,又沒娶媳婦兒,奶奶就多盡點心兒和他貼個好兒,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過幾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謝候奶奶。那時奶奶再備點東西兒在咱們屋裡, 我幫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應,咱們索性鬧起來,就說他調戲奶奶。 他害怕,他自然得順着咱們的手兒。他再不應,他也不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丟了臉面。奶奶想怎麼樣?"金桂聽了這話,兩顴早已紅暈了,笑罵道:“小蹄子,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爺在家時離不開你。”寶蟾把嘴一撇,笑說道:“罷喲, 人家倒替奶奶拉縴,奶奶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無心混鬧了。家中也少覺安靜。
  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氣。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後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後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 豈非自惹的呢。過了兩天,甚覺安靜。薛蝌遇見寶蟾,寶蟾便低頭走了, 連眼皮兒也不抬,遇見金桂,金桂卻一盆火兒的趕着。薛蝌見這般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 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敗壞了這幾年。目今鬧出這樣事來,虧得家裡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於是自己心裡倒以為希有之奇。這日飯後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裡瞧瞧。 走到院中,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知機,便說道:“大奶奶,老太太過來了。”說着已到門口。只見一個人影兒在房門後一躲,薛姨媽一嚇,倒退了出來。金桂道:“太太請裡頭坐。沒有外人,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本住在屯裡,不慣見人,因沒有見過太太。 今兒才來,還沒去請太太的安。”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見了薛姨媽,作了一個揖,問了好。薛姨媽也問了好,坐下敘起話來。薛姨媽道:“舅爺上京幾時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把我過繼來的。前日才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那人不尷尬,於是略坐坐兒,便起身道:“舅爺坐着罷。”回頭向金桂道:“舅爺頭上末下的來,留在咱們這裡吃了飯再去罷。”金桂答應着,薛姨媽自去了。金桂見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 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只別叫眾人看見。”夏三道:“這個交給我就完了。你要什麼, 只要有錢,我就買得來。”金桂道:“且別說嘴,你買上了當,我可不收。”說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後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又告訴他買的東西,又囑咐一回,夏三自去。 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知是舅爺,也不常回,從此生出無限風波,這是後話。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上寫:
  男在縣裡也不受苦,母親放心。但昨日縣裡書辦說,府
  里已經准詳,想是我們的情到了。豈知府里詳上去,道里反
  駁下來。虧得縣裡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頂上去了。那
  道里卻把知縣申飭。 現在道里要親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沒有托到。母親見字,快快托人求道爺去。還叫
  兄弟快來, 不然就要解道。銀子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媽聽了,又哭了一場,自不必說。薛蝌一面勸慰,一面說道:“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兌了銀子,家人李祥本在那裡照應的,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夥計連夜起程。
  那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辦理,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親來幫着,直鬧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心上又急,又苦勞了一會,晚上就發燒。到了明日,湯水都吃不下。 鶯兒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通紅,身如燔灼,話都不說。 薛姨媽慌了手腳,便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着勸薛姨媽。秋菱也淚如泉湧,只管叫着。寶釵不能說話,手也不能搖動,眼乾鼻塞。叫人請醫調治,漸漸甦醒回來。薛姨媽等大家略略放心。 早驚動榮寧兩府的人,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後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 賈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 終不見效,還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後來寶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沒有瞧去。
  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王夫人,並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後,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道:“此事上頭可托,底下難托, 必須打點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因說道:“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 也該早些娶了過來才是,別叫他糟踏壞了身子。”賈政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他家亂忙,況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經年近歲逼,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答應了。到了明日,王夫人將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述了。薛姨媽想着也是。到了飯後, 王夫人陪着來到賈母房中,大家讓了坐。賈母道:“姨太太才過來?"薛姨媽道:“還是昨兒過來的。因為晚了,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向賈母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着,寶玉進來了。賈母便問道:“吃了飯了沒有?"寶玉道:“才打學房裡回來,吃了要往學房裡去,先見見老太太。又聽見說姨媽來了,過來給姨媽請請安。因問:寶玉坐了坐,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雖是此刻沒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簾進去,紫鵑接着,見裡間屋內無人,寶玉道:“姑娘那裡去了?"紫鵑道:“上屋裡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娘請安去了。二爺沒有到上屋裡去麼?寶玉道:鵑道:“不定。”寶玉往外便走。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着雪雁,冉冉而來。寶玉道:“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進來。
  黛玉進來, 走入裡間屋內,便請寶玉裡頭坐。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然後坐下,問道:“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道:“見過了。”黛玉道:“姨媽說起我沒有?"寶玉道:“不但沒有說起你,連見了我也不象先時親熱。今日我問起寶姐姐病來,他不過笑了一笑,並不答言。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麼。”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過沒有?"寶玉道:“頭幾天不知道,這兩天知道了,也沒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寶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爺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把門堵了,要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裡知道這個原故。”寶玉道:“寶姐姐為人是最體諒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若論寶姐姐,更不體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向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 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看見他家裡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沒事人一般,他怎麼不惱呢。”寶玉道:“這樣難道寶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我也不過是照理而論。”寶玉聽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只見寶玉把眉一皺, 把腳一跺道:“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麼!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乾淨!"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礙。 ——才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寶姐姐身上去? 姨媽過來原為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寧,那裡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亂想,鑽入魔道里去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氣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幾句禪語,我實在對不上來。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乘此機會說道:“我便問你一句話,你如何回答?"寶玉盤着腿,合着手,閉着眼,噓着嘴道:“講來。”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前兒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今兒和你好,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麼樣?"寶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禪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寶玉道:“有如三寶。 "黛玉低頭不語。只聽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便飛向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忽見秋紋走來說道:“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到園裡來問過,說二爺打學裡回來了沒有。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麼?"秋紋笑道:“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 我怕你不來,才哄你的。”寶玉聽了才把心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唬我。”說着,回到怡紅院內。襲人便問道:“你這好半天到那裡去了?" 寶玉道:“在林姑娘那邊,說起薛姨媽寶姐姐的事來,便坐住了。”襲人又問道:“說些什麼?"寶玉將打禪語的話述了一遍。襲人道:“你們再沒個計較,正經說些家常閒話兒, 或講究些詩句,也是好的,怎麼又說到禪語上了。又不是和尚。”寶玉道:“你不知道,我們有我們的禪機,別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襲人笑道:“你們參禪參翻了,又叫我們跟着打悶葫蘆了。 "寶玉道:“頭裡我也年紀小,他也孩子氣,所以我說了不留神的話,他就惱了。 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沒有惱的了。只是他近來不常過來,我又念書,偶然到一處, 好象生疏了似的。”襲人道:“原該這麼着才是。都長了幾歲年紀了,怎麼好意思還象小孩子時候的樣子。 "寶玉點頭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說那個。我問你,老太太那裡打發人來說什麼來着沒有? "襲人道:“沒有說什麼。”寶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兒不是十一月初一日麼, 年年老太太那裡必是個老規矩,要辦消寒會,齊打伙兒坐下喝酒說笑。我今日已經在學房裡告了假了,這會子沒有信兒,明兒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爺知道了又說我偷懶。”襲人道:“據我說,你竟是去的是。 才念的好些兒了,又想歇着。依我說也該上緊些才好。昨兒聽見太太說,蘭哥兒念書真好,他打學房裡回來,還各自念書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趕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氣。倒不如明兒早起去罷。”麝月道:“這樣冷天,已經告了假又去,倒叫學房裡說:既這麼着就不該告假呀,顯見的是告謊假脫滑兒。依我說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記了,咱們這裡就不消寒了麼,咱們也鬧個會兒不好麼。 "襲人道:“都是你起頭兒,二爺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樂一天是一天, 比不得你要好名兒,使喚一個月再多得二兩銀子!"襲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說正經話,你又來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為你。”襲人道:“為我什麼? "麝月道:“二爺上學去了,你又該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爺早一刻兒回來,就有說有笑的了。這會兒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見了。”
  襲人正要罵他,只見老太太那裡打發人來說道:“老太太說了,叫二爺明兒不用上學去呢。明兒請了姨太太來給他解悶,只怕姑娘們都來,家裡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們都請了,明兒來赴什麼消寒會呢。”寶玉沒有聽完便喜歡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興的, 明日不上學是過了明路的了。”襲人也便不言語了。那丫頭回去。寶玉認真念了幾天書, 巴不得頑這一天。又聽見薛姨媽過來,想着"寶姐姐自然也來"。心裡喜歡,便說:“快睡罷,明日早些起來。”於是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裡請了安,又到賈政王夫人那裡請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兒不叫上學,賈政也沒言語,便慢慢退出來, 走了幾步便一溜煙跑到賈母房中。見眾人都沒來,只有鳳姐那邊的奶媽子帶了巧姐兒,跟着幾個小丫頭過來,給老太太請了安,說:“我媽媽先叫我來請安,陪着老太太說說話兒。媽媽回來就來。”賈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來了,等他們總不來,只有你二叔叔來了。 "那奶媽子便說:“姑娘給你二叔叔請安。”寶玉也問了一聲"妞妞好?巧姐兒道:媽說,跟着李媽認了幾年字,不知道我認得不認得。我說都認得,我認給媽媽瞧。媽媽說我瞎認,不信,說我一天盡子頑,那裡認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緊,就是那《女孝經》也是容易念的。媽媽說我哄他,要請二叔叔得空兒的時候給我理理。”賈母聽了,笑道:“好孩子,你媽媽是不認得字的,所以說你哄他。明兒叫你二叔叔理給他瞧瞧,他就信了。”寶玉道:“你認了多少字了?"巧姐兒道:“認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 <女孝經》,半個月頭裡又上了《列女傳》。”寶玉道:“你念了懂得嗎?你要不懂,我倒是講講這個你聽罷。”賈母道:“做叔叔的也該講究給侄女聽聽。”寶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說了, 想來是知道的。那姜後脫簪待罪,齊國的無鹽雖丑,能安邦定國,是后妃裡頭的賢能的。若說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諸人。孟光的荊釵布裙, 鮑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發留賓,還有畫荻教子的,這是不厭貧的。那苦的裡頭,有樂昌公主破鏡重圓,蘇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蘭代父從軍,曹娥投水尋父的屍首等類也多,我也說不得許多。那個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國的故事。那守節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講。若是那些艷的,王嬙,西子,樊素,小蠻,絳仙等。妒的是禿妾發, 怨洛神等類,也少。文君,紅拂是女中的……"賈母聽到這裡,說:“夠了,不用說了。你講的太多,他那裡還記得呢。”巧姐兒道:“二叔叔才說的,也有念過的,也有沒念過的。 念過的二叔叔一講,我更知道了好些。”寶玉道:“那字是自然認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兒我還上學去呢。”巧姐兒道:“我還聽見我媽媽昨兒說,我們家的小紅頭裡是二叔叔那裡的, 我媽媽要了來,還沒有補上人呢。我媽媽想着要把什麼柳家的五兒補上, 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寶玉聽了更喜歡,笑着道:“你聽你媽媽的話!要補誰就補誰罷咧,又問什麼要不要呢。”因又向賈母笑道:“我瞧大妞妞這個小模樣兒,又有這個聰明兒,只怕將來比鳳姐姐還強呢,又比他認的字。”賈母道:“女孩兒家認得字呢也好, 只是女工針黹倒是要緊的。”巧姐兒道:“我也跟着劉媽媽學着做呢,什麼扎花兒咧,拉鎖子,我雖弄不好,卻也學着會做幾針兒。”賈母道:“咱們這樣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 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後才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兒答應着"是",還要寶玉解說《列女傳》,見寶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說。
  你道寶玉呆的是什麼? 只因柳五兒要進怡紅院,頭一次是他病了不能進來,第二次王夫人攆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後來又在吳貴家看晴雯去,五兒跟着他媽給晴雯送東西去,見了一面,更覺嬌娜嫵媚。今日虧得鳳姐想着,叫他補入小紅的窩兒,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賈母等着那些人, 見這時候還不來,又叫丫頭去請。回來李紈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雲,黛玉都來了,大家請了賈母的安。眾人廝見。獨有薛姨媽未到,賈母又叫請去。果然姨媽帶着寶琴過來。寶玉請了安,問了好。只不見寶釵,邢岫煙二人。黛玉便問起"寶姐姐為何不來?"薛姨媽假說身上不好。邢岫煙知道薛姨媽在坐,所以不來。寶玉雖見寶釵不來, 心中納悶,因黛玉來了,便把想寶釵的心暫且擱開。不多時,邢王二夫人也來了。鳳姐聽見婆婆們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後,只得打發平兒先來告假,說是正要過來, 因身上發熱,過一回兒就來。賈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來也罷。咱們這時候很該吃飯了。”丫頭們把火盆往後挪了一挪兒,就在賈母榻前一溜擺下兩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飯,依舊圍爐閒談,不須多贅。
  且說鳳姐因何不來? 頭裡為着倒比邢王二夫人遲了,不好意思,後來旺兒家的來回說:“迎姑娘那裡打發人來請奶奶安,還說並沒有到上頭,只到奶奶這裡來。”鳳姐聽了納悶,不知又是什麼事,便叫那人進來,問:“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麼好的,奴才並不是姑娘打發來的,實在是司棋的母親央我來求奶奶的。”鳳姐道:“司棋已經出去了,為什麼來求我?"那人道:“自從司棋出去,終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來了,他母親見了, 恨得什麼似的,說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語。誰知司棋聽見了, 急忙出來老着臉和他母親道:‘我是為他出來的,我也恨他沒良心。如今他來了, 媽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親罵他:‘不害臊的東西,你心裡要怎麼樣?’司棋說道: ‘一個女人配一個男人。我一時失腳上了他的當,我就是他的人了,決不肯再失身給別人的。我恨他為什麼這樣膽小,一身作事一身當,為什麼要逃。就是他一輩子不來了, 我也一輩子不嫁人的。媽要給我配人,我原拼着一死的。今兒他來了,媽問他怎麼樣。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媽跟前磕了頭,只當是我死了,他到那裡,我跟到那裡,就是討飯吃也是願意的。 ’他媽氣得了不得,便哭着罵着說:‘你是我的女兒,我偏不給他,你敢怎麼着。’那知道那司棋這東西糊塗,便一頭撞在牆上,把腦袋撞破,鮮血直流,竟死了。他媽哭着救不過來,便要叫那小子償命。他表兄說道:‘你們不用着急。我在外頭原發了財, 因想着他才回來的,心也算是真了。你們若不信,只管瞧。’說着,打懷裡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飾來。 他媽媽看見了便心軟了,說:‘你既有心,為什麼總不言語?’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楊花,我若說有錢,他便是貪圖銀錢了。如今他只為人,就是難得的。 我把金珠給你們,我去買棺盛殮他。’那司棋的母親接了東西,也不顧女孩兒了,便由着外甥去。那裡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兩口棺材來。司棋的母親看見詫異,說: ‘怎麼棺材要兩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裝不下,得兩口才好。’司棋的母親見他外甥又不哭, 只當是他心疼的傻了。豈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錯不見,把帶的小刀子往脖子裡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親懊悔起來,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 要報官。他急了,央我來求奶奶說個人情,他再過來給奶奶磕頭。”鳳姐聽了,詫異道:“那有這樣傻丫頭,偏偏的就碰見這個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東西來, 他行睦錈皇氯慫頻*,敢只是這麼個烈性孩子。論起來,我也沒這麼大工夫管他這些閒事, 但只你才說的叫人聽着怪可憐見兒的。也罷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和你二爺說,打發旺兒給他撕擄就是了。”鳳姐打發那人去了,才過賈母這邊來。不提。
  且說賈政這日正與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輸贏也差不多,單為着一隻角兒死活未分,在那裡打劫。門上的小廝進來回道:“外面馮大爺要見老爺。”賈政道:“請進來。”小廝出去請了,馮紫英走進門來。賈政即忙迎着。馮紫英進來,在書房中坐下,見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來觀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馮紫英道:“好說,請下罷。”賈政道:“有什麼事麼?"馮紫英道:“沒有什麼話。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學幾着兒。”賈政向詹光道:“馮大爺是我們相好的,既沒事,我們索性下完了這一局再說話兒。馮大爺在旁邊瞧着。”馮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馮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 "賈政道:“多嘴也不妨,橫豎他輸了十來兩銀子,終久是不拿出來的。往後只好罰他做東便了。”詹光笑道:“這倒使得。”馮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對下麼?"賈政笑道:“從前對下,他輸了,如今讓他兩個子兒,他又輸了。時常還要悔幾着,不叫他悔他就急了。 "詹光也笑道:“沒有的事。”賈政道:“你試試瞧。”大家一面說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來,詹光還了棋頭,輸了七個子兒。馮紫英道:“這盤終吃虧在打劫裡頭。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賈政對馮紫英道:“有罪,有罪。咱們說話兒罷。”馮紫英道:“小侄與老伯久不見面,一來會會,二來因廣西的同知進來引見,帶了四種洋貨,可以做得貢的。一件是圍屏,有二十四扇К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間雖說不是玉,卻是絕好的硝子石,石上鏤出山水人物樓台花鳥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個人,都是宮妝的女子,名為《漢宮春曉》。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 刻得又清楚又細膩。點綴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觀園中正廳上卻可用得着。還有一個鐘錶,有三尺多高,也是一個小童兒拿着時辰牌,到了什麼時候他就報什麼時辰。 裡頭也有些人在那裡打十番的。這是兩件重笨的,卻還沒有拿來。現在我帶在這裡兩件卻有些意思兒。”就在身邊拿出一個錦匣子,見幾重白錦裹着,揭開了錦子,第一層是一個玻璃盒子,裡頭金托子大紅縐綢托底,上放着一顆桂圓大的珠子, 光華耀目。馮紫英道:“據說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個盤兒來。詹光即忙端過一個黑漆茶盤, 道:“使得麼?"馮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懷裡掏出一個白絹包兒,將包兒里的珠子都倒在盤子裡散着,把那顆母珠擱在中間,將盤置於桌上。看見那些小珠子兒滴溜滴溜滾到大珠身邊來,一回兒把這顆大珠子抬高了,別處的小珠子一顆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這也奇怪。”賈政道:“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馮紫英又回頭看着他跟來的小廝道:“那個匣子呢?"那小廝趕忙捧過一個花梨木匣子來。大家打開看時,原來匣內襯着虎紋錦,錦上疊着一束藍紗。詹光道:“這是什麼東西?"馮紫英道:“這叫做鮫綃帳。”在匣子裡拿出來時,疊得長不滿五寸,厚不上半寸,馮紫英一層一層的打開,打到十來層,已經桌上鋪不下了。馮紫英道:“你看裡頭還有兩折,必得高屋裡去才張得下。這就是鮫絲所織,暑熱天氣張在堂屋裡頭,蒼蠅蚊子一個不能進來,又輕又亮。”賈政道:“不用全打開,怕疊起來倒費事。”詹光便與馮紫英一層一層折好收拾。 馮紫英道:“這四件東西價兒也不很貴,兩萬銀他就賣。母珠一萬,鮫綃帳五千,《漢宮春曉》與自鳴鐘五千。”賈政道:“那裡買得起。”馮紫英道:“你們是個國戚,難道宮裡頭用不着麼?"賈政道:“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裡有這些銀子。等我叫人拿進去給老太太瞧瞧。”馮紫英道:“很是。”
  賈政便着人叫賈璉把這兩件東西送到老太太那邊去,並。叫人請了邢王二夫人鳳姐兒都來瞧着,又把兩件東西一一試過。賈璉道:“他還有兩件:一件是圍屏。一件是樂鍾。 共總要賣二萬銀子呢。”鳳姐兒接着道:“東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裡有這些閒錢。咱們又不比外任督撫要辦貢。我已經想了好些年了,象咱們這種人家,必得置些不動搖的根基才好, 或是祭地,或是義莊,再置些墳屋。往後子孫遇見不得意的事,還是點兒底子, 不到一敗塗地。我的意思是這樣,不知老太太老爺,太太們怎麼樣。若是外頭老爺們要買,只管買。”賈母與眾人都說:“這話說的倒也是。”賈璉道:“還了他罷。原是老爺叫我送給老太太瞧,為的是宮裡好進。誰說買來擱在家裡?老太太還沒開口,你便說了一大些喪氣話!”
  說着,便把兩件東西拿了出去,告訴了賈政,說老太太不要。便與馮紫英道:“這兩件東西好可好,就只沒銀子。我替你留心,有要買的人,我便送信給你去。”馮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說些閒話,沒有興頭,就要起身。賈政道:“你在我這裡吃了晚飯去罷。”馮紫英道:“罷了,來了就叨擾老伯嗎!"賈政道:“說那裡的話。”正說着,人回:“大老爺來了。”賈赦早已進來。彼此相見,敘些寒溫。不一時擺上酒來,餚饌羅列,大家喝着酒。至四五巡後,說起洋貨的話,馮紫英道:“這種貨本是難消的,除非要象尊府這種人家,還可消得,其餘就難了。”賈政道:“這也不見得。”賈赦道:“我們家裡也比不得從前了,這回兒也不過是個空門面。”馮紫英又問:“東府珍大爺可好麼?我前兒見他,說起家常話兒來, 提到他令郎續娶的媳婦,遠不及頭裡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後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 我也沒有問起。”賈政道:“我們這個侄孫媳婦兒,也是這裡大家,從前做過京畿道的胡老爺的女孩兒。”紫英道:“胡道長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麼樣。也罷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賈璉道:“聽得內閣里人說起,賈雨村又要升了。”賈政道:“這也好,不知準不準。”賈璉道:“大約有意思的了。”馮紫英道:“我今兒從吏部里來,也聽見這樣說。雨村老先生是貴本家不是?"賈政道:“是。”馮紫英道:“是有服的還是無服的?"賈政道:“說也話長。 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蘇州,甚不得意。有個甄士隱和他相好,時常周濟他。 以後中了進士,得了榜下知縣,便娶了甄家的丫頭。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豈知甄士隱弄到零落不堪,沒有找處。雨村革了職以後,那時還與我家並未相識,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揚州巡鹽的時候, 請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兒是他的學生。因他有起復的信要進京來, 恰好外甥女兒要上來探親,林姑老爺便托他照應上來的,還有一封薦書,托我吹噓吹噓。那時看他不錯,大家常會。豈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襲起,從代字輩下來,寧榮兩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覺得親熱了。”因又笑說道:“幾年門子也會鑽了。由知府推升轉了御史,不過幾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書。為着一件事降了三級,如今又要升了。”馮紫英道:“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賈政道:“象雨村算便宜的了。還有我們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從前一樣功勳,一樣的世襲, 一樣的起居,我們也是時常往來。不多幾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裡請安,還很熱鬧。一回兒抄了原籍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下也着實惦記。 看了這樣,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賈赦道:“咱們家是最沒有事的。”馮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 一則裡頭有貴妃照應,二則故舊好親戚多,三則你家自老太太起至於少爺們, 沒有一個刁鑽刻薄的。”賈政道:“雖無刁鑽刻薄,卻沒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稅, 那裡當得起。”賈赦道:“咱們不用說這些話,大家吃酒罷。”大家又喝了幾杯,擺上飯來。 吃畢,喝茶。馮家的小廝走來輕輕的向紫英說了一句,馮紫英便要告辭了。賈赦賈政道:“你說什麼?"小廝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賈政叫人看時,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賈政道:“那兩件東西你收拾好了麼?"馮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價錢還自然讓些。”賈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聽信罷。天氣冷,請罷,別送了。”賈赦賈政便命賈璉送了出去。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卻說馮紫英去後,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裡來請吃酒,知道是什麼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並沒有什麼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戲子, 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說着,賈赦過來問道:“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賈政道:“承他親熱,怎麼好不去的。”說着,門上進來回道:“衙門裡書辦來請老爺明日上衙門,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 賈政道:“知道了。”說着,只見兩個管屯裡地租子的家人走來,請了安,磕了頭,旁邊站着。 賈政道:“你們是郝家莊的?"兩個答應了一聲。賈政也不往下問,竟與賈赦各自說了一回話兒散了。家人等秉着手燈送過賈赦去。
  這裡賈璉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說你的。”那人說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經趕上來了,原是明兒可到。誰知京外拿車,把車上的東西不由分說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訴他說是府里收租子的車,不是買賣車。他更不管這些。奴才叫車夫只管拉着走,幾個衙役就把車夫混打了一頓, 硬扯了兩輛車去了。奴才所以先來回報,求爺打發個人到衙門裡去要了來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的差役才好。爺還不知道呢,更可憐的是那買賣車,客商的東西全不顧,掀下來趕着就走。那些趕車的但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的。”賈璉聽了,罵道:“這個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個帖兒,叫家人:“拿去向拿車的衙門裡要車去, 並車上東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兒, 旺兒晌午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賈璉道:“這些忘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他們終年家吃糧不管事。”因吩咐小廝們:“快給我找去。”說着,也回到自己屋裡睡下。不提。
  且說臨安伯第二天又打發人來請。賈政告訴賈赦道:“我是衙門裡有事,璉兒要在家等候拿車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爺帶寶玉應酬一天也罷了。”賈赦點頭道:“也使得。”賈政遣人去叫寶玉,說"今兒跟大爺到臨安伯那裡聽戲去。”寶玉喜歡的了不得,便換上衣服,帶了焙茗,掃紅,鋤藥三個小子出來,見了賈赦,請了安,上了車,來到臨安伯府里。 門上人回進去,一會子出來說:“老爺請。”於是賈赦帶着寶玉走入院內,只見賓客喧闐。賈赦寶玉見了臨安伯,又與眾賓客都見過了禮。大家坐着說笑了一回。只見一個掌班的拿着一本戲單,一個牙笏,向上打了一個千兒,說道:“求各位老爺賞戲。”先從尊位點起,挨至賈赦,也點了一出。那人回頭見了寶玉,便不向別處去,竟搶步上來打個千兒道:“求二爺賞兩齣。”寶玉一見那人,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鮮潤如出水芙蕖, 飄揚似臨風玉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蔣玉菡。前日聽得他帶了小戲兒進京,也沒有到自己那裡。 此時見了,又不好站起來,只得笑道:“你多早晚來的?"蔣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 笑道:“怎麼二爺不知道麼?"寶玉因眾人在坐,也難說話,只得胡亂點了一出。 蔣玉菡去了,便有幾個議論道:“此人是誰?"有的說:“他向來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 年紀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頭裡也改過小生。他也攢了好幾個錢,家裡已經有兩三個鋪子,只是不肯放下本業,原舊領班。”有的說:“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說:“親還沒有定。他倒拿定一個主意,說是人生配偶關係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鬧得的,不論尊卑貴賤,總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還並沒娶親。”寶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後誰家的女孩兒嫁他。要嫁着這樣的人材兒,也算是不辜負了。”那時開了戲,也有崑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熱鬧。
  過了晌午,便擺開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賈赦便欲起身。臨安伯過來留道:“天色尚早, 聽見說蔣玉菡還有一出《占花魁》,他們頂好的首戲。”寶玉聽了,巴不得賈赦不走。 於是賈赦又坐了一會。果然蔣玉菡扮着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後神情,把這一種憐香惜玉的意思, 做得極情盡致。以後對飲對唱,纏綿繾綣。寶玉這時不看花魁,只把兩隻眼睛獨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蔣玉菡聲音響亮,口齒清楚,按腔落板,寶玉的神魂都唱了進去了。直等這齣戲進場後,更知蔣玉菡極是情種,非尋常戲子可比。因想着《樂記》上說的是"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所以知聲,知音,知樂,有許多講究。 聲音之原,不可不察。詩詞一道,但能傳情,不能入骨,自後想要講究講究音律。寶玉想出了神,忽見賈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寶玉沒法,只得跟了回來。到了家中,賈赦自回那邊去了,寶玉來見賈政。
  賈政才下衙門, 正向賈璉問起拿車之事。賈璉道:“今兒門人拿帖兒去,知縣不在家。他的門上說了:這是本官不知道的,並無牌票出去拿車,都是那些混帳東西在外頭撒野擠訛頭。既是老爺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辦,包管明兒連車連東西一併送來,如有半點差遲, 再行稟過本官,重重處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這裡老爺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 "賈政道:“既無官票,到底是何等樣人在那裡作怪?"賈璉道:“老爺不知,外頭都是這樣。想來明兒必定送來的。”賈璉說完下來,寶玉上去見了。賈政問了幾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裡去。
  賈璉因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來傳喚,那起人多已伺候齊全。賈璉罵了一頓,叫大管家賴升:“將各行檔的花名冊子拿來,你去查點查點。寫一張諭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並未告假,私自出去,傳喚不到,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了攆出去!"賴升連忙答應了幾個"是",出來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過不幾時, 忽見有一個人頭上載着氈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腳下穿着一雙撒鞋, 走到門上向眾人作了個揖。眾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諒了他一番,便問他是那裡來的。那人道:“我自南邊甄府中來的。並有家老爺手書一封,求這裡的爺們呈上尊老爺。”眾人聽見他是甄府來的,才站起來讓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們給你回就是了。”門上一面進來回明賈政,呈上來書。賈政拆書看時,上寫着:
  世交夙好,氣誼素敦。遙仰カ帷,不勝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萬死難償,幸邀寬宥, 待罪邊隅,迄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糊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奉達,余容再敘。不宣。賈政看完,笑道:“這裡正因人多,甄家倒薦人來,又不好卻的。”吩咐門上:“叫他見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門上出去,帶進人來。見賈政便磕了三個頭,起來道:“家老爺請老爺安。 "自己又打個千兒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回問了甄老爺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 但見包勇身長五尺有零,肩背寬肥,濃眉爆眼,磕額長髯氣色粗黑,垂着手站着。便問道:“你是向來在甄家的,還是住過幾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賈政道:“你如今為什麼要出來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來。只是家爺再四叫小的出來,說是別處你不肯去,這裡老爺家裡只當原在自己家裡一樣的,所以小的來的。”賈政道:“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情,弄到這樣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說,我們老爺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來。”賈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為太真了, 人人都不喜歡,討人厭煩是有的。”賈政笑了一笑道:“既這樣,皇天自然不負他的。 "包勇還要說時,賈政又問道:“我聽見說你們家的哥兒不是也叫寶玉麼?"包勇道:“是。”賈政道:“他還肯向上巴結麼?"包勇道:“老爺若問我們哥兒,倒是一段奇事。哥兒的脾氣也和我家老爺一個樣子也是一味的誠實。 從小兒只管和那些姐妹們在一處頑,老爺太太也狠打過幾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進京的時候兒,哥兒大病了一場,已經死了半日,把老爺幾乎急死,裝裹都預備了。幸喜後來好了,嘴裡說道,走到一座牌樓那裡,見了一個姑娘領着他到了一座廟裡,見了好些柜子,裡頭見了好些冊子。又到屋裡, 見了無數女子,說是多變了鬼怪似的,也有變做骷髏兒的。他嚇急了,便哭喊起來。 老爺知他醒過來了,連忙調治,漸漸的好了。老爺仍叫他在姐妹們一處頑去,他竟改了脾氣了,好着時候的頑意兒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書為事。就有什麼人來引誘他, 他也全不動心。如今漸漸的能夠幫着老爺料理些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罷。等這裡用着你時,自然派你一個行次兒。”包勇答應着退下來,跟着這裡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裡交頭接耳,好象要使賈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說話。賈政叫上來問道:“你們有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賈政道:“有什麼事不敢說的?"門上的人道:“奴才今兒起來開門出去,見門上貼着一張白紙,上寫着許多不成事體的字。”賈政道:“那裡有這樣的事,寫的是什麼?"門上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醃髒話。”賈政道:“拿給我瞧。 "門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來,誰知他貼得結實,揭不下來,只得一面抄一面洗。 剛才李德揭了一張給奴才瞧,就是那門上貼的話。奴才們不敢隱瞞。”說着呈上那帖兒。賈政接來看時,上面寫着: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賈政看了,氣得頭昏目暈,趕着叫門上的人不許聲張,悄悄叫人往寧榮兩府靠近的夾道子牆壁上再去找尋。隨即叫人去喚賈璉出來。
  賈璉即忙趕至。賈政忙問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來你也查考查考過沒有?賈璉道:道:“老爺既這麼說,想來芹兒必有不妥當的地方兒。”賈政嘆道:“你瞧瞧這個帖兒寫的是什麼。賈璉一看,道:開看時,也是無頭榜一張,與門上所貼的話相同。賈政道:“快叫賴大帶了三四輛車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不許泄漏,只說裡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且說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彌與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間教他些經懺。以後元妃不用,也便習學得懶怠了。那些女孩子們年紀漸漸的大了,都也有個知覺了。更兼賈芹也是風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兒,便去招惹他們。那知芳官竟是真心, 不能上手,便把這心腸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彌中有個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個叫做鶴仙的,長得都甚妖嬈,賈芹便和這兩個人勾搭上了。閒時便學些絲弦,唱個曲兒。那時正當十月中旬,賈芹給庵中那些人領了月例銀子,便想起法兒來,告訴眾人道:“我為你們領月錢不能進城,又只得在這裡歇着。怪冷的,怎麼樣?我今兒帶些果子酒,大家吃着樂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興,便擺起桌子,連本庵的女尼也叫了來,惟有芳官不來。賈芹喝了幾杯,便說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們都不會,到不如コ拳罷。誰輸了喝一杯,豈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這天剛過晌午,混嚷混喝的不象。 且先喝幾盅,愛散的先散去,誰愛陪芹大爺的,回來晚上盡子喝去,我也不管。”正說着,只見道婆急忙進來說:“快散了罷,府里賴大爺來了。”眾女尼忙亂收拾, 便叫賈芹躲開。賈芹因多喝了幾杯,便道:“我是送月錢來的,怕什麼!"話猶未完,已見賴大進來,見這般樣子,心裡大怒。為的是賈政吩咐不許聲張,只得含糊裝笑道:“芹大爺也在這裡呢麼。 "賈芹連忙站起來道:“賴大爺,你來作什麼?"賴大說:“大爺在這裡更好。快快叫沙彌道士收拾上車進城,宮裡傳呢。”賈芹等不知原故,還要細問。賴大說:“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趕進城。”眾女孩子只得一齊上車,賴大騎着大走騾押着趕進城。不題。
  卻說賈政知道這事,氣得衙門也不能上了,獨坐在內書房嘆氣。賈璉也不敢走開。忽見門上的進來稟道:“衙門裡今夜該班是張老爺,因張老爺病了,有知會來請老爺補一班。”賈政正等賴大回來要辦賈芹,此時又要該班,心裡納悶,也不言語。賈璉走上去說道:“賴大是飯後出去的,水月庵離城二十來里,就趕進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爺的幫班,請老爺只管去。賴大來了,叫他押着,也別聲張,等明兒老爺回來再發落。倘或芹兒來了, 也不用說明,看他明兒見了老爺怎麼樣說。”賈政聽來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賈璉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着,心裡抱怨鳳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着, 只得隱忍,慢慢的走着。且說那些下人一人傳十傳到裡頭。先是平兒知道,即忙告訴鳳姐。鳳姐因那一夜不好,懨懨的總沒精神,正是惦記鐵檻寺的事情。聽說外頭貼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話,嚇了一跳,忙問貼的是什麼。平兒隨口答應,不留神就錯說了道:“沒要緊,是饅頭庵里的事情。”鳳姐本是心虛,聽見饅頭庵的事情,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話沒說出來,急火上攻,眼前發暈,咳嗽了一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平兒慌了, 說道:“水月庵里不過是女沙彌女道士的事,奶奶着什麼急。”鳳姐聽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說道:“呸,糊塗東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饅頭庵?"平兒笑道:“是我頭裡錯聽了是饅頭庵,後來聽見不是饅頭庵,是水月庵。我剛才也就說溜了嘴,說成饅頭庵了。”鳳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饅頭庵與我什麼相干。原是這水月庵是我叫芹兒管的,大約剋扣了月錢。”平兒道:“我聽着不象月錢的事,還有些醃髒話呢。”鳳姐道:“我更不管那個。 你二爺那裡去了?"平兒說:“聽見老爺生氣,他不敢走開。我聽見事情不好, 我吩咐這些人不許吵嚷,不知太太們知道了麼。但聽見說老爺叫賴大拿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個人前頭打聽打聽。奶奶現在病着,依我竟先別管他們的閒事。”正說着,只見賈璉進來。 鳳姐欲待問他,見賈璉一臉的怒氣,暫且裝作不知。賈璉飯沒吃完,旺兒來說:“外頭請爺呢,賴大回來了。”賈璉道:“芹兒來了沒有?"旺兒道:“也來了。”賈璉便道:“你去告訴賴大,說老爺上班兒去了。把這些個女孩子暫且收在園裡,明日等老爺回來送進宮去。只叫芹兒在內書房等着我。”旺兒去了。
  賈芹走進書房,只見那些下人指指點點,不知說什麼。看起這個樣兒來,不象宮裡要人。想着問人,又問不出來。正在心裡疑惑,只見賈璉走出來。賈芹便請了安,垂手侍立, 說道:“不知道娘娘宮裡即刻傳那些孩子們做什麼,叫侄兒好趕。幸喜侄兒今兒送月錢去還沒有走, 便同着賴大來了。二叔想來是知道的。”賈璉道:“我知道什麼!你才是明白的呢。 "賈芹摸不着頭腦兒,也不敢再問。賈璉道:“你幹得好事,把老爺都氣壞了。”賈芹道:“侄兒沒有幹什麼。庵里月錢是月月給的,孩子們經懺是不忘記的。”賈璉見他不知, 又是平素常在一處頑笑的,便嘆口氣道:“打嘴的東西,你各自去瞧瞧罷!"便從靴掖兒裡頭拿出那個揭帖來,扔與他瞧。賈芹拾來一看,嚇的面如土色,說道:“這是誰幹的!我並沒得罪人,為什麼這麼坑我!我一月送錢去,只走一趟,並沒有這些事。若是老爺回來打着問我, 侄兒便死了。我母親知道,更要打死。”說着,見沒人在旁邊,便跪下去說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兒罷!"說着,只管磕頭,滿眼淚流。賈璉想道:“老爺最惱這些,要是問准了有這些事,這場氣也不小。鬧出去也不好聽,又長那個貼帖兒的人的志氣了。將來咱們的事多着呢。倒不如趁着老爺上班兒,和賴大商量着,若混過去, 就可以沒事了。現在沒有對證。”想定主意,便說:“你別瞞我,你干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諒我都不知道呢。 若要完事,就是老爺打着問你,你一口咬定沒有才好。沒臉的,起去罷!"叫人去喚賴大。不多時,賴大來了。賈璉便與他商量。賴大說:“這芹大爺本來鬧的不象了。奴才今兒到庵里的時候,他們正在那裡喝酒呢。帖兒上的話是一定有的。”賈璉道:“芹兒你聽,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此時紅漲了臉,一句也不敢言語。還是賈璉拉着賴大,央他:“護庇護庇罷,只說是芹哥兒在家裡找來的。你帶了他去,只說沒有見我。明日你求老爺也不用問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來,領了去一賣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時候兒咱們再買。”賴大想來,鬧也無益,且名聲不好,就應了。賈璉叫賈芹:“跟了賴大爺去罷,聽着他教你。你就跟着他。”說罷,賈芹又磕了一個頭,跟着賴大出去。 到了沒人的地方兒,又給賴大磕頭。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鬧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個亂兒。你想想誰和你不對罷。”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


