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且說迎春歸去之後,邢夫人象沒有這事,倒是王夫人撫養了一場,卻甚實傷感,在房中自己嘆息了一回。只見寶玉走來請安,看見王夫人臉上似有淚痕,也不敢坐,只在旁邊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寶玉才捱上炕來,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見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為什麼這樣呆呆的?"寶玉道:“並不為什麼,只是昨兒聽見二姐姐這種光景,我實在替他受不得。雖不敢告訴老太太,卻這兩夜只是睡不着。 我想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那裡受得這樣的委屈。況且二姐姐是個最懦弱的人, 向來不會和人拌嘴,偏偏兒的遇見這樣沒人心的東西,竟一點兒不知道女人的苦處。 "說着,幾乎滴下淚來。王夫人道:“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俗語說的,‘嫁出去的女孩兒潑出去的水’ ,叫我能怎麼樣呢。”寶玉道:“我昨兒夜裡倒想了一個主意:咱們索性回明了老太太, 把二姐姐接回來,還叫他紫菱洲住着,仍舊我們姐妹弟兄們一塊兒吃, 一塊兒頑,省得受孫家那混帳行子的氣。等他來接,咱們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們留一百回,只說是老太太的主意。這個豈不好呢!"王夫人聽了,又好笑,又好惱, 說道:“你又發了呆氣了,混說的是什麼!大凡做了女孩兒,終久是要出門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裡顧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運,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沒法兒。你難道沒聽見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裡個個都象你大姐姐做娘娘呢。況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婦,孫姑爺也還是年輕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氣,新來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別的。過幾年大家摸着脾氣兒,生兒長女以後,那就好了。你斷斷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說起半個字, 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罷,不要在這裡混說。”說得寶玉也不敢作聲,坐了一回,無精打彩的出來了。憋着一肚子悶氣,無處可泄,走到園中,一徑往瀟湘館來。 剛進了門, 便放聲大哭起來。黛玉正在梳洗才畢,見寶玉這個光景,倒嚇了一跳,問:“是怎麼了?和誰慪了氣了?"連問幾聲。寶玉低着頭,伏在桌子上,嗚嗚咽咽,哭的說不出話來。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會子問道:“到底是別人和你慪了氣了,還是我得罪了你呢?"寶玉搖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麼着為什麼這麼傷起心來? "寶玉道:“我只想着咱們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沒有趣兒!"黛玉聽了這話, 更覺驚訝,道:“這是什麼話,你真正發了瘋了不成!"寶玉道:“也並不是我發瘋,我告訴你你也不能不傷心。前兒二姐姐回來的樣子和那些話,你也都聽見看見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時候,為什麼要嫁?嫁出去受人家這般苦楚!還記得咱們初結‘海棠社’的時候,大家吟詩做東道,那時候何等熱鬧。如今寶姐姐家去了,連香菱也不能過來,二姐姐又出了門子了, 幾個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處,弄得這樣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訴老太太接二姐姐回來,誰知太太不依,倒說我呆,混說,我又不敢言語。這不多幾時,你瞧瞧, 園中光景,已經大變了。若再過幾年,又不知怎麼樣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裡難受起來。 "黛玉聽了這番言語,把頭漸漸的低了下去,身子漸漸的退至炕上,一言不發,嘆了口氣,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鵑剛拿進茶來,見他兩個這樣,正在納悶。只見襲人來了,進來看見寶玉,便道:“二爺在這裡呢麼,老太太那裡叫呢。我估量着二爺就是在這裡。”黛玉聽見是襲人,便欠身起來讓坐。黛玉的兩個眼圈兒已經哭的通紅了。寶玉看見道:“妹妹,我剛才說的不過是些呆話, 你也不用傷心。你要想我的話時,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兒罷,老太太那邊叫我, 我看看去就來。”說着,往外走了。襲人悄問黛玉道:“你兩個人又為什麼?"黛玉道:“他為他二姐姐傷心,我是剛才眼睛發癢揉的,並不為什麼。”襲人也不言語, 忙跟了寶玉出來,各自散了。寶玉來到賈母那邊,賈母卻已經歇晌,只得回到怡紅院。到了午後,寶玉睡了中覺起來,甚覺無聊,隨手拿了一本書看。襲人見他看書,忙去沏茶伺候。誰知寶玉拿的那本書卻是《古樂府》,隨手翻來,正看見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首,不覺刺心。因放下這一本,又拿一本看時,卻是晉文,翻了幾頁,忽然把書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襲人倒了茶來,見他這般光景便道:“你為什麼又不看了?"寶玉也不答言,接過茶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襲人一時摸不着頭腦,也只管站在旁邊呆呆的看着他。 忽見寶玉站起來,嘴裡咕咕噥噥的說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 !"襲人聽了,又好笑,又不敢問他,只得勸道:“你若不愛看這些書,不如還到園裡逛逛,也省得悶出毛病來。”那寶玉只管口中答應,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時走到沁芳亭, 但見蕭疏景象,人去房空。又來至蘅蕪院,更是香草依然,門窗掩閉。 轉過藕香榭來,遠遠的只見幾個人在蓼漵一帶欄杆上靠着,有幾個小丫頭蹲在地下找東西。寶玉輕輕的走在假山背後聽着。只聽一個說道:“看他上來不上來。”好似李紋的語音。一個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來的。”這個卻是探春的聲音。一個又道:“是了,姐姐你別動,只管等着。他橫豎上來。”一個又說:“上來了。”這兩個是李綺邢岫煙的聲兒。 寶玉忍不住,拾了一塊小磚頭兒,往那水裡一撂,咕咚一聲,四個人都嚇了一跳,驚訝道:“這是誰這麼促狹?唬了我們一跳。”寶玉笑着從山子後直跳出來, 笑道:“你們好樂啊,怎麼不叫我一聲兒?"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別人,必是二哥哥這樣淘氣。沒什麼說的,你好好兒的賠我們的魚罷。剛才一個魚上來,剛剛兒的要釣着,叫你唬跑了。”寶玉笑道:“你們在這裡頑竟不找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大家笑了一回。寶玉道:“咱們大家今兒釣魚占占誰的運氣好。看誰釣得着就是他今年的運氣好,釣不着就是他今年運氣不好。咱們誰先釣?"探春便讓李紋,李紋不肯。探春笑道:“這樣就是我先釣。”回頭向寶玉說道:“二哥哥,你再趕走了我的魚,我可不依了。”寶玉道:“頭裡原是我要唬你們頑,這會子你只管釣罷。”探春把絲繩拋下,沒十來句話的工夫,就有一個楊葉竄兒吞着鈎子把漂兒墜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卻活迸的。 侍書在滿地上亂抓,兩手捧着,擱在小磁壇內清水養着。探春把釣竿遞與李紋。李紋也把釣竿垂下,但覺絲兒一動,忙挑起來,卻是個空鈎子。又垂下去,半晌鈎絲一動,又挑起來,還是空鈎子。李紋把那鈎子拿上來一瞧,原來往裡鈎了。李紋笑道:“怪不得釣不着。”忙叫素雲把鈎子敲好了,換上新蟲子,上邊貼好了葦片兒。垂下去一會兒,見葦片直沉下去, 急忙提起來,倒是一個二寸長的鯽瓜兒。李紋笑着道:“寶哥哥釣罷。”寶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釣了我再釣。”岫煙卻不答言。只見李綺道:“寶哥哥先釣罷。”說着水面上起了一個泡兒。探春道:“不必盡着讓了。你看那魚都在三妹妹那邊呢, 還是三妹妹快着釣罷。”李綺笑着接了釣竿兒,果然沉下去就釣了一個。然後岫煙也釣着了一個,隨將竿子仍舊遞給探春,探春才遞與寶玉。寶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 便走下石磯,坐在池邊釣起來,豈知那水裡的魚看見人影兒,都躲到別處去了。寶玉掄着釣竿等了半天,那釣絲兒動也不動。剛有一個魚兒在水邊吐沫,寶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 急的寶玉道:“我最是個性兒急的人,他偏性兒慢,這可怎麼樣呢。好魚兒,快來罷!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說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見釣絲微微一動。寶玉喜得滿懷, 用力往上一兜,把釣竿往石上一碰,折作兩段,絲也振斷了,鈎子也不知往那裡去了。 眾人越發笑起來。探春道:“再沒見象你這樣鹵人。”正說着,只見麝月慌慌張張的跑來說:“二爺,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個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問麝月道:“ 老太太叫二爺什麼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聽見說是什麼鬧破了,叫寶玉來問,還要叫璉二奶奶一塊兒查問呢。”嚇得寶玉發了一回呆,說道:“不知又是那個丫頭遭了瘟了。探春道:李紋李綺岫煙走了。 寶玉走到賈母房中, 只見王夫人陪着賈母摸牌。寶玉看見無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 賈母見他進來,便問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時候,後來虧了一個瘋和尚和個瘸道士治好了的。 那會子病里,你覺得是怎麼樣?"寶玉想了一回,道:“我記得得病的時候兒,好好的站着,倒象背地裡有人把我攔頭一棍,疼的眼睛前頭漆黑,看見滿屋子裡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舉棒的惡鬼。躺在炕上,覺得腦袋上加了幾個腦箍似的。以後便疼的任什麼不知道了。 到好的時候,又記得堂屋裡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裡來,那些鬼都跑着躲避, 便不見了。我的頭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賈母告訴王夫人道:“這個樣兒也就差不多了。” 說着鳳姐也進來了,見了賈母,又回身見過了王夫人,說道:“老祖宗要問我什麼?" 賈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還記得怎麼樣?"鳳姐兒笑道:“我也不很記得了。但覺自己身子不由自主, 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殺人才好,有什麼,拿什麼,見什麼,殺什麼。自己原覺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賈母道:“好的時候還記得麼?"鳳姐道:“好的時候好象空中有人說了幾句話似的,卻不記得說什麼來着。”賈母道:“這麼看起來竟是他了。 他姐兒兩個病中的光景和才說的一樣。這老東西竟這樣壞心,寶玉枉認了他做乾媽。倒是這個和尚道人,阿彌陀佛,才是救寶玉性命的,只是沒有報答他。”鳳姐道:“怎麼老太太想起我們的病來呢?"賈母道:“你問你太太去,我懶待說。”王夫人道:“才剛老爺進來說起寶玉的乾媽竟是個混帳東西, 邪魔外道的。如今鬧破了,被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監,要問死罪的了,前幾天被人告發的。那個人叫做什麼潘三保,有一所房子賣與斜對過當鋪里。這房子加了幾倍價錢,潘三保還要加,當鋪里那裡還肯。潘三保便買囑了這老東西, 因他常到當鋪里去,那當鋪里人的內眷都與他好的。他就使了個法兒,叫人家的內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亂起來。他又去說這個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馬紙錢燒獻了,果然見效。他又向人家內眷們要了十幾兩銀子。豈知老佛爺有眼,應該敗露了。 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個絹包兒。當鋪里人撿起來一看,裡頭有許多紙人,還有四丸子很香的香。 正詫異着呢,那老東西倒回來找這絹包兒。這裡的人就把他拿住, 身邊一搜,搜出一個匣子,裡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兩個魔王, 還有七根朱紅繡花針。立時送到錦衣府去,問出許多官員家大戶太太姑娘們的隱情事來。 所以知會了營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幾匣子鬧香。炕背後空屋子裡掛着一盞七星燈, 燈下有幾個草人,有頭上戴着腦箍的,有胸前穿着釘子的, 有項上拴着鎖子的。柜子裡無數紙人兒,底下幾篇小帳,上面記着某家驗過,應找銀若干。得人家油錢香分也不計其數。鳳姐道:“咱們的病,一準是他。我記得咱們病後, 那老妖精向趙姨娘處來過幾次,要向趙姨娘討銀子,見了我,便臉上變貌變色,兩眼黧雞似的。 我當初還猜疑了幾遍,總不知什麼原故。如今說起來,卻原來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這裡當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寶玉可和人有什麼仇呢,忍得下這樣毒手。 "賈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寶玉不疼環兒,竟給你們種了毒了呢。”王夫人道:“這老貨已經問了罪, 決不好叫他來對證。沒有對證,趙姨娘那裡肯認帳。事情又大,鬧出來,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敗露的。”賈母道:“你這話說的也是,這樣事, 沒有對證,也難作準。只是佛爺菩薩看的真,他們姐兒兩個,如今又比誰不濟了呢。罷了,過去的事,鳳哥兒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這邊吃了晚飯再過去罷。 "遂叫鴛鴦琥珀等傳飯。鳳姐趕忙笑道:“怎麼老祖宗倒操起心來!"王夫人也笑了。只見外頭幾個媳婦伺候。鳳姐連忙告訴小丫頭子傳飯:“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說着,只見玉釧兒走來對王夫人道:“老爺要找一件什麼東西,請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飯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賈母道:“你去罷,保不住你老爺有要緊的事。”王夫人答應着,便留下鳳姐兒伺候,自己退了出來。 回至房中,和賈政說了些閒話,把東西找了出來。賈政便問道:“迎兒已經回去了,他在孫家怎麼樣? "王夫人道:“迎丫頭一肚子眼淚,說孫姑爺兇橫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話述了一遍。賈政嘆道:“我原知不是對頭,無奈大老爺已說定了,教我也沒法。不過迎丫頭受些委屈罷了。”王夫人道:“這還是新媳婦,只指望他以後好了好。”說着,嗤的一笑。 賈政道:“笑什麼?"王夫人道:“我笑寶玉,今兒早起特特的到這屋裡來,說的都是些孩子話。 "賈政道:“他說什麼?"王夫人把寶玉的言語笑述了一遍。賈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說道:“你提寶玉,我正想起一件事來。這小孩子天天放在園裡,也不是事。 生女兒不得濟,還是別人家的人,生兒若不濟事,關係非淺。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來,學問人品都是極好的,也是南邊人。但我想南邊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們城裡的小孩, 個個踢天弄井,鬼聰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過去了,膽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給沒臉,一日哄哥兒似的,沒的白耽誤了。所以老輩子不肯請外頭的先生,只在本家擇出有年紀再有點學問的請來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爺雖學問也只中平,但還彈壓的住這些小孩子們, 不至以顢頇了事。我想寶玉閒着總不好,不如仍舊叫他家塾中讀書去罷了。 "王夫人道:“老爺說的很是。自從老爺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擱了好幾年。如今且在家學裡溫習溫習,也是好的。”賈政點頭,又說些閒話,不題。 且說寶玉次日起來,梳洗已畢,早有小廝們傳進話來說:“老爺叫二爺說話。”寶玉忙整理了衣服,來至賈政書房中,請了安站着。賈政道:“你近來作些什麼功課?雖有幾篇字,也算不得什麼。我看你近來的光景,越發比頭幾年散蕩了,況且每每聽見你推病不肯念書。 如今可大好了,我還聽見你天天在園子裡和姊妹們頑頑笑笑,甚至和那些丫頭們混鬧, 把自己的正經事,總丟在腦袋後頭。就是做得幾句詩詞,也並不怎麼樣,有什麼稀罕處!比如應試選舉,到底以文章為主,你這上頭倒沒有一點兒工夫。我可囑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許做詩做對的了,單要習學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無長進,你也不用念書了, 我也不願有你這樣的兒子了。”遂叫李貴來,說:“明兒一早,傳焙茗跟了寶玉去收拾應念的書籍,一齊拿過來我看看,親自送他到家學裡去。”喝命寶玉:“去罷!明日起早來見我。”寶玉聽了,半日竟無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紅院來。 襲人正在着急聽信,見說取書,倒也歡喜。獨是寶玉要人即刻送信與賈母,欲叫攔阻。 賈母得信,便命人叫寶玉來,告訴他說:“只管放心先去,別叫你老子生氣。有什麼難為你, 有我呢。”寶玉沒法,只得回來囑咐了丫頭們:“明日早早叫我,老爺要等着送我到家學裡去呢。”襲人等答應了,同麝月兩個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襲人便叫醒寶玉,梳洗了,換了衣服,打發小丫頭子傳了焙茗在二門上伺候, 拿着書籍等物。襲人又催了兩遍,寶玉只得出來過賈政書房中來,先打聽"老爺過來了沒有?"書房中小廝答應:“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請老爺回話,裡邊說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 "寶玉聽了,心裡稍稍安頓,連忙到賈政這邊來。恰好賈政着人來叫, 寶玉便跟着進去。賈政不免又囑咐幾句話,帶了寶玉上了車,焙茗拿着書籍,一直到家塾中來。 早有人先搶一步回代儒說:“老爺來了。”代儒站起身來,賈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請了安。代儒拉着手問了好,又問:“老太太近日安麼?"寶玉過來也請了安。賈政站着,請代儒坐了,然後坐下。賈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來,因要求托一番。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 到底要學個成人的舉業,才是終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們混鬧, 雖懂得幾句詩詞,也是胡謅亂道的,就是好了,也不過是風雲月露,與一生的正事毫無關涉。 "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還體面,靈性也還去得,為什麼不念書,只是心野貪頑。詩詞一道,不是學不得的,只要發達了以後,再學還不遲呢。”賈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讀書,講書,作文章。倘或不聽教訓,還求太爺認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無實的白耽誤了他的一世。 "說畢,站起來又作了一個揖,然後說了些閒話,才辭了出去。 代儒送至門首,說:“老太太前替我問好請安罷。”賈政答應着,自己上車去了。 代儒回身進來,看見寶玉在西南角靠窗戶擺着一張花梨小桌,右邊堆下兩套舊書,薄薄兒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將紙墨筆硯都擱在抽屜里藏着。代儒道:“寶玉,我聽見說你前兒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寶玉站起來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論起來,你可也該用功了。你父親望你成人懇切的很。你且把從前念過的書,打頭兒理一遍。每日早起理書, 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念幾遍文章就是了。”寶玉答應了個"是",回身坐下時,不免四面一看。見昔時金榮輩不見了幾個,又添了幾個小學生,都是些粗俗異常的。忽然想起秦鍾來,如今沒有一個做得伴說句知心話兒的,心上悽然不樂,卻不敢作聲,只是悶着看書。代儒告訴寶玉道:“今日頭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罷。明日要講書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 明日我倒要你先講一兩章書我聽,試試你近來的工課何如,我才曉得你到怎麼個分兒上頭。”說得寶玉心中亂跳。欲知明日聽解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迎春歸去之後,邢夫人象沒有這事,倒是王夫人撫養了一場,卻甚實傷感,在房中自己嘆息了一回。只見寶玉走來請安,看見王夫人臉上似有淚痕,也不敢坐,只在旁邊站着。王夫人叫他坐下,寶玉才捱上炕來,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見他呆呆的瞅着,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為什麼這樣呆呆的?"寶玉道:“並不為什麼,只是昨兒聽見二姐姐這種光景,我實在替他受不得。雖不敢告訴老太太,卻這兩夜只是睡不着。 我想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那裡受得這樣的委屈。況且二姐姐是個最懦弱的人, 向來不會和人拌嘴,偏偏兒的遇見這樣沒人心的東西,竟一點兒不知道女人的苦處。 "說着,幾乎滴下淚來。王夫人道:“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俗語說的,‘嫁出去的女孩兒潑出去的水’ ,叫我能怎麼樣呢。”寶玉道:“我昨兒夜裡倒想了一個主意:咱們索性回明了老太太, 把二姐姐接回來,還叫他紫菱洲住着,仍舊我們姐妹弟兄們一塊兒吃, 一塊兒頑,省得受孫家那混帳行子的氣。等他來接,咱們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們留一百回,只說是老太太的主意。這個豈不好呢!"王夫人聽了,又好笑,又好惱, 說道:“你又發了呆氣了,混說的是什麼!大凡做了女孩兒,終久是要出門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裡顧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運,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沒法兒。你難道沒聽見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裡個個都象你大姐姐做娘娘呢。況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婦,孫姑爺也還是年輕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氣,新來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別的。過幾年大家摸着脾氣兒,生兒長女以後,那就好了。你斷斷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說起半個字, 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干你的去罷,不要在這裡混說。”說得寶玉也不敢作聲,坐了一回,無精打彩的出來了。憋着一肚子悶氣,無處可泄,走到園中,一徑往瀟湘館來。 剛進了門, 便放聲大哭起來。黛玉正在梳洗才畢,見寶玉這個光景,倒嚇了一跳,問:“是怎麼了?和誰慪了氣了?"連問幾聲。寶玉低着頭,伏在桌子上,嗚嗚咽咽,哭的說不出話來。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着他,一會子問道:“到底是別人和你慪了氣了,還是我得罪了你呢?"寶玉搖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麼着為什麼這麼傷起心來? "寶玉道:“我只想着咱們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真沒有趣兒!"黛玉聽了這話, 更覺驚訝,道:“這是什麼話,你真正發了瘋了不成!"寶玉道:“也並不是我發瘋,我告訴你你也不能不傷心。前兒二姐姐回來的樣子和那些話,你也都聽見看見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時候,為什麼要嫁?嫁出去受人家這般苦楚!還記得咱們初結‘海棠社’的時候,大家吟詩做東道,那時候何等熱鬧。如今寶姐姐家去了,連香菱也不能過來,二姐姐又出了門子了, 幾個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處,弄得這樣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訴老太太接二姐姐回來,誰知太太不依,倒說我呆,混說,我又不敢言語。這不多幾時,你瞧瞧, 園中光景,已經大變了。若再過幾年,又不知怎麼樣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裡難受起來。 "黛玉聽了這番言語,把頭漸漸的低了下去,身子漸漸的退至炕上,一言不發,嘆了口氣,便向里躺下去了。 紫鵑剛拿進茶來,見他兩個這樣,正在納悶。只見襲人來了,進來看見寶玉,便道:“二爺在這裡呢麼,老太太那裡叫呢。我估量着二爺就是在這裡。”黛玉聽見是襲人,便欠身起來讓坐。黛玉的兩個眼圈兒已經哭的通紅了。寶玉看見道:“妹妹,我剛才說的不過是些呆話, 你也不用傷心。你要想我的話時,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兒罷,老太太那邊叫我, 我看看去就來。”說着,往外走了。襲人悄問黛玉道:“你兩個人又為什麼?"