  話說賴大帶了賈芹出來,一宿無話,靜候賈政回來。單是那些女尼女道重進園來,都喜歡的了不得, 欲要到各處逛逛,明日預備進宮。不料賴大便吩咐了看院的婆子並小廝看守,惟給了些飲食,卻是一步不准走開。那些女孩子摸不着頭腦,只得坐着等到天亮。園裡各處的丫頭雖都知道拉進女尼們來預備宮裡使喚,卻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 賈政正要下班,因堂上發下兩省城工估銷冊子立刻要查核,一時不能回家,便叫人告訴賈璉說:“賴大回來,你務必查問明白。該如何辦就如何辦了,不必等我。”賈璉奉命,先替芹兒喜歡,又想道:若是辦得一點影兒都沒有,又恐賈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討個主意辦去,便是不合老爺的心,我也不至甚擔干係。”主意定了, 進內去見王夫人,陳說:“昨日老爺見了揭帖生氣,把芹兒和女尼女道等都叫進府來查辦。今日老爺沒空問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叫我來回太太,該怎麼便怎麼樣。我所以來請示太太, 這件事如何辦理?"王夫人聽了,詫異道:“這是怎麼說!若是芹兒這麼樣起來,這還成咱們家的人了麼!但只這個貼帖兒的也可惡,這些話可是混嚼說得的麼。你到底問了芹兒有這件事沒有呢? "賈璉道:“剛才也問過了。太太想,別說他幹了沒有,就是幹了, 一個人幹了混帳事也肯應承麼?但只我想芹兒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娘娘一時要叫的, 倘或鬧出事來,怎麼樣呢?依侄兒的主見,要問也不難,若問出來, 太太怎麼個辦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裡?"賈璉道:“都在園裡鎖着呢。”王夫人道:“姑娘們知道不知道?"賈璉道:“大約姑娘們也都知道是預備宮裡頭的話, 外頭並沒提起別的來。”王夫人道:“很是。這些東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頭裡我原要打發他們去來着, 都是你們說留着好,如今不是弄出事來了麼。你竟叫賴大那些人帶去, 細細的問他的本家有人沒有,將文書查出,花上幾十兩銀子,雇只船,派個妥當人送到本地,一概連文書發還了,也落得無事。若是為着一兩個不好,個個都押着他們還俗, 那又太造孽了。若在這裡發給官媒,雖然我們不要身價,他們弄去賣錢,那裡顧人的死活呢。芹兒呢,你便狠狠的說他一頓。除了祭祀喜慶,無事叫他不用到這裡來,看仔細碰在老爺氣頭兒上,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並說與帳房兒里,把這一項錢糧檔子銷了。還打發個人到水月庵,說老爺的諭:除了上墳燒紙,若有本家爺們到他那裡去,不許接待。若再有一點不好風聲,連老姑子一併攆出去。”
  賈璉一一答應了,出去將王夫人的話告訴賴大,說:“是太太主意,叫你這麼辦去。辦完了,告訴我去回太太。你快辦去罷。回來老爺來,你也按着太太的話回去。”賴大聽說,便道:“我們太太真正是個佛心。這班東西着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個好人。芹哥兒竟交給二爺開發了罷。那個貼帖兒的,奴才想法兒查出來,重重的收拾他才好。”賈璉點頭說:“是了。”即刻將賈芹發落。賴大也趕着把女尼等領出,按着主意辦去了。 晚上賈政回家,賈璉賴大回明賈政。賈政本是省事的人,聽了也便撂開手了。獨有那些無賴之徒, 聽得賈府發出二十四個女孩子出來,那個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夠回家不能,未知着落,亦難虛擬。
  且說紫鵑因黛玉漸好,園中無事,聽見女尼等預備宮內使喚,不知何事,便到賈母那邊打聽打聽,恰遇着鴛鴦下來,閒着坐下說閒話兒,提起女尼的事。鴛鴦詫異道:“我並沒有聽見,回來問問二奶奶就知道了。”正說着,只見傅試家兩個女人過來請賈母的安,鴛鴦要陪了上去。那兩個女人因賈母正睡晌覺,就與鴛鴦說了一聲兒回去了。紫鵑問:“這是誰家差來的?"鴛鴦道:“好討人嫌。家裡有了一個女孩兒生得好些,便獻寶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誇他家姑娘長得怎麼好,心地怎麼好,禮貌上又能,說話兒又簡絕, 做活計兒手兒又巧,會寫會算,尊長上頭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極和平的。來了就編這麼一大套,常常說給老太太聽。我聽着很煩。這幾個老婆子真討人嫌。我們老太太偏愛聽那些個話。老太太也罷了,還有寶玉,素常見了老婆子便很厭煩的,偏見了他們家的老婆子便不厭煩。 你說奇不奇!前兒還來說,他們姑娘現有多少人家兒來求親, 他們老爺總不肯應,心裡只要和咱們這種人家作親才肯。一回誇獎,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說活了。”紫鵑聽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歡,為什麼不就給寶玉定了呢?"鴛鴦正要說出原故,聽見上頭說:“老太太醒了。”鴛鴦趕着上去。
  紫鵑只得起身出來,回到園裡。一頭走,一頭想道:“天下莫非只有一個寶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們家的那一位越發痴心起來了,看他的那個神情兒,是一定在寶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為着這個是什麼!這家裡金的銀的還鬧不清,若添了一個什麼傅姑娘, 更了不得了。我看寶玉的心也在我們那一位的身上,聽着鴛鴦的說話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不是我們姑娘白操了心了嗎?"紫鵑本是想着黛玉,往下一想, 連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淚來。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煩惱,若是看着他這樣,又可憐見兒的。左思右想,一時煩躁起來,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麼憂!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寶玉,他的那性情兒也是難伏侍的。寶玉性情雖好,又是貪多嚼不爛的。我倒勸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從今以後,我盡我的心伏侍姑娘,其餘的事全不管!"這麼一想,心裡倒覺清淨。回到瀟湘館來,見黛玉獨自一人坐在炕上, 理從前做過的詩文詞稿。抬頭見紫鵑來,便問:“你到那裡去了?"紫鵑道:“我今兒瞧了瞧姐妹們去。”黛玉道:“敢是找襲人姐姐去麼?"紫鵑道:“我找他做什麼。”黛玉一想這話,怎麼順嘴說了出來,反覺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誰與我什麼相干!倒茶去罷。”
  紫鵑也心裡暗笑, 出來倒茶。只聽見園裡的一疊聲亂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聽。 回來說道:“怡紅院裡的海棠本來萎了幾棵,也沒人去澆灌他。昨日寶玉走去,瞧見枝頭上好象有了骨朵兒似的。人都不信,沒有理他。忽然今日開得很好的海棠花, 眾人詫異,都爭着去看。連老太太,太太都鬨動了來瞧花兒呢,所以大奶奶叫人收拾園裡敗葉枯枝,這些人在那裡傳喚。”黛玉也聽見了,知道老太太來,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聽, "若是老太太來了,即來告訴我。”雪雁去不多時,便跑來說:“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來了, 請姑娘就去罷。”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鏡子,掠了一掠鬢髮,便扶着紫鵑到怡紅院來。已見老太太坐在寶玉常臥的榻上,黛玉便說道:“請老太太安。”退後,便見了邢王二夫人,回來與李紈,探春,惜春,邢岫煙彼此問了好。只有鳳姐因病未來,史湘雲因他叔叔調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寶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見園內多事,李嬸娘帶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見的只有數人。大家說笑了一回,講究這花開得古怪。 賈母道:“這花兒應在三月里開的,如今雖是十一月,因節氣遲,還算十月,應着小陽春的天氣, 這花開因為和暖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見的多,說得是。也不為奇。”邢夫人道:“我聽見這花已經萎了一年,怎麼這回不應時候兒開了,必有個原故。 "李紈笑道:“老太太與太太說得都是。據我的糊塗想頭,必是寶玉有喜事來了,此花先來報信。”探春雖不言語,心內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順者昌,逆者亡。草木知運,不時而發,必是妖孽。”只不好說出來。獨有黛玉聽說是喜事,心裡觸動,便高興說道:“當初田家有荊樹一棵,三個弟兄因分了家,那荊樹便枯了。後來感動了他弟兄們仍舊在一處, 那荊樹也就榮了。可知草木也隨人的。如今二哥哥認真念書,舅舅喜歡,那棵樹也就發了。 "賈母王夫人聽了喜歡,便說:“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正說着,賈赦,賈政,賈環,賈蘭都進來看花。賈赦便說:“據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賈政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用砍他,隨他去就是了。”賈母聽見,便說:“誰在這裡混說!人家有喜事好處,什麼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們享去,若是不好,我一個人當去。你們不許混說。”賈政聽了,不敢言語,訕訕的同賈赦等走了出來。
  那賈母高興,叫人傳話到廚房裡,快快預備酒席,大家賞花。叫:“寶玉,環兒,蘭兒各人做一首詩誌喜。林姑娘的病才好,不要他費心,若高興,給你們改改。”對着李紈道:“你們都陪我喝酒。”李紈答應了"是",便笑對探春笑道:“都是你鬧的。”探春道:“饒不叫我們做詩,怎麼我們鬧的。”李紈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麼,如今那棵海棠也要來入社了。”大家聽着都笑了。一時擺上酒菜,一面喝着,彼此都要討老太太的歡喜,大家說些興頭話。寶玉上來,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詩,寫出來念與賈母聽道:
  海棠何事忽摧ヌ,今日繁花為底開?
  應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復占先梅。賈環也寫了來念道:
  草木逢春當茁芽,海棠未發候偏差。
  人間奇事知多少, 冬月開花獨我家。賈蘭恭楷謄正,呈與賈母,賈母命李紈念道:
  煙凝媚色春前萎,霜よ微紅雪後開。
  莫道此花知識淺,欣榮預佐合歡杯。賈母聽畢,便說:“我不大懂詩,聽去倒是蘭兒的好,環兒做得不好。都上來吃飯罷。”寶玉看見賈母喜歡,更是興頭。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復榮,我們院內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象花的死而復生了。”頓覺轉喜為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鳳姐要把五兒補入,或此花為他而開,也未可知,卻又轉悲為喜,依舊說笑。
  賈母還坐了半天, 然後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着過來。只見平兒笑嘻嘻的迎上來說:我們奶奶知道老太太在這裡賞花,自己不得來,叫奴才來伏侍老太太,太太們,還有兩匹紅送給寶二爺包裹這花,當作賀禮。”襲人過來接了,呈與賈母看。賈母笑道:“偏是鳳丫頭行出點事兒來,叫人看着又體面,又新鮮,很有趣兒。”襲人笑着向平兒道:“回去替寶二爺給二奶奶道謝。要有喜大家喜。”賈母聽了笑道:“噯喲,我還忘了呢, 鳳丫頭雖病着,還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說着,眾人就隨着去了。平兒私與襲人道:“奶奶說,這花開得奇怪,叫你鉸塊紅綢子掛掛,便應在喜事上去了。以後也不必只管當作奇事混說。”襲人點頭答應,送了平兒出去。不題。
  且說那日寶玉本來穿着一裹圓的皮襖在家歇息, 因見花開,只管出來看一回,賞一回, 嘆一回,愛一回的,心中無數悲喜離合,都弄到這株花上去了。忽然聽說賈母要來, 便去換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來迎接賈母。匆匆穿換,未將通靈寶玉掛上。及至後來賈母去了,仍舊換衣。襲人見寶玉脖子上沒有掛着,便問:“那塊玉呢?"寶玉道:“才剛忙亂換衣,摘下來放在炕桌上,我沒有帶。”襲人回看桌上並沒有玉,便向各處找尋,蹤影全無,嚇得襲人滿身冷汗。寶玉道:“不用着急,少不得在屋裡的。問他們就知道了。”襲人當作麝月等藏起嚇他頑,便向麝月等笑着說道:“小蹄子們,頑呢到底有個頑法。 把這件東西藏在那裡了?別真弄丟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這是那裡的話!頑是頑笑是笑,這個事非同兒戲,你可別混說。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罷,想想擱在那裡了。這會子又混賴人了。”襲人見他這般光景,不象是頑話,便着急道:“皇天菩薩小祖宗,到底你擺在那裡去了?"寶玉道:“我記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們到底找啊。”襲人,麝月,秋紋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兒的各處搜尋。鬧了大半天,毫無影響,甚至翻箱倒籠,實在沒處去找,便疑到方才這些人進來,不知誰撿了去了。 襲人說道:“進來的誰不知道這玉是性命似的東西呢,誰敢撿了去呢。你們好歹先別聲張, 快到各處問去。若有姐妹們撿着嚇我們頑呢,你們給他磕頭要了回來,若是小丫頭偷了去,問出來也不回上頭,不論把什麼送給他換了出來都使得的。這可不是小事, 真要丟了這個,比丟了寶二爺的還利害呢。”麝月秋紋剛要往外走,襲人又趕出來囑咐道:“頭裡在這裡吃飯的倒先別問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風波來,更不好了。 "麝月等依言分頭各處追問,人人不曉,個個驚疑。麝月等回來,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窺。 寶玉也嚇怔了。襲人急的只是乾哭。找是沒處找,回又不敢回,怡紅院裡的人嚇得個個象木雕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發呆, 只見各處知道的都來了。探春叫把園門關上,先命個老婆子帶着兩個丫頭,再往各處去尋去,一面又叫告訴眾人:若誰找出來,重重的賞銀。大家頭宗要脫干係,二宗聽見重賞,不顧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於茅廝里都找到。誰知那塊玉竟象繡花針兒一般, 找了一天,總無影響。李紈急了,說:“這件事不是頑的,我要說句無禮的話了。”眾人道:“什麼呢?"李紈道:“事情到了這裡,也顧不得了。現在園裡除了寶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來的丫頭脫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沒有,再叫丫頭們去搜那些老婆子並粗使的丫頭。”大家說道:“這話也說的有理。現在人多手亂,魚龍混雜,倒是這麼一來,你們也洗洗清。”探春獨不言語。那些丫頭們也都願意洗淨自己。 先是平兒起,平兒說道:“打我先搜起。”於是各人自己解懷,李紈一氣兒混搜。 探春嗔着李紈道:“大嫂子,你也學那起不成材料的樣子來了。那個人既偷了去, 還肯藏在身上?況且這件東西在家裡是寶,到了外頭,不知道的是廢物,偷他做什麼?我想來必是有人使促狹。”眾人聽說,又見環兒不在這裡,昨兒是他滿屋裡亂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說出來。探春又道:“使促狹的只有環兒。你們叫個人去悄悄的叫了他來, 背地裡哄着他,叫他拿出來,然後嚇着他,叫他不要聲張。這就完了。”大家點頭稱是。
  李紈便向平兒道:“這件事還是得你去才弄得明白。”平兒答應,就趕着去了。不多時同了環兒來了。 眾人假意裝出沒事的樣子,叫人沏了碗茶擱在裡間屋裡,眾人故意搭訕走開。原叫平兒哄他,平兒便笑着向環兒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你瞧見了沒有?" 賈環便急得紫漲了臉,瞪着眼說道:“人家丟了東西,你怎麼又叫我來查問,疑我。我是犯過案的賊麼! "平兒見這樣子,倒不敢再問,便又陪笑道:“不是這麼說,怕三爺要拿了去嚇他們, 所以白問問瞧見了沒有,好叫他們找。”賈環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見不看見該問他,怎麼問我。捧着他的人多着咧!得了什麼不來問我,丟了東西就來問我! "說着,起身就走。眾人不好攔他。這裡寶玉倒急了,說道:“都是這勞什子鬧事,我也不要他了。你們也不用鬧了。環兒一去,必是嚷得滿院裡都知道了,這可不是鬧事了麼。 "襲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這玉丟了沒要緊,若是上頭知道了,我們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說着,便嚎啕大哭起來。
  眾人更加傷感,明知此事掩飾不來,只得要商議定了話,回來好回賈母諸人。寶玉道:“你們竟也不用商議,硬說我砸了就完了。”平兒道:“我的爺,好輕巧話兒!上頭要問為什麼砸的呢,他們也是個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兒來,那又怎麼樣呢?"寶玉道:“不然便說我前日出門丟了。”眾人一想,這句話倒還混得過去,但是這兩天又沒上學,又沒往別處去。 寶玉道:“怎麼沒有,大前兒還到南安王府里聽戲去了呢,便說那日丟的。 "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兒丟的,為什麼當日不來回。”眾人正在胡思亂想,要裝點撒謊,只聽得趙姨娘的聲兒哭着喊着走來說:“你們丟了東西自己不找,怎麼叫人背地裡拷問環兒。我把環兒帶了來,索性交給你們這一起上水的,該殺該剮,隨你們罷。”說着,將環兒一推說:“你是個賊,快快的招罷!"氣得環兒也哭喊起來。
  李紈正要勸解,丫頭來說:“太太來了。”襲人等此時無地可容,寶玉等趕忙出來迎接。趙姨娘暫且也不敢作聲,跟了出來。王夫人見眾人都有驚惶之色,才信方才聽見的話,便道:“那塊玉真丟了麼?"眾人都不敢作聲,王夫人走進屋裡坐下,便叫襲人。慌得襲人連忙跪下,含淚要稟。王夫人道:“你起來,快快叫人細細找去,一忙亂倒不好了。”襲人哽咽難言。寶玉生恐襲人真告訴出來,便說道:“太太,這事不與襲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裡聽戲, 在路上丟了。”王夫人道:“為什麼那日不找?"寶玉道:“我怕他們知道, 沒有告訴他們。我叫焙茗等在外頭各處找過的。”王夫人道:“胡說!如今脫換衣服不是襲人他們伏侍的麼。大凡哥兒出門回來,手巾荷包短了,還要問個明白,何況這塊玉不見了,便不問的麼!"寶玉無言可答。趙姨娘聽見,便得意了,忙接過口道:“外頭丟了東西, 也賴環兒!"話未說完,被王夫人喝道:“這裡說這個,你且說那些沒要緊的話!"趙姨娘便不敢言語了。還是李紈探春從實的告訴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淚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賈母,去問邢夫人那邊跟來的這些人去。
  鳳姐病中也聽見寶玉失玉,知道王夫人過來,料躲不住,便扶了豐兒來到園裡。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鳳姐嬌怯怯的說:“請太太安。”寶玉等過來問了鳳姐好。王夫人因說道:“你也聽見了麼,這可不是奇事嗎?剛才眼錯不見就丟了,再找不着。你去想想,打從老太太那邊丫頭起至你們平兒,誰的手不穩,誰的心促狹。我要回了老太太,認真的查出來才好。不然是斷了寶玉的命根子了。”鳳姐回道:“咱們家人多手雜,自古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裡保得住誰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經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來, 明知是死無葬身之地,他着了急,反要毀壞了滅口,那時可怎麼處呢。據我的糊塗想頭, 只說寶玉本不愛他,撂丟了,也沒有什麼要緊。只要大家嚴密些,別叫老太太老爺知道。 這麼說了,暗暗的派人去各處察訪,哄騙出來,那時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 不知太太心裡怎麼樣?"王夫人遲了半日,才說道:“你這話雖也有理,但只是老爺跟前怎麼瞞的過呢。”便叫環兒過來道:“你二哥哥的玉丟了,白問了你一句,怎麼你就亂嚷。 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個毀壞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賈環嚇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趙姨娘聽了,那裡還敢言語。王夫人便吩咐眾人道:“想來自然有沒找到的地方兒,好端端的在家裡的,還怕他飛到那裡去不成。只是不許聲張。限襲人三天內給我找出來,要是三天找不着,只怕也瞞不住,大家那就不用過安靜日子了。”說着,便叫鳳姐兒跟到邢夫人那邊商議踩緝。不題。
  這裡李紈等紛紛議論, 便傳喚看園子的一干人來,叫把園門鎖上,快傳林之孝家的來,悄悄兒的告訴了他,叫他吩咐前後門上,三天之內,不論男女下人從裡頭可以走動, 要出時一概不許放出,只說裡頭丟了東西,待這件東西有了着落,然後放人出來。林之孝家的答應了"是",因說:“前兒奴才家裡也丟了一件不要緊的東西,林之孝必要明白, 上街去找了一個測字的,那人叫做什麼劉鐵嘴,測了一個字,說的很明白,回來依舊一找便找着了。”襲人聽見,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奶奶,出去快求林大爺替我們問問去。”那林之孝家的答應着出去了。邢岫煙道:“若說那外頭測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邊聞妙玉能扶乩,何不煩他問一問。況且我聽見說這塊玉原有仙機,想來問得出來。 "眾人都詫異道:“咱們常見的,從沒有聽他說起。”麝月便忙問岫煙道:“想來別人求他是不肯的, 好姑娘,我給姑娘磕個頭,求姑娘就去,若問出來了,我一輩子總不忘你的恩。 "說着,趕忙就要磕下頭去,岫煙連忙攔住。黛玉等也都慫恿着岫煙速往櫳翠庵去。 一面林之孝家的進來說道:“姑娘們大喜。林之孝測了字回來說,這玉是丟不了的, 將來橫豎有人送還來的。”眾人聽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襲人麝月喜歡的了不得。 探春便問:“測的是什麼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話多,奴才也學不上來,記得是拈了個賞人東西的‘ 賞’字。那劉鐵嘴也不問,便說:‘丟了東西不是?’"李紈道:“這就算好。 "林之孝家的道:“他還說,‘賞’字上頭一個‘小’字,底下一個‘口’字,這件東西很可嘴裡放得, 必是個珠子寶石。”眾人聽了,誇讚道:“真是神仙。往下怎麼說?"林之孝家的道:“他說底下‘貝’字,拆開不成一個‘見’字,可不是‘不見’了?因上頭拆了‘當’字,叫快到當鋪里找去。‘賞’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償’字?只要找着當鋪就有人,有了人便贖了來, 可不是償還了嗎。”眾人道:“既這麼着,就先往左近找起,橫豎幾個當鋪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們有了東西,再問人就容易了。”李紈道:“只要東西,那怕不問人都使得。林嫂子,煩你就把測字的話快去告訴二奶奶,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奶奶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應了便走。
  眾人略安了一點兒神, 呆呆的等岫煙回來。正呆等,只見跟寶玉的焙茗在門外招手兒, 叫小丫頭子快出來。那小丫頭趕忙的出去了。焙茗便說道:“你快進去告訴我們二爺和裡頭太太奶奶姑娘們天大喜事。 "那小丫頭子道:“你快說罷,怎麼這麼累贅。”焙茗笑着拍手道:“我告訴姑娘,姑娘進去回了,咱們兩個人都得賞錢呢。你打量什麼,寶二爺的那塊玉呀,我得了准信來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話說焙茗在門口和小丫頭子說寶玉的玉有了,那小丫頭急忙回來告訴寶玉。眾人聽了,都推着寶玉出去問他,眾人在廊下聽着。寶玉也覺放心,便走到門口問道:“你那裡得了?快拿來。”焙茗道:“拿是拿不來的,還得托人做保去呢。”寶玉道:“你快說是怎麼得的, 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頭知道林爺爺去測字,我就跟了去。我聽見說在當鋪里找, 我沒等他說完,便跑到幾個當鋪里去。我比給他們瞧,有一家便說有。我說給我罷, 那鋪子裡要票子。我說當多少錢,他說三百錢的也有,五百錢的也有。前兒有一個人拿這麼一塊玉當了三百錢去, 今兒又有人也拿了一塊玉當了五百錢去。”寶玉不等說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了來,我們挑着看是不是。”裡頭襲人便啐道:“二爺不用理他。我小時候兒聽見我哥哥常說,有些人賣那些小玉兒,沒錢用便去當。想來是家家當鋪里有的。”眾人正在聽得詫異,被襲人一說,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來,說:“快叫二爺進來罷,不用理那糊塗東西了。他說的那些玉,想來不是正經東西。”
  寶玉正笑着,只見岫煙來了。原來岫煙走到櫳翠庵見了妙玉,不及閒話,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道:“我與姑娘來往,為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的人。今日怎麼聽了那裡的謠言,過來纏我。況且我並不曉得什麼叫扶乩。”說着,將要不理。岫煙懊悔此來, 知他脾氣是這麼着的,"一時我已說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與他質證他會扶乩的話。”只得陪着笑將襲人等性命關係的話說了一遍,見妙玉略有活動,便起身拜了幾拜。 妙玉嘆道:“何必為人作嫁。但是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你來破例,恐將來纏繞不休。”岫煙道:“我也一時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將來他人求你,願不願在你,誰敢相強。”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裡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起來同妙玉扶着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疾書道: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
  重, 入我門來一笑逢。書畢,停了乩。岫煙便問請是何仙,妙玉道:“請的是拐仙。”岫煙錄了出來, 請教妙玉解識。妙玉道:“這個可不能,連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們的聰明人多着哩。”岫煙只得回來。進入院中,各人都問怎麼樣了。岫煙不及細說,便將所錄乩語遞與李紈。 眾姊妹及寶玉爭看,都解的是:“一時要找是找不着的,然而丟是丟不了的, 不知幾時不找便出來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裡?"李紈道:“這是仙機隱語。咱們家裡那裡跑出青埂峰來,必是誰怕查出,撂在有松樹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獨是‘ 入我門來’這句,到底是入誰的門呢?"黛玉道:“不知請的是誰!"岫煙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門,便難入了。”
  襲人心裡着忙, 便捕風捉影的混找,沒一塊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沒有。回到院中,寶玉也不問有無, 只管傻笑。麝月着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裡丟的,說明了,我們就是受罪也在明處啊。 "寶玉笑道:“我說外頭丟的,你們又不依。你如今問我,我知道麼! "李紈探春道:“今兒從早起鬧起,已到三更來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經掌不住,各自去了。 我們也該歇歇兒了,明兒再鬧罷。”說着,大家散去。寶玉即便睡下。可憐襲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無眠。暫且不提。
  且說黛玉先自回去, 想起金石的舊話來,反自喜歡,心裡說道:“和尚道士的話真箇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緣,寶玉如何能把這玉丟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們的金玉, 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覺安心,把這一天的勞乏竟不理會,重新倒看起書來。紫鵑倒覺身倦,連催黛玉睡下。黛玉雖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說"這塊玉原是胎裡帶來的,非比尋常之物,來去自有關係。若是這花主好事呢,不該失了這玉呀?看來此花開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覺又傷起心來。又轉想到喜事上頭,此花又似應開,此玉又似應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着。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當鋪里去查問,鳳姐暗中設法找尋。一連鬧了幾天,總無下落。 還喜賈母賈政未知。襲人等每日提心弔膽,寶玉也好幾天不上學,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語, 沒心沒緒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着意。那日正在納悶,忽見賈璉進來請安,嘻嘻的笑道:“今日聽得軍機賈雨村打發人來告訴二老爺說,舅太爺升了內閣大學士,奉旨來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書去了,想舅太爺晝夜趲行,半個多月就要到了。侄兒特來回太太知道。”王夫人聽說,便歡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 薛姨媽家又衰敗了,兄弟又在外任,照應不着。今日忽聽兄弟拜相回京,王家榮耀,將來寶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開些了。天天專望兄弟來京。忽一天,賈政進來,滿臉淚痕,喘吁吁的說道:“你快去稟知老太太,即刻進宮。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進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現在太監在外立等,他說太醫院已經奏明痰厥,不能醫治。”王夫人聽說,便大哭起來。賈政道:“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快去請老太太,說得寬緩些,不要嚇壞了老人家。”賈政說着,出來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淚,去請賈母,只說元妃有病,進去請安。賈母念佛道:“怎麼又病了!前番嚇的我了不得,後來又打聽錯了。 這回情願再錯了也罷。”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鴛鴦等開箱取衣飾穿戴起來。王夫人趕着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過來伺候。一時出廳上轎進宮。不題。
  且說元春自選了鳳藻宮後, 聖眷隆重,身體發福,未免舉動費力。每日起居勞乏,時發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宮,偶沾寒氣,勾起舊病。不料此回甚屬利害,竟至痰氣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醫調治。豈知湯藥不進,連用通關之劑,並不見效。內官憂慮,奏請預辦後事。所以傳旨命賈氏椒房進見。賈母王夫人遵旨進宮,見元妃痰塞口涎, 不能言語,見了賈母,只有悲泣之狀,卻少眼淚。賈母進前請安,奏些寬慰的話。少時賈政等職名遞進, 宮嬪傳奏,元妃目不能顧,漸漸臉色改變。內宮太監即要奏聞,恐派各妃看視, 椒房姻戚未便久羈,請在外宮伺候。賈母王夫人怎忍便離,無奈國家制度,只得下來,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內悲感。朝門內官員有信。不多時,只見太監出來,立傳欽天監。賈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動。稍刻,小太監傳諭出來說:“賈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歲。賈母含悲起身, 只得出宮上轎回家。賈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紈,鳳姐,寶玉等出廳分東西迎着賈母請了安,並賈政王夫人請安,大家哭泣。不題。
  次日早起, 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哭臨。賈政又是工部,雖按照儀注辦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請教他,所以兩頭更忙,非比從前太后與周妃的喪事了。 但元妃並無所出,惟諡曰"賢淑貴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贅。只講賈府中男女天天進宮,忙的了不得。幸喜鳳姐兒近日身子好些,還得出來照應家事,又要預備王子騰進京接風賀喜。 鳳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內閣,仍帶家眷來京。鳳姐心裡喜歡, 便有些心病,有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開,所以身子倒覺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見鳳姐照舊辦事, 又把擔子卸了一半,又眼見兄弟來京,諸事放心,倒覺安靜些。獨有寶玉原是無職之人, 又不念書,代儒學裡知他家裡有事,也不來管他,賈政正忙,自然沒有空兒查他。想來寶玉趁此機會,竟可與姊妹們天天暢樂,不料他自失了玉後,終日懶怠走動,說話也糊塗了。並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他也不動。襲人等懷着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氣。每天茶飯,端到面前便吃,不來也不要。襲人看這光景不象是有氣,竟象是有病的。襲人偷着空兒到瀟湘館告訴紫鵑,說是" 二爺這麼着,求姑娘給他開導開導。”紫鵑雖即告訴黛玉,只因黛玉想着親事上頭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見了他,反覺不好意思:“若是他來呢,原是小時在一處的,也難不理他,若說我去找他,斷斷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過來。襲人又背地裡去告訴探春。那知探春心裡明明知道海棠開得怪異,寶玉男女有別,只好過來一兩次。寶玉又終是懶懶的,所以也不大常來。
  寶釵也知失玉。因薛姨媽那日應了寶玉的親事,回去便告訴了寶釵。薛姨媽還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有應准,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願意不願意?"寶釵反正色的對母親道:“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兒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親沒了,媽媽應該做主的, 再不然問哥哥。怎麼問起我來?"所以薛姨媽更愛惜他,說他雖是從小嬌養慣的,卻也生來的貞靜,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寶玉了。寶釵自從聽此一說,把"寶玉" 兩個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雖然聽見失了玉,心裡也甚驚疑,倒不好問,只得聽旁人說去, 竟象不與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媽打發丫頭過來了好幾次問信。因他自己的兒子薛蟠的事焦心, 只等哥哥進京便好為他出脫罪名,又知元妃已薨,雖然賈府忙亂, 卻得鳳姐好了,出來理家,也把賈家的事撂開了。只苦了襲人,雖然在寶玉跟前低聲下氣的伏侍勸慰,寶玉竟是不懂,襲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
  過了幾日,元妃停靈寢廟,賈母等送殯去了幾天。豈知寶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發燒,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說話都無頭緒。那襲人麝月等一發慌了,回過鳳姐幾次。鳳姐不時過來,起先道是找不着玉生氣,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有日日請醫調治。 煎藥吃了好幾劑,只有添病的,沒有減病的。及至問他那裡不舒服,寶玉也不說出來。 直至元妃事畢,賈母惦記寶玉,親自到園看視。王夫人也隨過來。襲人等忙叫寶玉接去請安。寶玉雖說是病,每日原起來行動,今日叫他接賈母去,他依然仍是請安, 惟是襲人在旁扶着指教。賈母看了,便道:“我的兒,我打諒你怎麼病着,故此過來瞧你。 今你依舊的模樣兒,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寬心的。但寶玉並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賈母等進屋坐下,問他的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大不似往常, 直是一個傻子似的。賈母愈看愈疑,便說:“我才進來看時,不見有什麼病,如今細細一瞧, 這病果然不輕,竟是神魂失散的樣子。到底因什麼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難瞞, 又瞧瞧襲人怪可憐的樣子,只得便依着寶玉先前的話,將那往南安王府里去聽戲時丟了這塊玉的話,悄悄的告訴了一遍。心裡也彷徨的很,生恐賈母着急,並說:“現在着人在四下里找尋,求籤問卦,都說在當鋪里找,少不得找着的。”賈母聽了,急得站起來,眼淚直流,說道:“這件玉如何是丟得的!你們忒不懂事了,難道老爺也是撂開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賈母生氣,叫襲人等跪下,自己斂容低首回說:“媳婦恐老太太着急老爺生氣, 都沒敢回。”賈母咳道:“這是寶玉的命根子。因丟了,所以他是這麼失魂喪魄的。 還了得!況是這玉滿城裡都知道,誰撿了去便叫你們找出來麼!叫人快快請老爺,我與他說。 "那時嚇得王夫人襲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這一生氣,回來老爺更了不得了。現在寶玉病着,交給我們盡命的找來就是了。”賈母道:“你們怕老爺生氣,有我呢。”便叫麝月傳人去請,不一時傳進話來,說:“老爺謝客去了。”賈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們便說我說的話, 暫且也不用責罰下人,我便叫璉兒來寫出賞格,懸在前日經過的地方,便說有人撿得送來者,情願送銀一萬兩,如有知人撿得送信找得者,送銀五千兩。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銀子。這麼一找,少不得就找出來了。若是靠着咱們家幾個人找,就找一輩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賈母傳話告訴賈璉,叫他速辦去了。賈母便叫人:“將寶玉動用之物都搬到我那裡去,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余者仍留園內看屋子。”寶玉聽了,終不言語,只是傻笑。
  賈母便攜了寶玉起身,襲人等攙扶出園。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裡間屋內安置, 便對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麼?我為的園裡人少,怡紅院裡的花樹忽萎忽開, 有些奇怪。頭裡仗着一塊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丟了,生恐邪氣易侵,故我帶他過來一塊兒住着。 這幾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來就在這裡瞧。”王夫人聽說,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寶玉同着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氣大,不論什麼都壓住了。”賈母道:“什麼福氣,不過我屋裡乾淨些,經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問寶玉好不好?"那寶玉見問,只是笑。襲人叫他說"好,寶玉也就說急,便說道:“你回去罷,這裡有我調停他。晚上老爺回來,告訴他不必見我,不許言語就是了。”王夫人去後,賈母叫鴛鴦找些安神定魄的藥,按方吃了。不題。

  且說賈政當晚回家, 在車內聽見道兒上人說道:“人要發財也容易的很。”那個問道:“怎麼見得?"這個人又道:“今日聽見榮府里丟了什麼哥兒的玉了,貼着招帖兒,上頭寫着玉的大小式樣顏色, 說有人撿了送去,就給一萬兩銀子,送信的還給五千呢。”賈政雖未聽得如此真切,心裡詫異,急忙趕回,便叫門上的人問起那事來。門上的人稟道:“奴才頭裡也不知道,今兒晌午璉二爺傳出老太太的話,叫人去貼帖兒,才知道的。”賈政便嘆氣道:“家道該衰,偏生養這麼一個孽障!才養他的時候滿街的謠言,隔了十幾年略好了些,這會子又大張曉諭的找玉,成何道理!"說着,忙走進裡頭去問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訴。賈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違拗,只抱怨王夫人幾句。又走出來, 叫瞞着老太太,背地裡揭了這個帖兒下來。豈知早有那些遊手好閒的人揭了去了。
  過了些時,竟有人到榮府門上,口稱送玉來。家內人們聽見,喜歡的了不得,便說:“ 拿來,我給你回去。”那人便懷內掏出賞格來,指給門上人瞧,"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麼, 寫明送玉來的給銀一萬兩。二太爺,你們這會子瞧我窮,回來我得了銀子,就是個財主了。 別這麼待理不理的。”門上聽他話頭來得硬,說道:“你到底略給我瞧一瞧,我好給你回去。 "那人初倒不肯,後來聽人說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揚說:“這是不是?"眾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見,今日才看見這玉的模樣兒了。急忙跑到裡頭, 搶頭報似的。那日賈政賈赦出門,只有賈璉在家。眾人回明,賈璉還細問真不真。 門上人口稱:“親眼見過,只是不給奴才,要見主子,一手交銀,一手交玉。”賈璉卻也喜歡,忙去稟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賈母。把個襲人樂得合掌念佛。賈母並不改口,一疊連聲:“快叫璉兒請那人到書房內坐下,將玉取來一看,即便送銀。”賈璉依言,請那人進來當客待他, 用好言道謝:“要借這玉送到裡頭,本人見了,謝銀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將一個紅綢子包兒送過去。 賈璉打開一看,可不是那一塊晶瑩美玉嗎。賈璉素昔原不理論,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認得出來,什麼"除邪祟"等字。賈璉看了,喜之不勝,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與賈母王夫人認去。
  這會子驚動了合家的人, 都等着爭看。鳳姐見賈璉進來,便劈手奪去,不敢先看,送到賈母手裡。賈璉笑道:“你這麼一點兒事還不叫我獻功呢。”賈母打開看時,只見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 一面擦摸,鴛鴦拿上眼鏡兒來,戴着一瞧,說:“奇怪,這塊玉倒是的,怎麼把頭裡的寶色都沒了呢?"王夫人看了一會子,也認不出,便叫鳳姐過來看。鳳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顏色不大對。不如叫寶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襲人在旁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塊, 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說出不象來。鳳姐於是從賈母手中接過來, 同着襲人拿來給寶玉瞧。這時寶玉正睡着才醒。鳳姐告訴道:“你的玉有了。”寶玉睡眼朦朧, 接在手裡也沒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們又來哄我了。”說着只是冷笑。鳳姐連忙拾起來,道:“這也奇了,怎麼你沒瞧就知道呢。”寶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進屋裡來了, 見他這樣,便道:“這不用說了。他那玉原是胎裡帶來的一種古怪東西, 自然他有道理。想來這個必是人見了帖兒照樣做的。”大家此時恍然大悟。賈璉在外間屋裡聽見這話,便說道:“既不是,快拿來給我問問他去,人家這樣事,他敢來鬼混。”賈母喝住道:“璉兒,拿了去給他,叫他去罷。那也是窮極了的人沒法兒了,所以見我們家有這樣事, 他便想着賺幾個錢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錢弄了這個東西,又叫咱們認出來了。 依着我不要難為他,把這玉還他,說不是我們的,賞給他幾兩銀子。外頭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兒就送來呢。若是難為了這一個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來了。”賈璉答應出去。那人還等着呢,半日不見人來,正在那裡心裡發虛,只見賈璉氣忿走出來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瞞消息鳳姐設奇謀 泄機關顰兒迷本性