黛玉道:“他為他二姐姐傷心,我是剛才眼睛發癢揉的,並不為什麼。”襲人也不言語, 忙跟了寶玉出來,各自散了。寶玉來到賈母那邊,賈母卻已經歇晌,只得回到怡紅院。到了午後,寶玉睡了中覺起來,甚覺無聊,隨手拿了一本書看。襲人見他看書,忙去沏茶伺候。誰知寶玉拿的那本書卻是《古樂府》,隨手翻來,正看見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首,不覺刺心。因放下這一本,又拿一本看時,卻是晉文,翻了幾頁,忽然把書掩上,托着腮,只管痴痴的坐着。襲人倒了茶來,見他這般光景便道:“你為什麼又不看了?"寶玉也不答言,接過茶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襲人一時摸不着頭腦,也只管站在旁邊呆呆的看着他。 忽見寶玉站起來,嘴裡咕咕噥噥的說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 !"襲人聽了,又好笑,又不敢問他,只得勸道:“你若不愛看這些書,不如還到園裡逛逛,也省得悶出毛病來。”那寶玉只管口中答應,只管出着神往外走了。 一時走到沁芳亭, 但見蕭疏景象,人去房空。又來至蘅蕪院,更是香草依然,門窗掩閉。 轉過藕香榭來,遠遠的只見幾個人在蓼漵一帶欄杆上靠着,有幾個小丫頭蹲在地下找東西。寶玉輕輕的走在假山背後聽着。只聽一個說道:“看他上來不上來。”好似李紋的語音。一個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來的。”這個卻是探春的聲音。一個又道:“是了,姐姐你別動,只管等着。他橫豎上來。”一個又說:“上來了。”這兩個是李綺邢岫煙的聲兒。 寶玉忍不住,拾了一塊小磚頭兒,往那水裡一撂,咕咚一聲,四個人都嚇了一跳,驚訝道:“這是誰這麼促狹?唬了我們一跳。”寶玉笑着從山子後直跳出來, 笑道:“你們好樂啊,怎麼不叫我一聲兒?"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別人,必是二哥哥這樣淘氣。沒什麼說的,你好好兒的賠我們的魚罷。剛才一個魚上來,剛剛兒的要釣着,叫你唬跑了。”寶玉笑道:“你們在這裡頑竟不找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大家笑了一回。寶玉道:“咱們大家今兒釣魚占占誰的運氣好。看誰釣得着就是他今年的運氣好,釣不着就是他今年運氣不好。咱們誰先釣?"探春便讓李紋,李紋不肯。探春笑道:“這樣就是我先釣。”回頭向寶玉說道:“二哥哥,你再趕走了我的魚,我可不依了。”寶玉道:“頭裡原是我要唬你們頑,這會子你只管釣罷。”探春把絲繩拋下,沒十來句話的工夫,就有一個楊葉竄兒吞着鈎子把漂兒墜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卻活迸的。 侍書在滿地上亂抓,兩手捧着,擱在小磁壇內清水養着。探春把釣竿遞與李紋。李紋也把釣竿垂下,但覺絲兒一動,忙挑起來,卻是個空鈎子。又垂下去,半晌鈎絲一動,又挑起來,還是空鈎子。李紋把那鈎子拿上來一瞧,原來往裡鈎了。李紋笑道:“怪不得釣不着。”忙叫素雲把鈎子敲好了,換上新蟲子,上邊貼好了葦片兒。垂下去一會兒,見葦片直沉下去, 急忙提起來,倒是一個二寸長的鯽瓜兒。李紋笑着道:“寶哥哥釣罷。”寶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釣了我再釣。”岫煙卻不答言。只見李綺道:“寶哥哥先釣罷。”說着水面上起了一個泡兒。探春道:“不必盡着讓了。你看那魚都在三妹妹那邊呢, 還是三妹妹快着釣罷。”李綺笑着接了釣竿兒,果然沉下去就釣了一個。然後岫煙也釣着了一個,隨將竿子仍舊遞給探春,探春才遞與寶玉。寶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 便走下石磯,坐在池邊釣起來,豈知那水裡的魚看見人影兒,都躲到別處去了。寶玉掄着釣竿等了半天,那釣絲兒動也不動。剛有一個魚兒在水邊吐沫,寶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 急的寶玉道:“我最是個性兒急的人,他偏性兒慢,這可怎麼樣呢。好魚兒,快來罷!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說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見釣絲微微一動。寶玉喜得滿懷, 用力往上一兜,把釣竿往石上一碰,折作兩段,絲也振斷了,鈎子也不知往那裡去了。 眾人越發笑起來。探春道:“再沒見象你這樣鹵人。”正說着,只見麝月慌慌張張的跑來說:“二爺,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個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問麝月道:“ 老太太叫二爺什麼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聽見說是什麼鬧破了,叫寶玉來問,還要叫璉二奶奶一塊兒查問呢。”嚇得寶玉發了一回呆,說道:“不知又是那個丫頭遭了瘟了。探春道:李紋李綺岫煙走了。 寶玉走到賈母房中, 只見王夫人陪着賈母摸牌。寶玉看見無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 賈母見他進來,便問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時候,後來虧了一個瘋和尚和個瘸道士治好了的。 那會子病里,你覺得是怎麼樣?"寶玉想了一回,道:“我記得得病的時候兒,好好的站着,倒象背地裡有人把我攔頭一棍,疼的眼睛前頭漆黑,看見滿屋子裡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舉棒的惡鬼。躺在炕上,覺得腦袋上加了幾個腦箍似的。以後便疼的任什麼不知道了。 到好的時候,又記得堂屋裡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裡來,那些鬼都跑着躲避, 便不見了。我的頭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賈母告訴王夫人道:“這個樣兒也就差不多了。” 說着鳳姐也進來了,見了賈母,又回身見過了王夫人,說道:“老祖宗要問我什麼?" 賈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還記得怎麼樣?"鳳姐兒笑道:“我也不很記得了。但覺自己身子不由自主, 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殺人才好,有什麼,拿什麼,見什麼,殺什麼。自己原覺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賈母道:“好的時候還記得麼?"鳳姐道:“好的時候好象空中有人說了幾句話似的,卻不記得說什麼來着。”賈母道:“這麼看起來竟是他了。 他姐兒兩個病中的光景和才說的一樣。這老東西竟這樣壞心,寶玉枉認了他做乾媽。倒是這個和尚道人,阿彌陀佛,才是救寶玉性命的,只是沒有報答他。”鳳姐道:“怎麼老太太想起我們的病來呢?"賈母道:“你問你太太去,我懶待說。”王夫人道:“才剛老爺進來說起寶玉的乾媽竟是個混帳東西, 邪魔外道的。如今鬧破了,被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監,要問死罪的了,前幾天被人告發的。那個人叫做什麼潘三保,有一所房子賣與斜對過當鋪里。這房子加了幾倍價錢,潘三保還要加,當鋪里那裡還肯。潘三保便買囑了這老東西, 因他常到當鋪里去,那當鋪里人的內眷都與他好的。他就使了個法兒,叫人家的內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亂起來。他又去說這個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馬紙錢燒獻了,果然見效。他又向人家內眷們要了十幾兩銀子。豈知老佛爺有眼,應該敗露了。 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個絹包兒。當鋪里人撿起來一看,裡頭有許多紙人,還有四丸子很香的香。 正詫異着呢,那老東西倒回來找這絹包兒。這裡的人就把他拿住, 身邊一搜,搜出一個匣子,裡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着身子的兩個魔王, 還有七根朱紅繡花針。立時送到錦衣府去,問出許多官員家大戶太太姑娘們的隱情事來。 所以知會了營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幾匣子鬧香。炕背後空屋子裡掛着一盞七星燈, 燈下有幾個草人,有頭上戴着腦箍的,有胸前穿着釘子的, 有項上拴着鎖子的。柜子裡無數紙人兒,底下幾篇小帳,上面記着某家驗過,應找銀若干。得人家油錢香分也不計其數。鳳姐道:“咱們的病,一準是他。我記得咱們病後, 那老妖精向趙姨娘處來過幾次,要向趙姨娘討銀子,見了我,便臉上變貌變色,兩眼黧雞似的。 我當初還猜疑了幾遍,總不知什麼原故。如今說起來,卻原來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這裡當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寶玉可和人有什麼仇呢,忍得下這樣毒手。 "賈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寶玉不疼環兒,竟給你們種了毒了呢。”王夫人道:“這老貨已經問了罪, 決不好叫他來對證。沒有對證,趙姨娘那裡肯認帳。事情又大,鬧出來,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敗露的。”賈母道:“你這話說的也是,這樣事, 沒有對證,也難作準。只是佛爺菩薩看的真,他們姐兒兩個,如今又比誰不濟了呢。罷了,過去的事,鳳哥兒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這邊吃了晚飯再過去罷。 "遂叫鴛鴦琥珀等傳飯。鳳姐趕忙笑道:“怎麼老祖宗倒操起心來!"王夫人也笑了。只見外頭幾個媳婦伺候。鳳姐連忙告訴小丫頭子傳飯:“我和太太都跟着老太太吃。”正說着,只見玉釧兒走來對王夫人道:“老爺要找一件什麼東西,請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飯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賈母道:“你去罷,保不住你老爺有要緊的事。”王夫人答應着,便留下鳳姐兒伺候,自己退了出來。 回至房中,和賈政說了些閒話,把東西找了出來。賈政便問道:“迎兒已經回去了,他在孫家怎麼樣? "王夫人道:“迎丫頭一肚子眼淚,說孫姑爺兇橫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話述了一遍。賈政嘆道:“我原知不是對頭,無奈大老爺已說定了,教我也沒法。不過迎丫頭受些委屈罷了。”王夫人道:“這還是新媳婦,只指望他以後好了好。”說着,嗤的一笑。 賈政道:“笑什麼?"王夫人道:“我笑寶玉,今兒早起特特的到這屋裡來,說的都是些孩子話。 "賈政道:“他說什麼?"王夫人把寶玉的言語笑述了一遍。賈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說道:“你提寶玉,我正想起一件事來。這小孩子天天放在園裡,也不是事。 生女兒不得濟,還是別人家的人,生兒若不濟事,關係非淺。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來,學問人品都是極好的,也是南邊人。但我想南邊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們城裡的小孩, 個個踢天弄井,鬼聰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過去了,膽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給沒臉,一日哄哥兒似的,沒的白耽誤了。所以老輩子不肯請外頭的先生,只在本家擇出有年紀再有點學問的請來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爺雖學問也只中平,但還彈壓的住這些小孩子們, 不至以顢頇了事。我想寶玉閒着總不好,不如仍舊叫他家塾中讀書去罷了。 "王夫人道:“老爺說的很是。自從老爺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擱了好幾年。如今且在家學裡溫習溫習,也是好的。”賈政點頭,又說些閒話,不題。 且說寶玉次日起來,梳洗已畢,早有小廝們傳進話來說:“老爺叫二爺說話。”寶玉忙整理了衣服,來至賈政書房中,請了安站着。賈政道:“你近來作些什麼功課?雖有幾篇字,也算不得什麼。我看你近來的光景,越發比頭幾年散蕩了,況且每每聽見你推病不肯念書。 如今可大好了,我還聽見你天天在園子裡和姊妹們頑頑笑笑,甚至和那些丫頭們混鬧, 把自己的正經事,總丟在腦袋後頭。就是做得幾句詩詞,也並不怎麼樣,有什麼稀罕處!比如應試選舉,到底以文章為主,你這上頭倒沒有一點兒工夫。我可囑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許做詩做對的了,單要習學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無長進,你也不用念書了, 我也不願有你這樣的兒子了。”遂叫李貴來,說:“明兒一早,傳焙茗跟了寶玉去收拾應念的書籍,一齊拿過來我看看,親自送他到家學裡去。”喝命寶玉:“去罷!明日起早來見我。”寶玉聽了,半日竟無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紅院來。 襲人正在着急聽信,見說取書,倒也歡喜。獨是寶玉要人即刻送信與賈母,欲叫攔阻。 賈母得信,便命人叫寶玉來,告訴他說:“只管放心先去,別叫你老子生氣。有什麼難為你, 有我呢。”寶玉沒法,只得回來囑咐了丫頭們:“明日早早叫我,老爺要等着送我到家學裡去呢。”襲人等答應了,同麝月兩個倒替着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襲人便叫醒寶玉,梳洗了,換了衣服,打發小丫頭子傳了焙茗在二門上伺候, 拿着書籍等物。襲人又催了兩遍,寶玉只得出來過賈政書房中來,先打聽"老爺過來了沒有?"書房中小廝答應:“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請老爺回話,裡邊說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着去了。 "寶玉聽了,心裡稍稍安頓,連忙到賈政這邊來。恰好賈政着人來叫, 寶玉便跟着進去。賈政不免又囑咐幾句話,帶了寶玉上了車,焙茗拿着書籍,一直到家塾中來。 早有人先搶一步回代儒說:“老爺來了。”代儒站起身來,賈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請了安。代儒拉着手問了好,又問:“老太太近日安麼?"寶玉過來也請了安。賈政站着,請代儒坐了,然後坐下。賈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來,因要求托一番。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 到底要學個成人的舉業,才是終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們混鬧, 雖懂得幾句詩詞,也是胡謅亂道的,就是好了,也不過是風雲月露,與一生的正事毫無關涉。 "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還體面,靈性也還去得,為什麼不念書,只是心野貪頑。詩詞一道,不是學不得的,只要發達了以後,再學還不遲呢。”賈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讀書,講書,作文章。倘或不聽教訓,還求太爺認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無實的白耽誤了他的一世。 "說畢,站起來又作了一個揖,然後說了些閒話,才辭了出去。 代儒送至門首,說:“老太太前替我問好請安罷。”賈政答應着,自己上車去了。 代儒回身進來,看見寶玉在西南角靠窗戶擺着一張花梨小桌,右邊堆下兩套舊書,薄薄兒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將紙墨筆硯都擱在抽屜里藏着。代儒道:“寶玉,我聽見說你前兒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寶玉站起來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論起來,你可也該用功了。你父親望你成人懇切的很。你且把從前念過的書,打頭兒理一遍。每日早起理書, 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念幾遍文章就是了。”寶玉答應了個"是",回身坐下時,不免四面一看。見昔時金榮輩不見了幾個,又添了幾個小學生,都是些粗俗異常的。忽然想起秦鍾來,如今沒有一個做得伴說句知心話兒的,心上悽然不樂,卻不敢作聲,只是悶着看書。代儒告訴寶玉道:“今日頭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罷。明日要講書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 明日我倒要你先講一兩章書我聽,試試你近來的工課何如,我才曉得你到怎麼個分兒上頭。”說得寶玉心中亂跳。欲知明日聽解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痴魂驚惡夢 話說寶玉下學回來, 見了賈母。賈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馬上了籠頭了。去罷,見見你老爺,回來散散兒去罷。”寶玉答應着,去見賈政。賈政道:“這早晚就下了學了麼?師父給你定了工課沒有? "寶玉道:“定了。早起理書,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念文章。”賈政聽了, 點點頭兒,因道:“去罷,還到老太太那邊陪着坐坐去。你也該學些人功道理,別一味的貪頑。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學早些起來。你聽見了?"寶玉連忙答應幾個"是",退出來,忙忙又去見王夫人,又到賈母那邊打了個照面兒。 趕着出來, 恨不得一走就走到瀟湘館才好。剛進門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舊回來了! "猛可里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鵑打起帘子,寶玉進來坐下。黛玉道:“我恍惚聽見你念書去了。 這麼早就回來了?"寶玉道:“噯呀,了不得!我今兒不是被老爺叫了念書去了麼,心上倒象沒有和你們見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這會子瞧見你們,竟如死而復生的一樣, 真真古人說‘一日三秋,這話再不錯的。”黛玉道:“你上頭去過了沒有?"寶玉道:“都去過了。”黛玉道:“別處呢?"寶玉道:“沒有。”黛玉道:“你也該瞧瞧他們去。”寶玉道:“我這會子懶待動了,只和妹妹坐着說一會子話兒。罷老爺還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兒再瞧他們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兒,可是正該歇歇兒去了。”寶玉道:“我那裡是乏, 只是悶得慌。這會子咱們坐着才把悶散了,你又催起我來。”黛玉微微的一笑, 因叫紫鵑:“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二爺如今念書了,比不的頭裡。”紫鵑笑着答應,去拿茶葉,叫小丫頭子沏茶。寶玉接着說道:“還提什麼念書,我最厭這些道學話。 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誆功名混飯吃也罷了,還要說代聖賢立言。好些的,不過拿些經書湊搭湊搭還罷了,更有一種可笑的,肚子裡原沒有什麼,東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還自以為博奧。這那裡是闡發聖賢的道理。目下老爺口口聲聲叫我學這個,我又不敢違拗,你這會子還提念書呢。”黛玉道:“我們女孩兒家雖然不要這個,但小時跟着你們雨村先生念書,也曾看過。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遠的。那時候雖不大懂, 也覺得好,不可一概抹倒。況且你要取功名,這個也清貴些。”寶玉聽到這裡,覺得不甚入耳, 因想黛玉從來不是這樣人,怎麼也這樣勢欲薰心起來?又不敢在他跟前駁回, 只在鼻子眼裡笑了一聲。正說着,忽聽外面兩個人說話,卻是秋紋和紫鵑。只聽秋紋道:“襲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裡接去,誰知卻在這裡。”紫鵑道:“我們這裡才沏了茶,索性讓他喝了再去。”說着,二人一齊進來。寶玉和秋紋笑道:“我就過去,又勞動你來找。”秋紋未及答言,只見紫鵑道:“你快喝了茶去罷,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紋啐道:“呸,好混帳丫頭!"說的大家都笑了。寶玉起身才辭了出來。黛玉送到屋門口兒,紫鵑在台階下站着,寶玉出去,才回房裡來。 卻說寶玉回到怡紅院中, 進了屋子,只見襲人從裡間迎出來,便問:“回來了麼?"秋紋應道:二爺早來了,在林姑娘那邊來着。鴛鴦姐姐來吩咐我們:如今老爺發狠叫你念書,如有丫鬟們再敢和你頑笑, 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辦。我想,伏侍你一場,賺了這些言語,也沒什麼趣兒。 "說着,便傷起心來。寶玉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只好生念書,太太再不說你們了。 我今兒晚上還要看書,明日師父叫我講書呢。我要使喚,橫豎有麝月秋紋呢,你歇歇去罷。”襲人道:“你要真肯念書,我們伏侍你也是歡喜的。”寶玉聽了,趕忙吃了晚飯, 就叫點燈,把念過的"四書"翻出來。只是從何處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裡頭似乎明白,細按起來,卻不很明白。看着小注,又看講章,鬧到梆子下來了,自己想道:“我在詩詞上覺得很容易, 在這個上頭竟沒頭腦。”便坐着呆呆的呆想。襲人道:“歇歇罷,做工夫也不在這一時的。”寶玉嘴裡只管胡亂答應。麝月襲人才伏侍他睡下,兩個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覺,聽得寶玉炕上還是翻來復去。襲人道:“你還醒着呢麼?你倒別混想了,養養神明兒好念書。”寶玉道:“我也是這樣想,只是睡不着。你來給我揭去一層被。” 襲人道:“天氣不熱,別揭罷。”寶玉道:“我心裡煩躁的很。”自把被窩褪下來。襲人忙爬起來按住,把手去他頭上一摸,覺得微微有些發燒。襲人道:“你別動了,有些發燒了。”寶玉道:“可不是。”襲人道:“這是怎麼說呢!"寶玉道:“不怕,是我心煩的原故。你別吵嚷, 省得老爺知道了,必說我裝病逃學,不然怎麼病的這樣巧。明兒好了,原到學裡去就完事了。”襲人也覺得可憐,說道:“我靠着你睡罷。”便和寶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覺大家都睡着了。 直到紅日高升,方才起來。寶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畢,問了安, 就往學裡來了。代儒已經變着臉,說:“怪不得你老爺生氣,說你沒出息。第二天你就懶惰, 這是什麼時候才來!"寶玉把昨兒發燒的話說了一遍,方過去了,原舊念書。到了下晚,代儒道:“寶玉,有一章書你來講講。”寶玉過來一看,卻是"後生可畏"章。寶玉心上說:“這還好,幸虧不是‘學’‘庸’。”問道:“怎麼講呢?"代儒道:“你把節旨句子細細兒講來。”寶玉把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說:“這章書是聖人勸勉後生,教他及時努力, 不要弄到……"說到這裡,抬頭向代儒一瞧。代儒覺得了,笑了一笑道:“你只管說,講書是沒有什麼避忌的。《禮記》上說‘臨文不諱’,只管說,‘不要弄到’什麼?"寶玉道:“不要弄到老大無成。先將‘可畏’二字激發後生的志氣,後把‘不足畏’二字警惕後生的將來。”說罷,看着代儒。代儒道:“也還罷了。串講呢?"寶玉道:“聖人說,人生少時,心思才力,樣樣聰明能幹,實在是可怕的。那裡料得定他後來的日子不象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歲,又到五十歲,既不能夠發達,這種人雖是他後生時象個有用的,到了那個時候,這一輩子就沒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方才節旨講的倒清楚, 只是句子裡有些孩子氣。‘無聞’二字不是不能發達做官的話。‘聞’是實在自己能夠明理見道,就不做官也是有‘聞’了。不然,古聖賢有遁世不見知的,豈不是不做官的人, 難道也是‘無聞’麼?‘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與‘焉知’的‘知’字對針,不是‘怕’的字眼。要從這裡看出,方能入細。你懂得不懂得?"寶玉道:“懂得了。”代儒道:“還有一章,你也講一講。”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給寶玉。寶玉看是"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寶玉覺得這一章卻有些刺心,便陪笑道:“這句話沒有什麼講頭。”代儒道:“胡說!譬如場中出了這個題目,也說沒有做頭麼?"寶玉不得已,講道:“是聖人看見人不肯好德,見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東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於那個色呢, 雖也是從先天中帶來,無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慾,人那裡肯把天理好的象人慾似的。 孔子雖是嘆息的話,又是望人迴轉來的意思。並且見得人就有好德的好得終是浮淺, 直要象色一樣的好起來,那才是真好呢。”代儒道:“這也講的罷了。我有句話問你:你既懂得聖人的話,為什么正犯着這兩件病?我雖不在家中,你們老爺也不曾告訴我, 其實你的毛病我卻盡知的。做一個人,怎麼不望長進?你這會兒正是‘後生可畏’的時候,‘有聞’‘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個月,把念過的舊書全要理清,再念一個月文章。以後我要出題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斷乎不依的。 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記着我的話。”寶玉答應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課干去。不提。 且說寶玉上學之後, 怡紅院中甚覺清淨閒暇。襲人倒可做些活計,拿着針線要繡個檳榔包兒,想着如今寶玉有了工課,丫頭們可也沒有饑荒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沒有結果?兔死狐悲,不覺滴下淚來。忽又想到自己終身本不是寶玉的正配,原是偏房。 寶玉的為人,卻還拿得住,只怕娶了一個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後身。素來看着賈母王夫人光景及鳳姐兒往往露出話來,自然是黛玉無疑了。那黛玉就是個多心人。 想到此際,臉紅心熱,拿着針不知戳到那裡去了,便把活計放下,走到黛玉處去探探他的口氣。 黛玉正在那裡看書, 見是襲人,欠身讓坐。襲人也連忙迎上來問:“姑娘這幾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裡能夠,不過略硬朗些。你在家裡做什麼呢?"襲人道:“如今寶二爺上了學, 房中一點事兒沒有,因此來瞧瞧姑娘,說說話兒。”說着,紫鵑拿茶來。襲人忙站起來道:“妹妹坐着罷。”因又笑道:“我前兒聽見秋紋說,妹妹背地裡說我們什麼來着。 "紫鵑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話!我說寶二爺上了學,寶姑娘又隔斷了,連香菱也不過來,自然是悶的。”襲人道:“你還提香菱呢,這才苦呢,撞着這位太歲奶奶,難為他怎麼過!"