  話說賈璉拿了那塊假玉忿忿走出, 到了書房。那個人看見賈璉的氣色不好,心裡先發了虛了,連忙站起來迎着。剛要說話,只見賈璉冷笑道:“好大膽,我把你這個混帳東西!這裡是什麼地方兒,你敢來掉鬼!"回頭便問:“小廝們呢?"外頭轟雷一般幾個小廝齊聲答應。 賈璉道:“取繩子去捆起他來。等老爺回來問明了,把他送到衙門裡去。”眾小廝又一齊答應"預備着呢。”嘴裡雖如此,卻不動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無措,見這般勢派,知道難逃公道,只得跪下給賈璉碰頭,口口聲聲只叫:“老太爺別生氣。是我一時窮極無奈,才想出這個沒臉的營生來。那玉是我借錢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里的哥兒頑罷。 "說畢,又連連磕頭。賈璉啐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這府里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東西!"正鬧着,只見賴大進來,陪着笑向賈璉道:“二爺別生氣了。 靠他算個什麼東西,饒了他,叫他滾出去罷。”賈璉道:“實在可惡。”賴大賈璉作好作歹,眾人在外頭都說道:“糊塗狗攮的,還不給爺和賴大爺磕頭呢。快快的滾罷,還等窩心腳呢!"那人趕忙磕了兩個頭,抱頭鼠竄而去。從此街上鬧動了"賈寶玉弄出‘假寶玉’"來。
  且說賈政那日拜客回來,眾人因為燈節底下,恐怕賈政生氣,已過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時,近日寶玉又病着,雖有舊例家宴,大家無興,也無有可記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騰來京,只見鳳姐進來回說"今日二爺在外聽得有人傳說,我們家大老爺趕着進京,離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沒了。太太聽見了沒有?"王夫人吃驚道:“我沒有聽見,老爺昨晚也沒有說起,到底在那裡聽見的?"鳳姐道:“說是在樞密張老爺家聽見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淚早流下來了,因拭淚說道:“回來再叫璉兒索性打聽明白了來告訴我。”鳳姐答應去了。王夫人不免暗裡落淚,悲女哭弟,又為寶玉耽憂。如此連三接二,都是不隨意的事,那裡擱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來。 又加賈璉打聽明白了來說道:“舅太爺是趕路勞乏,偶然感冒風寒,到了十里屯地方, 延醫調治。無奈這個地方沒有名醫,誤用了藥,一劑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裡沒有? "王夫人聽了,一陣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彩雲等扶了上炕,還扎掙着叫賈璉去回了賈政,"即速收拾行裝迎到那裡,幫着料理完畢,既刻回來告訴我們。好叫你媳婦兒放心。”賈璉不敢違拗,只得辭了賈政起身。賈政早已知道,心裡很不受用,又知寶玉失玉以後神志я憒,醫藥無效,又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將賈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帶領引見。皇上念賈政勤儉謹慎,即放了江西糧道。即日謝恩, 已奏明起程日期。雖有眾親朋賀喜,賈政也無心應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寧,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無計可施,只聽見賈母那邊叫"請老爺。”
  賈政即忙進去,看見王夫人帶着病也在那裡。便向賈母請了安。賈母叫他坐下,便說:“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話與你說,不知你聽不聽?"說着,掉下淚來。賈政忙站起來說道:“老太太有話只管吩咐,兒子怎敢不遵命呢。”賈母咽哽着說道:“我今年八十一歲的人了, 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親老。你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寶玉, 偏偏的又病得糊塗,還不知道怎麼樣呢。我昨日叫賴升媳婦出去叫人給寶玉算算命,這先生算得好靈,說要娶了金命的人幫扶他,必要衝沖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話,所以教你來商量。你的媳婦也在這裡。你們兩個也商量商量,還是要寶玉好呢,還是隨他去呢?"賈政陪笑說道:“老太太當初疼兒子這麼疼的,難道做兒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兒子不成麼。只為寶玉不上進,所以時常恨他,也不過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老太太既要給他成家,這也是該當的,豈有逆着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寶玉病着,兒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見我,所以兒子也不敢言語。我到底瞧瞧寶玉是個什麼病。”王夫人見賈政說着也有些眼圈兒紅,知道心裡是疼的, 便叫襲人扶了寶玉來。寶玉見了他父親,襲人叫他請安,他便請了個安。賈政見他臉面很瘦, 目光無神,大有瘋傻之狀,便叫人扶了進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 不知道幾年回來。倘或這孩子果然不好,一則年老無嗣,雖說有孫子,到底隔了一層, 二則老太太最疼的是寶玉,若有差錯,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 一包眼淚,又想到他身上,復站起來說:“老太太這麼大年紀,想法兒疼孫子,做兒子的還敢違拗?老太太主意該怎麼便怎麼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邊不知說明白了沒有?"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應了的。只為蟠兒的事沒有結案,所以這些時總沒提起。 "賈政又道:“這就是第一層的難處。他哥哥在監里,妹子怎麼出嫁。況且貴妃的事雖不禁婚嫁, 寶玉應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個月的功服,此時也難娶親。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經奏明, 不敢耽擱,這幾天怎麼辦呢?"賈母想了一想:“說的果然不錯。若是等這幾件事過去,他父親又走了。倘或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麼好?只可越些禮辦了才好。”想定主意,便說道:“你若給他辦呢,我自然有個道理,包管都礙不着。姨太太那邊我和你媳婦親自過去求他。蟠兒那裡我央蝌兒去告訴他,說是要救寶玉的命,諸事將就,自然應的。 若說服里娶親,當真使不得。況且寶玉病着,也不可教他成親,不過是沖沖喜, 我們兩家願意,孩子們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着咱們家分兒過了禮。趕着挑個娶親日子,一概鼓樂不用,倒按宮裡的樣子,用十二對提燈, 一乘八人轎子抬了來,照南邊規矩拜了堂,一樣坐床撒帳,可不是算娶了親了麼。寶丫頭心地明白,是不用慮的。內中又有襲人,也還是個妥妥噹噹的孩子。再有個明白人常勸他更好。他又和寶丫頭合的來。再者姨太太曾說,寶丫頭的金鎖也有個和尚說過,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寶丫頭過來,不因金鎖倒招出他那塊玉來,也定不得。從此一天好似一天,豈不是大家的造化。這會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鋪排起來。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親友不請,也不排筵席7,待寶玉好了,過了功服,然後再擺席請人。這麼着都趕的上。你也看見了他們小兩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賈政聽了,原不願意,只是賈母做主,不敢違命,勉強陪笑說道:“老太太想的極是,也很妥當。只是要吩咐家下眾人,不許吵嚷得里外皆知,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邊,只怕不肯,若是果真應了,也只好按着老太太的主意辦去。”賈母道:“姨太太那裡有我呢。你去吧。”賈政答應出來,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里領憑,親友們薦人,種種應酬不絕,竟把寶玉的事,聽憑賈母交與王夫人鳳姐兒了。 惟將榮禧堂後身王夫人內屋旁邊一大跨所二十餘間房屋指與寶玉,余者一概不管。賈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訴他去,賈政只說很好,此是後話。
  且說寶玉見過賈政,襲人扶回裡間炕上。因賈政在外,無人敢與寶玉說話,寶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賈母與賈政所說的話,寶玉一句也沒有聽見。襲人等卻靜靜兒的聽得明白。 頭裡雖也聽得些風聲,到底影響,只不見寶釵過來,卻也有些信真。今日聽了這些話,心裡方才水落歸漕,倒也喜歡。心裡想道:“果然上頭的眼力不錯,這才配得是。 我也造化。若他來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擔子。但是這一位的心理只有一個林姑娘,幸虧他沒有聽見,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鬧到什麼分兒了。”襲人想到這裡,轉喜為悲,心想:“這件事怎麼好?老太太,太太那裡知道他們心裡的事。一時高興說給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 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見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況且那年夏天在園裡把我當作林姑娘,說了好些私心話,後來因為紫鵑說了句頑話兒,便哭得死去活來。若是如今和他說要娶寶姑娘,竟把林姑娘撂開,除非是他人事不知還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沖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話說明,那不是一害三個人了麼。”襲人想定主意,待等賈政出去,叫秋紋照看着寶玉,便從裡間出來,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請了王夫人到賈母后身屋裡去說話。賈母只道是寶玉有話,也不理會,還在那裡打算怎麼過禮,怎麼娶親。
  那襲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後間, 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着他說:“好端端的,這是怎麼說?有什麼委屈起來說。”襲人道:“這話奴才是不該說的,這會子因為沒有法兒了。 "王夫人道:“你慢慢說。”襲人道:“寶玉的親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寶姑娘了,自然是極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着,太太看去寶玉和寶姑娘好,還是和林姑娘好呢? "王夫人道:“他兩個因從小兒在一處,所以寶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襲人道:“不是好些。 "便將寶玉素與黛玉這些光景一一的說了,還說:“這些事都是太太親眼見的。 獨是夏天的話我從沒敢和別人說。”王夫人拉着襲人道:“我看外面兒已瞧出幾分來了。你今兒一說,更加是了。但是剛才老爺說的話想必都聽見了,你看他的神情兒怎麼樣?"襲人道:“如今寶玉若有人和他說話他就笑,沒人和他說話他就睡。所以頭裡的話卻倒都沒聽見。 "王夫人道:“倒是這件事叫人怎麼樣呢?"襲人道:“奴才說是說了,還得太太告訴老太太, 想個萬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便道:“既這麼着,你去干你的,這時候滿屋子的人,暫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兒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說着,仍到賈母跟前。
  賈母正在那裡和鳳姐兒商議, 見王夫人進來,便問道:“襲人丫頭說什麼?這麼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問,便將寶玉的心事,細細回明賈母。賈母聽了,半日沒言語。王夫人和鳳姐也都不再說了。 只見賈母嘆道:“別的事都好說。林丫頭倒沒有什麼,若寶玉真是這樣, 這可叫人作了難了。”只見鳳姐想了一想,因說道:“難倒不難,只是我想了個主意,不知姑媽肯不肯。”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說給老太太聽,大家娘兒們商量着辦罷了。 "鳳姐道:“依我想,這件事只有一個掉包兒的法子。”賈母道:“怎麼掉包兒? "鳳姐道:“如今不管寶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來,說是老爺做主,將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兒怎麼樣。要是他全不管,這個包兒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歡的意思,這事卻要大費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歡,你怎麼樣辦法呢?"鳳姐走到王夫人耳邊, 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王夫人點了幾點頭兒,笑了一笑說道:“也罷了。”賈母便問道:“你娘兒兩個搗鬼,到底告訴我是怎麼着呀?"鳳姐恐賈母不懂,露泄機關,便也向耳邊輕輕的告訴了一遍。賈母果真一時不懂,鳳姐笑着又說了幾句。賈母笑道:“這麼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寶丫頭了。倘或吵嚷出來,林丫頭又怎麼樣呢?"鳳姐道:“這個話原只說給寶玉聽,外頭一概不許提起,有誰知道呢。”正說間,丫頭傳進話來說:“璉二爺回來了。”王夫人恐賈母問及,使個眼色與鳳姐。鳳姐便迎着賈璉努了個嘴兒,同到王夫人屋裡等着去了。一回兒王夫人進來,已見鳳姐哭的兩眼通紅。賈璉請了安,將到十里屯料理王子騰的喪事的話說了一遍,便說:“有恩旨賞了內閣的職銜,諡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着沿途地方官員照料。昨日起身,連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來請安問好, 說如今想不到不能進京,有多少話不能說。聽見我大舅子要進京, 若是路上遇見了,便叫他來到咱們這裡細細的說。”王夫人聽畢,其悲痛自不必言。 鳳姐勸慰了一番,"請太太略歇一歇,晚上來再商量寶玉的事罷。”說畢,同了賈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了賈璉,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題。
  一日,黛玉早飯後帶着紫鵑到賈母這邊來,一則請安,二則也為自己散散悶。出了瀟湘館,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絹子來,因叫紫鵑回去取來,自己卻慢慢的走着等他。 剛走到沁芳橋那邊山石背後,當日同寶玉葬花之處,忽聽一個人嗚嗚咽咽在那裡哭。黛玉煞住腳聽時,又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也聽不出哭着叨叨的是些什麼話。心裡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卻見一個濃眉大眼的丫頭在那裡哭呢。黛玉未見他時, 還只疑府里這些大丫頭有什麼說不出的心事,所以來這裡發泄發泄,及至見了這個丫頭,卻又好笑,因想到:這種蠢貨有什麼情種,自然是那屋裡作粗活的丫頭受了大女孩子的氣了。 細瞧了一瞧,卻不認得。那丫頭見黛玉來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來拭眼淚。黛玉問道:“你好好的為什麼在這裡傷心?"那丫頭聽了這話,又流淚道:“林姑娘你評評這個理。他們說話我又不知道,我就說錯了一句話,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 黛玉聽了,不懂他說的是什麼,因笑問道:“你姐姐是那一個?"那丫頭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聽了,才知道他是賈母屋裡的,因又問:“你叫什麼?"那丫頭道:“我叫傻大姐兒。”黛玉笑了一笑,又問:“你姐姐為什麼打你?你說錯了什麼話了?"那丫頭道:“為什麼呢, 就是為我們寶二爺娶寶姑娘的事情。”黛玉聽了這一句,如同一個疾雷,心頭亂跳。 略定了定神,便叫了這丫頭"你跟了我這裡來。”那丫頭跟着黛玉到那畸角兒上葬桃花的去處, 那裡背靜。黛玉因問道:“寶二爺娶寶姑娘,他為什麼打你呢?"傻大姐道:“我們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為我們老爺要起身,說就趕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寶姑娘娶過來罷。 頭一宗,給寶二爺沖什麼喜,第二宗——"說到這裡,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 才說道:“趕着辦了,還要給林姑娘說婆婆家呢。”黛玉已經聽呆了。這丫頭只管說道:“我又不知道他們怎麼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寶姑娘聽見害臊。我白和寶二爺屋裡的襲人姐姐說了一句: ‘咱們明兒更熱鬧了,又是寶姑娘,又是寶二奶奶,這可怎麼叫呢! ’林姑娘你說我這話害着珍珠姐姐什麼了嗎,他走過來就打了我一個嘴巴,說我混說,不遵上頭的話,要攆出我去。我知道上頭為什麼不叫言語呢,你們又沒告訴我,就打我。”說着,又哭起來。
  那黛玉此時心裡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說不上什麼味兒來了。停了一會兒,顫巍巍的說道:“你別混說了。你再混說,叫人聽見又要打你了。你去罷。”說着,自己移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隻腳卻象踩着棉花一般, 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來。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原來腳下軟了。 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的路。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着堤往回里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裡看時, 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裡東轉西轉。又見一個丫頭往前頭走了,離的遠,也看不出是那一個來。心中驚疑不定,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麼又回去?是要往那裡去?"黛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應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聽了,摸不着頭腦,只得攙着他到賈母這邊來。
  黛玉走到賈母門口, 心裡微覺明晰,回頭看見紫鵑攙着自己,便站住了問道:“你作什麼來的?"紫鵑陪笑道:“我找了絹子來了。頭裡見姑娘在橋那邊呢,我趕着過來問姑娘,姑娘沒理會。”黛玉笑道:“我打量你來瞧寶二爺來了呢,不然怎麼往這裡走呢。”紫鵑見他心裡迷惑, 便知黛玉必是聽見那丫頭什麼話了,惟有點頭微笑而已。只是心裡怕他見了寶玉, 那一個已經是瘋瘋傻傻,這一個又這樣恍恍惚惚,一時說出些不大體統的話來, 那時如何是好?心裡雖如此想,卻也不敢違拗,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進來,卻是寂然無聲。因賈母在屋裡歇中覺,丫頭們也有脫滑頑去的,也有打盹兒的,也有在那裡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襲人聽見帘子響,從屋裡出來一看,見是黛玉,便讓道:“姑娘屋裡坐罷。”黛玉笑着道:“寶二爺在家麼?"襲人不知底里,剛要答言,只見紫鵑在黛玉身後和他努嘴兒,指着黛玉,又搖搖手兒。襲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語。黛玉卻也不理會,自己走進房來。 看見寶玉在那裡坐着,也不起來讓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瞅着寶玉笑。 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着臉傻笑起來。襲人看見這番光景,心裡大不得主意,只是沒法兒。忽然聽着黛玉說道:“寶玉,你為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傻笑起來。襲人見了這樣,知道黛玉此時心中迷惑不減於寶玉,因悄和紫鵑說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紋妹妹同着你攙回姑娘歇歇去罷。”因回頭向秋紋道:“你和紫鵑姐姐送林姑娘去罷,你可別混說話。”秋紋笑着,也不言語,便來同着紫鵑攙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起來, 瞅着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 "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候兒了。”說着,便回身笑着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紫鵑秋紋後面趕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賈母院門,只管一直走去。紫鵑連忙攙住叫道:“姑娘往這麼來。”黛玉仍是笑着隨了往瀟湘館來。離門口不遠,紫鵑道:“阿彌陀佛,可到了家了!"只這一句話沒說完,只見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聲,一口血直吐出來。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話說黛玉到瀟湘館門口, 紫鵑說了一句話,更動了心,一時吐出血來,幾乎暈倒。虧了還同着秋紋,兩個人挽扶着黛玉到屋裡來。那時秋紋去後,紫鵑雪雁守着,見他漸漸甦醒過來, 問紫鵑道:“你們守着哭什麼?"紫鵑見他說話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說:“姑娘剛才打老太太那邊回來,身上覺着不大好,唬的我們沒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裡就能夠死呢。”這一句話沒完,又喘成一處。原來黛玉因今日聽得寶玉寶釵的事情,這本是他數年的心病,一時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來吐了這一口血,心中卻漸漸的明白過來,把頭裡的事一字也不記得了。這會子見紫鵑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話來, 此時反不傷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債。這裡紫鵑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訴人去,怕又象上次招得鳳姐兒說他們失驚打怪的。
  那知秋紋回去, 神情慌遽。正值賈母睡起中覺來,看見這般光景,便問怎麼了。秋紋嚇的連忙把剛才的事回了一遍。 賈母大驚說:“這還了得!"連忙着人叫了王夫人鳳姐過來,告訴了他婆媳兩個。鳳姐道:“我都囑咐到了,這是什麼人走了風呢。這不更是一件難事了嗎。賈母道:“且別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麼樣了。”說着便起身帶着王夫人鳳姐等過來看視。 見黛玉顏色如雪,並無一點血色,神氣昏沉,氣息微細。半日又咳嗽了一陣, 丫頭遞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帶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見黛玉微微睜眼,看見賈母在他旁邊,便喘吁吁的說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賈母一聞此言,十分難受,便道:“好孩子,你養着罷,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閉上了。外面丫頭進來回鳳姐道:“大夫來了。”於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着賈璉進來,診了脈,說道:“尚不妨事。這是鬱氣傷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氣不定。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方可望好。”王大夫說完,同着賈璉出去開方取藥去了。
  賈母看黛玉神氣不好, 便出來告訴鳳姐等道:“我看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難好。你們也該替他預備預備,沖一衝。或者好了,豈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麼樣,也不至臨時忙亂。咱們家裡這兩天正有事呢。”鳳姐兒答應了。賈母又問了紫鵑一回,到底不知是那個說的。 賈母心裡只是納悶,因說:“孩子們從小兒在一處兒頑,好些是有的。 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該要分別些,才是做女孩兒的本分,我才心裡疼他。若是他心裡有別的想頭,成了什麼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們說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襲人來問。襲人仍將前日回王夫人的話並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賈母道:“我方才看他卻還不至糊塗,這個理我就不明白了。咱們這種人家,別的事自然沒有的, 這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林丫頭若不是這個病呢,我憑着花多少錢都使得。 若是這個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沒心腸了。”鳳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張心,橫豎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媽那邊的事要緊。今日早起聽見說,房子不差什麼就妥當了, 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媽那邊,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媽家裡有寶妹妹在那裡,難以說話,不如索性請姑媽晚上過來,咱們一夜都說結了,就好辦了。”賈母王夫人都道:“你說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飯後咱們娘兒們就過去。”說着,賈母用了晚飯。鳳姐同王夫人各自歸房。不提。
  且說次日鳳姐吃了早飯過來, 便要試試寶玉,走進裡間說道:“寶兄弟大喜,老爺已擇了吉日要給你娶親了。 你喜歡不喜歡?"寶玉聽了,只管瞅着鳳姐笑,微微的點點頭兒。 鳳姐笑道:“給你娶林妹妹過來好不好?"寶玉卻大笑起來。鳳姐看着,也斷不透他是明白是糊塗, 因又問道:“老爺說你好了才給你娶林妹妹呢,若還是這麼傻,便不給你娶了。”寶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說着,便站起來說:“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鳳姐忙扶住了,說:“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婦了,自然害羞, 不肯見你的。”寶玉道:“娶過來他到底是見我不見?"鳳姐又好笑,又着忙,心裡想:“襲人的話不差。 提了林妹妹,雖說仍舊說些瘋話,卻覺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將來不是林妹妹, 打破了這個燈虎兒,那饑荒才難打呢。”便忍笑說道:“你好好兒的便見你,若是瘋瘋顛顛的, 他就不見你了。”寶玉說道:“我有一個心,前兒已交給林妹妹了。他要過來,橫豎給我帶來,還放在我肚子裡頭。”鳳姐聽着竟是瘋話,便出來看着賈母笑。賈母聽了, 又是笑,又是疼,便說道:“我早聽見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襲人好好的安慰他。咱們走罷。”
  說着王夫人也來。 大家到了薛姨媽那裡,只說惦記着這邊的事來瞧瞧。薛姨媽感激不盡,說些薛蟠的話。喝了茶,薛姨媽才要人告訴寶釵,鳳姐連忙攔住說:“姑媽不必告訴寶妹妹。”又向薛姨媽陪笑說道:“老太太此來,一則為瞧姑媽,二則也有句要緊的話特請姑媽到那邊商議。薛姨媽聽了,點點頭兒說:
  當晚薛姨媽果然過來,見過了賈母,到王夫人屋裡來,不免說起王子騰來,大家落了一回淚。薛姨媽便問道:“剛才我到老太太那裡,寶哥兒出來請安還好好兒的,不過略瘦些, 怎麼你們說得很利害?"鳳姐便道:“其實也不怎麼樣,只是老太太懸心。目今老爺又要起身外任去, 不知幾年才來。老太太的意思,頭一件叫老爺看着寶兄弟成了家也放心, 二則也給寶兄弟沖沖喜,借大妹妹的金瑣壓壓邪氣,只怕就好了。”薛姨媽心裡也願意, 只慮着寶釵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還要從長計較計較才好。”王夫人便按着鳳姐的話和薛姨媽說,只說:“姨太太這會子家裡沒人,不如把裝奩一概Ь免。 明日就打發蝌兒去告訴蟠兒,一面這裡過門,一面給他變法兒撕擄官事。”並不提寶玉的心事,又說:“姨太太,既作了親,娶過來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說着, 只見賈母差鴛鴦過來候信。薛姨媽雖恐寶釵委屈,然也沒法兒,又見這般光景,只得滿口應承。 鴛鴦回去回了賈母。賈母也甚喜歡,又叫鴛鴦過來求薛姨媽和寶釵說明原故, 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媽也答應了。便議定鳳姐夫婦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敘了半夜話兒。
  次日,薛姨媽回家將這邊的話細細的告訴了寶釵,還說:“我已經應承了。”寶釵始則低頭不語,後來便自垂淚。薛姨媽用好言勸慰解釋了好些話。寶釵自回房內,寶琴隨去解悶。 薛姨媽才告訴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則打聽審詳的事,二則告訴你哥哥一個信兒,你即便回來。”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來回復薛姨媽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經准了誤殺,一過堂就要題本了,叫咱們預備贖罪的銀子。妹妹的事,說‘媽媽做主很好的,趕着辦又省了好些銀子, 叫媽媽不用等我,該怎麼着就怎麼辦罷。’"薛姨媽聽了,一則薛蟠可以回家,二則完了寶釵的事, 心裡安放了好些。便是看着寶釵心裡好象不願意似的,"雖是這樣,他是女兒家, 素來也孝順守禮的人,知我應了,他也沒得說的。”便叫薛蝌:“辦泥金庚帖, 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璉二爺那邊去。還問了過禮的日子來,你好預備。本來咱們不驚動親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說的‘都是混帳人’,親戚呢,就是賈王兩家,如今賈家是男家, 王家無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沒有請咱們,咱們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張德輝請了來,托他照料些,他上幾歲年紀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領命,叫人送帖過去。
  次日賈璉過來,見了薛姨媽,請了安,便說:“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過來回姨太太,就是明日過禮罷。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飭就是了。”說着,捧過通書來。薛姨媽也謙遜了幾句,點頭應允。賈璉趕着回去回明賈政。賈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說,既不叫親友們知道,諸事寧可簡便些。若是東西上,請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訴我。”賈璉答應,進內將話回明賈母。
  這裡王夫人叫了鳳姐命人將過禮的物件都送與賈母過目,並叫襲人告訴寶玉。那寶玉又嘻嘻的笑道:“這裡送到園裡,回來園裡又送到這裡。咱們的人送,咱們的人收,何苦來呢。”賈母王夫人聽了,都喜歡道:“說他糊塗,他今日怎麼這麼明白呢。”鴛鴦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來一件一件的點明給賈母瞧,說:“這是金項圈,這是金珠首飾,共八十件。這是妝蟒四十匹。這是各色綢緞一百二十匹。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沒有預備羊酒,這是折羊酒的銀子。”賈母看了都說"好",輕輕的與鳳姐說道":你去告訴姨太太, 說:不是虛禮,求姨太太等蟠兒出來慢慢的叫人給他妹妹做來就是了。 那好日子的被褥還是咱們這裡代辦了罷。”鳳姐答應了,出來叫賈璉先過去,又叫周瑞旺兒等,吩咐他們:“不必走大門,只從園裡從前開的便門內送去,我也就過去。這門離瀟湘館還遠,倘別處的人見了,囑咐他們不用在瀟湘館裡提起。”眾人答應着送禮而去。 寶玉認以為真,心裡大樂,精神便覺得好些,只是語言總有些瘋傻。那過禮的回來都不提名說姓,因此上下人等雖都知道,只因鳳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風聲。
  且說黛玉雖然服藥,這病日重一日。紫鵑等在旁苦勸,說道:“事情到了這個分兒,不得不說了。 姑娘的心事,我們也都知道。至於意外之事是再沒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寶玉的身子說起,這樣大病,怎麼做得親呢。姑娘別聽瞎話,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數聲,吐出好些血來。紫鵑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勸不過來, 惟有守着流淚,天天三四趟去告訴賈母。鴛鴦測度賈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 所以不常去回。況賈母這幾日的心都在寶釵寶玉身上,不見黛玉的信兒也不大提起,只請太醫調治罷了。
  黛玉向來病着,自賈母起,直到姊妹們的下人,常來問候。今見賈府中上下人等都不過來,連一個問的人都沒有,睜開眼,只有紫鵑一人。自料萬無生理,因扎掙着向紫鵑說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雖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這幾年,我拿你就當我的親妹妹。”說到這裡,氣又接不上來。紫鵑聽了,一陣心酸,早哭得說不出話來。遲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說道:“紫鵑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來靠着坐坐才好。”紫鵑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來又要抖摟着了。”黛玉聽了,閉上眼不言語了。一時又要起來。紫鵑沒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兩邊用軟枕靠住,自己卻倚在旁邊。
  黛玉那裡坐得住, 下身自覺硌的疼,狠命的撐着,叫過雪雁來道:“我的詩本子。”說着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詩稿,因找來送到黛玉跟前。黛玉點點頭兒,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發怔。黛玉氣的兩眼直瞪,又咳嗽起來,又吐了一口血。雪雁連忙回身取了水來,黛玉漱了,吐在盒內。紫鵑用絹子給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絹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處,說不上來,閉了眼。紫鵑道:“姑娘歪歪兒罷。”黛玉又搖搖頭兒。紫鵑料是要絹子,便叫雪雁開箱,拿出一塊白綾絹子來。黛玉瞧了,撂在一邊,使勁說道:“有字的。”紫鵑這才明白過來,要那塊題詩的舊帕,只得叫雪雁拿出來遞給黛玉。紫鵑勸道:“姑娘歇歇罷,何苦又勞神,等好了再瞧罷。”只見黛玉接到手裡,也不瞧詩,扎掙着伸出那隻手來狠命的撕那絹子, 卻是只有打顫的分兒,那裡撕得動。紫鵑早已知他是恨寶玉, 卻也不敢說破,只說:“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氣!"黛玉點點頭兒,掖在袖裡,便叫雪雁點燈。雪雁答應,連忙點上燈來。
  黛玉瞧瞧,又閉了眼坐着,喘了一會子,又道:“籠上火盆。”紫鵑打諒他冷。因說道:“姑娘躺下,多蓋一件罷。那炭氣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搖頭兒。雪雁只得籠上,擱在地下火盆架上。 黛玉點頭,意思叫挪到炕上來。雪雁只得端上來,出去拿那張火盆炕桌。那黛玉卻又把身子欠起,紫鵑只得兩隻手來扶着他。黛玉這才將方才的絹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點點頭兒,往上一撂。紫鵑唬了一跳,欲要搶時,兩隻手卻不敢動。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時那絹子已經燒着了。紫鵑勸道:“姑娘這是怎麼說呢。”黛玉只作不聞, 回手又把那詩稿拿起來,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鵑怕他也要燒,連忙將身倚住黛玉,騰出手來拿時, 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時紫鵑卻夠不着,乾急。雪雁正拿進桌子來,看見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趕忙搶時,那紙沾火就着,如何能夠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顧不得燒手,從火里抓起來撂在地下亂踩,卻已燒得所余無幾了。那黛玉把眼一閉,往後一仰,幾乎不曾把紫鵑壓倒。紫鵑連忙叫雪雁上來將黛玉扶着放倒,心裡突突的亂跳。欲要叫人時,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時,自己同着雪雁和鸚哥等幾個小丫頭, 又怕一時有什麼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起,覺黛玉又緩過一點兒來。飯後, 忽然又嗽又吐,又緊起來。紫鵑看着不祥了,連忙將雪雁等都叫進來看守,自己卻來回賈母。 那知到了賈母上房,靜悄悄的,只有兩三個老媽媽和幾個做粗活的丫頭在那裡看屋子呢。 紫鵑因問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說不知道。紫鵑聽這話詫異,遂到寶玉屋裡去看,竟也無人。遂問屋裡的丫頭,也說不知。紫鵑已知八九,"但這些人怎麼竟這樣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這幾天竟連一個人問的也沒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悶氣來, 一扭身便出來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寶玉是何形狀!看他見了我怎麼樣過的去! 那一年我說了一句謊話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這件事來!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齒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來到怡紅院。只見院門虛掩,裡面卻又寂靜的很。紫鵑忽然想到:“他要娶親,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這新屋子在何處? "正在那裡徘徊瞻顧,看見墨雨飛跑,紫鵑便叫住他。墨雨過來笑嘻嘻的道:“姐姐在這裡做什麼?"紫鵑道:“我聽見寶二爺娶親,我要來看看熱鬧兒。誰知不在這裡,也不知是幾兒。”墨雨悄悄的道:“我這話只告訴姐姐,你可別告訴雪雁他們。 上頭吩咐了,連你們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裡娶,那裡是在這裡,老爺派璉二爺另收拾了房子了。 "說着又問:“姐姐有什麼事麼?"紫鵑道:“沒什麼事,你去罷。”墨雨仍舊飛跑去了。 紫鵑自己也發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來,這時候還不知是死是活。 因兩淚汪汪,咬着牙發狠道:“寶玉,我看他明兒死了,你算是躲的過不見了!你過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兒,拿什麼臉來見我!"一面哭,一面走,嗚嗚咽咽的自回去了。還未到瀟湘館,只見兩個小丫頭在門裡往外探頭探腦的,一眼看見紫鵑,那一個便嚷道:“那不是紫鵑姐姐來了嗎。”紫鵑知道不好了,連忙擺手兒不叫嚷,趕忙進去看時,只見黛玉肝火上炎, 兩ゴ紅赤。紫鵑覺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媽王奶奶來。一看,他便大哭起來。這紫鵑因王奶媽有些年紀,可以仗個膽兒,誰知竟是個沒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鵑弄得心裡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便命小丫頭急忙去請。你道是誰,原來紫鵑想起李宮裁是個孀居,今日寶玉結親,他自然迴避。況且園中諸事向系李紈料理,所以打發人去請他。
  李紈正在那裡給賈蘭改詩,冒冒失失的見一個丫頭進來回說:“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裡都哭呢。”李紈聽了,嚇了一大跳,也來不及問了,連忙站起身來便走,素雲碧月跟着,一頭走着,一頭落淚,想着:“姐妹在一處一場,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雙,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這樣小小的年紀,就作了北邙鄉女!偏偏鳳姐想出一條偷梁換柱之計, 自己也不好過瀟湘館來,竟未能少盡姊妹之情。真真可憐可嘆。”一頭想着,已走到瀟湘館的門口。裡面卻又寂然無聲,李紈倒着起忙來,想來必是已死,都哭過了,那衣衾未知裝裹妥當了沒有?連忙三步兩步走進屋子來。
  裡間門口一個小丫頭已經看見,便說:“大奶奶來了。”紫鵑忙往外走,和李紈走了個對臉。李紈忙問:“怎麼樣?"紫鵑欲說話時,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兒,卻一字說不出。那眼淚一似斷線珍珠一般, 只將一隻手回過去指着黛玉。李紈看了紫鵑這般光景,更覺心酸,也不再問,連忙走過來。看時,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紈輕輕叫了兩聲,黛玉卻還微微的開眼,似有知識之狀,但隻眼皮嘴唇微有動意,口內尚有出入之息,卻要一句話一點淚也沒有了。 李紈回身見紫鵑不在跟前,便問雪雁。雪雁道:“他在外頭屋裡呢。”李紈連忙出來,只見紫鵑在外間空床上躺着,顏色青黃,閉了眼只管流淚,那鼻涕眼淚把一個砌花錦邊的褥子已濕了碗大的一片。李紈連忙喚他,那紫鵑才慢慢的睜開眼欠起身來。李紈道:“傻丫頭,這是什麼時候,且只顧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還不拿出來給他換上, 還等多早晚呢。難道他個女孩兒家,你還叫他赤身露體精着來光着去嗎!"紫鵑聽了這句話, 一發止不住痛哭起來。李紈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淚,一面拍着紫鵑的肩膀說:“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亂了,快着收拾他的東西罷,再遲一會子就了不得了。”正鬧着,外邊一個人慌慌張張跑進來,倒把李紈唬了一跳,看時卻是平兒。跑進來看見這樣,只是呆磕磕的發怔。李紈道:“你這會子不在那邊,做什麼來了?"說着,林之孝家的也進來了。平兒道:“奶奶不放心,叫來瞧瞧。既有大奶奶在這裡,我們奶奶就只顧那一頭兒了。 "李紈點點頭兒。平兒道:“我也見見林姑娘。”說着,一面往裡走,一面早已流下淚來。 這裡李紈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來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訴管事的預備林姑娘的後事。 妥當了叫他來回我,不用到那邊去。”林之孝家的答應了,還站着。李紈道:“還有什麼話呢?"林之孝家的道:“剛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邊用紫鵑姑娘使喚使喚呢。 "李紈還未答言,只見紫鵑道:“林奶奶,你先請罷。等着人死了我們自然是出去的, 那裡用這麼……"說到這裡卻又不好說了,因又改說道:“況且我們在這裡守着病人, 身上也不潔淨。林姑娘還有氣兒呢,不時的叫我。”李紈在旁解說道:“當真這林姑娘和這丫頭也是前世的緣法兒。倒是雪雁是他南邊帶來的,他倒不理會。 惟有紫鵑,我看他兩個一時也離不開。”林之孝家的頭裡聽了紫鵑的話,未免不受用,被李紈這番一說,卻也沒的說,又見紫鵑哭得淚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因又說道:“紫鵑姑娘這些閒話倒不要緊,只是他卻說得,我可怎麼回老太太呢。況且這話是告訴得二奶奶的嗎! "正說着,平兒擦着眼淚出來道:“告訴二奶奶什麼事?"林之孝家的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 平兒低了一回頭,說:“這麼着罷,就叫雪姑娘去罷。”李紈道:“他使得嗎?"平兒走到李紈耳邊說了幾句,李紈點點頭兒道:“既是這麼着,就叫雪雁過去也是一樣的。 "林之孝家的因問平兒道:“雪姑娘使得嗎?"平兒道:“使得,都是一樣。 "林家的道:“那麼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 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來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李紈道:“是了。你這麼大年紀,連這麼點子事還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頭一宗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辦的, 我們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說着,平兒已叫了雪雁出來。 原來雪雁因這幾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麼,便也把心冷淡了。況且聽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連忙收拾了頭,平兒叫他換了新鮮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隨後平兒又和李紈說了幾句話。李紈又囑咐平兒打那麼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辦了來。平兒答應着出來,轉了個彎子,看見林家的帶着雪雁在前頭走呢,趕忙叫住道:“我帶了他去罷,你先告訴林大爺辦林姑娘的東西去罷。奶奶那裡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應着去了。這裡平兒帶了雪雁到了新房子裡,回明了自去辦事。
  卻說雪雁看見這般光景, 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傷心,只是在賈母鳳姐跟前不敢露出。 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麼,我且瞧瞧。寶玉一日家和我們姑娘好的蜜裡調油, 這時候總不見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們姑娘不依,他假說丟了玉,裝出傻子樣兒來,叫我們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寶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見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兒還裝傻麼!"一面想着,已溜到裡間屋子門口,偷偷兒的瞧。這時寶玉雖因失玉昏憒,但只聽見娶了黛玉為妻,真乃是從古至今天上人間第一件暢心滿意的事了, 那身子頓覺健旺起來,——只不過不似從前那般靈透,所以鳳姐的妙計百發百中——巴不得即見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樂得手舞足蹈,雖有幾句傻話,卻與病時光景大相懸絕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氣又是傷心,他那裡曉得寶玉的心事,便各自走開。
  這裡寶玉便叫襲人快快給他裝新, 坐在王夫人屋裡。看見鳳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時, 只管問襲人道:“林妹妹打園裡來,為什麼這麼費事,還不來?"襲人忍着笑道:“等好時辰。”回來又聽見鳳姐與王夫人道:“雖然有服,外頭不用鼓樂,咱們南邊規矩要拜堂的, 冷清清使不得。我傳了家內學過音樂管過戲子的那些女人來吹打,熱鬧些。”王夫人點頭說:“使得。”
  一時大轎從大門進來, 家裡細樂迎出去,十二對宮燈,排着進來,倒也新鮮雅致。儐相請了新人出轎。寶玉見新人蒙着蓋頭,喜娘披着紅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雪雁。寶玉看見雪雁,猶想:“因何紫鵑不來,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邊家裡帶來的,紫鵑仍是我們家的,自然不必帶來。”因此見了雪雁竟如見了黛玉的一般歡喜。儐相贊禮拜了天地。請出賈母受了四拜,後請賈政夫婦登堂,行禮畢,送入洞房。還有坐床撒帳等事,俱是按金陵舊例。賈政原為賈母作主,不敢違拗,不信沖喜之說。那知今日寶玉居然象個好人一般,賈政見了,倒也喜歡,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蓋頭的,鳳姐早已防備,故請賈母王夫人等進去照應。
  寶玉此時到底有些傻氣, 便走到新人跟前說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見了,蓋着這勞什子做什麼!"欲待要揭去,反把賈母急出一身冷汗來。寶玉又轉念一想道:“林妹妹是愛生氣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蓋頭,雪雁走開,鶯兒等上來伺候。寶玉睜眼一看,好象寶釵,心裡不信,自己一手持燈,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寶釵麼!只見他盛妝艷服,豐肩ガ體,鬟低鬢,眼キ息微,真是荷粉露垂, 杏花煙潤了。寶玉發了一回怔,又見鶯兒立在旁邊,不見了雪雁。寶玉此時心無主意,自己反以為是夢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眾人接過燈去,扶了寶玉仍舊坐下, 兩眼直視,半語全無。賈母恐他病發,親自扶他上床。鳳姐尤氏請了寶釵進入裡間床上坐下,寶釵此時自然是低頭不語。寶玉定了一回神,見賈母王夫人坐在那邊,便輕輕的叫襲人道:“我是在那裡呢?這不是做夢麼?"襲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麼夢不夢的混說。老爺可在外頭呢。”寶玉悄悄兒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裡這一位美人兒是誰?" 襲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說不出話來,歇了半日才說道:“是新娶的二奶奶。”眾人也都回過頭去,忍不住的笑。寶玉又道:“好糊塗,你說二奶奶到底是誰?"襲人道:“寶姑娘。 "寶玉道:“林姑娘呢?"襲人道:“老爺作主娶的是寶姑娘,怎麼混說起林姑娘來。”寶玉道:“我才剛看見林姑娘了麼,還有雪雁呢,怎麼說沒有。你們這都是做什麼頑呢?"鳳姐便走上來輕輕的說道:“寶姑娘在屋裡坐着呢。別混說,回來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寶玉聽了,這會子糊塗更利害了。本來原有昏憒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沒,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顧別的了,口口聲聲只要找林妹妹去。賈母等上前安慰,無奈他只是不懂。 又有寶釵在內,又不好明說。知寶玉舊病復發,也不講明,只得滿屋裡點起安息香來,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眾人鴉雀無聞,停了片時,寶玉便昏沉睡去。賈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鳳姐去請寶釵安歇。寶釵置若罔聞,也便和衣在內暫歇。 賈政在外,未知內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見的光景想來,心下倒寬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眾人賀喜送行。賈母見寶玉睡着,也回房去暫歇。
  次早, 賈政辭了宗祠,過來拜別賈母,稟稱:“不孝遠離,惟願老太太順時頤養。兒子一到任所, 即修稟請安,不必掛念。寶玉的事,已經依了老太太完結,只求老太太訓誨。 "賈母恐賈政在路不放心,並不將寶玉復病的話說起,只說:“我有一句話,寶玉昨夜完姻,並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該叫他遠送才是。他因病沖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勞乏,出來恐怕着了風。故此問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帶了他來, 你見見,叫他給你磕頭就算了。”賈政道:“叫他送什麼,只要他從此以後認真念書,比送我還喜歡呢。”賈母聽了,又放了一條心,便叫賈政坐着,叫鴛鴦去如此如此, 帶了寶玉,叫襲人跟着來。鴛鴦去了不多一會,果然寶玉來了,仍是叫他行禮。寶玉見了父親,神志略斂些,片時清楚,也沒什麼大差。賈政吩咐了幾句,寶玉答應了。賈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實的叫王夫人管教兒子,斷不可如前嬌縱。 明年鄉試,務必叫他下場。王夫人一一的聽了,也沒提起別的。即忙命人扶了寶釵過來,行了新婦送行之禮,也不出房。其餘內眷俱送至二門而回。賈珍等也受了一番訓飭。大家舉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輩親友,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不言賈政起程赴任。且說寶玉回來,舊病陡發,更加昏憒,連飲食也不能進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


  話說寶玉見了賈政, 回至房中,更覺頭昏腦悶,懶待動彈,連飯也沒吃,便昏沉睡去。 仍舊延醫診治,服藥不效,索性連人也認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來,還是象個好人。一連鬧了幾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過去,薛姨媽臉上過不去,若說去呢,寶玉這般光景。 賈母明知是為黛玉而起,欲要告訴明白,又恐氣急生變。寶釵是新媳婦,又難勸慰,必得姨媽過來才好。若不回九,姨媽嗔怪。便與王夫人鳳姐商議道:“我看寶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動是不怕的。用兩乘小轎叫人扶着從園裡過去,應了回九的吉期,以後請姨媽過來安慰寶釵, 咱們一心一意的調治寶玉,可不兩全?"王夫人答應了,即刻預備。 幸虧寶釵是新媳婦,寶玉是個瘋傻的,由人掇弄過去了。寶釵也明知其事,心裡只怨母親辦得糊塗,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獨有薛姨媽看見寶玉這般光景,心裡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 寶玉越加沉重,次日連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湯水不進。薛姨媽等忙了手腳,各處遍請名醫,皆不識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個窮醫,姓畢,別號知庵的,診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調,飲食失時,憂忿滯中,正氣壅閉:此內傷外感之症。於是度量用藥,至晚服了,二更後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賈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請了薛姨媽帶了寶釵都到賈母那裡暫且歇息。
  寶玉片時清楚, 自料難保,見諸人散後,房中只有襲人,因喚襲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我問你,寶姐姐怎麼來的?我記得老爺給我娶了林妹妹過來,怎麼被寶姐姐趕了去了?他為什麼霸占住在這裡?我要說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們聽見林妹妹哭得怎麼樣了?"襲人不敢明說,只得說道:“林姑娘病着呢。”寶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說着,要起來。 豈知連日飲食不進,身子那能動轉,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裡的話,只求你回明老太太: 橫豎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兩處兩個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發難張羅。不如騰一處空房子,趁早將我同林妹妹兩個抬在那裡,活着也好一處醫治伏侍, 死了也好一處停放。你依我這話,不枉了幾年的情分。”襲人聽了這些話, 便哭的哽嗓氣噎。寶釵恰好同了鶯兒過來,也聽見了,便說道:“你放着病不保養,何苦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來。老太太一生疼你一個,如今八十多歲的人了,雖不圖你的封誥,將來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樂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說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撫養了你這一個兒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將來怎麼樣呢。我雖是命薄,也不至於此。據此三件看來,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 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穩着,養個四五天后,風邪散了,太和正氣一足, 自然這些邪病都沒有了。”寶玉聽了,竟是無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時不和我說話了,這會子說這些大道理的話給誰聽?"寶釵聽了這話,便又說道:“實告訴你說罷, 那兩日你不知人事的時候,林妹妹已經亡故了。”寶玉忽然坐起來,大聲詫異道:“果真死了嗎?"寶釵道:“果真死了。豈有紅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 你聽見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訴你。”寶玉聽了,不禁放聲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見眼前好象有人走來,r寶玉茫然*實*:“借問此是何處?"那人道:“此陰司泉路。你壽未終,何故至此?"r寶玉道:“適聞有一故人已死, 遂尋訪至此,不覺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誰?"r寶玉道:“姑蘇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無魂無魄,何處尋訪!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為氣, 生前聚之,死則散焉。常人尚無可尋訪,何況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罷。”寶玉聽了,呆了半晌道:“既雲死者散也,又如何有這個陰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陰司說有便有, 說無就無。皆為世俗溺於生死之說,設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 或生祿未終自行夭折,或嗜淫慾尚氣逞凶無故自隕者,特設此地獄,囚其魂魄,受無邊的苦, 以償生前之罪。汝尋黛玉,是無故自陷也。且黛玉已歸太虛幻境,汝若有心尋訪,潛心修養,自然有時相見。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陰司,除父母外,欲圖一見黛玉,終不能矣。”那人說畢,袖中取出一石,向寶玉心口擲來。寶玉聽了這話,又被這石子打着心窩,嚇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躊躇,忽聽那邊有人喚他。回首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賈母,王夫人,寶釵,襲人等圍繞哭泣叫着。自己仍舊躺在床上。 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依然錦鏽叢中,繁華世界。定神一想,原來竟是一場大夢。渾身冷汗, 覺得心內清爽。仔細一想,真正無可奈何,不過長嘆數聲而已。寶釵早知黛玉已死, 因賈母等不許眾人告訴寶玉知道,恐添病難治。自己卻深知寶玉之病實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勢說明,使其一痛決絕,神魂歸一,庶可療治。賈母王夫人等不知寶釵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後來見寶玉醒了過來,方才放心。立即到外書房請了畢大夫進來診視。 那大夫進來診了脈,便道:“奇怪,這回脈氣沉靜,神安郁散,明日進調理的藥,就可以望好了。”說着出去。眾人各自安心散去。
  襲人起初深怨寶釵不該告訴,惟是口中不好說出。鶯兒背地也說寶釵道:“姑娘忒性急了。寶釵道:針砭。一日,寶玉漸覺神志安定,雖一時想起黛玉,尚有糊塗。更有襲人緩緩的將"老爺選定的寶姑娘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 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過來哄你"的話時常勸解。寶玉終是心酸落淚。欲待尋死,又想着夢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氣,又不能撩開。又想黛玉已死,寶釵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緣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寶釵看來不妨大事,於是自己心也安了, 只在賈母王夫人等前盡行過家庭之禮後,便設法以釋寶玉之憂。寶玉雖不能時常坐起,亦常見寶釵坐在床前,禁不住生來舊病。寶釵每以正言勸解,以"養身要緊,你我既為夫婦,豈在一時"之語安慰他。那寶玉心裡雖不順遂,無奈日裡賈母王夫人及薛姨媽等輪流相伴,夜間寶釵獨去安寢,賈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靜養。又見寶釵舉動溫柔,也就漸漸的將愛慕黛玉的心腸略移在寶釵身上,此是後話。
  卻說寶玉成家的那一日, 黛玉白日已昏暈過去,卻心頭口中一絲微氣不斷,把個李紈和紫鵑哭的死去活來。到了晚間,黛玉去又緩過來了,微微睜開眼,似有要水要湯的光景。此時雪雁已去,只有紫鵑和李紈在旁。紫鵑便端了一盞桂圓湯和的梨汁,用小銀匙灌了兩三匙。 黛玉閉着眼靜養了一會子,覺得心裡似明似暗的。此時李紈見黛玉略緩, 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卻料着還有一半天耐頭,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這裡黛玉睜開眼一看,只有紫鵑和奶媽並幾個小丫頭在那裡,便一手攥了紫鵑的手,使着勁說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幾年,我原指望咱們兩個總在一處。不想我。 ……"說着,又喘了一會子,閉了眼歇着。紫鵑見他攥着不肯鬆手,自己也不敢挪動,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當還可以迴轉,聽了這話,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說道:“妹妹,我這裡並沒親人。我的身子是乾淨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說到這裡又閉了眼不言語了。那手卻漸漸緊了,喘成一處,只是出氣大入氣小,已經促疾的很了。
  紫鵑忙了, 連忙叫人請李紈,可巧探春來了。紫鵑見了,忙悄悄的說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罷。”說着,淚如雨下。探春過來,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鵑正哭着叫人端水來給黛玉擦洗,李紈趕忙進來了。三個人才見了,不及說話。 剛擦着,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紫鵑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漸漸的冷了。探春李紈叫人亂着攏頭穿衣,只見黛玉兩眼一翻,嗚呼,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
  當時黛玉氣絕, 正是寶玉娶寶釵的這個時辰。紫鵑等都大哭起來。李紈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憐,也便傷心痛哭。因瀟湘館離新房子甚遠,所以那邊並沒聽見。 一時大家痛哭了一陣,只聽得遠遠一陣音樂之聲,側耳一聽,卻又沒有了。探春李紈走出院外再聽時,惟有竹梢風動,月影移牆,好不淒涼冷淡!一時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將黛玉停放畢,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鳳姐。
  鳳姐因見賈母王夫人等忙亂,賈政起身,又為寶玉я憒更甚,正在着急異常之時,若是又將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賈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來,只得親自到園。到了瀟湘館內, 也不免哭了一場。見了李紈探春,知道諸事齊備,便說:“很好。只是剛才你們為什麼不言語,叫我着急?"探春道:“剛才送老爺,怎麼說呢。”鳳姐道:“還倒是你們兩個可憐他些。這麼着,我還得那邊去招呼那個冤家呢。但是這件事好累墜,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擱不住。”李紈道:“你去見機行事,得回再回方好。”鳳姐點頭,忙忙的去了。
  鳳姐到了寶玉那裡,聽見大夫說不妨事,賈母王夫人略覺放心,鳳姐便背了寶玉,緩緩的將黛玉的事回明了。賈母王夫人聽得都唬了一大跳。賈母眼淚交流說道:“是我弄壞了他了。 但只是這個丫頭也忒傻氣!"說着,便要到園裡去哭他一場,又惦記着寶玉, 兩頭難顧。王夫人等含悲共勸賈母不必過去,"老太太身子要緊。”賈母無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說:“你替我告訴他的陰靈:‘並不是我忍心不來送你,只為有個親疏。 你是我的外孫女兒,是親的了,若與寶玉比起來,可是寶玉比你更親些。倘寶玉有些不好, 我怎麼見他父親呢。’"說着,又哭起來。王夫人勸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壽夭有定。如今已經死了,無可盡心,只是葬禮上要上等的發送。一則可以少盡咱們的心, 二則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兒的陰靈兒,也可以少安了。”賈母聽到這裡,越發痛哭起來。 鳳姐恐怕老人家傷感太過,明仗着寶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來撒個謊兒哄老太太道:“寶玉那裡找老太太呢。”賈母聽見,才止住淚問道:“不是又有什麼緣故? "鳳姐陪笑道:“沒什麼緣故,他大約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賈母連忙扶了珍珠兒,鳳姐也跟着過來。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過來,一一回明了賈母。賈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寶玉那邊,只得忍淚含悲的說道:“既這麼着,我也不過去了。由你們辦罷,我看着心裡也難受, 只別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鳳姐一一答應了。賈母才過寶玉這邊來,見了寶玉, 因問:“你做什麼找我?"寶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見林妹妹來了,他說要回南去。我想沒人留的住, 還得老太太給我留一留他。”賈母聽着,說:“使得,只管放心罷。”襲人因扶寶玉躺下。

  賈母出來到寶釵這邊來。 那時寶釵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見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這一天見賈母滿面淚痕,遞了茶,賈母叫他坐下。寶釵側身陪着坐了,才問道:“聽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賈母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因說道:“我的兒,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寶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婦了,我才告訴你。這如今你林妹妹沒了兩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個時辰死的。如今寶玉這一番病還是為着這個, 你們先都在園子裡,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寶釵把臉飛紅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淚來。賈母又說了一回話去了。自此寶釵千回萬轉,想了一個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過了回九才想出這個法子來。如今果然好些,然後大家說話才不至似前留神。 獨是寶玉雖然病勢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總不能解,必要親去哭他一場。 賈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許他胡思亂想,怎奈他鬱悶難堪,病多反覆。倒是大夫看出心病, 索性叫他開散了,再用藥調理,倒可好得快些。寶玉聽說,立刻要往瀟湘館來。賈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過來,扶寶玉坐上。賈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瀟湘館內, 一見黛玉靈柩,賈母已哭得淚乾氣絕。鳳姐等再三勸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場。李紈便請賈母王夫人在裡間歇着,猶自落淚。
  寶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來到這裡,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前何等親密, 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眾人原恐寶玉病後過哀,都來解勸,寶玉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大家攙扶歇息。其餘隨來的,如寶釵,俱極痛哭。獨是寶玉必要叫紫鵑來見,問明姑娘臨死有何話說。紫鵑本來深恨寶玉,見如此,心裡已回過來些,又見賈母王夫人都在這裡, 不敢灑落寶玉,便將林姑娘怎麼復病,怎麼燒毀帕子,焚化詩稿,並將臨死說的話, 一一的都告訴了。寶玉又哭得氣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將黛玉臨終囑咐帶柩回南的話也說了一遍。賈母王夫人又哭起來。多虧鳳姐能言勸慰,略略止些,便請賈母等回去。寶玉那裡肯舍,無奈賈母逼着,只得勉強回房。
  賈母有了年紀的人, 打從寶玉病起,日夜不寧,今又大痛一陣,已覺頭暈身熱。雖是不放心惦着寶玉,卻也掙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難禁,也便回去, 派了彩雲幫着襲人照應,並說:“寶玉若再悲戚,速來告訴我們。”寶釵是知寶玉一時必不能舍, 也不相勸,只用諷刺的話說他。寶玉倒恐寶釵多心,也便飲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穩。明日一早,眾人都來瞧他,但覺氣虛身弱,心病倒覺去了幾分。於是加意調養, 漸漸的好起來。賈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媽過來探望,看見寶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暫且住下。
  一日,賈母特請薛姨媽過去商量說:“寶玉的命都虧姨太太救的,如今想來不妨了,獨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寶玉調養百日,身體復舊,又過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圓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擇個上好的吉日。”薛姨媽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問我。寶丫頭雖生的粗笨, 心裡卻還是極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願他們兩口兒言和意順,從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個日子。還通知親戚不用呢?"賈母道:“寶玉和你們姑娘生來第一件大事,況且費了多少周折, 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熱鬧幾天。親戚都要請的。一來酬願,二則咱們吃杯喜酒, 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媽聽說,自然也是喜歡的,便將要辦妝奩的話也說了一番。賈母道:“咱們親上做親,我想也不必這些。若說動用的,他屋裡已經滿了。必定寶丫頭他心愛的要你幾件,姨太太就拿了來。我看寶丫頭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孫女兒的脾氣,所以他不得長壽。”說着,連薛姨媽也便落淚。恰好鳳姐進來,笑道:“老太太姑媽又想着什麼了?"薛姨媽道:“我和老太太說起你林妹妹來,所以傷心。”鳳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媽且別傷心,我剛才聽了個笑話兒來了,意思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賈母拭了拭眼淚,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編派誰呢,你說來我和姨太太聽聽。說不笑我們可不依。”只見那鳳姐未從張口,先用兩隻手比着,笑彎了腰了。未知他說出些什麼來,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惡奴同破例 閱邸報老舅自擔驚