把手伸着兩個指頭道:“說起來,比他還利害,連外頭的臉面都不顧了。”黛玉接着道:“他也夠受了,尤二姑娘怎麼死了。”襲人道:“可不是。想來都是一個人,不過名分裡頭差些, 何苦這樣毒?外面名聲也不好聽。”黛玉從不聞襲人背地裡說人,今聽此話有因,便說道:“這也難說。但凡家庭之事,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襲人道:“做了旁邊人,心裡先怯了,那裡倒敢去欺負人呢。” 說着,只見一個婆子在院裡問道:“這裡是林姑娘的屋子麼?"那位姐姐在這裡呢?" 雪雁出來一看,模模糊糊認得是薛姨媽那邊的人,便問道:“作什麼?"婆子道:“我們姑娘打發來給這裡林姑娘送東西的。 "雪雁道:“略等等兒。”雪雁進來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領他進來。那婆子進來請了安,且不說送什麼,只是覷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臉上倒不好意思起來, 因問道:“寶姑娘叫你來送什麼?"婆子方笑着回道:“我們姑娘叫給姑娘送了一瓶兒蜜餞荔枝來。 "回頭又瞧見襲人,便問道:“這位姑娘不是寶二爺屋裡的花姑娘麼? "襲人笑道:“媽媽怎麼認得我?"婆子笑道:“我們只在太太屋裡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門, 所以姑娘們都不大認得。姑娘們碰着到我們那邊去,我們都模糊記得。 "說着,將一個瓶兒遞給雪雁,又回頭看看黛玉,因笑着向襲人道:“怨不得我們太太說這林姑娘和你們寶二爺是一對兒,原來真是天仙似的。”襲人見他說話造次,連忙岔道:“媽媽,你乏了,坐坐吃茶罷。”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們那裡忙呢,都張羅琴姑娘的事呢。姑娘還有兩瓶荔枝,叫給寶二爺送去。”說着,顫顫巍巍告辭出去。黛玉雖惱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寶釵使來的,也不好怎麼樣他。等他出了屋門,才說一聲道:“給你們姑娘道費心。”那老婆子還只管嘴裡咕咕噥噥的說:“這樣好模樣兒,除了寶玉, 什麼人擎受的起。”黛玉只裝沒聽見。襲人笑道:“怎麼人到了老來,就是混說白道的,叫人聽着又生氣,又好笑。”一時雪雁拿過瓶子來與黛玉看。黛玉道:“我懶待吃,拿了擱起去罷。”又說了一回話,襲人才去了。 一時晚妝將卸, 黛玉進了套間,猛抬頭看見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間老婆子的一番混話,甚是刺心。當此黃昏人靜,千愁萬緒,堆上心來。想起自己身上不牢,年紀又大了。看寶玉的光景,心裡雖沒別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見有半點意思。深恨父母在時,何不早定了這頭婚姻。又轉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時,別處定了婚姻,怎能夠似寶玉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時尚有可圖。”心內一上一下,輾轉纏綿,竟象轆轤一般。嘆了一回氣,掉了幾點淚,無情無緒,和衣倒下。 不知不覺, 只見小丫頭走來說道:“外面雨村賈老爺請姑娘。”黛玉道:“我雖跟他讀過書,卻不比男學生,要見我作什麼?況且他和舅舅往來,從未提起,我也不便見的。”因叫小丫頭:“回復‘身上有病不能出來’,與我請安道謝就是了。”小丫頭道:“只怕要與姑娘道喜,南京還有人來接。”說着,又見鳳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寶釵等都來笑道:“我們一來道喜,二來送行。”黛玉慌道:“你們說什麼話?"鳳姐道:“你還裝什麼呆。你難道不知道林姑爺升了湖北的糧道, 娶了一位繼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這裡, 不成事體,因託了賈雨村作媒,將你許了你繼母的什麼親戚,還說是續弦,所以着人到這裡來接你回去。 大約一到家中就要過去的,都是你繼母作主。怕的是道兒上沒有照應,還叫你璉二哥哥送去。”說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親果在那裡做官的樣子,心上急着硬說道:“沒有的事,都是鳳姐姐混鬧。”只見邢夫人向王夫人使個眼色兒,"他還不信呢,咱們走罷。”黛玉含着淚道:“二位舅母坐坐去。”眾人不言語,都冷笑而去。 黛玉此時心中乾急,又說不出來,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賈母在一處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還可救。”於是兩腿跪下去,抱着賈母的腰說道:“老太太救我!我南邊是死也不去的!況且有了繼母,又不是我的親娘。我是情願跟着老太太一塊兒的。 "但見老太太呆着臉兒笑道:“這個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這是什麼事呢。”老太太道:“續弦也好,倒多一副妝奩。”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決不使這裡分外的閒錢,只求老太太救我。”賈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終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 不知道,在此地終非了局。”黛玉道:“我在這裡情願自己做個奴婢過活,自做自吃, 也是願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總不言語。黛玉抱着賈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來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緊急的時候怎麼全不管!不要說我是你的外孫女兒, 是隔了一層了,我的娘是你的親生女兒,看我娘分上,也該護庇些。”說着,撞在懷裡痛哭, 聽見賈母道:“鴛鴦,你來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鬧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無用,不如尋個自盡,站起來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沒有親娘,便是外祖母與舅母姊妹們,平時何等待的好,可見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麼獨不見寶玉?或見一面,看他還有法兒?"便見寶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說:“妹妹大喜呀。”黛玉聽了這一句話, 越發急了,也顧不得什麼了,把寶玉緊緊拉住說:“好,寶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了。”寶玉道:“我怎麼無情無義?你既有了人家兒,咱們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聽越氣,越沒了主意,只得拉着寶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誰去?"寶玉道:“你要不去,就在這裡住着。你原是許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們這裡來。我待你是怎麼樣的, 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象果曾許過寶玉的,心內忽又轉悲作喜,問寶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寶玉道:“我說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話,你就瞧瞧我的心。”說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見鮮血直流。黛玉嚇得魂飛魄散, 忙用手握着寶玉的心窩,哭道:“你怎麼做出這個事來,你先來殺了我罷!"寶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給你瞧。”還把手在劃開的地方兒亂抓。黛玉又顫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寶玉痛哭。寶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沒有了,活不得了。”說着,眼睛往上一翻, 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聲大哭。只聽見紫鵑叫道:“姑娘,姑娘,怎麼魘住了?快醒醒兒脫了衣服睡罷。”黛玉一翻身,卻原來是一場惡夢。 喉間猶是哽咽,心上還是亂跳,枕頭上已經濕透,肩背身心,但覺冰冷。想了一回," 父親死得久了,與寶玉尚未放定,這是從那裡說起?"又想夢中光景,無倚無靠,再真把寶玉死了, 那可怎麼樣好!一時痛定思痛,神魂俱亂。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點兒汗,扎掙起來,把外罩大襖脫了,叫紫鵑蓋好了被窩,又躺下去。翻來復去,那裡睡得着。 只聽得外面淅淅颯颯,又象風聲,又象雨聲。又停了一會子,又聽得遠遠的吆呼聲兒,卻是紫鵑已在那裡睡着,鼻息出入之聲。自己扎掙着爬起來,圍着被坐了一會。 覺得窗縫裡透進一縷涼風來,吹得寒毛直豎,便又躺下。正要朦朧睡去,聽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兒的聲兒, 啾啾唧唧,叫個不住。那窗上的紙,隔着屜子,漸漸的透進清光來。 黛玉此時已醒得雙眸炯炯,一回兒咳嗽起來,連紫鵑都咳嗽醒了。紫鵑道:“姑娘,你還沒睡着麼?又咳嗽起來了,想是着了風了。這會兒窗戶紙發清了,也待好亮起來了。歇歇兒罷,養養神,別盡着想長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嘗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罷。”說了又嗽起來。紫鵑見黛玉這般光景,心中也自傷感,睡不着了。聽見黛玉又嗽,連忙起來,捧着痰盒。這時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麼?"紫鵑笑道:“天都亮了, 還睡什麼呢。”黛玉道:“既這樣,你就把痰盒兒換了罷。”紫鵑答應着,忙出來換了一個痰盒兒,將手裡的這個盒兒放在桌上,開了套間門出來,仍舊帶上門,放下撒花軟簾, 出來叫醒雪雁。開了屋門去倒那盒子時,只見滿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鵑一跳,不覺失聲道:“噯喲,這還了得!"黛玉裡面接着問是什麼,紫鵑自知失言,連忙改說道:“手裡一滑,幾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裡的痰有了什麼?"紫鵑道:“沒有什麼。”說着這句話時,心中一酸,那眼淚直流下來,聲兒早已岔了。黛玉因為喉間有些甜腥, 早自疑惑,方才聽見紫鵑在外邊詫異,這會子又聽見紫鵑說話聲音帶着悲慘的光景,心中覺了八九分,便叫紫鵑:“進來罷,外頭看涼着。”紫鵑答應了一聲,這一聲更比頭裡悽慘, 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聽了,涼了半截。看紫鵑推門進來時,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為什麼哭?"紫鵑勉強笑道:“誰哭來早起起來眼睛裡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時候更大罷,我聽見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鵑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說,還得自己開解着些。 身子是根本,俗語說的,‘留得青山在,依舊有柴燒。’況這裡自老太太,太太起,那個不疼姑娘。 "只這一句話,又勾起黛玉的夢來。覺得心頭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變,紫鵑連忙端着痰盒, 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來。痰中一縷紫血,簌簌亂跳。紫鵑雪雁臉都唬黃了。兩個旁邊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鵑看着不好,連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門,只見翠縷翠墨兩個人笑嘻嘻的走來。翠縷便道:“林姑娘怎麼這早晚還不出門? 我們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裡講究四姑娘畫的那張園子景兒呢。”雪雁連忙擺手兒,翠縷翠墨二人倒都嚇了一跳,說:“這是什麼原故?"雪雁將方才的事, 一一告訴他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頭兒說:“這可不是頑的!你們怎麼不告訴老太太去?這還了得!你們怎麼這麼糊塗。”雪雁道:“我這裡才要去,你們就來了。”正說着,只聽紫鵑叫道:“誰在外頭說話?姑娘問呢。”三個人連忙一齊進來。翠縷翠墨見黛玉蓋着被躺在床上,見了他二人便說道:“誰告訴你們了?你們這樣大驚小怪的。”翠墨道:“我們姑娘和雲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裡講究四姑娘畫的那張園子圖兒,叫我們來請姑娘來, 不知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什麼大病,不過覺得身子略軟些,躺躺兒就起來了。你們回去告訴三姑娘和雲姑娘,飯後若無事,倒是請他們來這裡坐坐罷。寶二爺沒到你們那邊去? "二人答道:“沒有。”翠墨又道:“寶二爺這兩天上了學了,老爺天天要查功課, 那裡還能象從前那麼亂跑呢。”黛玉聽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悄悄的退出來了。 且說探春湘雲正在惜春那邊論評惜春所畫大觀園圖,說這個多一點,那個少一點,這個太疏,那個太密。大家又議着題詩,着人去請黛玉商議。正說着,忽見翠縷翠墨二人回來,神色匆忙。湘雲便先問道:“林姑娘怎麼不來?"翠縷道:“林姑娘昨日夜裡又犯了病了, 咳嗽了一夜。我們聽見雪雁說,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聽了詫異道:“這話真麼?"翠縷道:“怎麼不真。”翠墨道:“我們剛才進去去瞧了瞧,顏色不成顏色,說話兒的氣力兒都微了。 "湘雲道:“不好的這麼着,怎麼還能說話呢。”探春道:“怎麼你這麼糊塗,不能說話不是已經……"說到這裡卻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樣一個聰明人,我看他總有些瞧不破,一點半點兒都要認起真來。天下事那裡有多少真的呢。”探春道:“既這麼着,咱們都過去看看。倘若病的利害,咱們好過去告訴大嫂子回老太太,傳大夫進來瞧瞧,也得個主意。”湘雲道:“正是這樣。”惜春道:“姐姐們先去,我回來再過去。”於是探春湘雲扶了小丫頭,都到瀟湘館來。進入房中,黛玉見他二人,不免又傷心起來。因又轉念想起夢中,連老太太尚且如此,何況他們。況且我不請他們,他們還不來呢。 心裡雖是如此,臉上卻礙不過去,只得勉強令紫鵑扶起,口中讓坐。探春湘雲都坐在床沿上,一頭一個。看了黛玉這般光景,也自傷感。探春便道:“姐姐怎麼身上又不舒服了? "黛玉道:“也沒什麼要緊,只是身子軟得很。”紫鵑在黛玉身後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兒。 湘雲到底年輕,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來看。不看則已,看了唬的驚疑不止,說:“這是姐姐吐的?這還了得!"初時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沒細看,此時見湘雲這麼說,回頭看時,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見湘雲冒失,連忙解說道:“這不過是肺火上炎, 帶出一半點來,也是常事。偏是雲丫頭,不拘什麼,就這樣蝎蝎螫螫的!"湘雲紅了臉,自悔失言。探春見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煩倦之意,連忙起身說道:“姐姐靜靜的養養神罷, 我們回來再瞧你。”黛玉道:“累你兩位惦着。”探春又囑咐紫鵑好生留神伏侍姑娘,紫鵑答應着。探春才要走,只聽外面一個人嚷起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話說探春湘雲才要走時,忽聽外面一個人嚷道:“你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個什麼東西,來這園子裡頭混攪!"黛玉聽了,大叫一聲道:“這裡住不得了。”一手指着窗外, 兩眼反插上去。原來黛玉住在大觀園中,雖靠着賈母疼愛,然在別人身上,凡事終是寸步留心。聽見窗外老婆子這樣罵着,在別人呢,一句是貼不上的,竟象專罵着自己的。自思一個千金小姐,只因沒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這老婆子來這般辱罵,那裡委屈得來,因此肝腸崩裂,哭暈去了。紫鵑只是哭叫:“姑娘怎麼樣了,快醒轉來罷。”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過這口氣,還說不出話來,那隻手仍向窗外指着。 探春會意,開門出去,看見老婆子手中拿着拐棍趕着一個不乾不淨的毛丫頭道:“我是為照管這園中的花果樹木來到這裡,你作什麼來了!等我家去打你一個知道。”這丫頭扭着頭, 把一個指頭探在嘴裡,瞅着老婆子笑。探春罵道:“你們這些人如今越發沒了王法了,這裡是你罵人的地方兒嗎!"老婆子見是探春,連忙陪着笑臉兒說道:“剛才是我的外孫女兒,看見我來了他就跟了來。我怕他鬧,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裡敢在這裡罵人呢。 "探春道:“不用多說了,快給我都出去。這裡林姑娘身上不大好,還不快去麼。”老婆子答應了幾個"是",說着一扭身去了。那丫頭也就跑了。 探春回來, 看見湘雲拉着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鵑一手抱着黛玉,一手給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漸漸的轉過來了。探春笑道:“想是聽見老婆子的話,你疑了心了麼?"黛玉只搖搖頭兒。探春道:“他是罵他外孫女兒,我才剛也聽見了。這種東西說話再沒有一點道理的,他們懂得什麼避諱。”黛玉聽了點點頭兒,拉着探春的手道:“妹妹…… 。”叫了一聲,又不言語了。探春又道:“你別心煩。我來看你是姊妹們應該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藥,心上把喜歡事兒想想,能夠一天一天的硬朗起來,大家依舊結社做詩,豈不好呢。”湘雲道:“可是三姐姐說的,那麼着不樂?"黛玉哽咽道:“你們只顧要我喜歡,可憐我那裡趕得上這日子,只怕不能夠了!"探春道:“你這話說的太過了。 誰沒個病兒災兒的,那裡就想到這裡來了。你好生歇歇兒罷,我們到老太太那邊,回來再看你。 你要什麼東西,只管叫紫鵑告訴我。”黛玉流淚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裡只說我請安, 身上略有點不好,不是什麼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煩心的。”探春答應道:“我知道,你只管養着罷。”說着,才同湘雲出去了。 這裡紫鵑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旁邊,看着黛玉, 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閉着眼躺了半晌,那裡睡得着?覺得園裡頭平日只見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聽得風聲,蟲鳴聲,鳥語聲,人走的腳步聲,又象遠遠的孩子們啼哭聲, 一陣一陣的聒噪的煩躁起來,因叫紫鵑放下帳子來。雪雁捧了一碗燕窩湯遞與紫鵑,紫鵑隔着帳子輕輕問道:“姑娘喝一口湯罷?"黛玉微微應了一聲。紫鵑復將湯遞給雪雁,自己上來攙扶黛玉坐起,然後接過湯來,擱在唇邊試了一試,一手摟着黛玉肩臂,一手端着湯送到唇邊。黛玉微微睜眼喝了兩三口,便搖搖頭兒不喝了。紫鵑仍將碗遞給雪雁,輕輕扶黛玉睡下。 靜了一時, 略覺安頓。只聽窗外悄悄問道:“紫鵑妹妹在家麼?"雪雁連忙出來,見是襲人,因悄悄說道:“姐姐屋裡坐着。”襲人也便悄悄問道:“姑娘怎麼着?"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訴夜間及方才之事。 襲人聽了這話,也唬怔了,因說道:“怪道剛才翠縷到我們那邊, 說你們姑娘病了,唬的寶二爺連忙打發我來看看是怎麼樣。”正說着,只見紫鵑從裡間掀起帘子望外看, 見襲人,點頭兒叫他。襲人輕輕走過來問道:“姑娘睡着了嗎?"紫鵑點點頭兒,問道:“姐姐才聽見說了?"襲人也點點頭兒,蹙着眉道:“終久怎麼樣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個半死兒。”紫鵑忙問怎麼了,襲人道:“昨日晚上睡覺還是好好兒的, 誰知半夜裡一疊連聲的嚷起心疼來,嘴裡胡說白道,只說好象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鬧到打亮梆子以後才好些了。你說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學,還要請大夫來吃藥呢。”正說着,只聽黛玉在帳子裡又咳嗽起來。紫鵑連忙過來捧痰盒兒接痰。黛玉微微睜眼問道:“你和誰說話呢?"紫鵑道:“襲人姐姐來瞧姑娘來了。”說着,襲人已走到床前。 黛玉命紫鵑扶起,一手指着床邊,讓襲人坐下。襲人側身坐了,連忙陪着笑勸道:“姑娘倒還是躺着罷。”黛玉道:“不妨,你們快別這樣大驚小怪的。剛才是說誰半夜裡心疼起來? "襲人道:是寶二爺偶然魘住了,不是認真怎麼樣。”黛玉會意,知道是襲人怕自己又懸心的原故,又感激,又傷心。因趁勢問道:“既是魘住了,不聽見他還說什麼? "襲人道:“也沒說什麼。”黛玉點點頭兒,遲了半日,嘆了一聲,才說道:“你們別告訴寶二爺說我不好, 看耽擱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爺生氣。”襲人答應了,又勸道:“姑娘還是躺躺歇歇罷。 "黛玉點頭,命紫鵑扶着歪下。襲人不免坐在旁邊,又寬慰了幾句,然後告辭,回到怡紅院,只說黛玉身上略覺不受用,也沒什麼大病。寶玉才放了心。 且說探春湘雲出了瀟湘館, 一路往賈母這邊來。探春因囑咐湘雲道:“妹妹,回來見了老太太,別象剛才那樣冒冒失失的了。”湘雲點頭笑道:“知道了,我頭裡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說着,已到賈母那邊。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來。賈母聽了自是心煩,因說道:“偏是這兩個玉兒多病多災的。林丫頭一來二去的大了,他這個身子也要緊。我看那孩子太是個心細。”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便向鴛鴦道:“你告訴他們,明兒大夫來瞧了寶玉, 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裡去。”鴛鴦答應着,出來告訴了婆子們,婆子們自去傳話。這裡探春湘雲就跟着賈母吃了晚飯,然後同回園中去。不提。到了次日,大夫來了,瞧了寶玉, 不過說飲食不調,着了點兒風邪,沒大要緊,疏散疏散就好了。這裡王夫人鳳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賈母,一面使人到瀟湘館告訴說大夫就過來。紫鵑答應了,連忙給黛玉蓋好被窩,放下帳子。雪雁趕着收拾房裡的東西。一時賈璉陪着大夫進來了, 便說道:“這位老爺是常來的,姑娘們不用迴避。”老婆子打起帘子,賈璉讓着進入房中坐下。賈璉道"紫鵑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勢向王老爺說說。”王大夫道:“且慢說。等我診了脈, 聽我說了看是對不對,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們再告訴我。”紫鵑便向帳中扶出黛玉的一隻手來, 擱在迎手上。紫鵑又把鐲子連袖子輕輕的摟起,不叫壓住了脈息。 那王大夫診了好一回兒,又換那隻手也診了,便同賈璉出來,到外間屋裡坐下,說道:“六脈皆弦,因平日鬱結所致。”說着,紫鵑也出來站在裡間門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鵑道:“這病時常應得頭暈,減飲食,多夢,每到五更,必醒個幾次。即日間聽見不干自己的事, 也必要動氣,且多疑多懼。不知者疑為性情乖誕,其實因肝陰虧損,心氣衰耗, 都是這個病在那裡作怪。不知是否?"紫鵑點點頭兒,向賈璉道:“說的很是。”王太醫道:“既這樣就是了。”說畢起身,同賈璉往外書房去開方子。小廝們早已預備下一張梅紅單帖,王太醫吃了茶,因提筆先寫道: 六脈弦遲,素由積鬱。左寸無力,心氣已衰。關脈獨洪, 肝邪偏旺。 木氣不能疏達,勢必上侵脾土,飲食無味,甚至勝所不勝,肺金定受其殃。氣不流精,凝而為痰,血隨氣 涌,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養心脾。雖有補劑,未可 驟施。姑擬黑逍遙以開其先,復用歸肺固金以繼其後。不 揣固陋, 俟高明裁服。又將七味藥與引子寫了。賈璉拿來看時,問道:“血勢上沖,柴胡使得麼?"王大夫笑道:“二爺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為吐衄所忌。豈知用鱉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陽甲膽之氣。以鱉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養肝陰,制遏邪火。所以《內經》說:‘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鱉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劉’的法子。”賈璉點頭道:“原來是這麼着,這就是了。”王夫人又道:“先請服兩劑,再加減或再換方子罷。 我還有一點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來請安。”說着,賈璉送了出來,說道:“舍弟的藥就是那麼着了? "王大夫道:“寶二爺倒沒什麼大病,大約再吃一劑就好了。”說着,上車而去。 這裡賈璉一面叫人抓藥。一面回到房中告訴鳳姐黛玉的病原與大夫用的藥,述了一遍。 只見周瑞家的走來回了幾件沒要緊的事,賈璉聽到一半,便說道:“你回二奶奶罷, 我還有事呢。”說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這件事,又說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看他那個病,竟是不好呢。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摸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頭。問問他,也沒有話說,只是淌眼淚。回來紫鵑告訴我說:‘姑娘現在病着,要什麼自己又不肯要, 我打算要問二奶奶那裡支用一兩個月的月錢。如今吃藥雖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幾個錢。 ’我答應了他,替他來回奶奶。”鳳姐低了半日頭,說道:“竟這麼着罷:我送他幾兩銀子使罷,也不用告訴林姑娘。這月錢卻是不好支的,一個人開了例,要是都支起來,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記得趙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無非為的是月錢。況且近來你也知道,出去的多,進來的少,總繞不過彎兒來。不知道的,還說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種嚼舌根的,說我搬運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裡經手的人,這個自然還知道些。 "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這樣大門頭兒,除了奶奶這樣心計兒當家罷了。別說是女人當不來,就是三頭六臂的男人,還撐不住呢。還說這些個混帳話。”說着,又笑了一聲,道:“奶奶還沒聽見呢,外頭的人還更糊塗呢。前兒周瑞回家來,說起外頭的人打諒着咱們府里不知怎麼樣有錢呢。也有說‘賈府里的銀庫幾間,金庫幾間,使的傢伙都是金子鑲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說‘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東西分的了一半子給娘家。 前兒貴妃娘娘省親回來,我們還親見他帶了幾車金銀回來,所以家裡收拾擺設的水晶宮似的。 那日在廟裡還願,花了幾萬銀子,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罷咧。’有人還說‘他門前的獅子只怕還是玉石的呢。園子裡還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個去,如今剩下一個了。家裡的奶奶姑娘不用說,就是屋裡使喚的姑娘們,也是一點兒不動,喝酒下棋,彈琴畫畫,橫豎有伏侍的人呢。單管穿羅罩紗,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認得的。那些哥兒姐兒們更不用說了, 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來給他頑。’還有歌兒呢,說是‘ 寧國府,榮國府,金銀財寶如糞土。吃不窮,穿不窮,算來……’"說到這裡,猛然咽住。原來那時歌兒說道是"算來總是一場空"。這周瑞家的說溜了嘴,說到這裡,忽然想起這話不好, 因咽住了。鳳姐兒聽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話了。也不便追問,因說道:“那都沒要緊。只是這金麒麟的話從何而來?"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廟裡的老道士送給寶二爺的小金麒麟兒。 後來丟了幾天,虧了史姑娘撿着還了他,外頭就造出這個謠言來了。奶奶說這些人可笑不可笑?"鳳姐道:“這些話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 咱們一日難似一日,外面還是這麼講究。俗語兒說的,‘人怕出名豬怕壯’,況且又是個虛名兒,終久還不知怎麼樣呢。”周瑞家的道:“奶奶慮的也是。只是滿城裡茶坊酒鋪兒以及各胡同兒都是這樣說,並且不是一年了,那裡握的住眾人的嘴。”鳳姐點點頭兒,因叫平兒稱了幾兩銀子,遞給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給紫鵑,只說我給他添補買東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別提這月錢的話。他也是個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話。我得了空兒,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銀子,答應着自去。不提。 且說賈璉走到外面, 只見一個小廝迎上來回道:“大老爺叫二爺說話呢。”賈璉急忙過來,見了賈赦。賈赦道:“方才風聞宮裡頭傳了一個太醫院御醫,兩個吏目去看病,想來不是宮女兒下人了。這幾天娘娘宮裡有什麼信兒沒有?"賈璉道:“沒有。”賈赦道:“ 你去問問二老爺和你珍大哥。不然,還該叫人去到太醫院裡打聽打聽才是。”賈璉答應了,一面吩咐人往太醫院去,一面連忙去見賈政賈珍。賈政聽了這話,因問道:“是那裡來的風聲?"賈璉道:“是大老爺才說的。”賈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裡頭打聽打聽。 "賈璉道:“我已經打發人往太醫院打聽去了。”一面說着,一面退出來,去找賈珍。只見賈珍迎面來了, 賈璉忙告訴賈珍。賈珍道:“我正為也聽見這話,來回大老爺二老爺去的。 "於是兩個人同着來見賈政。賈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終有信的。”說着,賈赦也過來了。到了晌午,打聽的人尚未回來。門上人進來,回說:“有兩個內相在外要見二位老爺呢。”賈赦道:“請進來。”門上的人領了老公進來。賈赦賈政迎至二門外,先請了娘娘的安,一面同着進來,走至廳上讓了坐。老公道:“前日這裡貴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過旨意,宣召親丁四人進裡頭探問。許各帶丫頭一人,余皆不用。親丁男人只許在宮門外遞個職名,請安聽信,不得擅入。准於明日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賈政賈赦等站着聽了旨意,復又坐下,讓老公吃茶畢,老公辭了出去。 賈赦賈政送出大門, 回來先稟賈母。賈母道:“親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們兩位太太了。那一個人呢?"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鳳姐兒,他諸事有照應。 你們爺兒們各自商量去罷。”賈赦賈政答應了出來,因派了賈璉賈蓉看家外,凡文字輩至草字輩一應都去。遂吩咐家人預備四乘綠轎,十餘輛大車,明兒黎明伺候。家人答應去了。 賈赦賈政又進去回明老太太,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來收拾進宮。 賈母道:“我知道,你們去罷。”赦政等退出。這裡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也都說了一會子元妃的病,又說了些閒話,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 各間屋子丫頭們將燈火俱已點齊,太太們各梳洗畢,爺們亦各整頓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和賴大進來,至二門口回道:“轎車俱已齊備,在門外伺候着呢。”不一時, 賈赦邢夫人也過來了。大家用了早飯。鳳姐先扶老太太出來,眾人圍隨,各帶使女一人,緩緩前行。又命李貴等二人先騎馬去外宮門接應,自己家眷隨後。文字輩至草字輩各自登車騎馬,跟着眾家人,一齊去了。賈璉賈蓉在家中看家。 且說賈家的車輛轎馬俱在外西垣門口歇下等着。一回兒,有兩個內監出來說:“賈府省親的太太奶奶們, 着令入宮探問,爺們俱着令內宮門外請安,不得入見。”門上人叫快進去。 賈府中四乘轎子跟着小內監前行,賈家爺們在轎後步行跟着,令眾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宮門口,只見幾個老公在門上坐着,見他們來了,便站起來說道:“賈府爺們至此。”賈赦賈政便捱次立定。轎子抬至宮門口,便都出了轎。早有幾個小內監引路,賈母等各有丫頭扶着步行。走至元妃寢宮,只見奎壁輝煌,琉璃照耀。又有兩個小宮女兒傳諭道:“只用請安,一概儀注都免。”賈母等謝了恩,來至床前請安畢,元妃都賜了坐。 賈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向賈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賈母扶着小丫頭,顫顫巍巍站起來, 答應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問了好,邢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話。元妃又問鳳姐家中過的日子若何,鳳姐站起來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這幾年來難為你操心。”鳳姐正要站起來回奏,只見一個宮女傳進許多職名,請娘娘龍目。元妃看時,就是賈赦賈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職名,眼圈兒一紅,止不住流下淚來。宮女兒遞過絹子,元妃一面拭淚,一面傳諭道:“今日稍安,令他們外面暫歇。 "賈母等站起來,又謝了恩。元妃含淚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親近。”賈母等都忍着淚道:“娘娘不用悲傷,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問:“寶玉近來若何?"賈母道:“近來頗肯念書。因他父親逼得嚴緊,如今文字也都做上來了。”元妃道:“這樣才好。”遂命外宮賜宴,便有兩個宮女兒,四個小太監引了到一座宮裡,已擺得齊整, 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細述。一時吃完了飯,賈母帶着他婆媳三人謝過宴,又耽擱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羈留,俱各辭了出來。元妃命宮女兒引道,送至內宮門,門外仍是四個小太監送出。賈母等依舊坐着轎子出來,賈赦接着,大伙兒一齊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後日進宮,仍令照應齊集。不題。 且說薛家夏金桂趕了薛蟠出去, 日間拌嘴沒有對頭,秋菱又住在寶釵那邊去了,只剩得寶蟾一人同住。 既給與薛蟠作妾,寶蟾的意氣又不比從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個對頭, 自己也後悔不來。一日,吃了幾杯悶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寶蟾做個醒酒湯兒, 因問着寶蟾道:“大爺前日出門,到底是到那裡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寶蟾道:“我那裡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還不說,誰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還有什麼奶奶太太的,都是你們的世界了。別人是惹不得的,有人護庇着,我也不敢去虎頭上捉虱子。你還是我的丫頭,問你一句話,你就和我摔臉子,說塞話。你既這麼有勢力,為什麼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誰做了奶奶,那不清淨了麼!偏我又不死,礙着你們的道兒。”寶蟾聽了這話,那裡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着金桂道:“奶奶這些閒話只好說給別人聽去!我並沒和奶奶說什麼。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來拿着我們小軟兒出氣呢。正經的, 奶奶又裝聽不見,‘沒事人一大堆’了。”說着,便哭天哭地起來。金桂越發性起,便爬下炕來, 要打寶蟾。寶蟾也是夏家的風氣,半點兒不讓。金桂將桌椅杯盞,盡行打翻,那寶蟾只管喊冤叫屈,那裡理會他半點兒。豈知薛姨媽在寶釵房中聽見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勸勸他。”寶釵道:“使不得,媽媽別叫他去。他去了豈能勸他,那更是火上澆了油了。 "薛姨媽道:“既這麼樣,我自己過去。”寶釵道:“依我說媽媽也不用去, 由着他們鬧去罷。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了。”薛姨媽道:“這那裡還了得!"說着,自己扶了丫頭,往金桂這邊來。寶釵只得也跟着過去,又囑咐香菱道:“你在這裡罷。” 母女同至金桂房門口, 聽見裡頭正還嚷哭不止。薛姨媽道:“你們是怎麼着,又這樣家翻宅亂起來,這還象個人家兒嗎!矮牆淺屋的,難道都不怕親戚們聽見笑話了麼。”金桂屋裡接聲道:“我倒怕人笑話呢!只是這裡掃帚顛倒豎,也沒有主子,也沒有奴才, 也沒有妻,沒有妾,是個混帳世界了。我們夏家門子裡沒見過這樣規矩,實在受不得你們家這樣委屈了! "寶釵道:“大嫂子,媽媽因聽見鬧得慌,才過來的。就是問的急了些, 沒有分清‘奶奶‘寶蟾’兩字,也沒有什麼。如今且先把事情說開,大家和和氣氣的過日子, 也省的媽媽天天為咱們操心。”那薛姨媽道:“是啊,先把事情說開了,你再問我的不是還不遲呢。 "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個大賢大德的。你日後必定有個好人家, 好女婿,決不象我這樣守活寡,舉眼無親,叫人家騎上頭來欺負我的。我是個沒心眼兒的人,只求姑娘我說話別往死里挑撿,我從小兒到如今,沒有爹娘教導。再者我們屋裡老婆漢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 姑娘也管不得!"寶釵聽了這話,又是羞,又是氣, 見他母親這樣光景,又是疼不過。因忍了氣說道:“大嫂子,我勸你少說句兒罷。誰挑撿你?又是誰欺負你?不要說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從來沒有加他一點聲氣兒的。”金桂聽了這幾句話,更加拍着炕沿大哭起來,說:“我那裡比得秋菱,連他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呢! 他是來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會獻勤兒,我是新來的,又不會獻勤兒, 如何拿我比他。何苦來,天下有幾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兒罷!別修的象我嫁個糊塗行子守活寡, 那就是活活兒的現了眼了!"薛姨媽聽到這裡,萬分氣不過,便站起身來道:“不是我護着自己的女孩兒,他句句勸你,你卻句句慪他。你有什麼過不去,不要尋他, 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寶釵忙勸道:“媽媽,你老人家不用動氣。咱們既來勸他,自己生氣,倒多了層氣。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兒再說。”因吩咐寶蟾道:“你可別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媽出得房來。 走過院子裡, 只見賈母身邊的丫頭同着秋菱迎面走來。薛姨媽道:“你從那裡來,老太太身上可安? "那丫頭道:“老太太身上好,叫來請姨太太安,還謝謝前兒的荔枝,還給琴姑娘道喜。”寶釵道:“你多早晚來的?"那丫頭道:“來了好一會子了。”薛姨媽料他知道,紅着臉說道:“這如今我們家裡鬧得也不象個過日子的人家了,叫你們那邊聽見笑話。”丫頭道:“姨太太說那裡的話,誰家沒個碟大碗小磕着碰着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罷咧。”說着,跟了回到薛姨媽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寶釵正囑咐香菱些話,只聽薛姨媽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說着,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寶釵香菱二人手足無措。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卻說薛姨媽一時因被金桂這場氣慪得肝氣上逆,左肋作痛。寶釵明知是這個原故,也等不及醫生來看,先叫人去買了幾錢鈎藤來,濃濃的煎了一碗,給他母親吃了。又和秋菱給薛姨媽捶腿揉胸,停了一會兒,略覺安頓。這薛姨媽只是又悲又氣,氣的是金桂撒潑, 悲的是寶釵有涵養,倒覺可憐。寶釵又勸了一回,不知不覺的睡了一覺,肝氣也漸漸平復了。寶釵便說道:“媽媽,你這種閒氣不要放在心上才好。過幾天走的動了,樂得往那邊老太太姨媽處去說說話兒散散悶也好。家裡橫豎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諒他也不敢怎麼樣。”薛姨媽點點頭道:“過兩日看罷了。” 且說元妃疾愈之後, 家中俱各喜歡。過了幾日,有幾個老公走來,帶着東西銀兩,宣貴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問勤勞,俱有賞賜。把物件銀兩一一交代清楚。賈赦賈政等稟明了賈母, 一齊謝恩畢,太監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賈母房中,說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傳進來說:“小廝們來回道,那邊有人請大老爺說要緊的話呢。”賈母便向賈赦道:“你去罷。”賈赦答應着,退出來自去了。 這裡賈母忽然想起,和賈政笑道:“娘娘心裡卻甚實惦記着寶玉,前兒還特特的問他來着呢。賈政陪笑道:他近日文章都做上來了。”賈政笑道:“那裡能象老太太的話呢。”賈母道:“你們時常叫他出去作詩作文,難道他都沒作上來麼。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導他, 可是人家說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兒吃的’。”賈政聽了這話,忙陪笑道:“老太太說的是。 "賈母又道:“提起寶玉,我還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們也該留神看一個好孩子給他定下。這也是他終身的大事。也別論遠近親戚,什麼窮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兒好模樣兒周正的就好。”賈政道:“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學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誤了人家的女孩兒,豈不可惜。”賈母聽了這話,心裡卻有些不喜歡,便說道:“論起來,現放着你們作父母的,那裡用我去張心。 但只我想寶玉這孩子從小兒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點兒,耽誤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 只是我看他那生來的模樣兒也還齊整,心性兒也還實在,未必一定是那種沒出息的,必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兒。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着橫豎比環兒略好些,不知你們看着怎麼樣。”幾句話說得賈政心中甚實不安,連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 既說他好有造化的,想來是不錯的。只是兒子望他成人性兒太急了一點, 或者竟和古人的話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話把賈母也慪笑了,眾人也都陪着笑了。 賈母因說道:“你這會子也有了幾歲年紀,又居着官,自然越歷練越老成。”說到這裡,回頭瞅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輕的時侯,那一種古怪脾氣, 比寶玉還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婦,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兒。如今只抱怨寶玉,這會子我看寶玉比他還略體些人情兒呢。 "說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又說起逗笑兒的話兒來了。”說着,小丫頭子們進來告訴鴛鴦:“請示老太太,晚飯伺侯下了。”賈母便問:“你們又咕咕唧唧的說什麼?"鴛鴦笑着回明了。賈母道:“那麼着,你們也都吃飯去罷,單留鳳姐兒和珍哥媳婦跟着我吃罷。”賈政及邢王二夫人都答應着,伺侯擺上飯來,賈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卻說邢夫人自去了。賈政同王夫人進入房中。賈政因提起賈母方才的話來,說道:“老太太這樣疼寶玉,畢竟要他有些實學,日後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 也不至糟踏了人家的女兒。”王夫人道:“老爺這話自然是該當的。”賈政因着個屋裡的丫頭傳出去告訴李貴:“寶玉放學回來,索性吃飯後再叫他過來,說我還要問他話呢。 "李貴答應了"是"。至寶玉放了學剛要過來請安,只見李貴道:“二爺先不用過去。老爺吩咐了, 今日叫二爺吃了飯再過去呢,聽見還有話問二爺呢。”寶玉聽了這話,又是一個悶雷。只得見過賈母,便回園吃飯。三口兩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賈政這邊來。 賈政此時在內書房坐着, 寶玉進來請了安,一旁侍立。賈政問道:“這幾日我心上有事, 也忘了問你。那一日你說你師父叫你講一個月的書就要給你開筆,如今算來將兩個月了, 你到底開了筆了沒有?"寶玉道:“才做過三次。師父說且不必回老爺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爺知道罷。 因此這兩天總沒敢回。”賈政道:“是什麼題目?"寶玉道:“一個是《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一個是《人不知而不慍》,一個是《則歸墨》三字。”賈政道:“都有稿兒麼?"寶玉道:“都是做了抄出來師父又改的。”賈政道:“你帶了家來了還是在學房裡呢?"寶玉道:“在學房裡呢。”賈政道:“叫人取了來我瞧。”寶玉連忙叫人傳話與焙茗:“叫他往學房中去,我書桌子抽屜里有一本薄薄兒竹紙本子,上面寫着‘窗課’兩字的就是,快拿來。”一回兒焙茗拿了來遞給寶玉。寶玉呈與賈政。賈政翻開看時,見頭一篇寫着題目是《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他原本破的是"聖人有志於學,幼而已然矣。”代儒卻將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賈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題目了。‘幼’ 字是從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這章書是聖人自言學問工夫與年俱進的話,所以十五, 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點出來,才見得到了幾時有這麼個光景,到了幾時又有那麼個光景。 師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題,那抹去的原本云:“夫不志於學,人之常也。”賈政搖頭道:“不但是孩子氣,可見你本性不是個學者的志氣。”又看後句"聖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難乎",說道:“這更不成話了。”然後看代儒的改本云:“夫人孰不學,而志於學者卒鮮。此聖人所為自信於十五時歟。”便問" 改的懂得麼?"寶玉答應道:“懂得。”又看第二藝,題目是《人不知而不慍》,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知而慍者,終無改其說樂矣。”方覷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說道:“你是什麼?——‘能無慍人之心,純乎學者也。’上一句似單做了‘而不慍’三個字的題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筆才合題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書理。須要細心領略。”寶玉答應着。賈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慍者也,而竟不然。 是非由說而樂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純學者乎。”賈政道:“這也與破題同病的。 這改的也罷了,不過清楚,還說得去。”第三藝是《則歸墨》,賈政看了題目,自己揚着頭想了一想,因問寶玉道:“你的書講到這裡了麼?"寶玉道:“師父說,《孟子》好懂些, 所以倒先講《孟子》,大前日才講完了。如今講‘上論語’呢。”賈政因看這個破承倒沒大改。破題云:“言於舍楊之外,若別無所歸者焉。”賈政道:“第二句倒難為你。”’夫墨,非欲歸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則舍楊之外,欲不歸於墨,得乎?"賈政道:“這是你做的麼?"寶玉答應道:“是。”賈政點點頭兒,因說道:“這也並沒有什麼出色處,但初試筆能如此,還算不離。前年我在任上時,還出過《惟士為能》這個題目。那些童生都讀過前人這篇, 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襲。你念過沒有?"寶玉道:“也念過。”賈政道:“我要你另換個主意,不許雷同了前人,只做個破題也使得。”寶玉只得答應着,低頭搜索枯腸。 賈政背着手,也在門口站着作想。只見一個小小廝往外飛走,看見賈政,連忙側身垂手站住。賈政便問道:“作什麼?"小廝回道:“老太太那邊姨太太來了,二奶奶傳出話來,叫預備飯呢。”賈政聽了,也沒言語。那小廝自去了。 誰知寶玉自從寶釵搬回家去,十分想念,聽見薛姨媽來了,只當寶釵同來,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膽子回道:“破題倒作了一個,但不知是不是。”賈政道:“你念來我聽。”寶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無產者亦僅矣。”賈政聽了,點着頭道:“也還使得。以後作文, 總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動筆。你來的時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寶玉道:“知道的。”賈政道:“既如此,你還到老太太處去罷。”寶玉答應了個"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 剛過穿廊月洞門的影屏,便一溜煙跑到老太太院門口。急得焙茗在後頭趕着叫:“看跌倒了!老爺來了。”寶玉那裡聽得見。剛進得門來,便聽見王夫人,鳳姐,探春等笑語之聲。 丫鬟們見寶玉來了,連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訴道:“姨太太在這裡呢。”寶玉趕忙進來給薛姨媽請安,過來才給賈母請了晚安。賈母便問:“你今兒怎麼這早晚才散學?"寶玉悉把賈政看文章並命作破題的話述了一遍。賈母笑容滿面。寶玉因問眾人道:“寶姐姐在那裡坐着呢?"薛姨媽笑道:“你寶姐姐沒過來,家裡和香菱作活呢。”寶玉聽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見說着話兒已擺上飯來,自然是賈母薛姨媽上坐,探春等陪坐。 薛姨媽道:“寶哥兒呢?"賈母忙笑說道:“寶玉跟着我這邊坐罷。”寶玉連忙回道:“頭裡散學時李貴傳老爺的話,叫吃了飯過去。我趕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飯,就過去了。 老太太和姨媽姐姐們用罷。”賈母道:“既這麼着,鳳丫頭就過來跟着我。你太太才說他今兒吃齋,叫他們自己吃去罷。”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罷,不用等我,我吃齋呢。”於是鳳姐告了坐,丫頭安了杯箸,鳳姐執壺斟了一巡,才歸坐。 大家吃着酒。 賈母便問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聽見前兒丫頭們說‘秋菱’,不知是誰,問起來才知道是他。怎麼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媽滿臉飛紅,嘆了一口氣道:“老太太再別提起。自從蟠兒娶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媳婦,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鬧的也不成個人家了。我也說過他幾次,他牛心不聽說,我也沒那麼大精神和他們盡着吵去,只好由他們去。可不是他嫌這丫頭的名兒不好改的。”賈母道:“名兒什麼要緊的事呢?"薛姨媽道:“說起來我也怪臊的,其實老太太這邊有什麼不知道的。他那裡是為這名兒不好,聽見說他因為是寶丫頭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賈母道:“這又是什麼原故呢? "薛姨媽把手絹子不住的檫眼淚,未曾說,又嘆了一口氣,道:“老太太還不知道呢, 這如今媳婦子專和寶丫頭慪氣。