  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為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兒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諒是那裡的笑話兒?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 "賈母道:“怎麼了?"鳳姐拿手比着道:“一個這麼坐着,一個這麼站着。 一個這麼扭過去,一個這麼轉過來。一個又……"說到這裡,賈母已經大笑起來, 說道:“你好生說罷,倒不是他們兩口兒,你倒把人慪的受不得了。”薛姨媽也笑道:“你往下直說罷,不用比了。”鳳姐才說道:“剛才我到寶兄弟屋裡,我看見好幾個人笑。 我只道是誰,巴着窗戶眼兒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着寶妹妹的袖子, 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為什麼不會說話了?你這麼說一句話, 我的病包管全好。’寶妹妹卻扭着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後是腳軟的,索性一撲,撲在寶妹妹身上了。寶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裡,賈母和薛姨媽都笑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話來了。 ’"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麼的,既作了兩口兒,說說笑笑的怕什麼。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鳳姐兒笑道:“這是怎麼說呢,我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兒,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麼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氣,也得有個分寸兒。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愁着寶玉還是那麼傻頭傻腦的,這麼說起來,比頭裡竟明白多了。 你再說說,還有什麼笑話兒沒有?"鳳姐道:“明兒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時侯不更是笑話兒了麼。”賈母笑道:“猴兒,我在這裡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來慪個笑兒還罷了,怎麼臊起皮來了。你不叫我們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興了, 你林妹妹恨你,將來不要獨自一個到園裡去,с防他拉着你不依。”鳳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臨死咬牙切齒倒恨着寶玉呢。”賈母薛姨媽聽着,還道是頑話兒, 也不理會,便道:“你別胡拉扯了。你去叫外頭挑個很好的日子給你寶兄弟圓了房兒罷。”鳳姐去了,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雖然病好復原, 寶釵有時高興翻書觀看,談論起來,寶玉所有眼前常見的尚可記憶, 若論靈機,大不似從前活變了,連他自己也不解,寶釵明知是通靈失去,所以如此。 倒是襲人時常說他:“你何故把從前的靈機都忘了?那些舊毛病忘了才好,為什麼你的脾氣還覺照舊,在道理上更糊塗了呢?"寶玉聽了並不生氣,反是嘻嘻的笑。有時寶玉順性胡鬧,多虧寶釵勸說,諸事略覺收斂些。襲人倒可少費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別的丫頭素仰寶釵貞靜和平,各人心服,無不安靜。只有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的,時常要到園裡去逛。賈母等一則怕他招受寒暑,二則恐他睹景傷情,雖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瀟湘館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舊病來,所以也不使他去。況且親戚姊妹們,薛寶琴已回到薛姨媽那邊去了,史湘雲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 所以不大常來,只有寶玉娶親那一日與吃喜酒這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邊住下, 為着寶玉已經娶過親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從前的詼諧談笑,就是有時過來,也只和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不過問好而已,那邢岫煙卻是因迎春出嫁之後便隨着邢夫人過去, 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嬸娘過來,亦不過到太太們與姐妹們處請安問好,即回到李紈那裡略住一兩天就去了:所以園內的只有李紈,探春,惜春了。賈母還要將李紈等挪進來,為着元妃薨後,家中事情接二連三,也無暇及此。現今天氣一天熱似一天,園裡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政帶了幾個在京請的幕友,曉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見過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盤各屬州縣糧米倉庫。賈政向來作京官,只曉得郎中事務都是一景兒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學差,也無關於吏治上。所以外省州縣折收糧米勒索鄉愚這些弊端,雖也聽見別人講究,卻未嘗身親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與幕賓商議出示嚴禁,並諭以一經查出, 必定詳參揭報。初到之時,果然胥吏畏懼,便百計鑽營,偏遇賈政這般古執。 那些家人跟了這位老爺在都中一無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發財的名頭向人借貸, 做衣裳裝體面,心裡想着,到了任,銀錢是容易的了。不想這位老爺呆性發作, 認真要查辦起來,州縣饋送一概不受。門房籤押等人心裡盤算道:“我們再挨半個月,衣服也要當完了。債又逼起來,那可怎麼樣好呢。眼見得白花花的銀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長隨也道:“你們爺們到底還沒花什麼本錢來的。我們才冤,花了若干的銀子打了個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想來跟這個主兒是不能撈本兒的了。 明兒我們齊打伙兒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齊,都來告假。賈政不知就裡,便說:“要來也是你們,要去也是你們。既嫌這裡不好,就都請便。”那些長隨怨聲載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議道:“他們可去的去了,我們去不了的,到底想個法兒才好。 "內中有一個管門的叫李十兒,便說:“你們這些沒能耐的東西,着什麼忙!我見這長字號兒的在這裡,不犯給他出頭。如今都餓跑了,瞧瞧你十太爺的本領,少不得本主兒依我。 只是要你們齊心,打伙兒弄幾個錢回家受用,若不隨我,我也不管了,橫豎拚得過你們。”眾人都說:“好十爺,你還主兒信得過。若你不管,我們實在是死症了。”李十兒道:“不要我出了頭得了銀錢,又說我得了大分兒了。窩兒里反起來,大家沒意思。”眾人道:“你萬安,沒有的事。就沒有多少,也強似我們腰裡掏錢。”正說着,只見糧房書辦走來找周二爺。 李十兒坐在椅子上,蹺着一隻腿,挺着腰說道:“找他做什麼?"書辦便垂手陪着笑說道:“本官到了一個多月的任,這些州縣太爺見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說話,到了這時侯都沒有開倉。若是過了漕,你們太爺們來做什麼的。”李十兒道:“你別混說。老爺是有根蒂的,說到那裡是要辦到那裡。這兩天原要行文催兌,因我說了緩幾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們周二爺做什麼?"書辦道:“原為打聽催文的事,沒有別的。 "李十兒道:“越發胡說,方才我說催文,你就信嘴胡謅。可別鬼鬼祟祟來講什麼帳,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書辦道:“我在衙門內已經三代了。外頭也有些體面,家裡還過得, 就規規矩矩伺侯本官升了還能夠,不象那些等米下鍋的。”說着,回了一聲"二太爺,我走了。”李十兒便站起,堆着笑說:“這麼不禁頑,幾句話就臉急了。”書辦道:“不是我臉急,若再說什麼,豈不帶累了二太爺的清名呢。”李十兒過來拉着書辦的手說:“你貴姓啊?"書辦道:“不敢,我姓詹,單名是個‘會’字,從小兒也在京里混了幾年。 "李十兒道:“詹先生,我是久聞你的名的。我們兄弟們是一樣的,有什麼話晚上到這裡咱們說一說。 "書辦也說:“誰不知道李十太爺是能事的,把我一詐就嚇毛了。”大家笑着走開。那晚便與書辦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話去探賈政,被賈政痛罵了一頓。
  隔一天拜客, 裡頭吩咐伺侯,外頭答應了。停了一會子,打點已經三下了,大堂上沒有人接鼓。好容易叫個人來打了鼓。賈政踱出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個。賈政也不查問, 在墀下上了轎,等轎夫又等了好一回。來齊了,抬出衙門,那個炮只響得一聲,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個打鼓,一個吹號筒。賈政便也生氣說:“往常還好,怎麼今兒不齊集至此。”抬頭看那執事,卻是攙前落後。勉強拜客回來,便傳誤班的要打,有的說因沒有帽子誤的,有的說是號衣當了誤的,又有的說是三天沒吃飯抬不動。賈政生氣,打了一兩個也就罷了。隔一天,管廚房的上來要錢,賈政帶來銀兩付了。
  以後便覺樣樣不如意, 比在京的時侯倒不便了好些。無奈,便喚李十兒問道:“我跟來這些人怎樣都變了?你也管管。現在帶來銀兩早使沒有了,藩庫俸銀尚早,該打發京里取去。 "李十兒稟道:“奴才那一天不說他們,不知道怎麼樣這些人都是沒精打彩的, 叫奴才也沒法兒。老爺說家裡取銀子,取多少?現在打聽節度衙門這幾天有生日,別的府道老爺都上千上萬的送了,我們到底送多少呢?"賈政道:“為什麼不早說?"李十兒說:“老爺最聖明的。我們新來乍到,又不與別位老爺很來往,誰肯送信。巴不得老爺不去, 便好想老爺的美缺。”賈政道:“胡說,我這官是皇上放的,不與節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兒笑着回道:“老爺說的也不錯。京里離這裡很遠,凡百的事都是節度奏聞。 他說好便好,說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經遲了。就是老太太,太太們,那個不願意老爺在外頭烈烈轟轟的做官呢。”賈政聽了這話,也自然心裡明白,道:“我正要問你, 為什麼都說起來?"李十兒回說:“奴才本不敢說。老爺既問到這裡,若不說是奴才沒良心, 若說了少不得老爺又生氣。”賈政道:“只要說得在理。”李十兒說道:“那些書吏衙役都是花了錢買着糧道的衙門, 那個不想發財?俱要養家活口。自從老爺到了任,並沒見為國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載道。”賈政道:“民間有什麼話?"李十兒道:“百姓說,凡有新到任的老爺,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錢的法兒。州縣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銀子。 收糧的時侯,衙門裡便說新道爺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錢,這一留難叨蹬,那些鄉民心裡願意花幾個錢早早了事, 所以那些人不說老爺好,反說不諳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爺最相好的,他不多幾年已巴到極頂的分兒,也只為識時達務能夠上和下睦罷了。”賈政聽到這話,道:“胡說,我就不識時務嗎?若是上和下睦,叫我與他們貓鼠同眠嗎。”李十兒回說道:“奴才為着這點忠心兒掩不住,才這麼說,若是老爺就是這樣做去, 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時侯,老爺又說奴才沒良心,有什麼話不告訴老爺了。”賈政道:“依你怎麼做才好?"李十兒道:“也沒有別的。趁着老爺的精神年紀,裡頭的照應,老太太的硬朗,為顧着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爺家裡的錢也都貼補完了,還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說老爺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錢藏着受用。倘遇著一兩件為難的事,誰肯幫着老爺?那時辦也辦不清,悔也悔不及。”賈政道:“據你一說,是叫我做貪官嗎?送了命還不要緊,必定將祖父的功勳抹了才是?"李十兒回稟道:“老爺極聖明的人, 沒看見舊年犯事的幾位老爺嗎?這幾位都與老爺相好,老爺常說是個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裡!現有幾位親戚,老爺向來說他們不好的,如今升的升,遷的遷。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爺要知道,民也要顧,官也要顧。若是依着老爺不准州縣得一個大錢, 外頭這些差使誰辦。只要老爺外面還是這樣清名聲原好,裡頭的委屈只要奴才辦去, 關礙不着老爺的。奴才跟主兒一場,到底也要掏出忠心來。”賈政被李十兒一番言語,說得心無主見,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們鬧出來不與我相干。”說着,便踱了進去。
  李十兒便自己做起威福, 鈎連內外一氣的哄着賈政辦事,反覺得事事周到,件件隨心。所以賈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幾處揭報,上司見賈政古樸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們耳目最長, 見得如此,得便用言規諫,無奈賈政不信,也有辭去的,也有與賈政相好在內維持的。於是漕務事畢,尚無隕越。
  一日,賈政無事,在書房中看書。籤押上呈進一封書子,外面官封上開着:“鎮守海門等處總制公文一角,飛遞江西糧道衙門。”賈政拆封看時,只見上寫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歲供職來都,竊喜常依座
  右。仰蒙雅愛,許結朱陳,至今佩德勿諼。祗因調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懷歉仄,自嘆無緣。今幸サ戟遙臨,快
  慰平生之願。正申燕賀,先蒙翰教,邊帳光生,武夫額
  手。雖隔重洋,尚叨樾蔭。想蒙不棄卑寒,希望蔦蘿之附。小兒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儀。如蒙踐諾,即遣冰
  人。途路雖遙,一水可通。不敢雲百輛之迎,敬備仙舟以
  俟。茲修寸幅,恭賀升祺,並求金允。臨穎不勝待命之
  至。
  世弟周瓊頓首。賈政看了,心想:“兒女姻緣果然有一定的。舊年因見他就了京職,又是同鄉的人, 素來相好,又見那孩子長得好,在席間原提起這件事。因未說定,也沒有與他們說起。 後來他調了海疆,大家也不說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寫書來問。我看起門戶卻也相當, 與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並未帶家眷,只可寫字與他商議。”正在躊躇,只見門上傳進一角文書,是議取到省會議事件。賈政只得收拾上省,侯節度派委。
  一日在公館閒坐,見桌上堆着一堆字紙,賈政一一看去,見刑部一本:“為報明事,會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 賈政便吃驚道:“了不得,已經提本了!"隨用心看下去,是" 薛蟠毆傷張三身死,串囑屍證捏供誤殺一案。”賈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據京營節度使咨稱:緣薛蟠籍隸金陵,行過太平縣,在李家店歇宿,與店內當槽之張三素不相認,於某年月日薛
  蟠令店主備酒邀請太平縣民吳良同飲,令當槽張三取酒。因
  酒不甘,薛蟠令換好酒。張三因稱酒已沽定難換。薛蟠因
  伊倔強,將酒照臉潑去,不期去勢甚猛,恰值張三低頭拾箸,
  一時失手,將酒碗擲在張三囟門,皮破血出,逾時殞命。李
  店主趨救不及,隨向張三之母告知。伊母張王氏往看,見已
  身死,隨喊稟地保赴縣呈報。前署縣詣驗,仵作將骨破一寸
  三分及腰眼一傷,漏報填格,詳府審轉。看得薛蟠實系潑酒
  失手,擲碗誤傷張三身死,將薛蟠照過失殺人,准斗殺罪收
  贖等因前來。臣等細閱各犯證屍親前後供詞不符,且查《斗
  殺律》注云:“相爭為斗,相打為毆。必實無爭鬥情形,邂逅
  身死,方可以過失殺定擬。”應令該節度審明實情,妥擬具
  題。今據該節度疏稱:薛蟠因張三不肯換酒,醉後拉着張三
  右手,先毆腰眼一拳。張三被毆回罵,薛蟠將碗擲出,致傷囟
  門深重,骨碎腦破,立時殞命。是張三之死實由薛蟠以酒碗
  砸傷深重致死,自應以薛蟠擬抵。將薛蟠依《斗殺律》擬絞
  監侯, 吳良擬以杖徒。承審不實之府州縣應請……以下注着"此稿未完"。賈政因薛姨媽之託曾託過知縣,若請旨革審起來,牽連着自己,好不放心。即將下一本開看,偏又不是。只好翻來復去將報看完,終沒有接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來。正在納悶,只見李十兒進來:“請老爺到官廳伺侯去,大人衙門已經打了二鼓了。”賈政只是發怔, 沒有聽見。李十兒又請了一遍。賈政道:“這便怎麼處?"李十兒道:“老爺有什麼心事?"賈政將看報之事說了一遍。李十兒道:“老爺放心。若是部里這麼辦了,還算便宜薛大爺呢。奴才在京的時侯聽見,薛大爺在店裡叫了好些媳婦,都喝醉了生事, 直把個當槽兒的活活打死的。奴才聽見不但是託了知縣,還求璉二爺去花了好些錢各衙門打通了才提的。 不知道怎麼部里沒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鬧破了,也是官官相護的,不過認個承審不實革職處分罷,那裡還肯認得銀子聽情呢。老爺不用想,等奴才再打聽罷。 不要誤了上司的事。”賈政道:“你們那裡知道,只可惜那知縣聽了一個情,把這個官都丟了,還不知道有罪沒有呢。”李十兒道:“如今想他也無益,外頭伺侯着好半天了,請老爺就去罷。”賈政不知節度傳辦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結深恨 悲遠嫁寶玉感離情


  話說賈政去見了節度, 進去了半日不見出來,外頭議論不一。李十兒在外也打聽不出什麼事來,便想到報上的饑荒,實在也着急,好容易聽見賈政出來,便迎上來跟着,等不得回去,在無人處便問:“老爺進去這半天,有什麼要緊的事?"賈政笑道:“並沒有事。只為鎮海總制是這位大人的親戚,有書來囑託照應我,所以說了些好話。又說我們如今也是親戚了。 "李十兒聽得,心內喜歡,不免又壯了些膽子,便竭力縱恿賈政許這親事。賈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麼掛礙,在外頭信息不早,難以打點,故回到本任來便打發家人進京打聽, 順便將總制求親之事回明賈母,如若願意,即將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趕到京中,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聽得賈政並無處分,惟將署太平縣的這位老爺革職,即寫了稟帖安慰了賈政,然後住着等信。
  且說薛姨媽為着薛蟠這件人命官司,各衙門內不知花了多少銀錢,才定了誤殺具題。原打量將當鋪折變給人,備銀贖罪。不想刑部駁審,又托人花了好些錢,總不中用,依舊定了個死罪,監着守候秋天大審。薛姨媽又氣又疼,日夜啼哭。寶釵雖時常過來勸解,說是:“哥哥本來沒造化。承受了祖父這些家業,就該安安頓頓的守着過日子。在南邊已經鬧的不象樣, 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為仗着親戚們的勢力,花了些銀錢,這算白打死了一個公子。哥哥就該改過做起正經人來,也該奉養母親才是,不想進了京仍是這樣。媽媽為他不知受了多少氣,哭掉了多少眼淚。給他娶了親,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過日子, 不想命該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個不安靜的,所以哥哥躲出門的。真正俗語說的‘冤家路兒狹’,不多幾天就鬧出人命來了。媽媽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盡心的了, 花了銀錢不算,自己還求三拜四的謀幹。無奈命里應該,也算自作自受。大凡養兒女是為着老來有靠,便是小戶人家還要掙一碗飯養活母親,那裡有將現成的鬧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來的?不是我說,哥哥的這樣行為,不是兒子,竟是個冤家對頭。媽媽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氣。我呢,又不能常在這裡勸解,我看見媽媽這樣,那裡放得下心。他雖說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兒老爺打發人回來說,看見京報唬的了不得,所以才叫人來打點的。我想哥哥鬧了事,擔心的人也不少。幸虧我還是在跟前的一樣,若是離鄉調遠聽見了這個信,只怕我想媽媽也就想殺了。我求媽媽暫且養養神,趁哥哥的活口現在,問問各處的帳目。人家該咱們的,咱們該人家的,亦該請個舊夥計來算一算,看看還有幾個錢沒有。”薛姨媽哭着說道:“這幾天為鬧你哥哥的事, 你來了,不是你勸我,便是我告訴你衙門的事。你還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經退了,兩個當鋪已經給了人家,銀子早拿來使完了。還有一個當鋪,管事的逃了,虧空了好幾千兩銀子,也夾在裡頭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頭要帳,料着京里的帳已經去了幾萬銀子,只好拿南邊公分里銀子並住房折變才夠。前兩天還聽見一個荒信,說是南邊的公當鋪也因為折了本兒收了。若是這麼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說着,又大哭起來。寶釵也哭着勸道:“銀錢的事,媽媽操心也不中用,還有二哥哥給我們料理。 單可恨這些夥計們,見咱們的勢頭兒敗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罷了,我還聽見說幫着人家來擠我們的訛頭。可見我哥哥活了這麼大,交的人總不過是些個酒肉弟兄, 急難中是一個沒有的。媽媽若是疼我,聽我的話,有年紀的人,自己保重些。媽媽這一輩子。想來還不致挨凍受餓。家裡這點子衣裳傢伙,只好聽憑嫂子去,那是沒法兒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們也沒心在這裡,該去的叫他們去。就可憐香菱苦了一輩子, 只好跟着媽媽過去。實在短什麼,我要是有的,還可以拿些個來,料我們那個也沒有不依的。 就是襲姑娘也是心術正道的,他聽見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媽媽來就哭。我們那一個還道是沒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若聽見了也是要唬個半死兒的。”薛姨媽不等說完,便說:“好姑娘,你可別告訴他。他為一個林姑娘幾乎沒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是他急出個原故來,不但你添一層煩惱,我越發沒了依靠了。”寶釵道:“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總沒告訴他。”正說着,只聽見金桂跑來外間屋裡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經是沒有活的分兒了。咱們如今索性鬧一鬧,大伙兒到法場上去拼一拼。 "說着。便將頭往隔斷板上亂撞,撞的披頭散髮。氣得薛姨媽白瞪着兩隻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虧得寶釵嫂子長,嫂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勸他。金桂道:“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頭裡的了。你兩口兒好好的過日子,我是個單身人兒,要臉做什麼! "說着,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虧得人還多,扯住了,又勸了半天方住。把個寶琴唬的再不敢見他。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畫鬢,奇情異致的打扮收拾起來, 不時打從薛蝌住房前過,或故意咳嗽一聲,或明知薛蝌在屋,特問房裡何人。有時遇見薛蝌,他便妖妖喬喬,嬌嬌痴痴的問寒問熱,忽喜忽嗔。丫頭們看見,都趕忙躲開。他自己也不覺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時,好行寶蟾之計。那薛蝌卻只躲着,有時遇見,也不敢不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潑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則為色迷心,越瞧越愛,越想越幻,那裡還看得出薛蝌的真假來。只有一宗,他見薛蝌有什麼東西都是托香菱收着, 衣服縫洗也是香菱,兩個人偶然說話,他來了,急忙散開,一發動了一個醋字。欲待發作薛蝌,卻是捨不得,只得將一腔隱恨都擱在香菱身上。卻又恐怕鬧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隱忍不發。
  一日, 寶蟾走來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奶奶看見了二爺沒有?"金桂道:“沒有。”寶蟾笑道:“我說二爺的那種假正經是信不得的。咱們前日送了酒去,他說不會喝,剛才我見他到太太那屋裡去, 那臉上紅撲撲兒的一臉酒氣。奶奶不信,回來只在咱們院門口等他,他打那邊過來時奶奶叫住他問問,看他說什麼。”金桂聽了,一心的怒氣,便道:“他那裡就出來了呢。他既無情義,問他作什麼!"寶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說,咱們也好說, 他不好說,咱們再另打主意。”金桂聽着有理,因叫寶蟾瞧着他,看他出去了。寶蟾答應着出來。金桂卻去打開鏡奩,又照了一照,把嘴唇兒又抹了一抹,然後拿一條灑花絹子,才要出來,又似忘了什麼的,心裡倒不知怎麼是好了。只聽寶蟾外面說道:“二爺今日高興呵, 那裡喝了酒來了?"金桂聽了,明知是叫他出來的意思,連忙掀起帘子出來。只見薛蝌和寶蟾說道:“今日是張大爺的好日子,所以被他們強不過吃了半鍾,到這時候臉還發燒呢。”一句話沒說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們自己家裡的酒是有趣兒的。”薛蝌被他拿話一激,臉越紅了,連忙走過來陪笑道:“嫂子說那裡的話。”寶蟾見他二人交談,便躲到屋裡去了。
  這金桂初時原要假意發作薛蝌兩句, 無奈一見他兩頰微紅,雙眸帶澀,別有一種謹愿可憐之意, 早把自己那驕悍之氣感化到爪窪國去了,因笑說道:“這麼說,你的酒是硬強着才肯喝的呢。 "薛蝌道:“我那裡喝得來。”金桂道:“不喝也好,強如象你哥哥喝出亂子來, 明兒娶了你們奶奶兒,象我這樣守活寡受孤單呢!"說到這裡,兩個眼已經乜斜了,兩腮上也覺紅暈了。薛蝌見這話越發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來了,那裡容得,早已走過來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說着渾身亂顫。金桂索性老着臉道:“你只管進來,我和你說一句要緊的話。”正鬧着,忽聽背後一個人叫道:“奶奶,香菱來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頭瞧時,卻是寶蟾掀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頭見香菱從那邊來了,趕忙知會金桂。金桂這一驚不小,手已鬆了。薛蝌得便脫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會,忽聽寶蟾一嚷,才瞧見金桂在那裡拉住薛蝌往裡死拽。香菱卻唬的心頭亂跳,自己連忙轉身回去。這裡金桂早已連嚇帶氣,呆呆的瞅着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聲,自己掃興歸房,從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本是要到寶琴那裡,剛走出腰門,看見這般,嚇回去了。
  是日,寶釵在賈母屋裡聽得王夫人告訴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賈母說道:“既是同鄉的人,很好。只是聽見那孩子到過我們家裡,怎麼你老爺沒有提起?"王夫人道:“連我們也不知道。 "賈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兒太遠。雖然老爺在那裡,倘或將來老爺調任, 可不是我們孩子太單了嗎。”王夫人道:“兩家都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邊還調進來, 即不然,終有個葉落歸根。況且老爺既在那裡做官,上司已經說了,好意思不給麼? 想來老爺的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故遣人來回老太太的。”賈母道:“你們願意更好。只是三丫頭這一去了,不知三年兩年那邊可能回家?若再遲了,恐怕我趕不上再見他一面了。”說着,掉下淚來。王夫人道:“孩子們大了,少不得總要給人家的。就是本鄉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還使得,若是做官的,誰保得住總在一處。只要孩子們有造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時常聽見他被女婿打鬧,甚至不給飯吃。就是我們送了東西去,他也摸不着。近來聽見益發不好了,也不放他回來。兩口子拌起來就說咱們使了他家的銀錢。 可憐這孩子總不得個出頭的日子。前兒我惦記他,打發人去瞧他, 迎丫頭藏在耳房裡不肯出來。老婆子們必要進去,看見我們姑娘這樣冷天還穿着幾件舊衣裳。 他一包眼淚的告訴婆子們說:‘回去別說我這麼苦,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麼衣服東西來,不但摸不着,反要添一頓打。說是我告訴的。’老太太想想,這倒是近處眼見的,若不好更難受。倒虧了大太太也不理會他,大老爺也不出個頭!如今迎姑娘實在比我們三等使喚的丫頭還不如。我想探丫頭雖不是我養的,老爺既看見過女婿, 定然是好才許的。只請老太太示下,擇個好日子,多派幾個人送到他老爺任上。該怎麼着, 老爺也不肯將就。”賈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就料理妥當,揀個長行的日子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應着"是"。寶釵聽得明白,也不敢則聲,只是心裡叫苦:“我們家裡姑娘們就算他是個尖兒,如今又要遠嫁,眼看着這裡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見王夫人起身告辭出去,他也送了出來,一徑回到自己房中,並不與寶玉說話。見襲人獨自一個做活,便將聽見的話說了。襲人也很不受用。
  卻說趙姨娘聽見探春這事,反歡喜起來,心裡說道:“我這個丫頭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從還是個娘,比他的丫頭還不濟。況且上水護着別人。他擋在頭裡,連環兒也不得出頭。 如今老爺接了去,我倒乾淨。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夠了。只願意他象迎丫頭似的, 我也稱稱願。”一面想着,一面跑到探春那邊與他道喜說:“姑娘,你是要高飛的人了,到了姑爺那邊自然比家裡還好。想來你也是願意的。便是養了你一場,並沒有借你的光兒。 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總不要一去了把我擱在腦杓子後頭。”探春聽着毫無道理,只低頭作活,一句也不言語。趙姨娘見他不理,氣忿忿的自己去了。
  這裡探春又氣又笑,又傷心,也不過自己掉淚而已。坐了一回,悶悶的走到寶玉這邊來。寶玉因問道:“三妹妹,我聽見林妹妹死的時候你在那裡來着。我還聽見說,林妹妹死的時候遠遠的有音樂之聲。 或者他是有來歷的也未可知。”探春笑道:“那是你心裡想着罷了。只是那夜卻怪,不似人家鼓樂之音。你的話或者也是。”寶玉聽了,更以為實。 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飄蕩之時,曾見一人,說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裡的仙子臨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戲做的嫦娥,飄飄艷艷,何等風致。過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鵑過來, 立即回了賈母去叫他。無奈紫鵑心裡不願意,雖經賈母王夫人派了過來,也就沒法,只是在寶玉跟前,不是噯聲,就是嘆氣的。寶玉背地裡拉着他,低聲下氣要問黛玉的話,紫鵑從沒好話回答。寶釵倒背底里誇他有忠心,並不嗔怪他。那雪雁雖是寶玉娶親這夜出過力的, 寶釵見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賈母王夫人,將他配了一個小廝,各自過活去了。王奶媽養着他,將來好送黛玉的靈柩回南。鸚哥等小丫頭仍伏侍了老太太。 寶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經雲散,更加納悶。悶到無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這樣清楚,必是離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歡。忽然聽見襲人和寶釵那裡講究探春出嫁之事,寶玉聽了,啊呀的一聲,哭倒在炕上。唬得寶釵襲人都來扶起說:“怎麼了?"寶玉早哭的說不出來,定了一回子神,說道:“這日子過不得了! 我姊妹們都一個一個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經死了,這也罷了,沒天天在一塊。二姐姐呢,碰着了一個混帳不堪的東西。三妹妹又要遠嫁,總不得見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裡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這些姐姐妹妹,難道一個都不留在家裡, 單留我做什麼!"襲人忙又拿話解勸。寶釵擺着手說:“你不用勸他,讓我來問他。”因問着寶玉道:“據你的心裡,要這些姐妹都在家裡陪到你老了,都不要為終身的事嗎?若說別人,或者還有別的想頭。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說沒有遠嫁的,就是有,老爺作主,你有什麼法兒!打量天下獨是你一個人愛姐姐妹妹呢,若是都象你,就連我也不能陪你了。 大凡人念書,原為的是明理,怎麼你益發糊塗了。這麼說起來,我同襲姑娘各自一邊兒去,讓你把姐姐妹妹們都邀了來守着你。”寶玉聽了,兩隻手拉住寶釵襲人道:“我也知道。為什麼散的這麼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時候再散也不遲。”襲人掩着他的嘴道:“又胡說。才這兩天身上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飯。若是你又鬧翻了,我也不管了。”寶玉慢慢的聽他兩個人說話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麼才好,只得強說道:“我卻明白, 但只是心裡鬧的慌。”寶釵也不理他,暗叫襲人快把定心丸給他吃了,慢慢的開導他。襲人便欲告訴探春說臨行不必來辭,寶釵道:“這怕什麼。等消停幾日,待他心裡明白, 還要叫他們多說句話兒呢。況且三姑娘是極明白的人,不象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諫。他以後便不是這樣了。”正說着,賈母那邊打發過鴛鴦來說,知道寶玉舊病又發,叫襲人勸說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亂想。襲人等應了。鴛鴦坐了一會子去了。那賈母又想起探春遠行,雖不備妝奩,其一應動用之物俱該預備,便把鳳姐叫來,將老爺的主意告訴了一遍,即叫他料理去。鳳姐答應,不知怎麼辦理,下回分解。