前日老太太打發人看我去,我們家裡正鬧呢。”賈母連忙接着問道:“可是前兒聽見姨太太肝氣疼,要打發人看去,後來聽見說好了, 所以沒着人去。依我,勸姨太太竟把他們別放在心上。再者,他們也是新過門的小夫妻,過些時自然就好了。我看寶丫頭性格兒溫厚和平,雖然年輕,比大人還強幾倍。前日那小丫頭子回來說,我們這邊還都讚嘆了他一會子。都象寶丫頭那樣心胸兒脾氣兒, 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說句冒失話,那給人家做了媳婦兒,怎麼叫公婆不疼,家裡上上下下的不賓服呢。 "寶玉頭裡已經聽煩了,推故要走,及聽見這話,又坐了呆呆的往下聽。 薛姨媽道:“不中用。他雖好,到底是女孩兒家。養了蟠兒這個糊塗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 只怕在外頭喝點子酒,鬧出事來。幸虧老太太這裡的大爺二爺常和他在一塊兒, 我還放點兒心。”寶玉聽到這裡,便接口道:“姨媽更不用懸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經買賣大客人,都是有體面的,那裡就鬧出事來。”薛姨媽笑道:“依你這樣說, 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說話間,飯已吃完。寶玉先告辭了,晚間還要看書,便各自去了。 這裡丫頭們剛捧上茶來,只見琥珀走過來向賈母耳朵旁邊說了幾句,賈母便向鳳姐兒道:“你快去罷,瞧瞧巧姐兒去罷。”鳳姐聽了,還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琥珀遂過來向鳳姐道:“剛才平兒打發小丫頭子來回二奶奶,說巧姐身上不大好,請二奶奶忙着些過來才好呢。”賈母因說道:“你快去罷,姨太太也不是外人。”鳳姐連忙答應,在薛姨媽跟前告了辭。又見王夫人說道:“你先過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兒還不全呢,別叫丫頭們大驚小怪的,屋裡的貓兒狗兒,也叫他們留點神兒。盡着孩子貴氣,偏有這些瑣碎。”鳳姐答應了,然後帶了小丫頭回房去了。 這裡薛姨媽又問了一回黛玉的病。 賈母道:“林丫頭那孩子倒罷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結實了。要賭靈性兒,也和寶丫頭不差什麼,要賭寬厚待人裡頭,卻不濟他寶姐姐有耽待, 有盡讓了。”薛姨媽又說了兩句閒話兒,便道:“老太太歇着罷。我也要到家裡去看看,只剩下寶丫頭和香菱了。打那麼同着姨太太看看巧姐兒。”賈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紀的人看看是怎麼不好,說給他們,也得點主意兒。”薛姨媽便告辭,同着王夫人出來,往鳳姐院裡去了。 卻說賈政試了寶玉一番, 心裡卻也喜歡,走向外面和那些門客閒談。說起方才的話來,便有新近到來最善大棋的一個王爾調名作梅的說道:“據我們看來,寶二爺的學問已是大進了。”賈政道:“那有進益,不過略懂得些罷咧,‘學問’兩個字早得很呢。”詹光道:“這是老世翁過謙的話。不但王大兄這般說,就是我們看,寶二爺必定要高發的。” 賈政笑道:“這也是諸位過愛的意思。”那王爾調又道:“晚生還有一句話,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議。 "賈政道:“什麼事?"王爾調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與,做過南韶道的張大老爺家有一位小姐,說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時尚未受聘。他又沒有兒子,家資巨萬。 但是要富貴雙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眾,才肯作親。晚生來了兩個月,瞧着寶二爺的人品學業, 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這樣門楣,還有何說。若晚生過去,包管一說就成。”賈政道:“寶玉說親卻也是年紀了,並且老太太常說起。但只張大老爺素來尚未深悉。 "詹光道:“王兄所提張家,晚生卻也知道。況和大老爺那邊是舊親,老世翁一問便知。 "賈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爺那邊不曾聽得這門親戚。”詹光道:“老世翁原來不知,這張府上原和邢舅太爺那邊有親的。”賈政聽了,方知是邢夫人的親戚。坐了一回,進來了, 便要同王夫人說知,轉問邢夫人去。誰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媽到鳳姐那邊看巧姐兒去了。那天已經掌燈時候,薛姨媽去了,王夫人才過來了。賈政告訴了王爾調和詹光的話,又問巧姐兒怎麼了。王夫人道:“怕是驚風的光景。”賈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風的來頭,只還沒搐出來呢。”賈政聽了,便不言語,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卻說次日邢夫人過賈母這邊來請安, 王夫人便提起張家的事,一面回賈母,一面問邢夫人。邢夫人道:“張家雖系老親,但近年來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麼樣的。倒是前日孫親家太太打發老婆子來問安,卻說起張家的事,說他家有個姑娘,托孫親家那邊有對勁的提一提。聽見說只這一個女孩兒,十分嬌養,也識得幾個字,見不得大陣仗兒, 常在房中不出來的。張大老爺又說,只有這一個女孩兒,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嚴, 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過門贅在他家,給他料理些家事。”賈母聽到這裡, 不等說完便道:“這斷使不得。我們寶玉別人伏侍他還不夠呢,倒給人家當家去。 "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這個話。”賈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來告訴你老爺,就說我的話,這張家的親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應了。賈母便問:“你們昨日看巧姐兒怎麼樣?頭裡平兒來回我說很不大好,我也要過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雖疼他,他那裡耽的住。”賈母道:“卻也不止為他,我也要走動走動,活活筋骨兒。”說着,便吩咐:“你們吃飯去罷,回來同我過去。”邢王二夫人答應着出來,各自去了。 一時吃了飯, 都來陪賈母到鳳姐房中。鳳姐連忙出來接了進去。賈母便問巧姐兒到底怎麼樣。 鳳姐兒道:“只怕是搐風的來頭。”賈母道:“這麼着還不請人趕着瞧!"鳳姐道:“已經請去了。”賈母因同邢王二夫人進房來看,只見奶子抱着,用桃紅綾子小綿被兒裹着, 臉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動意。賈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間坐下。正說間, 只見一個小丫頭回鳳姐道:“老爺打發人問姐兒怎麼樣。”鳳姐道:“替我回老爺,就說請大夫去了。一會兒開了方子,就過去回老爺。”賈母忽然想起張家的事來,向王夫人道:“你該就去告訴你老爺,省得人家去說了回來又駁回。”又問邢夫人道:“你們和張家如今為什麼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說:“論起那張家行事,也難和咱們作親,太嗇克, 沒的玷辱了寶玉。”鳳姐聽了這話,已知八九,便問道:“太太不是說寶兄弟的親事? "邢夫人道:“可不是麼。”賈母接着因把剛才的話告訴鳳姐。鳳姐笑道:“不是我當着老祖宗太太們跟前說句大膽的話,現放着天配的姻緣,何用別處去找。”賈母笑問道:在那裡?姑媽在這裡,你為什麼不提?"鳳姐道:“老祖宗和太太們在前頭,那裡有我們小孩子家說話的地方兒。 況且姨媽過來瞧老祖宗,怎麼提這些個,這也得太太們過去求親才是。”賈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賈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說着人回:“大夫來了。”賈母便坐在外間,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賈璉進來,給賈母請了安,方進房中。看了出來,站在地下躬身回賈母道:“妞兒一半是內熱,一半是驚風。須先用一劑發散風痰藥,還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勢來得不輕。如今的牛黃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黃方用得。”賈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賈璉出去開了方子,去了。鳳姐道:“人參家裡常有,這牛黃倒怕未必有,外頭買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發人到姨太太那邊去找找。他家蟠兒是向與那些西客們做買賣,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 我叫人去問問。”正說話間,眾姊妹都來瞧來了,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賈母等去了。 這裡煎了藥給巧姐兒灌了下去, 只聽喀的一聲,連藥帶痰都吐出來,鳳姐才略放了一點兒心。只見王夫人那邊的小丫頭拿着一點兒的小紅紙包兒說道:“二奶奶,牛黃有了。 太太說了,叫二奶奶親自把分兩對準了呢。”鳳姐答應着接過來,便叫平兒配齊了真珠,冰片,硃砂,快熬起來。自己用戥子按方稱了,攙在裡面,等巧姐兒醒了好給他吃。 只見賈環掀簾進來說:“二姐姐,你們巧姐兒怎麼了?媽叫我來瞧瞧他。”鳳姐見了他母子便嫌,說:“好些了。你回去說,叫你們姨娘想着。”那賈環口裡答應,只管各處瞧看。看了一回,便問鳳姐兒道:“你這裡聽的說有牛黃,不知牛黃是怎麼個樣兒,給我瞧瞧呢。 "鳳姐道:“你別在這裡鬧了,妞兒才好些。那牛黃都煎上了。”賈環聽了,便去伸手拿那銱子瞧時, 豈知措手不及,沸的一聲,銱子倒了,火已潑滅了一半。賈環見不是事, 自覺沒趣,連忙跑了。鳳姐急的火星直爆,罵道:“真真那一世的對頭冤家!你何苦來還來使促狹! 從前你媽要想害我,如今又來害妞兒。我和你幾輩子的仇呢!"一面罵平兒不照應。正罵着,只見丫頭來找賈環。鳳姐道:“你去告訴趙姨娘,說他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兒死定了,不用他惦着了!"平兒急忙在那裡配藥再熬,那丫頭摸不着頭腦,便悄悄問平兒道:“二奶奶為什麼生氣?"平兒將環哥弄倒藥銱子說了一遍。丫頭道:“怪不得他不敢回來,躲了別處去了。這環哥兒明日還不知怎麼樣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罷。 "平兒說:“這倒不消。幸虧牛黃還有一點,如今配好了,你去罷。”丫頭道:“我一準回去告訴趙姨奶奶,也省得他天天說嘴。” 丫頭回去果然告訴了趙姨娘。 趙姨娘氣的叫:“快找環兒!"環兒在外間屋子裡躲着,被丫頭找了來。趙姨娘便罵道:“你這個下作種子!你為什麼弄灑了人家的藥,招的人家咒罵。我原叫你去問一聲,不用進去,你偏進去,又不就走,還要虎頭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爺,打你不打!"這裡趙姨娘正說着,只聽賈環在外間屋子裡更說出些驚心動魄的話來。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復惹放流刑 話說趙姨娘正在屋裡抱怨賈環, 只聽賈環在外間屋裡發話道:“我不過弄倒了藥銱子,灑了一點子藥,那丫頭子又沒就死了,值的他也罵我,你也罵我,賴我心壞,把我往死里糟踏。 等着我明兒還要那小丫頭子的命呢,看你們怎麼着!只叫他們с防着就是了。”那趙姨娘趕忙從裡間出來,握住他的嘴說道:“你還只管信口胡Ы,還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 "娘兒兩個吵了一回。趙姨娘聽見鳳姐的話,越想越氣,也不着人來安慰鳳姐一聲兒。過了幾天,巧姐兒也好了。因此兩邊結怨比從前更加一層了。 一日林之孝進來回道:“今日是北靜郡王生日,請老爺的示下。”賈政吩咐道:“只按向年舊例辦了, 回大老爺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應了,自去辦理。不一時,賈赦過來同賈政商議,帶了賈珍,賈璉,寶玉去與北靜王拜壽。別人還不理論,惟有寶玉素日仰慕北靜王的容貌威儀,巴不得常見才好,遂連忙換了衣服,跟着來到北府。賈赦賈政遞了職名候諭。 不多時,裡面出來了一個太監,手裡掐着數珠兒,見了賈赦賈政,笑嘻嘻的說道:“二位老爺好?"賈赦賈政也都趕忙問好。他兄弟三人也過來問了好。那太監道:“王爺叫請進去呢。”於是爺兒五個跟着那太監進入府中,過了兩層門,轉過一層殿去, 裡面方是內宮門。剛到門前,大家站住,那太監先進去回王爺去了。這裡門上小太監都迎着問了好。一時那太監出來,說了個"請"字,爺兒五個肅敬跟入。只見北靜郡王穿着禮服,已迎到殿門廊下。賈赦賈政先上來請安,捱次便是珍,璉,寶玉請安。那北靜郡王單拉着寶玉道:“我久不見你,很惦記你。”因又笑問道:“你那塊玉兒好?"寶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兒回道:“蒙王爺福庇,都好。”北靜王道:“今日你來,沒有什麼好東西給你吃的,倒是大家說說話兒罷。”說着,幾個老公打起帘子,北靜王說"請",自己卻先進去, 然後賈赦等都躬着身跟進去。先是賈赦請北靜王受禮,北靜王也說了兩句謙辭,那賈赦早已跪下,次及賈政等捱次行禮,自不必說。 那賈赦等復肅敬退出。北靜王吩咐太監等讓在眾戚舊一處好生款待,卻單留寶玉在這裡說話兒,又賞了坐。寶玉又磕頭謝了恩,在挨門邊繡墩上側坐,說了一回讀書作文諸事。北靜王甚加愛惜,又賞了茶,因說道:“昨兒巡撫吳大人來陛見,說起令尊翁前任學政時,秉公辦事,凡屬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見時,萬歲爺也曾問過,他也十分保舉, 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寶玉連忙站起,聽畢這一段話,才回啟道:“此是王爺的恩典,吳大人的盛情。”正說着,小太監進來回道:“外面諸位大人老爺都在前殿謝王爺賞宴。”說着,呈上謝宴並請午安的帖子來。北靜王略看了一看,仍遞給小太監,笑了一笑說道:“知道了,勞動他們。”那小太監又回道:“這賈寶玉王爺單賞的飯預備了。”北靜王便命那太監帶了寶玉到一所極小巧精緻的院裡, 派人陪着吃了飯,又過來謝了恩。北靜王又說了些好話兒,忽然笑說道:“我前次見你那塊玉倒有趣兒,回來說了個式樣,叫他們也作了一塊來。今日你來得正好,就給你帶回去頑罷。”因命小太監取來,親手遞給寶玉。 寶玉接過來捧着,又謝了,然後退出。北靜王又命兩個小太監跟出來,才同着賈赦等回來了。賈赦便各自回院裡去。 這裡賈政帶着他三人回來見過賈母, 請過了安,說了一回府里遇見的人。寶玉又回了賈政吳大人陛見保舉的話。 賈政道:“這吳大人本來咱們相好,也是我輩中人,還倒是有骨氣的。 "又說了幾句閒話兒,賈母便叫"歇着去罷。”賈政退出,珍,璉,寶玉都跟到門口。賈政道:“你們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罷。”說着,便回房去。剛坐了一坐,只見一個小丫頭回道:“外面林之孝請老爺回話。”說着,遞上個紅單帖來,寫着吳巡撫的名字。賈政知是來拜,便叫小丫頭叫林之孝進來。賈政出至廊檐下。林之孝進來回道:“今日巡撫吳大人來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還聽見說,現今工部出了一個郎中缺,外頭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爺擬正呢。 "賈政道:“瞧罷咧。”林之孝又回了幾句話,才出去了。 且說珍, 璉,寶玉三人回去,獨有寶玉到賈母那邊,一面述說北靜王待他的光景,並拿出那塊玉來。 大家看着笑了一回。賈母因命人:“給他收起去罷,別丟了。”因問:“你那塊玉好生帶着罷? 別鬧混了。”寶玉在項上摘了下來,說:“這不是我那一塊玉,那裡就掉了呢。 比起來,兩塊玉差遠着呢,那裡混得過。我正要告訴老太太,前兒晚上我睡的時候把玉摘下來掛在帳子裡,他竟放起光來了,滿帳子都是紅的。”賈母說道:“又胡說了,帳子的檐子是紅的,火光照着,自然紅是有的。”寶玉道:“不是。那時候燈已滅了, 屋裡都漆黑的了,還看得見他呢。”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鳳姐道:“這是喜信發動了。 "寶玉道:“什麼喜信?"賈母道:“你不懂得。今兒個鬧了一天,你去歇歇兒去罷,別在這裡說呆話了。”寶玉又站了一回兒,才回園中去了。 這裡賈母問道:“正是。你們去看薛姨媽說起這事沒有?"王夫人道:“本來就要去看的, 因鳳丫頭為巧姐兒病着,耽擱了兩天,今日才去的。這事我們都告訴了,姨媽倒也十分願意, 只說蟠兒這時侯不在家,目今他父親沒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辦。”賈母道:“這也是情理的話。既這麼樣,大家先別提起,等姨太太那邊商量定了再說。”不說賈母處談論親事,且說寶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襲人道:“老太太與鳳姐姐方才說話含含糊糊, 不知是什麼意思。”襲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這個我也猜不着。但只剛才說這些話時,林姑娘在跟前沒有?"寶玉道:“林姑娘才病起來,這些時何曾到老太太那邊去呢。”正說着,只聽外間屋裡麝月與秋紋拌嘴。襲人道:“你兩個又鬧什麼?"麝月道:“我們兩個鬥牌,他贏了我的錢他拿了去,他輸了錢就不肯拿出來。這也罷了,他倒把我的錢都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幾個錢什麼要緊,傻丫頭,不許鬧了。”說的兩個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這裡襲人打發寶玉睡下。不提。 卻說襲人聽了寶玉方才的話, 也明知是給寶玉提親的事。因恐寶玉每有痴想,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話來, 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卻也是頭一件關切的事。夜間躺着想了個主意,不如去見見紫鵑,看他有什麼動靜,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來,打發寶玉上了學,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瀟湘館來。只見紫鵑正在那裡掐花兒呢,見襲人進來,便笑嘻嘻的道:“姐姐屋裡坐着。”襲人道:“坐着,妹妹掐花兒呢嗎?姑娘呢? "紫鵑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溫藥呢。”紫鵑一面說着,一面同襲人進來。見了黛玉正在那裡拿着一本書看。 襲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勞神,起來就看書。我們寶二爺念書若能象姑娘這樣,豈不好了呢。”黛玉笑着把書放下。雪雁已拿着個小茶盤裡托着一鍾藥,一鍾水,小丫頭在後面捧着痰盒漱盂進來。原來襲人來時要探探口氣,坐了一回,無處入話,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訕着辭了出來了。將到怡紅院門口,只見兩個人在那裡站着呢。襲人不便往前走,那一個早看見了,連忙跑過來。襲人一看,卻是鋤藥,因問"你作什麼?"鋤藥道:“剛才芸二爺來了,拿了個帖兒,說給咱們寶二爺瞧的,在這裡候信。”襲人道:“寶二爺天天上學,你難道不知道,還候什麼信呢。”鋤藥笑道:“我告訴他了。他叫告訴姑娘,聽姑娘的信呢。”襲人正要說話,只見那一個也慢慢的蹭了過來,細看時,就是賈芸,溜溜湫湫往這邊來了。 襲人見是賈芸,連忙向鋤藥道:“你告訴說知道了,回來給寶二爺瞧罷。”那賈芸原要過來和襲人說話, 無非親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來。相離不遠,不想襲人說出這話,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這裡襲人已掉背臉往回里去了。賈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鋤藥出去了。 晚間寶玉回房, 襲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爺來了。”寶玉道:“作什麼?"襲人道:“他還有個帖兒呢。”寶玉道:“在那裡?拿來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裡間屋裡書К子上頭拿了來。寶玉接過看時,上麵皮兒上寫着"叔父大人安稟"。寶玉道:“這孩子怎麼又不認我作父親了? "襲人道:“怎麼?"寶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時稱我作‘父親大人’ 今日這帖子封皮上寫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認了麼。”襲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麼大了,倒認你這麼大兒的作父親,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經連個——"剛說到這裡,臉一紅,微微的一笑。寶玉也覺得了,便道:“這倒難講。俗語說:‘和尚無兒,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還伶俐得人心兒,才這麼着,他不願意,我還不希罕呢。 "說着,一面拆那帖兒,襲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爺也有些鬼鬼頭頭的。什麼時候又要看人, 什麼時侯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個心術不正的貨。”寶玉只顧拆開看那字兒,也不理會襲人這些話。 襲人見他看那帖兒,皺一回眉,又笑一笑兒,又搖搖頭兒,後來光景竟大不耐煩起來。 襲人等他看完了,問道:“是什麼事情?"寶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經撕作幾段,襲人見這般光景,也不便再問,便問寶玉吃了飯還看書不看。寶玉道:“可笑芸兒這孩子竟這樣的混帳。”襲人見他所答非所問,便微微的笑着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寶玉道:“問他作什麼,咱們吃飯罷。吃了飯歇着罷,心裡鬧的怪煩的。”說着叫小丫頭子點了一個火兒來,把那撕的帖兒燒了。 一時小丫頭們擺上飯來。寶玉只是怔怔的坐着,襲人連哄帶慪催着吃了一口兒飯,便擱下了,仍是悶悶的歪在床上。一時間,忽然掉下淚來。此時襲人麝月都摸不着頭腦。麝月道:“好好兒的,這又是為什麼?都是什麼芸兒雨兒的,不知什麼事弄了這麼個浪帖子來, 惹的這麼傻了的似的,哭一會子,笑一會子。要天長日久鬧起這悶葫蘆來,可叫人怎麼受呢。”說着,竟傷起心來。襲人旁邊由不得要笑,便勸道:“好妹妹,你也別慪人了。 他一個人就夠受了,你又這麼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難道與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說起來了。知道他帖兒上寫的是什麼混帳話,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麼說,他帖兒上只怕倒與你相干呢。”襲人還未答言,只聽寶玉在床上噗哧的一聲笑了,爬起來抖了抖衣裳,說:“咱們睡覺罷,別鬧了。明日我還起早念書呢。”說着便躺下睡了。一宿無話。 次日寶玉起來梳洗了, 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門,忽然想起,叫焙茗略等,急忙轉身回來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應着出來問道:“怎麼又回來了?"寶玉道:“今日芸兒要來了, 告訴他別在這裡鬧,再鬧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爺去了。”麝月答應了,寶玉才轉身去了。剛往外走着,只見賈芸慌慌張張往裡來,看見寶玉連忙請安,說:“叔叔大喜了。 "那寶玉估量着是昨日那件事,便說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裡有事沒事,只管來攪。”賈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來了,在咱們大門口呢。”寶玉越發急了, 說:“這是那裡的話!"正說着,只聽外邊一片聲嚷起來。賈芸道:“叔叔聽這不是?"寶玉越發心裡狐疑起來, 只聽一個人嚷道:“你們這些人好沒規矩,這是什麼地方,你們在這裡混嚷。”那人答道:“誰叫老爺升了官呢,怎麼不叫我們來吵喜呢。別人家盼着吵還不能呢。”寶玉聽了,才知道是賈政升了郎中了,人來報喜的。心中自是甚喜。連忙要走時, 賈芸趕着說道:“叔叔樂不樂?叔叔的親事要再成了,不用說是兩層喜了。”寶玉紅了臉, 啐了一口道:“呸!沒趣兒的東西!還不快走呢。”賈芸把臉紅了道:“這有什麼的, 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寶玉沉着臉道:“就不什麼?"賈芸未及說完,也不敢言語了。 寶玉連忙來到家塾中,只見代儒笑着說道:“我才剛聽見你老爺升了。你今日還來了麼?"寶玉陪笑道:“過來見了太爺,好到老爺那邊去。”代儒道:“今日不必來了,放你一天假罷。可不許回園子裡頑去。你年紀不小了,雖不能辦事,也當跟着你大哥他們學學才是。 "寶玉答應着回來。剛走到二門口,只見李貴走來迎着,旁邊站住笑道:“二爺來了麼, 奴才才要到學裡請去。”寶玉笑道:“誰說的?"李貴道:“老太太才打發人到院裡去找二爺,那邊的姑娘們說二爺學裡去了。剛才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叫奴才去給二爺告幾天假, 聽說還要唱戲賀喜呢,二爺就來了。”說着,寶玉自己進去。進了二門,只見滿院裡丫頭老婆都是笑容滿面, 見他來了,笑道:“二爺這早晚才來,還不快進去給老太太道喜去呢。” 寶玉笑着進了房門, 只見黛玉挨着賈母左邊坐着呢,右邊是湘雲。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紈,鳳姐,李紋,李綺,邢岫煙一乾姐妹,都在屋裡,只不見寶釵,寶琴, 迎春三人。寶玉此時喜的無話可說,忙給賈母道了喜,又給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見了眾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體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大好了。聽見說二哥哥身上也欠安, 好了麼?"寶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裡忽然心裡疼起來,這幾天剛好些就上學去了, 也沒能過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說完,早扭過頭和探春說話去了。鳳姐在地下站着笑道:“你兩個那裡象天天在一處的,倒象是客一般,有這些套話,可是人說的‘相敬如賓’了。”說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滿臉飛紅,又不好說,又不好不說,遲了一回兒, 才說道:“你懂得什麼?"眾人越發笑了。鳳姐一時回過味來,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 正要拿話岔時,只見寶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兒這種冒失鬼。”說了一句,方想起來,便不言語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來,說:“這從那裡說起。”黛玉也摸不着頭腦,也跟着訕訕的笑。寶玉無可搭訕,因又說道:“可是剛才我聽見有人要送戲,說是幾兒? "大家都瞅着他笑。