紅樓夢 (1)

紅樓夢 (2)

紅樓夢 (3)

紅樓夢 (4)

紅樓夢 (5)

紅樓夢 (6)

紅樓夢 (7)

紅樓夢 (8)

紅樓夢 (9)

紅樓夢 (10)

紅樓夢 (11)

紅樓夢 (12)

瀏覽(587) (0) 評論(0)
發表評論
我的名片
Rondo
來自: China
註冊日期: 2007-06-08
訪問總量: 19,882,962 次
點擊查看我的個人資料
Calendar
最新發布
· 悼念劉歡
· 中秋節愉快
· 周末一笑 中秋節
· Beyond - 情人
· 周末一笑 不可以處罰老師!
· 周末一笑 不是你老公嗎?
· 周末一笑 金蓮
分類目錄
【目錄】
· *** 影視目錄 ***
· *** 歌曲目錄 ***
· *** 電腦目錄 ***
· *** 小說目錄 ***
【影視節目】
· 中秋節愉快
· 總感覺春晚是北方人的春晚,這裡
· 維也納新年音樂會2025
· 2024奧斯卡提名
· 謝謝你,嚮往的生活
【歌曲】
· 悼念劉歡
· Beyond - 情人
· 夢底
· 喜歡這個瞎胡搞:《繁花》插曲
· 海來阿木 - 不如見一面
· ( 忘不了你 ), 五輪真弓
· 費玉清封麥前最後一首歌,含淚演
· 無恨悽美的電影【莫迪里亞尼Modi
· 見信如晤 毛不易 單依純
· 周華健的歌 / 2024年維也納新年
【Melody_Of_My_Heart】
· 【伍珂玥歌曲合集】中國好聲音20
· 二胡曲 <<病中吟>>
· 焚稿 (王文娟)
· 遠方(歌曲)
· 生命的執着(歌曲)
【心曲(1)】
· 我曾用心愛著你
· 黃昏的咖啡店 (未曾留下地址)
· 不要用我的愛來傷害我 (歌曲 韓
· 冬日戀歌
· 償還 (歌曲,鄧麗君)
· 天下無雙(歌曲)
【心曲(2)】
· 山口百恵 赤い疑惑(血疑)主題
· 花祭
· 鄧麗君 但願人長久
· 把悲傷留給自己 (歌曲,蔡琴)
· 過火(歌曲)
· 黃昏(歌曲)
【心曲(3)】
· 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輕撫你的
· 張三的歌 (李壽全,齊秦,蔡琴)
· 張靚穎-畫心II
· 我的心好冷 (歌曲)
· 牽手 (歌曲 蘇芮)
· 血疑 (歌曲,山口百惠)
· 畫心 (歌曲 張靚穎)
【心曲(4)】
· 光輝歲月 / 海闊天空 - Beyond
· 囚鳥
· 夜夜夜夜
· 殘酷的溫柔
【輕音樂】
· 庭院深深 音樂/費玉清/姜育恆/歸
· 母親節快樂!
· 二胡曲 (馬向華)
· 輕音樂
· 音樂 神秘園之歌
· 想你(音樂)
· 鋼琴曲:梁祝
· 輕音樂 思鄉曲
· 鋼琴曲 少女的祈禱
· 輕音樂: 羅密歐與朱麗葉 理查德
【鄧麗君歌曲】
· 百變達人 鄧麗君逝世二十四周年
· 《追夢 巨星耀北京 鄧麗君60周年
· 難忘初戀的情人 鄧麗君
· 如果沒有你 (鄧麗君)
· 今夜想起你 鄧麗君
· 我怎能離開你 鄧麗君
· 忘記她 鄧麗君
· 鄧麗君 - 情人的關懷
· 奈何 (鄧麗君)
· 娘心 (歌曲,鄧麗君)
【古典音樂】
· ERIC LU – 肖邦大賽 19th Chopin
· Paganini Caprice 帕格尼尼24首
· 傅聰 鋼琴曲
· Mozart Symphony #40 in G Minor
· Mozart - Rondo Alla Turca
· Zigeunerweisen 流浪者之歌
· Glenn Gould Plays Italian Conc
· 悲愴奏鳴曲
【蔡琴歌曲】
· 張三的歌 (李壽全,齊秦,蔡琴)
· 三年 ( 歌曲 蔡琴 )
· 痴痴的等 ( 歌曲 )
· 大約在冬季 (歌曲)
· 最後一夜 (歌曲 蔡琴)
· 不了情 (歌曲,蔡琴)
· 恰似你的溫柔 (歌曲 蔡琴)
· 你的眼神 (歌曲,蔡琴)
· 庭院深深 ( 歌曲 蔡琴 )
【門德爾松音樂】
· 門德爾松 E Minor (1) 小提琴曲
· 門德爾松 E Minor (2) 小提琴曲
· 門德爾松 E Minor (3) 小提琴曲
【貝多芬音樂】
· 鋼琴曲 Beethoven's Tempes
· 鋼琴曲:Beethoven Moonlight So
· 鋼琴曲:Beethoven Sonata #8 In
· 鋼琴曲:Beethoven Sonata #8 In
· 鋼琴曲:Beethoven Sonata #8 In
【鋼琴曲】
· 穿最短的裙子,彈最颯的琴
· Chopin Etude Op.10 No.3 in E M
· Liszt Consolation No. 3
· Nostalgy
【肖邦音樂】
· Final Round, 17th Chopin Piano
·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 24.0
· 2005 肖邦大賽獲獎 ( Chopin Com
· 李雲迪 Chopin polonaise
· 鋼琴詩人,傅聰
· 2010 肖邦大賽獲獎者 ( Chopin C
· 肖邦 李雲迪 14th International
· 肖邦 Etude in E Major, Op. 10,
· 肖邦鋼琴曲 Fantasie-Impromptu
· 肖邦 李雲迪 Chopin Fantasie Im
【巴赫音樂】
· Glenn Gould plays Partita No.2
【朗朗之音】
· Chopin Etude Op.10 No.3 in E M
· 朗朗 Time for Dreams/Chopin wi
【微型小說 1】
· 微型小說 嫁給外國人
· 一個婚外戀太太的獨白 (下)
· 一個婚外戀情人的獨白 (中)
· 一個婚外戀男人的獨白 (上)
【微型小說 2】
· 微型小說 再見她
· 微型小說 女友的秘密
· 微型小說 我的前男朋友
· 微型小說 朋友的女朋友
· 微型小說 離婚前
· 微型小說 求婚
【微型小說 3】
· 微型小說 期待
· 微型小說 紐約街頭的小女子
· 微型原創小說:兩代人的婚禮
· 微型原創小說: 海歸的情人
· 微型小說: 失去的情人
【微型小說 4】
· 微型小說 轉變的心情
· 微型小說 色,誘
· 微型小說 太陽旗的淫威下
· 微型小說:無奈的人生 (下)
· 微型小說:無奈的人生 (上)
【微型小說 5】
· ​短篇小說 堅強
· 微型小說 看中別人的老婆之後
· 微型小說 今生此愛永恆 (下)
· 微型小說 今生此愛永恆 (上)
· 微型小說:做不到的是,愛你,與
【微型小說 6】
· 微型小說 如果早日放開你的手
· 短篇小說 再回首 (下)
· 短篇小說 再回首 (中)
· 短篇小說 再回首 (上)
· 微型小說 那些不屬於你的人和情(
· 微型小說 那些不屬於你的人和情(
· 微型小說 那些不屬於你的人和情(
· 微型小說:成為紅顏知己之後的煩
【微型小說 7】
· 微型小說 一個有點“小野心”的中
· 微型小說 他的太太去世之後
· 微型小說 一個異性朋友的深夜來
· 微型小說 木經理的完美高薪工作
【原創小說 1】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四)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三)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二)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一)
【原創小說 2】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八 + 結尾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七)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六)
· 短篇小說 老公海歸後(五)
【原創小說 3】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結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四)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三)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二)
· 短篇原創小說: 深淵的台階 (一)
【原創小說 4】
· 短篇小說 愛在心間 (下)
· 短篇小說 愛在心間 (上)
· 短篇小說:漂洋和海歸的日子 (完
· 短篇小說:漂洋和海歸的日子 (2)
· 短篇小說:漂洋和海歸的日子(1)
【原創小說 5】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四)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三)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二)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 (一)
【原創小說 6】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結局)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六)
· 短篇小說 愛的錯位(五)
【原創小說 7】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4)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3)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2)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
【原創小說 8】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8)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7)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6)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5)
【原創小說 9】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2 結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1)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10)
· 短篇小說 揮揮手,說再見(9)
【原創小說 10】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四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三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二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一
【原創小說 11】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八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七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六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五
【原創小說 12】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九
【原創小說 13】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完
· 中國式的繼父和美國式的繼父 (十
· 短篇小說 海歸教授的故事(1)
【原創小說 14】
· 短篇小說 是情人害了他 還是他害
【原創小說 15】
· 小說 不同人生路 (2) 異鄉之途
· 小說 不同人生路 (1) 大學分配
【原創小說 16】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六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五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四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上) 回首曲 (三
· 一個男人情感三部曲(上) 回首曲(
· 短篇小說:一個男人情感三部曲(上
【原創小說 17】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下) 命運曲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六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五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四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三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二
· 一個男人三部曲 (中) 進行曲 (一
【原創小說 18】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完)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六)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五)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四)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三)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二)
· 一個中國碩士和他的女人們 (一)
【原創小說 19】
· 女人如雲 (八)
· 女人如雲 (七)
· 女人如雲 (六)
· 女人如雲 (五)
· 女人如雲 (四)
· 女人如雲 (三)
· 女人如雲 (二)
· 女人如雲 (一)
【原創小說 20】
· 女人如雲 (十三)
· 女人如雲 (十二)
· 女人如雲 (十一)
· 女人如雲 (十)
· 女人如雲 (九)
【原創長篇小說 1】
· 小說 雙行道 第四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三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二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一節
【原創長篇小說 2】
· 小說 雙行道 第六節
· 小說 雙行道 第五節
【故事(1)】
【故事(2)】
【故事(3)】
【故事(4)】
· 世上男子最無情(後話)
· 世上男子最無情(下)
· 世上男子最無情(中)
· 世上男子最無情(上)
【故事(5)】
· 蘇小妹的一些故事
【故事(6)】
【故事(7)】
· 愛的篇章(4) -- 海外愛的見識
· 愛的篇章(3) -- 三角戀愛
· 愛的篇章(2) -- 無愛的戀愛
· 愛的篇章 -- 初戀
【故事(8)】
· 三十多年前讓人羨慕的價格 (上)
· 老W來美國後的日子
· (續)當他觸碰你的上半身,目的可
· 當他觸碰你的上半身,目的可能是
【回憶 (1)】
【回憶 (2)】
【回憶 (3)】
· 散文:桑蠶記憶
· 來美20年
【記憶海邊】
· 平凡人生
· 記憶海灘 - 月亮代表我的心
【佛緣叢書】
· 黑龍江大學公開課《菜根譚》的智
· 菜根譚 (閒適)
· 菜根譚 (評議)
· 菜根譚 (應酬)
· 菜根譚 (修身)
【佛緣叢書(2)】
· 幽夢影
· 小窗幽紀
【乒乓球】
· 那個誰誰誰的表妹和小魔王的一堂
· 2013美國大學乒乓球錦標賽
· 器材
· 如何對付高吊弧圈球
· 乒乓球萬言堂
· 乒乓球發球絕招 搞笑版 絕活版 e
· 學乒乓 -- 弧圈球
【羽毛球】
· 學打羽毛球
【游泳】
· 一組漂亮的自由泳視頻
· 自由泳 Tips
· 蛙泳 Tips
· 淺談游泳
【NB】
【學習園地 英語詞彙】
· 英語單詞 sabotage
· 英語單詞 cruelly/freak
· 英語單詞 exuberant/vibrant/scr
· 英語單詞 luminosity
· 英語單詞 high-profile / No..
· 英語單詞 pebbly / dot
· 英語單詞 stretch / assortment
· 英語單詞 debut / giggle / beam
· 英語單詞 blurt out / hyperbole
· 英語單詞 tentatively
【學習園地 英語學習】
· 回國時看到國內電視上教英文的絕
· 英語學習: 如果有來生(散文欣賞
· 大家談 self-belief ,self-conf
· 英語學習: 辦公室必知語
· 英語學習 Your Money Is Your Li
· 天天英語 have the floor
· 天天英語 閱讀材料 About Love &
· 天天英語 一些計算機公司,組織中
· 天天英語 一些計算機網絡術語中
· 天天英語 一些會計用語中英對照
【學習園地 英語精讀】
· 英語學習 精讀(56) DEBATING THE
· 英語學習 精讀(55) LOOK FOR THE
· 英語學習 精讀(54) THE ROLE OF
· 英語學習 精讀(53) ZERITSKY
· 英語學習 精讀(52) THE MONSTER
· 英語學習 精讀(51) HOW COULD AN
· 英語學習 精讀(50) THE LIBRARY
· 英語學習 精讀(49) THE QUEST FO
· 英語學習 精讀(48) THE BEGINNIN
· 英語學習 精讀(47) RESEARCH REP
【學習園地 流行英語】
· 英文習語 soup-to-nuts
· 英文習語 to eat crow
· 英文習語 as American as ap / h
· 英文習語 Singing the blues / L
· 英文習語 Green thumb / Green l
· 英文習語 To stick to one'
· 英文習語 rain check / It never
· 英文習語 A black sheep / A whi
· 英文習語 A red letter day / Re
· 英文習語 A horse laugh / The l
【菜譜】
· 知名大廚詹姆士傾情教授《椒鹽排
· 油條
· 懶惰菜譜 -- 微波雞
【大學錄取】
· 2009年美國20所頂級名校錄取率盤
· 美國排名前20名商校和錄取GMAT分
· 揭開美國名牌大學錄取的內幕(收
【國內社會(1)】
· 什麼叫奢侈無度,看看吧
· 珍惜生命!(慎入)
· 回國購房的注意事項,一些風險不
· 記錄一下:世博會專屬出租車服務
· “中國媽媽”為什麼成了貶義詞?
· 解讀“我的團長”龍文章
【國內社會(2)】
· 中國規模最大的鐵路客運站、杭州
· 研究“呵呵”的碩士研究生
· 國內進口紅酒為何這麼貴?
· 海外華人國內親友有地產的必讀:
· 副外長武大偉談國人陋習是民族習
· 開車穩的男人最可靠
【國內社會(3)】
· 回國不敢約老同學吃飯
· Firework Katy Perry/李嘉格&am
· 阿里巴巴這頭狼
· 大丈夫前妻要回來攪局了
· 你的大學上名單了嗎?
· 中國富豪受傷了
· 中國財力最雄厚50強城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要自殺為何非要
· 特強颱風菲特
【友人】
· 走好,謙
【退休】
· 可以參考一下美國各州退休年齡費
【菜譜收藏】
· 煎牛排的那些事 小高姐6分鐘內全
· 如何做感恩節大餐 - 烤火雞 / 切
· 幾道海鮮做法
· 菜譜收藏
【電腦-小知識】
· 20 free PC apps to ease daily
· Steps to take before installin
· 小知識 iPhone (iOS) Airplane m
· iPhone耳機能做的8件事(ZT)
· Howto enable Windows Search Se
· How to call a process in 32bit
· 電腦配置檢查 dxdiag
· Tips: Error installing any sof
· To increase the size of existi
· Extend DISK Usingdiskpart comm
【國內信息】
· 信息:杭滬寧間可刷中鐵銀通卡坐
· 國內火車票訂購官方網站
· 中國海關出入境相關規定 (ZT)
【TAX】
· 在55歲退休 - 你可以在55歲時從4
【親人】
· 孩子們,你們辛苦了
· 天國的女兒
· “蝦生病我”???
· 父愛如山: 父親節愉快
【理財 (1)】
· ZT 地主文集
· 這些消息,不太妙
· 中國百元以上價值股票,只剩這一
· yahoo今後的路如何走
· 山雨欲來風滿樓
【理財 (2)】
· 對Microsoft收購Yahoo的一些看法
· 如果在下跌的股市中找到投資機會
· 股市大跌,經濟的十字路口,怎麼
【理財 (3)】
· 有關破產保護Chapter 11一些知識
【理財 (4)】
【理財 (5)】
· 2009年投資方向的困惑
【理財 (6)】
· 和snow比較,fig什麼價位比較合
· ZT: 住戶戰勝HOA的實例:亞利桑
· 房產轉移給孩子有關的弊端
· 該拋該進該守?當今股市處在一個
· 7 ETFs for the Perfect Portfol
· 一隻開始發威的潛力股
【健康】
· 健忘和老年性痴呆有何區別?
· 膝蓋鍛煉
【信息】
· 外國人入境出境管理條例,簽證的
· 資料: 回國辦簽證 由8種增加至1
· 資料: 不買健保的繳罰款比例
· 好消息:AT&T Will Unlock i
· Consumer Inquiries and Complai
· 黃酒,料酒小知識
· 這次醫保改革的一些主要條款和數
· 美國最佳高中(2010)
· 2008年全美高中排名
· 中國大學排行榜第10次發布
【wrap】
【道】
· 談笑論生死
· 化境
· 君子之過
· 小故事: 三個小金人
· 道德經 (老子)
【資料】
· ZT: 《繁花》外言:爺叔和阿寶
· USA Income, Poverty, andHealth
· 中國鐵路購票網
· 《關於支持留學人員回國創業意見
· 幾十年前美國人對於中日戰爭的分
· 2010 新州高中排名表
· 2010年美國最佳高中排名榜
· 收藏: 中國調整外籍人士在華居
· 旅美華人從事行業比例
· 小資料:紐約市全職政府工作人員
【汽車】
· 簡易方法重置車引擎檢測燈 ZT
· 給車裡空調加氟利昂 ZT
· 這些日本車現在不能買
· 2014年新設計的一些車
· 輪胎知識 (收藏)
· 國內銷售的名車
· 2011年新車指南
【House】
· 欣賞一下什麼叫美國豪宅:法式城
· ResortLock Installation Video
【小學中文讀物(1)】
· 假如給我三天光明——中文三年級推
【小學中文讀物(2)】
【DIY】
· Car Maintenance: Transmission
· check engine 燈亮了怎麼辦
· 自己動手:修理淋浴冷熱水開關 (
· 換屋頂(ZT)
【小學中文讀物(3)】
【古典小說(1)】
· 說岳全傳 (1)
· 隋唐演義(1)
· 楊家將 (1)
· 七俠五義 (1)
【古典小說(2)】
· 紅樓夢 (1)
· 警世通言 (1)
· 老殘遊記
· 金瓶梅 (1)
【古典小說(3)】
· 水滸傳 (1)
· 今古奇觀 (1)
· 鏡花緣 (1)
【古典小說(4)】
【古典作品(1)】
· 論語
【古典作品(2)】
【古典作品(3)】
【古典作品(4)】
【*** 收藏 ****】
· 《故宮之美》 台灣篇
· 翻牆觀看國內視頻的方法 ZT
· 美國安全性能最佳的汽車 2010
· 中國限境外個人機構在華購房:個
· 中國十大最宜居“2線”城市購房指
· 收藏: 中國調整外籍人士在華居
· 2009美國十個房價最適合居住的城
· 簡單的麵包做法(收藏)
· 很有用的生活小竅門
· 2009年高考全國卷I數學試題(理
【小說】
· 被迫強大 作者:王亭亭
· 風語 3
· 風語 2
· 風語 1
·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3
·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2
· 錢多多嫁人記:富女的另類愛 1
· ZT一篇未完成的小說《在東莞》
· 白領外企生存法則:杜拉拉升職記
· 白領外企生存法則:杜拉拉升職記
【08回國點滴(1)】
· 08回國點滴:今年的中國有哪些變
· 08回國點滴: 吃在中國
· 08回國點滴:中國人眼中的美國
· 08回國點滴:孩子和方言
【08回國點滴(2)】
· 08回國點滴:一位中學教師和一位
· 08回國點滴:回國的一些煩惱事
· 08回國點滴:如何翻譯"青草
· 08回國點滴:貼上一些今年回國所
【09回國點滴(1)】
· 09回國點滴 今年所見所聞的新鮮
· 09回國點滴 老同學們都怎麼樣了
· 09回國點滴 今年在中國最樂意看
· 09回國點滴: 在中國最能享受到
【09回國點滴(2)】
· 09回國點滴 越來越多朋友問這個
· 09回國點滴 乘車遊覽壯觀的杭州
· 09回國點滴 從國內醫療系統,想
【10回國點滴(1)】
· 10回國點滴:住在中國和住在國外
· 10回國點滴:中國的醫院,醫生和
· 10回國點滴:5萬美元價值的今昔
· 10回國點滴:老同學這一年是這樣
· 10回國點滴:今年回國的一些不同
【11回國點滴】
· 11回國點滴:國內高校教師待遇之
· 11回國點滴:和二十多年未見面的
· 11回國點滴: 高鐵,地鐵,公路
· 11回國點滴: 今年回國的新體會
【12回國點滴】
· 2012回國點滴 和哥們一起不徹底
· 2012回國點滴 簽證,機票和雜談
· 2012回國點滴 今年回國的感受,
· 2012回國點滴 iPhone手機在中國
· 2012回國點滴 今年做生意的朋友
【13回國點滴】
· 2013回國點滴 一些小小的觀察和
· 2013回國點滴 一些社會問題
· 2013回國點滴 國內買賣房屋
· 2013回國點滴 霧霾看花
【14回國點滴】
【古代作品】
·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生死相許
· 長生殿 (41-50)
· 長生殿 (31-40)
· 長生殿 (21 -30)
· 長生殿 (11 -20)
· 長生殿 (1 -10)
【旅行 - 中國(1)】
· 在家旅遊:彩雲之南,大理洱海
【旅行 - 中國(2)】
· 夏天回國旅行,你準備好了嗎?
【旅行 - 中國(3)】
· 2025年黃山的雲海和西海大峽谷
【旅行 - 美國(1)】
· 美國最古老的城市 St.Augustine(
· 新州唯一的裸體海灘 -- Sandy Ho
【旅行 - 美國(2)】
【旅行 - 美國(3)】
【旅行 - 美國(4)】
【旅行 - 美國(5)】
· 介紹一些Disney, Florida旅遊tip
【旅行 - 北京】
· 北京行(下)
· 北京行(上)
【旅行 - 加拿大】
· 加拿大旅遊實拍圖片小集
· 旅遊小記:尼加拉瀑布 Niagara F
· 旅遊小記:渥太華Ottawa
· 旅遊小記:蒙特麗爾城與聖約瑟夫
· 旅遊小記:千島湖和Boldt的城堡
【旅行 - 法國】
· 法國印象 - 2023 周邊的城堡
· 巴黎印象 2023 - 1
【一年又一年】
· 2013年終祝福和2013年終數據記錄
· 2013 過年好 ( 本山 德綱 PSY Mr
· 朋友,我們走過2012年
· 2009年終祝福和2009年終數據記錄
· 2008年終祝福和2008年終數據記錄
【收藏(1)】
【飲食文化】
· 葡萄酒小百科 ZT
· 虎跑,龍井,綠茶
【海外點滴 (1)】
· 留念萬維的那些老網友
· 回國之困惑 幾多歡樂幾多愁
· 回國之困惑 孩子問題
· 回國之困惑 如何衣着
· 回國之困惑 如何稱呼
【海外點滴 (2)】
· 美國“黑”人
· 重返9。11世貿現場
· 是海外的華人變小氣了還是國人變
· 海外點滴:教書的歲月里
【海外點滴 (3)】
· 現今在美國公司打工的77,78級
· 9。11那天
· 上海,紐約的比較
· 2008年的第一場雪
· 我的錢哪去了?
【海外點滴 (4)】
· 雜談:人對物質的追求
· 一個國內的孩子將會擁有多少套房
· 幾位“叛逃”/逾期不歸者:國家一
· 幾位“叛逃”/逾期不歸者:於教授
【海外點滴 (5)】
· 拉家常,中國和美國的水果
· 嫁給中國男人的好處
【海外點滴 (6)】
· 航空公司就如此輕而易舉的從我這