鳳姐兒道:“你在外頭聽見,你來告訴我們。你這會子問誰呢? "寶玉得便說道:“我外頭再去問問去。”賈母道:“別跑到外頭去,頭一件看報喜的笑話,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來碰見你,又該生氣了。”寶玉答應了個"是",才出來了。 這裡賈母因問鳳姐誰說送戲的話, 鳳姐道:“說是舅太爺那邊說,後兒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戲兒給老太太, 老爺,太太賀喜。”因又笑着說道:“不但日子好,還是好日子呢。”說着這話,卻瞅着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後日還是外甥女兒的好日子呢。 "賈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見我如今老了,什麼事都糊塗了。虧了有我這鳳丫頭是我個‘給事中’。既這麼着,很好,他舅舅家給他們賀喜,你舅舅家就給你做生日, 豈不好呢。”說的大家都笑起來,說道:“老祖宗說句話兒都是上篇上論的,怎麼怨得有這麼大福氣呢。”說着,寶玉進來,聽見這些話,越發樂的手舞足蹈了。一時,大家都在賈母這邊吃飯,甚熱鬧,自不必說。飯後,那賈政謝恩回來,給宗祠里磕了頭,便來給賈母磕頭,站着說了幾句話,便出去拜客去了。這裡接連着親戚族中的人來來去去,鬧鬧穰穰,車馬填門,貂蟬滿座,真是: 花到正開蜂蝶鬧,月逢十足海天寬。 如此兩日,已是慶賀之期。這日一早,王子騰和親戚家已送過一班戲來,就在賈母正廳前搭起行台。 外頭爺們都穿着公服陪侍,親戚來賀的約有十餘桌酒。裡面為着是新戲, 又見賈母高興,便將琉璃戲屏隔在後廈,裡面也擺下酒席。上首薛姨媽一桌,是王夫人寶琴陪着,對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煙陪着,下面尚空兩桌,賈母叫他們快來, 一回兒,只見鳳姐領着眾丫頭,都簇擁着林黛玉來了。黛玉略換了幾件新鮮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 含羞帶笑的出來見了眾人。湘雲,李紋,李紈都讓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 賈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罷。”薛姨媽站起來問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麼?"賈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媽道:“咳,我倒忘了。”走過來說道:“恕我健忘,回來叫寶琴過來拜姐姐的壽。 "黛玉笑說"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獨不見寶釵,便問道:“寶姐姐可好麼?為什麼不過來?"薛姨媽道:“他原該來的,只因無人看家,所以不來。”黛玉紅着臉微笑道:“姨媽那裡又添了大嫂子,怎麼倒用寶姐姐看起家來?大約是他怕人多熱鬧, 懶待來罷。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媽笑道:“難得你惦記他。他也常想你們姊妹們,過一天我叫他來,大家敘敘。” 說着,丫頭們下來斟酒上菜,外面已開戲了。出場自然是一兩齣吉慶戲文,乃至第三出, 只見金童玉女,旗幡寶幢,引着一個霓裳羽衣的小旦,頭上披着一條黑帕,唱了一回兒進去了。 眾皆不識,聽見外面人說:“這是新打的《蕊珠記》裡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 前因墮落人寰,幾乎給人為配,幸虧觀音點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時升引月宮。不聽見曲裡頭唱的‘人間只道風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拋,幾乎不把廣寒宮忘卻了! ’"第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達摩帶着徒弟過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樓,好不熱鬧。 眾人正在高興時, 忽見薛家的人滿頭汗闖進來,向薛蝌說道:“二爺快回去,並裡頭回明太太也請速回去, 家中有要事。”薛蝌道:“什麼事?"家人道:“家去說罷。”薛蝌也不及告辭就走了。薛姨媽見裡頭丫頭傳進話去,更駭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帶着寶琴,別了一聲,即刻上車回去了。弄得內外愕然。賈母道:“咱們這裡打發人跟過去聽聽,到底是什麼事,大家都關切的。”眾人答應了個"是"。不說賈府依舊唱戲,單說薛姨媽回去, 只見有兩個衙役站在二門口,幾個當鋪里夥計陪着,說:“太太回來自有道理。”正說着, 薛姨媽已進來了。那衙役們見跟從着許多男婦簇擁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見這個勢派,也不敢怎麼,只得垂手侍立,讓薛姨媽進去了。 那薛姨媽走到廳房後面,早聽見有人大哭,卻是金桂。薛姨媽趕忙走來,只見寶釵迎出來,滿面淚痕,見了薛姨媽,便道:“媽媽聽了先別着急,辦事要緊。”薛姨媽同着寶釵進了屋子,因為頭裡進門時已經走着聽見家人說了,嚇的戰戰兢兢的了,一面哭着,因問:“到底是和誰?"只見家人回道:“太太此時且不必問那些底細,憑他是誰,打死了總是要償命的, 且商量怎麼辦才好。”薛姨媽哭着出來道:“還有什麼商議?"家人道:“依小的們的主見,今夜打點銀兩同着二爺趕去和大爺見了面,就在那裡訪一個有斟酌的刀筆先生,許他些銀子,先把死罪撕擄開,回來再求賈府去上司衙門說情。還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幾兩銀子來打發了他們。我們好趕着辦事。”薛姨媽道:“你們找着那家子,許他發送銀子,再給他些養濟銀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緩了。”寶釵在簾內說道:“媽媽,使不得。這些事越給錢越鬧的凶,倒是剛才小廝說的話是。”薛姨媽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 趕到那裡見他一面,同他死在一處就完了。”寶釵急的一面勸,一面在帘子裡叫人" 快同二爺辦去罷。”丫頭們攙進薛姨媽來。薛蝌才往外走,寶釵道:“有什麼信打發人即刻寄了來,你們只管在外頭照料。”薛蝌答應着去了。這寶釵方勸薛姨媽,那裡金桂趁空兒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平常你們只管誇他們家裡打死了人一點事也沒有,就進京來了的,如今攛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裡只講有錢有勢有好親戚,這時侯我看着也是唬的慌手慌腳的了。大爺明兒有個好歹兒不能回來時,你們各自干你們的去了, 撂下我一個人受罪!"說着,又大哭起來。這裡薛姨媽聽見,越發氣的發昏。寶釵急的沒法。 正鬧着,只見賈府中王夫人早打發大丫頭過來打聽來了。寶釵雖心知自己是賈府的人了, 一則尚未提明,二則事急之時,只得向那大丫頭道:“此時事情頭尾尚未明白, 就只聽見說我哥哥在外頭打死了人被縣裡拿了去了,也不知怎麼定罪呢。剛才二爺才去打聽去了, 一半日得了准信,趕着就給那邊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謝太太惦記着,底下我們還有多少仰仗那邊爺們的地方呢。”那丫頭答應着去了。薛姨媽和寶釵在家抓摸不着。 過了兩日,只見小廝回來,拿了一封書交給小丫頭拿進來。寶釵拆開看時,書內寫着: 大哥人命是誤傷,不是故殺。今早用蝌出名補了一張 呈紙進去,尚未批出。大哥前頭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紙批准 後再錄一堂,能夠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向當鋪內再 取銀五百兩來使用。 千萬莫遲。並請太太放心。餘事問小廝。寶釵看了,一一念給薛姨媽聽了。薛姨媽拭着眼淚說道:“這麼看起來,竟是死活不定了。”寶釵道:“媽媽先別傷心,等着叫進小廝來問明了再說。”一面打發小丫頭把小廝叫進來。薛姨媽便問小廝道:“你把大爺的事細說與我聽聽。”小廝道:“我那一天晚上聽見大爺和二爺說的,把我唬糊塗了。”未知小廝說出什麼話來,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 話說薛姨媽聽了薛蝌的來書,因叫進小廝問道:“你聽見你大爺說,到底是怎麼就把人打死了呢? "小廝道:“小的也沒聽真切。那一日大爺告訴二爺說。”說着回頭看了一看,見無人,才說道:“大爺說自從家裡鬧的特利害,大爺也沒心腸了,所以要到南邊置貨去。這日想着約一個人同行,這人在咱們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爺找他去了,遇見在先和大爺好的那個蔣玉菡帶着些小戲子進城。大爺同他在個鋪子裡吃飯喝酒,因為這當槽兒的盡着拿眼瞟蔣玉菡,大爺就有了氣了。後來蔣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爺就請找的那個人喝酒,酒後想起頭一天的事來,叫那當槽兒的換酒,那當槽兒的來遲了,大爺就罵起來了。那個人不依,大爺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誰知那個人也是個潑皮,便把頭伸過來叫大爺打。大爺拿碗就砸他的腦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頭裡還罵,後頭就不言語了。”薛姨媽道:“怎麼也沒人勸勸嗎?"那小廝道:“這個沒聽見大爺說,小的不敢妄言。 "薛姨媽道:“你先去歇歇罷。”小廝答應出來。這裡薛姨媽自來見王夫人,托王夫人轉求賈政。賈政問了前後,也只好含糊應了,只說等薛蝌遞了呈子,看他本縣怎麼批了再作道理。 這裡薛姨媽又在當鋪里兌了銀子, 叫小廝趕着去了。三日後果有回信。薛姨媽接着了,即叫小丫頭告訴寶釵,連忙過來看了。只見書上寫道: 帶去銀兩做了衙門上下使費。哥哥在監也不大吃苦, 請太太放心。獨是這裡的人很刁,屍親見證都不依,連哥哥 請的那個朋友也幫着他們。 我與李祥兩個俱系生地生人,幸找着一個好先生,許他銀子,才討個主意,說是須得拉扯 着同哥哥喝酒的吳良,弄人保出他來,許他銀兩,叫他撕 擄。他若不依,便說張三是他打死,明推在異鄉人身上,他 吃不住,就好辦了。我依着他,果然吳良出來。現在買囑屍 親見證,又做了一張呈子。前日遞的,今日批來,請看呈 底便知。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為兄遭飛禍代伸冤抑事。竊生胞兄薛蟠, 本籍南京, 寄寓西京。於某年月日備本往南貿易。去未數日,家奴送信回家,說遭人命。生即奔憲治,知兄誤傷張 姓,及至囹圄。據兄泣告,實與張姓素不相認,並無讎隙。 偶因換酒角口,生兄將酒潑地,恰值張三低頭拾物,一時失 手,酒碗誤碰鹵門身死。蒙恩拘訊,兄懼受刑,承認鬥毆致 死。 仰蒙憲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訴辯,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憲慈恩准,提證 質訊,開恩莫大。生等舉家仰戴鴻仁,永永無既矣。激切 上呈。批的是: 屍場檢驗,證據確鑿。且並未用刑,爾兄自認斗殺,招 供在案。 今爾遠來,並非目睹,何得捏詞妄控。理應治罪,姑念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媽聽到那裡,說道:“這不是救不過來了麼。這怎麼好呢!"寶釵道:“二哥的書還沒看完,後面還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緊的問來使便知。”薛姨媽便問來人,因說道:“縣裡早知我們的家當充足,須得在京里謀幹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禮,還可以覆審,從輕定案。太太此時必得快辦,再遲了就怕大爺要受苦了。” 薛姨媽聽了,叫小廝自去,即刻又到賈府與王夫人說明原故,懇求賈政。賈政只肯托人與知縣說情,不肯提及銀物。薛姨媽恐不中用,求鳳姐與賈璉說了,花上幾千銀子,才把知縣買通。薛蝌那裡也便弄通了。然後知縣掛牌坐堂,傳齊了一干鄰保證見屍親人等,監里提出薛蟠。刑房書吏俱一一點名。知縣便叫地保對明初供,又叫屍親張王氏並屍叔張二問話。張王氏哭稟道:“小的的男人是張大,南鄉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兒子二兒子也都死了,光留下這個死的兒子叫張三,今年二十三歲,還沒有娶女人呢。為小人家裡窮,沒得養活,在李家店裡做當槽兒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裡打發人來叫俺,說‘你兒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爺,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裡,看見我兒子頭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氣兒, 問他話也說不出來,不多一會兒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這個小雜種拼命。”眾衙役吆喝一聲。張王氏便磕頭道:“求青天老爺伸冤,小人就只這一個兒子了。 "知縣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問道:“那張三是你店內傭工的麼?"那李二回道:“不是傭工,是做當槽兒的。”知縣道:“那日屍場上你說張三是薛蟠將碗砸死的,你親眼見的麼。”李二說道:“小的在柜上,聽見說客房裡要酒。不多一回,便聽見說‘不好了, 打傷了。’小的跑進去,只見張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語。小的便喊稟地保,一面報他母親去了。 他們到底怎樣打的,實在不知道,求太爺問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縣喝道:“初審口供,你是親見的,怎麼如今說沒有見?"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亂說。”衙役又吆喝了一聲。 知縣便叫吳良問道:“你是同在一處喝酒的麼?薛蟠怎麼打的,據實供來。”吳良說:“小的那日在家,這個薛大爺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換,張三不肯。薛大爺生氣把酒向他臉上潑去,不曉得怎麼樣就碰在那腦袋上了。這是親眼見的。”知縣道:“胡說。前日屍場上薛蟠自己認拿碗砸死的,你說你親眼見的,怎麼今日的供不對? 掌嘴。”衙役答應着要打,吳良求着說:“薛蟠實沒有與張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腦袋上的。求老爺問薛蟠便是恩典了。”知縣叫提薛蟠,問道:“你與張三到底有什麼讎隙?畢竟是如何死的,實供上來。”薛蟠道:“求太老爺開恩,小的實沒有打他。為他不肯換酒, 故拿酒潑他,不想一時失手,酒碗誤碰在他的腦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裡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過一回就死了。前日屍場上怕太老爺要打,所以說是拿碗砸他的。 只求太爺開恩。”知縣便喝道:“好個糊塗東西!本縣問你怎麼砸他的,你便供說惱他不換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縣假作聲勢,要打要夾,薛蟠一口咬定。知縣叫仵作將前日屍場填寫傷痕據實報來。仵作稟報說:“前日驗得張三屍身無傷,惟鹵門有磁器傷長一寸七分,深五分,皮開,鹵門骨脆裂破三分。實系磕碰傷。”知縣查對屍格相符, 早知書吏改輕,也不駁詰,胡亂便叫畫供。張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爺!前日聽見還有多少傷, 怎麼今日都沒有了?"知縣道:“這婦人胡說,現有屍格,你不知道麼。”叫屍叔張二便問道:“你侄兒身死,你知道有幾處傷?"張二忙供道:“腦袋上一傷。”知縣道:“可又來。”叫書吏將屍格給張王氏瞧去,並叫地保屍叔指明與他瞧,現有屍場親押證見俱供並未打架,不為鬥毆。只依誤傷吩咐畫供。將薛蟠監禁候詳,余令原保領出, 退堂。張王氏哭着亂嚷,知縣叫眾衙役攆他出去。張二也勸張王氏道:“實在誤傷,怎麼賴人。現在太老爺斷明,不要胡鬧了。”薛蝌在外打聽明白,心內喜歡,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詳回來,便好打點贖罪,且住着等信。只聽路上三三兩兩傳說,有個貴妃薨了,皇上輟朝三日。 這裡離陵寢不遠,知縣辦差墊道,一時料着不得閒,住在這裡無益,不如到監告訴哥哥安心等着,"我回家去,過幾日再來。”薛蟠也怕母親痛苦,帶信說:“我無事,必須衙門再使費幾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銀錢。”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 一徑回家,見了薛姨媽,陳說知縣怎樣徇情,怎樣審斷,終定了誤傷,將來屍親那裡再花些銀子,一準贖罪,便沒事了。薛姨媽聽說,暫且放心,說:“正盼你來家中照應。賈府里本該謝去,況且周貴妃薨了,他們天天進去,家裡空落落的。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邊照應照應作伴兒,只是咱們家又沒人。你這來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頭原聽見說是賈妃薨了,這麼才趕回來的。我們元妃好好兒的,怎麼說死了? "薛姨媽道:“上年原病過一次,也就好了。這回又沒聽見元妃有什麼病。只聞那府裡頭幾天老太太不大受用, 合上眼便看見元妃娘娘。眾人都不放心,直至打聽起來,又沒有什麼事。到了大前兒晚上,老太太親口說是‘怎么元妃獨自一個人到我這裡? ’眾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話,總不信。老太太又說:‘你們不信,元妃還與我說是榮華易盡,須要退步抽身。’眾人都說:‘誰不想到?這是有年紀的人思前想後的心事。’所以也不當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裡頭吵嚷出來說娘娘病重,宣各誥命進去請安。他們就驚疑的了不得,趕着進去。他們還沒有出來,我們家裡已聽見周貴妃薨逝了。你想外頭的訛言,家裡的疑心,恰碰在一處,可奇不奇!"寶釵道:“不但是外頭的訛言舛錯,便在家裡的,一聽見‘娘娘’兩個字,也就都忙了,過後才明白。這兩天那府里這些丫頭婆子來說,他們早知道不是咱們家的娘娘。我說:‘你們那裡拿得定呢?’他說道:‘前幾年正月,外省薦了一個算命的,說是很準。那老太太叫人將元妃八字夾在丫頭們八字裡頭,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獨說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時辰錯了,不然真是個貴人,也不能在這府中。老爺和眾人說,不管他錯不錯,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說,甲申年正月丙寅這四個字內有傷官敗財, 惟申字內有正官祿馬,這就是家裡養不住的,也不見什麼好。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雖是比肩,那裡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個好木料,愈經斫削,才成大器。獨喜得時上什麼辛金為貴,什麼巳中正官祿馬獨旺,這叫作飛天祿馬格。又說什麼日祿歸時,貴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貴受椒房之寵。這位姑娘若是時辰准了, 定是一位主子娘娘。這不是算準了麼!我們還記得說,可惜榮華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 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瓏剔透,本質就不堅了。他們把這些話都忘記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來告訴我們大奶奶,今年那裡是寅年卯月呢。 "寶釵尚未說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這樣個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麼惡星照命, 遭這麼橫禍,快開八字與我給他算去,看有妨礙麼。”寶釵道:“他是外省來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說着,便打點薛姨媽往賈府去。到了那裡,只有李紈探春等在家接着,便問道:“大爺的事怎麼樣了?"薛姨媽道:“等詳上司才定,看來也到不了死罪了。”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着說,上回家裡有事,全仗姨太太照應,如今自己有事,也難提了。 心裡只是不放心。”薛姨媽道:“我在家裡也是難過。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辦事去了,家裡你姐姐一個人,中什麼用?況且我們媳婦兒又是個不大曉事的,所以不能脫身過來。 目今那裡知縣也正為預備周貴妃的差事,不得了結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來了,我才得過來看看。”李紈便道:“請姨太太這裡住幾天更好。”薛姨媽點頭道:“我也要在這邊給你們姐妹們作作伴兒,就只你寶妹妹冷靜些。”惜春道:“姨媽要惦着,為什麼不把寶姐姐也請過來?"薛姨媽笑着說道:“使不得。”惜春道:“怎麼使不得?他先怎麼住着來呢?"李紈道:“你不懂的,人家家裡如今有事,怎麼來呢。”惜春也信以為實, 不便再問。正說着,賈母等回來。見了薛姨媽,也顧不得問好,便問薛蟠的事。薛姨媽細述了一遍。寶玉在旁聽見什麼蔣玉菡一段,當着眾人不問,心裡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麼不來瞧我?"又見寶釵也不過來,不知是怎麼個原故。心內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來請安。 寶玉稍覺心裡喜歡,便把想寶釵的念頭打斷,同着姊妹們在老太太那裡吃了晚飯。大家散了,薛姨媽將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間屋裡。 寶玉回到自己房中, 換了衣服,忽然想起蔣玉菡給的汗巾,便向襲人道:“你那一年沒有系的那條紅汗巾子還有沒有? "襲人道:“我擱着呢。問他做什麼?"寶玉道:“我白問問。 "襲人道:“你沒有聽見,薛大爺相與這些混帳人,所以鬧到人命關天。你還提那些作什麼? 有這樣白操心,倒不如靜靜兒的念念書,把這些個沒要緊的事撂開了也好。 "寶玉道:“我並不鬧什麼,偶然想起,有也罷,沒也罷,我白問一聲,你們就有這些話。 "襲人笑道:“並不是我多話。一個人知書達理,就該往上巴結才是。就是心愛的人來了, 也叫他瞧着喜歡尊敬啊。”寶玉被襲人一提,便說:“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邊,看見人多,沒有與妹妹說話。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時候他先走了,此時必在屋裡。我去就來。 "說着就走。襲人道:“快些回來罷,這都是我提頭兒,倒招起你的高興來了。” 寶玉也不答言,低着頭,一徑走到瀟湘館來。只見黛玉靠在桌上看書。寶玉走到跟前,笑說道:“妹妹早回來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還在那裡做什麼!"寶玉一面笑說:“他們人多說話,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沒有和你說話。”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書。書上的字一個也不認得,有的象"芍"字,有的象"茫"字,也有一個"大"字旁邊"九"字加上一勾, 中間又添個"五"字,也有上頭"五"字"六"字又添一個"木"字,底下又是一個"五"字,看着又奇怪,又納悶,便說:“妹妹近日愈發進了,看起天書來了。”黛玉嗤的一聲笑道:“好個念書的人,連個琴譜都沒有見過。”寶玉道:“琴譜怎麼不知道,為什麼上頭的字一個也不認得。 妹妹你認得麼?"黛玉道:“不認得瞧他做什麼?"寶玉道:“我不信, 從沒有聽見你會撫琴。我們書房裡掛着好幾張,前年來了一個清客先生叫做什麼嵇好古, 老爺煩他撫了一曲。他取下琴來說,都使不得,還說:‘老先生若高興,改日攜琴來請教。’想是我們老爺也不懂,他便不來了。怎麼你有本事藏着?"黛玉道:“我何嘗真會呢。 前日身上略覺舒服,在大書架上翻書,看有一套琴譜,甚有雅趣,上頭講的琴理甚通,手法說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靜心養性的工夫。我在揚州也聽得講究過,也曾學過, 只是不弄了,就沒有了。這果真是‘三日不彈,手生荊棘。’前日看這幾篇沒有曲文, 只有操名。我又到別處找了一本有曲文的來看着,才有意思。究竟怎麼彈得好,實在也難。書上說的師曠鼓琴能來風雷龍鳳,孔聖人尚學琴於師襄,一操便知其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說到這裡,眼皮兒微微一動,慢慢的低下頭去。寶玉正聽得高興,便道:“好妹妹,你才說的實在有趣,只是我才見上頭的字都不認得,你教我幾個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說便可以知道的。”寶玉道:“我是個糊塗人,得教我那個‘大’字加一勾, 中間一個‘五’字的。”黛玉笑道:“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鈎五弦。並不是一個字,乃是一聲,是極容易的。還有吟,揉,綽,注,撞,走,飛,推等法,是講究手法的。”寶玉樂得手舞足蹈的說:“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們何不學起來。”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淫蕩,去其奢侈。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齋,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裡面,或是山巔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氣血和平, 才能與神合靈,與道合妙。所以古人說‘知音難遇’。若無知音,寧可獨對着那清風明月, 蒼松怪石,野猿老鶴,撫弄一番,以寄興趣,方為不負了這琴。還有一層,又要指法好, 取音好。若必要撫琴,先須衣冠整齊,或鶴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稱聖人之器,然後プ了手,焚上香,方才將身就在榻邊,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兒, 對着自己的當心,兩手方從容抬起,這才心身俱正。還要知道輕重疾徐,卷舒自若,體態尊重方好。”寶玉道:“我們學着頑,若這麼講究起來,那就難了。” 兩個人正說着, 只見紫鵑進來,看見寶玉笑說道:“寶二爺,今日這樣高興。”+寶*襉Φ*:“聽見妹妹講究的叫人頓開茅塞,所以越聽越愛聽。”紫鵑道:“不是這個高興,說的是二爺到我們這邊來的話。”寶玉道:“先時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鬧的他煩。再者我又上學, 因此顯着就疏遠了似的。”紫鵑不等說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爺既這麼說,坐坐也該讓姑娘歇歇兒了,別叫姑娘只是講究勞神了。”寶玉笑道:“可是我只顧愛聽, 也就忘了妹妹勞神了。”黛玉笑道:“說這些倒也開心,也沒有什麼勞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說,你只管不懂呢。”寶玉道:“橫豎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說着,便站起來道:“當真的妹妹歇歇兒罷。 明兒我告訴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們都學起來,讓我聽。”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學會了撫起來,你不懂,可不是對——"黛玉說到那裡,想起心上的事,便縮住口,不肯往下說了。寶玉便笑道:“只要你們能彈,我便愛聽,也不管牛不牛的了。 "黛玉紅了臉一笑,紫鵑雪雁也都笑了。於是走出門來,只見秋紋帶着小丫頭捧着一盆蘭花來說:“太太那邊有人送了四盆蘭花來,因裡頭有事沒有空兒頑他, 叫給二爺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時,卻有幾枝雙朵兒的,心中忽然一動,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寶玉此時卻一心只在琴上,便說:“妹妹有了蘭花,就可以做< <猗蘭操》了。”黛玉聽了,心裡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當春, 花鮮葉茂,想我年紀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隨願,或者漸漸的好來,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殘春, 怎禁得風催雨送。”想到那裡,不禁又滴下淚來。紫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卻想不出原故來。方才寶玉在這裡那麼高興,如今好好的看花,怎麼又傷起心來。正愁着沒法兒解,只見寶釵那邊打發人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卻說黛玉叫進寶釵家的女人來,問了好,呈上書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將寶釵來書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着: 妹生辰不偶,家運多艱,姊妹伶仃,萱親衰邁。兼之聲狺語,旦暮無休。更遭慘禍飛災,不啻驚風密雨。夜深輾側,愁緒何堪。屬在同心,能不為之愍惻乎?回憶海棠結社,序屬清秋,對菊持螯,同盟歡洽。猶記"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之句,未嘗不嘆冷節遺芳,如吾兩人也。感懷觸緒,聊賦四章,匪曰無故呻吟,亦長歌當哭之意耳。悲時序之遞嬗兮,又屬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獨處離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憂?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一解。雲憑憑兮秋風酸,步中庭兮霜葉干。何去何從兮,失我故歡。靜言思之兮惻肺肝!二解。惟鮪有潭兮,惟鶴有梁。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搔首問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誰知余之永傷。三解。 銀河耿耿兮寒氣侵, 月色橫斜兮玉漏沉。憂心炳炳兮發我哀吟,吟復吟兮寄我知音。四解。黛玉看了,不勝傷感。又想:“寶姐姐不寄與別人,單寄與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只聽見外面有人說道:“林姐姐在家裡呢麼?"黛玉一面把寶釵的書疊起,口內便答應道:“是誰?"正問着,早見幾個人進來,卻是探春,湘雲,李紋,李綺。彼此問了好,雪雁倒上茶來,大家喝了,說些閒話。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詩來,黛玉便道:“寶姐姐自從挪出去,來了兩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來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終久還來我們這裡不來。 "探春微笑道:“怎麼不來,橫豎要來的。如今是他們尊嫂有些脾氣,姨媽上了年紀的人, 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寶姐姐照料一切,那裡還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說着,忽聽得唿喇喇一片風聲,吹了好些落葉,打在窗紙上。停了一回兒,又透過一陣清香來。 眾人聞着,都說道:“這是何處來的香風?這象什麼香?"黛玉道:“好象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終不脫南邊人的話,這大九月里的,那裡還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麼不竟說是桂花香只說似乎象呢。”湘雲道:“三姐姐,你也別說。 你可記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邊,正是晚桂開的時候了。你只沒有見過罷了,等你明日到南邊去的時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麼事到南邊去? 況且這個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們說嘴。”李紋李綺只抿着嘴兒笑。黛玉道:“妹妹, 這可說不齊。俗語說,‘人是地行仙’,今日在這裡,明日就不知在那裡。譬如我,原是南邊人,怎麼到了這裡呢?"湘雲拍着手笑道:“今兒三姐姐可叫林姐姐問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邊人到這裡, 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就不同。也有本來是北邊的,也有根子是南邊, 生長在北邊的,也有生長在南邊,到這北邊的,今兒大家都湊在一處。可見人總有一個定數, 大凡地和人總是各自有緣分的。”眾人聽了都點頭,探春也只是笑。又說了一會子閒話兒, 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門口,大家都說:“你身上才好些,別出來了,看着了風。”於是黛玉一面說着話兒,一面站在門口又與四人殷勤了幾句,便看着他們出院去了。進來坐着,看看已是林鳥歸山,夕陽西墜。因史湘雲說起南邊的話,便想着"父母若在, 南邊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橋,六朝遺蹟。不少下人伏侍,諸事可以任意,言語亦可不避。香車畫舫,紅杏青簾,惟我獨尊。今日寄人籬下,縱有許多照應, 自己無處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麼罪孽,今生這樣孤淒。真是李後主說的‘此間日中只以眼淚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覺神往那裡去了。 紫鵑走來, 看見這樣光景,想着必是因剛才說起南邊北邊的話來,一時觸着黛玉的心事了,便問道:“姑娘們來說了半天話,想來姑娘又勞了神了。剛才我叫雪雁告訴廚房裡給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湯, 加了一點兒蝦米兒,配了點青筍紫菜。姑娘想着好麼? "黛玉道:“也罷了。”紫鵑道:“還熬了一點江米粥。”黛玉點點頭兒,又說道:“那粥該你們兩個自己熬了, 不用他們廚房裡熬才是。”紫鵑道:“我也怕廚房裡弄的不乾淨,我們各自熬呢。就是那湯,我也告訴雪雁和柳嫂兒說了,要弄乾淨着。柳嫂兒說了,他打點妥當,拿到他屋裡叫他們五兒瞅着燉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骯贓,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備,都是人家。這會子又湯兒粥兒的調度,未免惹人厭煩。”說着,眼圈兒又紅了。紫鵑道:“姑娘這話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又是老太太心坎兒上的。 別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討好兒還不能呢,那裡有抱怨的。”黛玉點點頭兒,因又問道:“你才說的五兒,不是那日和寶二爺那邊的芳官在一處的那個女孩兒?"紫鵑道:“就是他。”黛玉道:“不聽見說要進來麼?"紫鵑道:“可不是,因為病了一場,後來好了才要進來,正是晴雯他們鬧出事來的時候,也就耽擱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頭倒也還頭臉兒乾淨。說着,外頭婆子送了湯來。雪雁出來接時,那婆子說道:沒敢在大廚房裡作,怕姑娘嫌骯贓。”雪雁答應着接了進來。黛玉在屋裡已聽見了,吩咐雪雁告訴那老婆子回去說,叫他費心。雪雁出來說了, 老婆子自去。這裡雪雁將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兒上,因問黛玉道:“還有咱們南來的五香大頭菜,拌些麻油醋可好麼?"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贅了。”一面盛上粥來,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兩口湯喝,就擱下了。兩個丫鬟撤了下來,拭淨了小几端下去, 又換上一張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プ了手,便道:“紫鵑,添了香了沒有?"紫鵑道:“就添去。”黛玉道:“你們就把那湯和粥吃了罷,味兒還好,且是乾淨。待我自己添香罷。”兩個人答應了,在外間自吃去了。 這裡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書看,只聽得園內的風自西邊直透到東邊,穿過樹枝,都在那裡唏ウ嘩喇不住的響。一回兒,檐下的鐵馬也只管叮叮噹噹的亂敲起來。一時雪雁先吃完了,進來伺候。黛玉便問道:“天氣冷了,我前日叫你們把那些小毛兒衣服晾晾, 可曾晾過沒有?"雪雁道:“都晾過了。”黛玉道:“你拿一件來我披披。”雪雁走去將一包小毛衣服抱來,打開氈包,給黛玉自揀。只見內中夾着個絹包兒,黛玉伸手拿起打開看時,卻是寶玉病時送來的舊手帕,自己題的詩,上面淚痕猶在,裡頭卻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並寶玉通靈玉上的穗子。原來晾衣服時從箱中撿出,紫鵑恐怕遺失了,遂夾在這氈包里的。這黛玉不看則已,看了時也不說穿那一件衣服,手裡只拿着那兩方手帕, 呆呆的看那舊詩。看了一回,不覺的簌簌淚下。紫鵑剛從外間進來,只見雪雁正捧着一氈包衣裳在旁邊呆立,小几上卻擱着剪破的香囊,兩三截兒扇袋和那鉸折了的穗子, 黛玉手中自拿着兩方舊帕,上邊寫着字跡,在那裡對着滴淚。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間舊啼痕。 紫鵑見了這樣,知是他觸物傷情,感懷舊事,料道勸也無益,只得笑着道:“姑娘還看那些東西作什麼, 那都是那幾年寶二爺和姑娘小時一時好了,一時惱了,鬧出來的笑話兒。要象如今這樣斯抬斯敬,那裡能把這些東西白遭塌了呢。”紫鵑這話原給黛玉開心, 不料這幾句話更提起黛玉初來時和寶玉的舊事來,一發珠淚連綿起來。紫鵑又勸道:“雪雁這裡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罷。”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鵑連忙拾起,將香袋等物包起拿開。 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悶悶的走到外間來坐下。回頭看見案上寶釵的詩啟尚未收好,又拿出來瞧了兩遍,嘆道:“境遇不同,傷心則一。不免也賦四章,翻入琴譜,可彈可歌,明日寫出來寄去,以當和作。”便叫雪雁將外邊桌上筆硯拿來,濡墨揮毫,賦成四疊。又將琴譜翻出,借他《猗蘭》《思賢》兩操,合成音韻,與自己做的配齊了,然後寫出,以備送與寶釵。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將自己帶來的短琴拿出,調上弦, 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個絕頂聰明人,又在南邊學過幾時,雖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撫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鵑收拾睡覺。不題。 卻說寶玉這日起來梳洗了,帶着焙茗正往書房中來,只見墨雨笑嘻嘻的跑來迎頭說道:“二爺今日便宜了,太爺不在書房裡,都放了學了。”寶玉道:“當真的麼?"墨雨道:“二爺不信,那不是三爺和蘭哥兒來了。”寶玉看時,只見賈環賈蘭跟着小廝們,兩個笑嘻的嘴裡咭咭呱呱不知說些什麼,迎頭來了。見了寶玉,都垂手站住。寶玉問道:“你們兩個怎麼就回來了?"賈環道:“今日太爺有事,說是放一天學,明兒再去呢。”寶玉聽了, 方回身到賈母賈政處去稟明了,然後回到怡紅院中。襲人問道:“怎麼又回來了?"寶玉告訴了他,只坐了一坐兒,便往外走。襲人道:“往那裡去,這樣忙法?就放了學,依我說也該養養神兒了。 "寶玉站住腳,低了頭,說道:“你的話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學,還不散散去,你也該可憐我些兒了。”襲人見說的可憐,笑道:“由爺去罷。”正說着,端了飯來。 寶玉也沒法兒,只得且吃飯,三口兩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煙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門口,只見雪雁在院中晾絹子呢。寶玉因問:“姑娘吃了飯了麼?"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懶待吃飯。這時候打盹兒呢。二爺且到別處走走,回來再來罷。”寶玉只得回來。 無處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幾天沒見,便信步走到蓼風軒來。剛到窗下,只見靜悄悄一無人聲。 寶玉打諒他也睡午覺,不便進去。才要走時,只聽屋裡微微一響,不知何聲。寶玉站住再聽,半日又拍的一響。寶玉還未聽出,只見一個人道:“你在這裡下了一個子兒, 那裡你不應麼?"寶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聽不出這個人的語音是誰。底下方聽見惜春道:“怕什麼,你這麼一吃我,我這麼一應,你又這麼吃,我又這麼應。還緩着一着兒呢,終久連得上。”那一個又道:“我要這麼一吃呢?"惜春道:“阿嗄,還有一着‘反撲’在裡頭呢!我倒沒防備。”寶玉聽了,聽那一個聲音很熟,卻不是他們姊妹。料着惜春屋裡也沒外人, 輕輕的掀簾進去。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那櫳翠庵的檻外人妙玉。 這寶玉見是妙玉,不敢驚動。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際,也沒理會。寶玉卻站在旁邊看他兩個的手段。只見妙玉低着頭問惜春道:“你這個‘畸角兒’不要了麼?"惜春道:“怎麼不要。你那裡頭都是死子兒,我怕什麼。”妙玉道:“且別說滿話,試試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來,看你怎麼樣。”妙玉卻微微笑着,把邊上子一接,卻搭轉一吃,把惜春的一個角兒都打起來了,笑着說道:“這叫做‘倒脫靴勢’。” 惜春尚未答言,寶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兩個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這是怎麼說, 進來也不言語,這麼使促狹唬人。你多早晚進來的?"寶玉道:“我頭裡就進來了, 看着你們兩個爭這個‘畸角兒’。”說着,一面與妙玉施禮,一面又笑問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今日何緣下凡一走?"妙玉聽了,忽然把臉一紅,也不答言,低了頭自看那棋。 寶玉自覺造次,連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們在家的俗人,頭一件心是靜的。靜則靈,靈則慧。”寶玉尚未說完,只見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寶玉一眼,復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色漸漸的紅暈起來。寶玉見他不理,只得訕訕的旁邊坐了。惜春還要下子,妙玉半日說道:“再下罷。”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問着寶玉道:“你從何處來?"寶玉巴不得這一聲,好解釋前頭的話,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機鋒。”轉紅了臉答應不出來。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說話。惜春也笑道:“二哥哥,這什麼難答的, 你沒的聽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麼。這也值得把臉紅了,見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聽了這話,想起自家,心上一動,臉上一熱,必然也是紅的,倒覺不好意思起來。因站起來說道:“我來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為人,也不深留,送出門口。 妙玉笑道:“久已不來這裡,彎彎曲曲的,回去的路頭都要迷住了。”寶玉道:“這倒要我來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不敢,二爺前請。”於是二人別了惜春,離了蓼風軒,彎彎曲曲, 走近瀟湘館,忽聽得叮咚之聲。妙玉道:“那裡的琴聲?"寶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裡撫琴呢。 "妙玉道:“原來他也會這個,怎麼素日不聽見提起?"寶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說:“咱們去看他。”妙玉道:“從古只有聽琴,再沒有‘看琴’的。”寶玉笑道:“我原說我是個俗人。”說着,二人走至瀟湘館外,在山子石坐着靜聽,甚覺音調清切。只聽得低吟道: 風蕭蕭兮秋氣深,美人千里兮獨沉吟。望故鄉兮何處, 倚欄杆兮涕沾襟。歇了一回,聽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長,照軒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銀河 渺茫, 羅衫怯怯兮風露涼。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剛才‘侵’字韻是第一疊,如今‘陽’字韻是第二疊了。咱們再聽。”裡邊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煩憂。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無尤。妙玉道:“這又是一拍。何憂思之深也!"寶玉道:“我雖不懂得,但聽他音調,也覺得過悲了。”裡頭又調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呢。”裡邊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天上人間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 可オ,素心如何天上月。妙玉聽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變徵之聲?音韻可裂金石矣。只是太過。”寶玉道:“太過便怎麼?"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議論時,聽得君弦蹦的一聲斷了。妙玉站起來連忙就走。寶玉道:“怎麼樣?"妙玉道:“日後自知,你也不必多說。”竟自走了。弄得寶玉滿肚疑團,沒精打彩的歸至怡紅院中,不表。單說妙玉歸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門,坐了一回,把"禪門日誦"念了一遍。吃了晚飯,點上香拜了菩薩,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禪床靠背俱已整齊,屏息垂簾,跏趺坐下,斷除妄想,趨向真如。 坐到三更過後,聽得屋上骨ょょ一片瓦響,妙玉恐有賊來,下了禪床,出到前軒, 但見雲影橫空,月華如水。那時天氣尚不很涼,獨自一個憑欄站了一回,忽聽房上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己連忙收懾心神, 走進禪房,仍到禪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馳,覺得禪床便恍盪起來, 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 自己不肯去。一回兒又有盜賊劫他,持刀執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驚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眾, 都拿火來照看。只見妙玉兩手撒開,口中流沫。急叫醒時,只見眼睛直豎, 兩顴鮮紅,罵道:“我是有菩薩保佑,你們這些強徒敢要怎麼樣!"眾人都唬的沒了主意, 都說道:“我們在這裡呢,快醒轉來罷。”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們有什麼好人送我回去罷。 "道婆道:“這裡就是你住的房子。”說着,又叫別的女尼忙向觀音前禱告, 求了簽,翻開簽書看時,是觸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就有一個說:“是了。大觀園中西南角上本來沒有人住,陰氣是有的。”一面弄湯弄水的在那裡忙亂。那女尼原是自南邊帶來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別人盡心,圍着妙玉,坐在禪床上。妙玉回頭道:“你是誰? "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細瞧了一瞧,道:“原來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說道:“你是我的媽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喚醒他,一面給他揉着。道婆倒上茶來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看脈, 也有說是思慮傷脾的,也有說是熱入血室的,也有說是邪祟觸犯的,也有說是內外感冒的,終無定論。後請得一個大夫來看了,問:“曾打坐過沒有?"道婆說道:“向來打坐的。”大夫道:“這病可是昨夜忽然來的麼?"道婆道:“是。”大夫道:“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眾人問:“有礙沒有?"大夫道:“幸虧打坐不久, 魔還入得淺,可以有救。”寫了降伏心火的藥,吃了一劑,稍稍平復些。外面那些游頭浪子聽見了,便造作許多謠言說:“這樣年紀,那裡忍得住。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很乖覺的性靈,以後不知飛在誰手裡,便宜誰去呢。”過了幾日,妙玉病雖略好,神思未復,終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 彩屏忽然進來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惜春道:“他有什麼事?彩屏道:邪,嘴裡亂嚷說強盜來搶他來了,到如今還沒好。姑娘你說這不是奇事嗎。”惜春聽了,默默無語,因想:“妙玉雖然潔淨,畢竟塵緣未斷。可惜我生在這種人家不便出家。 我若出了家時,那有邪魔纏擾,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想到這裡,驀與神會,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住。 既從空中來, 應向空中去。佔畢,即命丫頭焚香。自己靜坐了一回,又翻開那棋譜來, 把孔融王積薪等所著看了幾篇。內中"荷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殺角勢" 一時也難會難記,獨看到"八龍走馬",覺得甚有意思。正在那裡作想,只聽見外面一個人走進院來,連叫彩屏。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博庭歡寶玉贊孤兒 正家法賈珍鞭悍仆 卻說惜春正在那裡揣摩棋譜, 忽聽院內有人叫彩屏,不是別人卻是鴛鴦的聲兒。彩屏出去,同着鴛鴦進來。那鴛鴦卻帶着一個小丫頭,提了一個小黃絹包兒。惜春笑問道:“什麼事?"鴛鴦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歲,是個暗九。許下一場九晝夜的功德,發心要寫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剛經》。這已發出外面人寫了。但是俗說《金剛經> >就象那道家的符殼,《心經》才算是符膽。故此《金剛經》內必要插着《心經》,更有功德。 老太太因《心經》是更要緊的,觀自在又是女菩薩,所以要幾個親丁奶奶姑娘們寫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誠,又潔淨。咱們家中除了二奶奶,頭一宗他當家沒有空兒,二宗他也寫不上來,其餘會寫字的,不論寫得多少,連東府珍大奶奶姨娘們都分了去,本家裡頭自不用說。”惜春聽了,點頭道:“別的我做不來,若要寫經,易鈈判牡*。 你擱下喝茶罷。”鴛鴦才將那小包兒擱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鍾茶來。惜春笑問道:“你寫不寫?"鴛鴦道:“姑娘又說笑話了。那幾年還好,這三四年來姑娘見我還拿了拿筆兒麼。 "惜春道:“這卻是有功德的。”鴛鴦道:“我也有一件事:向來服侍老太太安歇後,自己念上米佛,已經念了三年多了。我把這個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時候, 我將他襯在裡頭供佛施食,也是我一點誠心。”惜春道:“這樣說來,老太太做了觀音, 你就是龍女了。”鴛鴦道:“那裡跟得上這個分兒。卻是除了老太太,別的也服侍不來, 不曉得前世什麼緣分兒。”說着要走,叫小丫頭把小絹包打開,拿出來道:“這素紙一紮是寫《心經》的。”又拿起一子兒藏香道:“這是叫寫經時點着寫的。”惜春都應了。 鴛鴦遂辭了出來,同小丫頭來至賈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見賈母與李紈打雙陸,鴛鴦旁邊瞧着。李紈的骰子好,擲下去把老太太的錘打下了好幾個去。鴛鴦抿着嘴兒笑。忽見寶玉進來, 手中提了兩個細蔑絲的小籠子,籠內有幾個蟈蟈兒,說道:“我聽說老太太夜裡睡不着,我給老太太留下解解悶。”賈母笑道:“你別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氣。”寶玉笑道:“我沒有淘氣。”賈母道:“你沒淘氣,不在學房裡念書,為什麼又弄這個東西呢。”寶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兒因師父叫環兒和蘭兒對對子,環兒對不來,我悄悄的告訴了他。他說了,師父喜歡,誇了他兩句。他感激我的情,買了來孝敬我的。 我才拿了來孝敬老太太的。”賈母道:“他沒有天天念書麼,為什麼對不上來?對不上來就叫你儒大爺爺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夠受了,不記得你老子在家時,一叫做詩做詞,唬的倒象個小鬼兒似的,這會子又說嘴了。那環兒小子更沒出息,求人替做了,就變着方法兒打點人。這麼點子孩子就鬧鬼鬧神的,也不害臊,趕大了還不知是個什麼東西呢。 "說的滿屋子人都笑了。賈母又問道:“蘭小子呢,做上來了沒有?這該環兒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寶玉笑道:“他倒沒有,卻是自己對的。”賈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鬧了鬼了。