· 海外點滴: 一年一度 Super Bowl
· 停止吸煙,讓空氣更清潔
· 第一次到紐約旅遊
· Chinese!!!
【海外點滴 (7)】
· 在美國吃早餐,吃好早餐
· 現在海外生長的孩子幸福嗎?
· 在美國渡過的第一個聖誕節
· 美國萬稅 紐約萬萬稅
· 在美國的印度人
· 離婚男人,也不容易
【海外點滴 (8)】
· 這樣的洋妞,如何讓中國男人去喜
· 全球暖化,原來只是夏天的故事
· 美國第44屆總統就職大會印象點滴
【海外點滴 (9)】
· 雪
· 意大利皮鞋
· 在美國有錢和沒錢的印度人
· 中國男人也應該注意的一些事項
【海外點滴 (10)】
· 紅燈前的女漢子
· 增長見識,看看這個周末上百間房
· 從美國汽車業,談到美國醫療問題
· 善良友好與傲慢邪惡的美國同事
· 感恩節,Black Friday購物
【海外點滴 (11)】
· 這BMW真能掉價
· 是該高興還是該鬱悶,那些像流水
· 在美國裝修地下室的一些注意事項
· 一個中國人到美國都想看些什麼?
· 那些讓華人家長操心的問題:學區
【海外點滴 (12)】
· 羨慕嗎?國慶長假游
· 一個會偷懶的和一個特勤勞的美國
· 美國一天一夜(上) 當陪審員的一
【海外點滴 (13)】
· 小心這樣吃罰單
· 這是坐波音飛機還是航天飛機?
· 人在美國,賺多少錢就有多少錢的
· 大牙是怎樣被消滅掉的
· 和國內來的朋友一起在國外購物,
· 美國有什麼好吃的?節日談佳餚
【海外點滴 (14)】
· 中國足球和梅西
· 坐過一次小留開的車,驚險
· 一個人離四次婚會是什麼感覺?
· 50到60歲的最大開銷
· 遇到Flash Flood一周年
· 在法國買咖啡
· 華人超市和韓國超市
· 孩子在美國上大學的一些思考
· 兩位“海歸”職場找工作遇到的尷尬
· 今天紐約街頭一小景
【理財】
· 要注意一下Roth conversion規定
· 兩個房子價格比較
· 百度,Google, Apple, Facebook,
· 識別email股票是否是Stock Spam
· 投資法寶:首先做好保護,然後才
· Stock ETF Reference Table
· 在股市崩潰中找機會
· 1929年美國經濟大蕭條的原因
· 目前經濟狀況,我們如何投資?
· 到了該買房子的時候嗎?
【社會】
· ZT: 讀懂OpenAI“政變”始末
· 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 她是誰?(圖)
· 泡妞的男人無事,懷孕自殺的女孩
· 看一下濤哥的工資和最會賺錢總統
· 一個小小的感人故事
· 病人腎臟被切除後,才發現捐獻者
· 福布斯08中國名人榜和一年中的收
· 全美最昂貴的10大高級餐館
· 世界最長跨海橋杭州灣大橋全線貫
【散文】
· 又一秋
· 中國好聲音,究竟什麼是好聲音?
· 女人的熱情,男人的誤區
· 雪,北方的雪和南方的雪
· 又見秋葉紅
· 還記得國慶嗎? 朋友
· 朋友,你為什麼活的那麼辛苦
· 又見秋葉紅
【欣賞】
· 林徽因 不害怕老去
· 黃胄 . 驢
· 林徽因的39段美文 zt
· 一定要看:讓人流淚的愛 (視頻)
· 希臘神話小故事 納西塞斯
· 愛痕湖 張大千巨幅畫 (圖)
·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敵
· 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
· Oscar和喜劇
· 風情萬千Oscar
【人物】
· 葉詩文介紹
· 與徐志摩離婚後的張幼儀
· Facebook 創始人扎克伯格介紹
· 記者對王志飛,張歆藝的一段採訪
· 鋼琴詩人,傅聰
· 梁思成 林徽因
· 劉偉 中國達人2010 (視頻)
· 小柯大婚
· 小宋佳 最具發展潛力、爆發力的
· 悼念 Michael Jackson
【圖片】
· 寶貝,你有多重?
· 一組巧妙角度的照片
【奧運北京】
· OMG 這萬朵玫瑰愛的主人
· 這輩子還能再見奧運在中國?
· 劉翔,雖退尤榮。奧運,要放輕鬆
· 如果奧運會在歐美舉行,媒體可能
· 震驚! 美國游泳隊員有cancer患者
· 2008奧運照片
· 奧運短評:中國男籃
· 太讓人失望了,CCTV4與奧運會
· 答田泥鰍兄 海外華人唱"O八奧運
· 奧運:道瓊斯"最受關注Top1
【others】
· 清明思念:您在天堂好嗎?
· 幾款你也許感興趣的新車介紹
· 英國威廉王子與凱特盛大的王室婚
【李白作品】
· 李白詩全集 卷二十一 到 卷二十
· 李白詩全集 卷十一 到 卷十五
· 李白詩全集 卷六 到 卷十
· 李白詩全集 卷一 到 卷五
【新聞】
· 一組姚貝娜照片
· 來美國生孩子可能拿不到國籍了
· “還有誰是孩子的親人?” 一些募
· 全美5.1實行“真實身份法” 駕照身
· 奇聞,飛魚殺人
· 本周末紐約地鐵漲價的一些消息和
【信不信由您】
· 《時代》盤點年度十大古怪新聞
· 生日的秘密
【影評】
· 2013 第85屆奧斯卡獎提名名單
· 新版《三國》觀後感
· 推薦這部電視劇
· 也評阿凡達 (含一些花絮和電影上
· 好片《大生活》(圖)
· 個人所見<<我的團長>&g
· 就衝着“黃依依”,也要看看<&l
· 81屆奧斯卡主要提名,照片
· 電影<<畫皮>>
· 誰更像諸葛亮?
【心情(3)】
【心情(2)】
【心情(1)】
【紀念日】
【動腦子】
· 測試一下您的大腦發達程度
· 腦子急轉彎(下)
· 腦子急轉彎(中)
· 腦子急轉彎(上)
【人體藝術照片】
【什麼叫】
· 什麼叫存款準備金率? (中國)
【名人名言】
· 飛鳥集(10) 泰戈爾
· 飛鳥集(9) 泰戈爾
· 飛鳥集(8) 泰戈爾
· 飛鳥集(7) 泰戈爾
· 飛鳥集(6) 泰戈爾
· 飛鳥集(5) 泰戈爾
· 飛鳥集(4) 泰戈爾
· 飛鳥集(3) 泰戈爾
· 飛鳥集(2) 泰戈爾
· 飛鳥集(1) 泰戈爾
【評論(海外)】
· 退休住哪裡的一個重要因素
· 極左,極端民族主義是海外華人的
· 三言兩語:美國債務問題可能引發
· 讓海外華人鬱悶的事:反華,親華
· 海外華人如何看待以及中國應該如
· 由一個美國醫生想到美國對台軍售
· 朝鮮,你還是我們的朋友嗎?
· 失業,豬流感,與最近的股市反彈
· 奧巴馬第一年級的季度成績單
· AIG高官,美國的蛀蟲
【評論(國內)】
· 甲型流感,今夏我們還回國嗎?
· 從溫家寶被扔鞋想到中國面臨的一
· 對中國經濟的一些擔憂
· 嫦娥一號 (組圖)
· 回國感受: 收入和物價(續)
· 回國感受: 收入和物價
【學習園地】
· 英語閱讀 磚頭
· New Jersey 高中排名表
【生活】
· 60條令你大吃一驚的小常識
· 麻煩您了,同胞。
· 算一算,猴票漲了幾倍?
· 沒有男人會喜歡戴綠帽子,哪怕是
· 直率的代價:勸朋友一句話,卻失
· 游泳
· 在國內買房的一些體會
· 在美國郊區買房一點體會
【體育】
· 首金: 女10米氣步槍易思玲壓群芳
· 閒談體育二,三事:NBA, 李娜
· 短評張繼科和波爾這場精彩無比的
· 為孫楊鼓掌,為90後中國泳壇小將
· 退休弄點兒事搞搞兒 一不小心搞
· 中國女乒輸了 中國女子嬴了
· 中國乒乓球,真殘酷
· 人生苦難,苦難人生,寫在莫科妻
· 祝賀申雪趙宏博奪冠創歷史
· 周末小談體育
【新苑】
· 閒聊朋友家的老奶奶
· 上海世博會詳細的地圖,票價,交
· 戒咖啡
· 論不惑之年男人和年輕單身女孩的
· 2008年的一些流行詞,你知道多少
· 紐約街頭藝術家
· 女友如湯唯? 妻如湯唯??(圖)
· 七夕 2007-08-19
· 海岩的愛貓 -- 乖乖
· 網上聊天
【心情】
· 朗朗和黃河頌
【開心一刻 (1)】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從小培養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難道我看上去真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治治老婆這個毛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勸 架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不是選擇題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易碎品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長得一點都不像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小寶貝兒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媳婦是誰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我沒碰你
【開心一刻 (2)】
· 周末一笑 中秋節
· 周末一笑 不可以處罰老師!
· 周末一笑 不是你老公嗎?
· 周末一笑 金蓮
· 周末一笑 結帳
· 周末一笑 搶着回答
· 周末一笑 看腿識人
· 周末一笑 老師忒漂亮了
· 周末一笑 這回死心了吧?!!
· 周末一笑 不笑也很漂亮
【開心一刻 (3)】
· 落井下石好爽
· 清潔的性工作者
· 英語就這樣進步了
· 短評: 師徒那些事
【開心一刻(達人秀)】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魚為什麼不會說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你喝醉了酒,找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憨豆也瘋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它比豬堅強還聰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放下就是快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一個能搞定N個女
· 中國達人秀 第四季 2012-11-18
· 中國達人秀 20111225
· 中國達人秀 20111218
· 中國達人秀 2012
【開心一刻(非誠勿擾)】
· 非誠勿擾 (2012 Oct)
· 非誠勿擾 2012 (Aug) 加拿大
· 非誠勿擾 2012 (Jul)
· 非誠勿擾 2012 (May)
· 非誠勿擾 2012 (Feb)
· 20111225 非誠勿擾
· 20111224 非誠勿擾
· 20111218 非誠勿擾
· 20111217 非誠勿擾
· 非誠勿擾 2012 (Jan)
【開心一刻(周立波秀)】
· 教育黃海波的最好辦法
· 20110628 壹周立波秀
· 看看周立波表演
【學習 1】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學習 2】
【妙文轉帖 1】
· 十分鐘讓你明白人民幣升值的利害
· 老婆啊,不要哭
· 老婆,你在天堂,怎麼這麼嘮叨?
· 網友評中國最牛十個漢字 認識五
· 消遣
· 偶然
【妙文轉帖 2】
· 人不成熟的五個特徵
· 也許
· 這浮世
【妙文轉帖 3】
· ZT 貧窮地悄然離世,她才是中國
· 一枝花·不伏老
· 女畫家和狼的故事
· 趣文 -- 猜猜此文作者是誰
· 散文:再回興義憶耀邦 作者:溫
· 這輩子你還能和媽媽相處多久?
【網談(1)】
· 中了三毒的男人們,文章,黃海波
· 頂級保姆
· 頂級老公
· 頂級老婆
· 大款的煩惱
【網談(2)】
· 也談談國內醫生的一些惡行
· 美國還有這樣恐怖的醫院!
· 也談國男洋女:休長他人志氣,滅
· 該如何對待這樣的老婆?
【網談(3)】
· 湯唯的後<<色,戒>>
· 中國哪些城市適宜“海歸”工作?
· 為何女人喜歡“壞”男人
· iPod 和 Nintendo Wii
【網談(4)】
· 面對地震,我們是否有心理準備?
· 購買這類房屋時必須謹慎
· 童年所聽的故事
· 法律和人情
· 給萬維博客網的一些建議
· 人生最美好的是什麼?
【網談(5)】
· 看來美國也不是人人平等
· 如果美國取消聯邦稅,提高消費稅
· 愛是如此的美妙:這樣也能結婚
【網談(6)】
· 談談中國男人為什麼這麼丑
· 看非誠勿擾的感受
· 嫖妓和婚外戀,哪個更過份?
· 女人張栢芝
· 女人有兩種
· 誰是中產階級?美國中國的分別(Z
【網談(7)】
· 從一組小數據說明為什麼現在的中
· 老闆,愛你,恨你,又怕你
· 西方人究竟想看到怎麼樣一個中國
· 同達賴方面接觸磋商,和諧奧運重
· 法國禁止超瘦模特,這些模特怎麼
【網談(8)】
· 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一個陌生女人
· 9歲二年級小學生地震時救出兩同
· 重建四川災區的一些設想
· 地震來時,你躲在哪裡?(附圖)
· 地震帶給我們的思考
【網談(9)】
· 萬維讀者有獎徵文有感
· 好色的州長大人
· 關於男人好色問題
· 人生苦短
【網談(10)】
· 一個華麗家庭深處所隱瞞的悲哀
· 小談美國,中國政府工作人員之官
· 文化進步和文化滅絕
· 天空驚現中國地圖,台灣,西藏盡
· 宋丹丹為什麼要退出春晚
【網談(11)】
· 易中天批現行教育模式 稱文理分
· 你也許從沒想到過的省油辦法
· 拿什麼去區別你,我的愛人們
· 男,女博客之區別
【網談(12)】
· 現代的中國男人,女人都怎麼了?
· 父母包辦婚姻也有好處
· 娶二奶的代價
· 紐約最貴的Town House On Sale
【網談(13)】
· 唉, 化了一小時寫了一篇西藏問
· 台灣,西藏和大中國
· 讓人傷感的故事
· 春晚 I Love It
【網談(14)】
· 小故事 被解僱之後​
· 紐約天空上的怪雲
· 地震發生前後-朋友的描述
· Sharon Stone 的軟肋
· 昨天才把地震的情況了解清楚一點
· 對朱迪安尼說 No
【網談(15)】
· 罵離婚律師
· 小談換偶:超現代文明的性和愛乎
· 抓警察
· 讀報讀出的怪事
· 萬維LOGO upgrade重要,提升網站
· Bear Stearns問題帶給我們的思考
【網談(16)】
· 淺談兩部天龍八部的開局
· 反恐,紐約還有什麼漏洞?
· 有一種女人,你永遠別去愛
· 瞎折騰股票的結果
· 政府補貼油價帶來的問題
· 人去樓空,滿目荒涼
【網談(17)】
· 潛伏的郭美美數不盡
· 女兒無意看到父親拍攝的人體藝術
· 看民主黨大會:讚歌大會有感
· 30年前中國和今天美國生活消費水
· 給美國議員的一個建議
【網談(18)】
· 小談美國警察抓中國外交官
· “女流氓”街頭非禮老翁全過程
· 嚴厲的嫖客州長,AIG原老闆和步
· 10萬倍於太陽溫度,世界最大對撞
· 如果中國小偷跑到美國來
【網談(19)】
· 人間親情
· 在毛主席去世的日子裡-寫在毛主
· 記憶中的華國鋒
· 是媒體,還是民眾仇恨中國?
· 看女子體操,感國內外之運動員不
【網談(20)】
· 是否限制單雙號車輛行駛的問題卻
· google頂級老闆原來長的這麼謙虛
· 美各大名校考慮不再依賴SAT考試
· 張斌胡紫薇的聲明,多此一舉
【網談(21)】
· 東莞抓色情, 紐約砍富人
· 如果柴玲早生20年
·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 怎麼越來越多的裸奔?
· 2007年中國名人收入(福布斯)
· 奧巴馬上台能讓油價降下來?
【網談(22)】
· 北歐女人真是開放 (18+)
· 薛蠻子,妓女和美元
· 繼續加強搶錢力度
· 水深,也許對游泳有一定幫助
· 這些中文比英文難懂
· Google新的剋星Cuil.com?
· 搞清楚銀行倒閉後對你的影響
【網談(23)】
· 美國人一直搞不清楚,誰是他們真
· 老婆和其他男人發這樣的微博私信
· 這位大叔還真有些猥瑣
· 朋友發來的這條消息,值得一讀
· 華爾街的問題帶給美國和人們的思
· 本世紀尚有待發明的物品
· 看見他跳進迎面開來的地鐵軌道
【網談(24)】
· 黃浦江上的豬
· 也評中國簡直成了“世界海盜”的頭
· 找老外男朋友,要的就是份浪漫
· 從四川地震,俄格戰爭,談到國家
· 薛乃印不配做父親
【網談(25)】
· 賺錢有法的車行, 牛。
· 別和巴西人衝突
· 稅務會計師出錯之後怎麼辦?
· 太有錢,不一定是好事
· 從2009-02-18文學城排版看現代人
· 共和黨人在給奧巴馬當選總統加油
【網談(26)】
· 三言兩語:401K 那些事
· 鄧紫棋 希拉是不同的歌手
· 借朝鮮之手,消韓國經濟實力
· 評<<開眼!金融危機下的中
· 這些理由,讓海歸太難成行
· 紐約飛機失事感想
· 今天的街頭艷遇
【網談(27)】
· 中國第一代鋼琴家巫漪麗去世
· 給富人加稅,讓一部份人先“窮”起
· 這次公司被炒人員名單歸類
· 張銘清被打的啟示
· 股票,欲望與快樂
【網談(28)】
· 神鵰俠侶 (劉亦菲黃曉明版)
· 裁員滾滾,男人真的被滾的很累
· 2008年之最
· 從汽車業看美國經濟前景
· 殺死網上老公,也要被捕
【網談(29)】
· 王皓球技退步了,太太肚子進步了
· 中國文藝節目攝影技巧之問題
· 閒談兩則 買假LV要坐牢與性工作
· 文學作品作者的心理和人品
· <<美國人的數學到底有多差
· 楊忻和朱海洋事件帶給年輕男女的
· 奧爸媽,美國新總統
· 經濟不佳,哪些人容易被炒?
【網談(30)】
· 博客呀博客
· 一個黑皮膚的中國女孩
· 中國應該如何應對土耳其的挑戰
· 如果沒有六四,中國會怎麼樣?
· 善哉,美國監獄中還設讓犯人行夫
· 38一下:柳雲龍新視/楊麗萍今年
· 以“嚴肅”著稱南大莫礪鋒教授夠逗
· Oracle購買Sun的一些分析
· 無題
· 換成美國,會擊沉貨船嗎?
【網談(31)】
· 王家衛的繁花和楊磊的三體
· 英偉達真是很偉達
· 從抓人到養人
· 聊聊在灣區Top科技公司做程序員
· WOW,這裡有這麼多女同胞
· 虧和賺
· 短評: 優美的轉身,李曉霞
· 談談黃綺珊和尚雯婕的“牽手”和“
· 從趙本山下春晚談起
· 颶風過後的一些反思
【SAT】
【Teck_Tips】
· USB 3.0 Finally Arrives
· linux tip: udev
· Windows 7 的六種版本和功能區別
【Tech_Web_Link】
· Oracle Refrenec From Morgan
【圖片(暈倒1)】
· 巨鯨鯊與漁民 (圖片)
· 16項讓人忍俊不禁的古怪發明(組
· 驚險圖片
【圖片(暈倒2)】
· 睡美人(圖片)
· 她被他這樣吃掉
· 世界最大摩托車 (圖片)
· 2007年度最佳圖片精選集(圖集)
【圖片(暈倒3)】
· 頂級豪宅:名人之家
· 這樣的全裸照夠水平吧?
【圖片(暈倒4)】
· 蛇吞蛇、吞豬、吞河馬、吞人…(組
· 啊呀媽媽,你不要對我生氣
· 看看啥叫專業攝影師!
【圖片(暈倒5)】
· 最高境界(更新版)
· 洋醉八仙
【圖片(暈倒6)】
· 世界上最著名的24幅奇圖,您看過
· 超震撼奇景 zt
· 山美,水美,人體也美 (圖片)
【圖片(動物1)】
· 熊老弟照片集
· 人類第一次拍攝到獵豹捕食鱷魚(
· 動物世界 (圖片)
· Baby 和狗狗 (圖片)
【圖片(動物2)】
· 笑倒圖片
· 我們相愛,不分黑白;我們相愛,
· 讓人憐憫的狗狗(照片)
【圖片(人物1)】
· 鄧麗君(照片)
· 車靜子,寫真,其實我很在乎你
【圖片(人物2)】
· 震撼人體柔術 (圖片)
【日記2005-20088】
【日記2009】
【日記2010】
【音樂】
· 朝陽群眾
· 我是歌手第五期 20130215
· 還有男生喜歡鄧麗君
· 音樂, 生命的旋律, 永恆的伴侶
· 紅樓夢 - 葬花
· 碧玉簪·三蓋衣
存檔目錄
2026-09-11 - 2026-09-25
2026-08-07 - 2026-08-28
2026-07-10 - 2026-07-31
2026-06-05 - 2026-06-26
2026-05-15 - 2026-05-29
2026-04-03 - 2026-04-24
2026-03-06 - 2026-03-27
2026-02-06 - 2026-02-27
2026-01-02 - 2026-01-30
2025-12-05 - 2025-12-20
2025-11-21 - 2025-11-21
2025-10-21 - 2025-10-21
2025-08-04 - 2025-08-04
2025-07-04 - 2025-07-15
2025-05-16 - 2025-05-16
2025-01-06 - 2025-01-06
2024-10-16 - 2024-10-23
2024-09-26 - 2024-09-26
2024-08-30 - 2024-08-30
2024-06-05 - 2024-06-05
2024-04-03 - 2024-04-03
2024-02-07 - 2024-02-24
2024-01-01 - 2024-01-23
2023-11-08 - 2023-11-28
2023-10-17 - 2023-10-24
2023-07-30 - 2023-07-30
2023-06-07 - 2023-06-16
2023-05-03 - 2023-05-21
2023-03-28 - 2023-03-28
2022-11-16 - 2022-11-16
2021-12-23 - 2021-12-23
2021-10-18 - 2021-10-26
2021-09-07 - 2021-09-07
2021-08-01 - 2021-08-26
2021-06-28 - 2021-06-28
2021-01-23 - 2021-01-23
2020-11-20 - 2020-11-20
2020-04-12 - 2020-04-19
2020-02-04 - 2020-02-14
2020-01-16 - 2020-01-21
2019-12-28 - 2019-12-28
2019-11-08 - 2019-11-23
2019-08-07 - 2019-08-07
2019-07-02 - 2019-07-24
2019-06-03 - 2019-06-24
2019-05-03 - 2019-05-09
2019-04-05 - 2019-04-23
2019-03-08 - 2019-03-21
2019-02-01 - 2019-02-05
2019-01-01 - 2019-01-11
2018-12-01 - 2018-12-31
2018-09-07 - 2018-09-07
2018-08-08 - 2018-08-10
2018-07-07 - 2018-07-11
2018-05-18 - 2018-05-18
2018-03-16 - 2018-03-16
2017-12-21 - 2017-12-21
2017-11-22 - 2017-11-22
2017-10-03 - 2017-10-13
2017-09-08 - 2017-09-15
2017-06-01 - 2017-06-01
2017-03-03 - 2017-03-03
2017-02-17 - 2017-02-17
2017-01-06 - 2017-01-19
2016-12-20 - 2016-12-20
2016-10-16 - 2016-10-16
2016-09-07 - 2016-09-23
2016-08-12 - 2016-08-17
2016-07-08 - 2016-07-29
2016-06-17 - 2016-06-17
2016-05-27 - 2016-05-27
2016-04-01 - 2016-04-29
2016-03-04 - 2016-03-25
2016-02-05 - 2016-02-26
2016-01-01 - 2016-01-25
2015-12-04 - 2015-12-22
2015-11-05 - 2015-11-20
2015-10-02 - 2015-10-30
2015-09-05 - 2015-09-27
2015-08-01 - 2015-08-29
2015-07-03 - 2015-07-25
2015-06-06 - 2015-06-26
2015-05-03 - 2015-05-31
2015-04-04 - 2015-04-27
2015-03-08 - 2015-03-29
2015-02-07 - 2015-02-28
2015-01-02 - 2015-01-31
2014-12-06 - 2014-12-27
2014-11-03 - 2014-11-30
2014-10-09 - 2014-10-31
2014-09-05 - 2014-09-13
2014-08-04 - 2014-08-29
2014-06-05 - 2014-06-30
2014-05-02 - 2014-05-30
2014-04-04 - 2014-04-29
2014-03-01 - 2014-03-28
2014-02-01 - 2014-02-28
2014-01-06 - 2014-01-27
2013-12-06 - 2013-12-31
2013-11-01 - 2013-11-13
2013-10-01 - 2013-10-30
2013-09-06 - 2013-09-30
2013-08-02 - 2013-08-30
2013-07-01 - 2013-07-31
2013-06-01 - 2013-06-30
2013-05-01 - 2013-05-31
2013-04-01 - 2013-04-30
2013-03-01 - 2013-03-29
2013-02-01 - 2013-02-27
2013-01-02 - 2013-01-30
2012-12-03 - 2012-12-31
2012-11-03 - 2012-11-30
2012-10-01 - 2012-10-29
2012-09-01 - 2012-09-30
2012-08-01 - 2012-08-31
2012-07-02 - 2012-07-31
2012-06-01 - 2012-06-30
2012-05-02 - 2012-05-27
2012-04-01 - 2012-04-30
2012-03-03 - 2012-03-31
2012-02-01 - 2012-02-28
2012-01-09 - 2012-01-31
2011-12-02 - 2011-12-29
2011-11-01 - 2011-11-30
2011-10-01 - 2011-10-31
2011-09-01 - 2011-09-30
2011-08-01 - 2011-08-31
2011-07-01 - 2011-07-31
2011-06-03 - 2011-06-29
2011-05-04 - 2011-05-29
2011-04-08 - 2011-04-29
2011-03-04 - 2011-03-16
2011-02-01 - 2011-02-28
2011-01-01 - 2011-01-28
2010-12-01 - 2010-12-29
2010-11-02 - 2010-11-30
2010-10-01 - 2010-10-29
2010-09-02 - 2010-09-29
2010-08-02 - 2010-08-11
2010-07-02 - 2010-07-30
2010-06-01 - 2010-06-29
2010-05-03 - 2010-05-30
2010-04-02 - 2010-04-30
2010-03-01 - 2010-03-30
2010-02-01 - 2010-02-26
2010-01-04 - 2010-01-30
2009-12-01 - 2009-12-31
2009-11-03 - 2009-11-30
2009-10-01 - 2009-10-31
2009-09-01 - 2009-09-30
2009-08-03 - 2009-08-31
2009-07-01 - 2009-07-31
2009-06-01 - 2009-06-30
2009-05-01 - 2009-05-29
2009-04-01 - 2009-04-29
2009-03-04 - 2009-03-31
2009-02-01 - 2009-02-27
2009-01-02 - 2009-01-30
2008-12-01 - 2008-12-31
2008-11-03 - 2008-11-30
2008-10-01 - 2008-10-31
2008-09-02 - 2008-09-30
2008-08-01 - 2008-08-30
2008-07-02 - 2008-07-30
2008-06-02 - 2008-06-30
2008-05-01 - 2008-05-30
2008-04-01 - 2008-04-30
2008-03-03 - 2008-03-31
2008-02-01 - 2008-02-29
2008-01-01 - 2008-01-31
2007-12-02 - 2007-12-31
2007-11-01 - 2007-11-30
2007-10-01 - 2007-10-31
2007-09-04 - 2007-09-29
2007-08-01 - 2007-08-31
2007-07-02 - 2007-07-30
2007-06-11 - 2007-06-30
 
關於本站 | 廣告服務 | 聯繫我們 | 招聘信息 | 網站導航 | 隱私保護
Copyright (C) 1998-2026.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