如今你還了得,‘羊群里跑出駱駝來了,就只你大。’你又會做文章了。”寶玉笑道:“實在是他作的。師父還誇他明兒一定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發人叫了他來親自試試,老太太就知道了。”賈母道:“果然這麼着我才喜歡。我不過怕你撒謊。既是他做的,這孩子明兒大概還有一點兒出息。”因看着李紈,又想起賈珠來,"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場,日後也替你大哥哥頂門壯戶。 "說到這裡,不禁流下淚來。李紈聽了這話,卻也動心,只是賈母已經傷心,自己連忙忍住淚笑勸道:“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們托着老祖宗的福罷咧。只要他應得了老祖宗的話, 就是我們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歡,怎麼倒傷起心來呢。”因又回頭向寶玉道:“寶叔叔明兒別這麼誇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麼。你不過是愛惜他的意思,他那裡懂得,一來二去,眼大心肥,那裡還能夠有長進呢。”賈母道:“你嫂子這也說的是。就只他還太小呢,也別逼ォ緊了他。小孩子膽兒小,一時逼急了,弄出點子毛病來,書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賈母說到這裡,李紈卻忍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連忙擦了。 只見賈環賈蘭也都進來給賈母請了安。賈蘭又見過他母親,然後過來在賈母旁邊侍立。 賈母道:“我剛才聽見你叔叔說你對的好對子,師父誇你來着。”賈蘭也不言語,只管抿着嘴兒笑。鴛鴦過來說道:“請示老太太,晚飯伺候下了。”賈母道:“請你姨太太去罷。”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邊請薛姨媽。這裡寶玉賈環退出。素雲和小丫頭們過來把雙陸收起。 李紈尚等着伺候賈母的晚飯,賈蘭便跟着他母親站着。賈母道:“你們娘兒兩個跟着我吃罷。”李紈答應了。一時擺上飯來,丫鬟回來稟道:“太太叫回老太太, 姨太太這幾天浮來暫去,不能過來回老太太,今日飯後家去了。”於是賈母叫賈蘭在身旁邊坐下,大家吃飯,不必細述。 卻說賈母剛吃完了飯,盥漱了,歪在床上說閒話兒。只見小丫頭子告訴琥珀,琥珀過來回賈母道:“東府大爺請晚安來了。”賈母道:“你們告訴他,如今他辦理家務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罷。我知道了。”小丫頭告訴老婆子們,老婆子才告訴賈珍。賈珍然後退出。到了次日,賈珍過來料理諸事。門上小廝陸續回了幾件事,又一個小廝回道:“莊頭送果子來了。”賈珍道:“單子呢?"那小廝連忙呈上。賈珍看時,上面寫着不過是時鮮果品,還夾帶菜蔬野味若干在內。賈珍看完,問向來經管的是誰。門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帳點清,送往裡頭交代。等我把來帳抄下一個底子,留着好對。”又叫"告訴廚房, 把下菜中添幾宗給送果子的來人,照常賞飯給錢。”周瑞答應了。一面叫人搬至鳳姐兒院子裡去,又把莊上的帳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兒,又進來回賈珍道:“才剛來的果子,大爺曾點過數目沒有?"賈珍道:“我那裡有工夫點這個呢。給了你帳,你照帳點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點過,也沒有少,也不能多出來。大爺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來的人問問,他這帳是真的假的。”賈珍道:“這是怎麼說,不過是幾個果子罷咧, 有什麼要緊。我又沒有疑你。”說着,只見鮑二走來,磕了一個頭,說道:“求大爺原舊放小的在外頭伺候罷。”賈珍道:“你們這又是怎麼着?"鮑二道:“奴才在這裡又說不上話來。 "賈珍道:“誰叫你說話。”鮑二道:“何苦來,在這裡作眼睛珠兒。”周瑞接口道:“奴才在這裡經管地租莊子,銀錢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萬來往,老爺太太奶奶們從沒有說過話的, 何況這些零星東西。若照鮑二說起來,爺們家裡的田地房產都被奴才們弄完了。 "賈珍想道:“必是鮑二在這裡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鮑二說道:“快滾罷。”又告訴周瑞說:“你也不用說了,你干你的事罷。”二人各自散了。 賈珍正在廂房裡歇着, 聽見門上鬧的翻江攪海。叫人去查問,回來說道:“鮑二和周瑞的乾兒子打架。 "賈珍道:“周瑞的乾兒子是誰?"門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來是個沒味兒的,天天在家裡喝酒鬧事,常來門上坐着。聽見鮑二與周瑞拌嘴,他就插在裡頭。”賈珍道:“這卻可惡。把鮑二和那個什麼何幾給我一塊兒捆起來!周瑞呢?"門上的回道:“打架時他先走了。”賈珍道:“給我拿了來!這還了得了!"眾人答應了。正嚷着,賈璉也回來了, 賈珍便告訴了一遍。賈璉道:“這還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過,也找到了。賈珍便叫都捆上。賈璉便向周瑞道:“你們前頭的話也不要緊,大爺說開了,很是了。為什麼外頭又打架!你們打架已經使不得,又弄個野雜種什麼何三來鬧,你不壓伏壓伏他們,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幾腳。賈珍道:“單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鮑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攆了出去,方和賈璉兩個商量正事。下人背地裡便生出許多議論來: 也有說賈珍護短的,也有說不會調停的,也有說他本不是好人,前兒尤家姊妹弄出許多醜事來,那鮑二不是他調停着二爺叫了來的嗎,這會子又嫌鮑二不濟事,必是鮑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雜,紛紛不一。 卻說賈政自從在工部掌印, 家人中盡有發財的。那賈芸聽見了,也要插手弄一點事兒, 便在外頭說了幾個工頭,講了成數,便買了些時新繡貨,要走鳳姐兒門子。鳳姐正在房中聽見丫頭們說:“大爺二爺都生了氣,在外頭打人呢。”鳳姐聽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問問, 只見賈璉已進來了,把外面的事告訴了一遍。鳳姐道:“事情雖不要緊,但這風俗兒斷不可長。此刻還算咱們家裡正旺的時候兒,他們就敢打架。以後小輩兒們當了家,他們越發難制伏了。前年我在東府里,親眼見過焦大吃的爛醉,躺在台階子底下罵人, 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湯子的混罵。他雖是有過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 也要存點兒體統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說是個老實頭,個個人都叫他養得無法無天的。 如今又弄出一個什麼鮑二,我還聽見是你和珍大爺得用的人,為什麼今兒又打他呢?"賈璉聽了這話刺心,便覺訕訕的,拿話來支開,借有事,說着就走了。 小紅進來回道:“芸二爺在外頭要見奶奶。”鳳姐一想,"他又來做什麼?"便道:“叫他進來罷。”小紅出來,瞅着賈芸微微一笑。賈芸趕忙湊近一步問道:“姑娘替我回了沒有? "小紅紅了臉,說道:“我就是見二爺的事多。”賈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裡頭來勞動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寶二叔房裡,我才和姑娘——"小紅怕人撞見,不等說完, 趕忙問道:“那年我換給二爺的一塊絹子,二爺見了沒有?"那賈芸聽了這句話,喜的心花俱開,才要說話,只見一個小丫頭從裡面出來,賈芸連忙同着小紅往裡走。兩個人一左一右, 相離不遠,賈芸悄悄的道:“回來我出來還是你送出我來,我告訴你還有笑話兒呢。 "小紅聽了,把臉飛紅,瞅了賈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鳳姐門口,自己先進去回了, 然後出來,掀起帘子點手兒,口中卻故意說道:“奶奶請芸二爺進來呢。” 賈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進房來,見了鳳姐兒,請了安,並說:“母親叫問好。”鳳姐也問了他母親好。鳳姐道:“你來有什麼事?"賈芸道:“侄兒從前承嬸娘疼愛,心上時刻想着,總過意不去。欲要孝敬嬸娘,又怕嬸娘多想。如今重陽時候,略備了一點兒東西。嬸娘這裡那一件沒有,不過是侄兒一點孝心。只怕嬸娘不肯賞臉。”鳳姐兒笑道:“有話坐下說。”賈芸才側身坐了,連忙將東西捧着擱在旁邊桌上。鳳姐又道:“你不是什麼有餘的人,何苦又去花錢。我又不等着使。你今日來意是怎麼個想頭兒,你倒是實說。”賈芸道:“並沒有別的想頭兒,不過感念嬸娘的恩惠,過意不去罷咧。”說着微微的笑了。鳳姐道:“不是這麼說。你手裡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兒使你的。你要我收下這個東西,須先和我說明白了。要是這麼含着骨頭露着肉的,我倒不收。”賈芸沒法兒,只得站起來陪着笑兒說道:“並不是有什麼妄想。前幾日聽見老爺總辦陵工,侄兒有幾個朋友辦過好些工程,極妥當的,要求嬸娘在老爺跟前提一提。辦得一兩種,侄兒再忘不了嬸娘的恩典。若是家裡用得着,侄兒也能給嬸娘出力。”鳳姐道:“若是別的我卻可以作主。至於衙門裡的事,上頭呢,都是堂官司員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書辦衙役們辦的。別人只怕插不上手。連自己的家人,也不過跟着老爺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為的是各自家裡的事,他也並不能攙越公事。論家事,這裡是踩一頭兒橇一頭兒的,連珍大爺還彈壓不住,你的年紀兒又輕,輩數兒又小,那裡纏的清這些人呢。況且衙門裡頭的事差不多兒也要完了, 不過吃飯瞎跑。你在家裡什麼事作不得,難道沒了這碗飯吃不成。我這是實在話,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經領了,把東西快拿回去, 是那裡弄來的,仍舊給人家送了去罷。”正說着,只見奶媽子一大起帶了巧姐兒進來。那巧姐兒身上穿得錦團花簇,手裡拿着好些頑意兒,笑嘻嘻走到鳳姐身邊學舌。賈芸一見,便站起來笑盈盈的趕着說道:“這就是大妹妹麼?你要什麼好東西不要?"那巧姐兒便啞的一聲哭了。賈芸連忙退下。鳳姐道:“乖乖不怕。”連忙將巧姐攬在懷裡道:“這是你芸大哥哥,怎麼認起生來了。”賈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將來又是個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兒回頭把賈芸一瞧,又哭起來,疊連幾次。賈芸看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辭要走。 鳳姐道:“你把東西帶了去罷。”賈芸道:“這一點子嬸娘還不賞臉?"鳳姐道:“你不帶去, 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兒,你不要這麼樣,你又不是外人,我這裡有機會, 少不得打發人去叫你,沒有事也沒法兒,不在乎這些東東西西上的。”賈芸看見鳳姐執意不受,只得紅着臉道:“既這麼着,我再找得用的東西來孝敬嬸娘罷。”鳳姐兒便叫小紅拿了東西,跟着賈芸送出來。 賈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說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點兒都不漏縫,真正斬釘截鐵,怪不得沒有後世。這巧姐兒更怪,見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氣,白鬧了這麼一天。”小紅見賈芸沒得彩頭,也不高興,拿着東西跟出來。賈芸接過來,打開包兒揀了兩件,悄悄的遞給小紅。小紅不接,嘴裡說道:“二爺別這麼着,看奶奶知道了, 大家倒不好看。”賈芸道:“你好生收着罷,怕什麼,那裡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 "小紅微微一笑,才接過來,說道:“誰要你這些東西,算什麼呢。”說了這句話, 把臉又飛紅了。賈芸也笑道:“我也不是為東西,況且那東西也算不了什麼。”說着話兒, 兩個已走到二門口。賈芸把下剩的仍舊揣在懷內。小紅催着賈芸道:“你先去罷, 有什麼事情,只管來找我。我今日在這院裡了,又不隔手。”賈芸點點頭兒,說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長來。剛才我說的話,你橫豎心裡明白,得了空兒再告訴你罷。 "小紅滿臉羞紅,說道:“你去罷,明兒也長來走走。誰叫你和他生疏呢。”賈芸道:“知道了。”賈芸說着出了院門。這裡小紅站在門口,怔怔的看他去遠了,才回來了。 卻說鳳姐在房中吩咐預備晚飯, 因又問道:“你們熬了粥了沒有?"丫鬟們連忙去問, 回來回道:“預備了。”鳳姐道:“你們把那南邊來的糟東西弄一兩碟來罷。”秋桐答應了, 叫丫頭們伺候。平兒走來笑道:“我倒忘了,今兒晌午奶奶在上頭老太太那邊的時候,水月庵的師父打發人來,要向奶奶討兩瓶南小菜,還要支用幾個月的月銀,說是身上不受用。我問那道婆來着:‘師父怎麼不受用?’他說:‘四五天了,前兒夜裡因那些小沙彌小道士裡頭有幾個女孩子睡覺沒有吹燈,他說了幾次不聽。那一夜看見他們三更以後燈還點着呢,他便叫他們吹燈,個個都睡着了,沒有人答應,只得自己親自起來給他們吹滅了。回到炕上,只見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趕着問是誰,那裡把一根繩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來。眾人聽見,點上燈火一齊趕來,已經躺在地下,滿口吐白沫子,幸虧救醒了。此時還不能吃東西,所以叫來尋些小菜兒的。’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給他。我說:‘奶奶此時沒有空兒,在上頭呢,回來告訴。’便打發他回去了。才剛聽見說起南菜,方想起來了,不然就忘了。”鳳姐聽了,呆了一呆,說道:“南菜不是還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銀子過一天叫芹哥來領就是了。”又見小紅進來回道:“才剛二爺差人來,說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來,先通知一聲。”鳳姐道:“是了。” 說着, 只聽見小丫頭從後面喘吁吁的嚷着直跑到院子裡來,外面平兒接着,還有幾個丫頭們,咕咕唧唧的說話。鳳姐道:“你們說什麼呢?"平兒道:“小丫頭子有些膽怯,說鬼話。”鳳姐叫那一個小丫頭進來,問道:“什麼鬼話?"那丫頭道:“我才剛到後邊去叫打雜兒的添煤, 只聽得三間空屋子裡嘩喇嘩喇的響,我還道是貓兒耗子,又聽得噯的一聲,象個人出氣兒的似的。我害怕,就跑回來了。”鳳姐罵道:“胡說!我這裡斷不興說神說鬼, 我從來不信這些個話。快滾出去罷。”那小丫頭出去了。鳳姐便叫彩明將一天零碎日用帳對過一遍,時已將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說些閒話,遂叫各人安歇去罷。鳳姐也睡下了。將近三更,鳳姐似睡不睡,覺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驚醒了,越躺着越發起滲來,因叫平兒秋桐過來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來不順鳳姐,後來賈璉因尤二姐之事不大愛惜他了, 鳳姐又籠絡他,如今倒也安靜,只是心裡比平兒差多了,外面情兒。今見鳳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來。鳳姐喝了一口,道:“難為你,睡去罷,只留平兒在這裡就夠了。”秋桐卻要獻勤兒,因說道:“奶奶睡不着,倒是我們兩個輪流坐坐也使得。 "鳳姐一面說,一面睡着了。平兒秋桐看見鳳姐已睡,只聽得遠遠的雞叫了,二人方都穿着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連忙起來伏侍鳳姐梳洗。鳳姐因夜中之事, 心神恍惚不寧,只是一味要強,仍然扎掙起來。正坐着納悶,忽聽個小丫頭子在院裡問道:“平姑娘在屋裡麼?"平兒答應了一聲,那小丫頭掀起帘子進來,卻是王夫人打發過來來找賈璉, 說:“外頭有人回要緊的官事。老爺才出了門,太太叫快請二爺過去呢。”鳳姐聽見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卻說鳳姐正自起來納悶,忽聽見小丫頭這話,又唬了一跳,連忙問道:“什麼官事?"小丫頭道:“也不知道。剛才二門上小廝回進來,回老爺有要緊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 "鳳姐聽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說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沒有回來。打發人先回珍大爺去罷。”那丫頭答應着去了。 一時賈珍過來見了部里的人,問明了,進來見了王夫人,回道:“部中來報,昨日總河奏到河南一帶決了河口,湮沒了幾府州縣。又要開銷國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來報知老爺的。”說完退出,及賈政回家來回明。從此直到冬間,賈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門裡。寶玉的工課也漸漸鬆了,只是怕賈政覺察出來,不敢不常在學房裡去念書,連黛玉處也不敢常去。 那時已到十月中旬, 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這日天氣陡寒,只見襲人早已打點出一包衣服, 向寶玉道:“今日天氣很冷,早晚寧使暖些。”說着,把衣服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 又包了一件,叫小丫頭拿出交給焙茗,囑咐道:“天氣涼,二爺要換時,好生預備着。”焙茗答應了,抱着氈包,跟着寶玉自去。寶玉到了學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課, 忽聽得紙窗呼喇喇一派風聲。代儒道:“天氣又發冷。”把風門推開一看,只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雲漸漸往東南撲上來。 焙茗走進來回寶玉道:“二爺,天氣冷了,再添些衣服罷。”寶玉點點頭兒。只見焙茗拿進一件衣服來,寶玉不看則已,看了時神已痴了。那些小學生都巴着眼瞧, 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寶玉道:“怎麼拿這一件來!是誰給你的?"焙茗道:“是裡頭姑娘們包出來的。”寶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罷。 "代儒只當寶玉可惜這件衣服,卻也心裡喜他知道儉省。焙茗道:“二爺穿上罷,着了涼,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爺只當疼奴才罷。”寶玉無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對着書坐着。 代儒也只當他看書,不甚理會。晚間放學時,寶玉便往代儒託病告假一天。代儒本來上年紀的人, 也不過伴着幾個孩子解悶兒,時常也八病九痛的,樂得去一個少操一日心。況且明知賈政事忙,賈母溺愛,便點點頭兒。 寶玉一徑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也是這樣說,自然沒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園中去了。見了襲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襲人道:“晚飯預備下了,這會兒吃還是等一等兒?"寶玉道:“我不吃了,心裡不舒服。你們吃去罷。”襲人道:“那麼着你也該把這件衣服換下來了,那個東西那裡禁得住揉搓。”寶玉道:“不用換。”襲人道:“倒也不但是嬌嫩物兒,你瞧瞧那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麼糟蹋他呀。”寶玉聽了這話,正碰在他心坎兒上,嘆了一口氣道:“那麼着,你就收拾起來給我包好了,我也總不穿他了。”說着,站起來脫下。襲人才過來接時,寶玉已經自己疊起。襲人道:“二爺怎麼今日這樣勤謹起來了?"寶玉也不答言,疊好了,便問:“包這個的包袱呢?"麝月連忙遞過來, 讓他自己包好,回頭卻和襲人擠着眼兒笑。寶玉也不理會,自己坐着,無精打彩,猛聽架上鐘響,自己低頭看了看表,針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時小丫頭點上燈來。 襲人道:“你不吃飯,喝一口粥兒罷。別淨餓着,看仔細餓上虛火來,那又是我們的累贅了。 "寶玉搖搖頭兒,說:“不大餓,強吃了倒不受用。”襲人道:“既這麼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罷。”於是襲人麝月鋪設好了,寶玉也就歇下,翻來復去只睡不着,將及黎明,反朦朧睡去,不一頓飯時,早又醒了。 此時襲人麝月也都起來。 襲人道:“昨夜聽着你翻騰到五更多,我也不敢問你。後來我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沒有?"寶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麼就醒了。”襲人道:“你沒有什麼不受用?"寶玉道:“沒有,只是心上發煩。”襲人道:“今日學房裡去不去? "寶玉道:“我昨兒已經告了一天假了,今兒我要想園裡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 你叫他們收拾一間房子,備下一爐香,擱下紙墨筆硯。你們只管幹你們的,我自己靜坐半天才好。別叫他們來攪我。”麝月接着道:“二爺要靜靜兒的用工夫,誰敢來攪。”襲人道:“這麼着很好,也省得着了涼。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問:“你既懶待吃飯,今日吃什麼?早說好傳給廚房裡去。”寶玉道:“還是隨便罷,不必鬧的大驚小怪的。倒是要幾個果子擱在那屋裡, 借點果子香。”襲人道:“那個屋裡好?別的都不大乾淨,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因一向無人,還乾淨,就是清冷些。”寶玉道:“不妨,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襲人答應了。正說着,只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兒,一個碗,一雙牙箸,遞給麝月道:“這是剛才花姑娘要的,廚房裡老婆子送了來了。”麝月接了一看,卻是一碗燕窩湯,便問襲人道:“這是姐姐要的麼?"襲人笑道:“昨夜二爺沒吃飯,又翻騰了一夜,想來今日早起心裡必是發空的,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裡作了這個來的。 "襲人一面叫小丫頭放桌兒,麝月打發寶玉喝了,漱了口。只見秋紋走來說道:“那屋裡已經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時炭勁過了,二爺再進去罷。”寶玉點頭,只是一腔心事,懶怠說話。 一時小丫頭來請,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寶玉道:“知道了。”又一個小丫頭回道:“早飯得了。二爺在那裡吃?"寶玉道:“就拿了來罷,不必累贅了。”小丫頭答應了自去。一時端上飯來,寶玉笑了一笑,向襲人麝月道:“我心裡悶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 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兒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這是二爺的高興,我們可不敢。”襲人道:“其實也使得,我們一處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悶兒還使得, 若認真這樣,還有什麼規矩體統呢。”說着三人坐下。寶玉在上首, 襲人麝月兩個打橫陪着。吃了飯,小丫頭端上漱口茶,兩個看着撤了下去。寶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問道:“那屋裡收拾妥了麼?"麝月道:“頭裡就回過了,這回子又問。” 寶玉略坐了一坐, 便過這間屋子來,親自點了一炷香,擺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關上了門。外面襲人等都靜悄無聲。寶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出來,口中祝了幾句,便提起筆來寫道: 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饗。其詞云: 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即 時休。孰與話輕柔?東逝水,無復向西流。想象更無 懷夢草, 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寫畢,就在香上點個火焚化了。靜靜兒等着,直待一炷香點盡了,才開門出來。襲人道:“怎麼出來了?想來又悶的慌了。” 寶玉笑了一笑,假說道:“我原是心裡煩,才找個地方兒靜坐坐兒。這會子好了,還要外頭走走去呢。”說着,一徑出來,到了瀟湘館中,在院裡問道:“林妹妹在家裡呢麼?"紫鵑接應道:“是誰?"掀簾看時,笑道:“原來是寶二爺。姑娘在屋裡呢,請二爺到屋裡坐着。 "寶玉同着紫鵑走進來。黛玉卻在裡間呢,說道:“紫鵑,請二爺屋裡坐罷。”寶玉走到裡間門口, 看見新寫的一付紫墨色泥金雲龍箋的小對,上寫着:“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寶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門去,笑問道:“妹妹做什麼呢?"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笑着讓道:“請坐。我在這裡寫經,只剩得兩行了,等寫完了再說話兒。”因叫雪雁倒茶。寶玉道:“你別動,只管寫。”說着,一面看見中間掛着一幅單條,上面畫着一個嫦娥, 帶着一個侍者,又一個女仙,也有一個侍者,捧着一個長長兒的衣囊似的,二人身邊略有些雲護,別無點綴,全仿李龍眠白描筆意,上有"斗寒圖"三字,用八分書寫着。寶玉道:“妹妹這幅《斗寒圖》可是新掛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們收拾屋子,我想起來,拿出來叫他們掛上的。”寶玉道:“是什麼出處?"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 還要問人。”寶玉笑道:“我一時想不起,妹妹告訴我罷。”黛玉道:“豈不聞‘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寶玉道:“是啊。這個實在新奇雅致,卻好此時拿出來掛。”說着,又東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來,寶玉吃着。又等了一會子,黛玉經才寫完,站起來道:“簡慢了。”寶玉笑道:“妹妹還是這麼客氣。”但見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着隨常雲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別無花朵,腰下繫着楊妃色繡花綿裙。真比如: 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寶玉因問道:“妹妹這兩日彈琴來着沒有?"黛玉道:“兩日沒彈了。因為寫字已經覺得手冷,那裡還去彈琴。”寶玉道:“不彈也罷了。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 卻不是好東西,從沒有彈琴里彈出富貴壽考來的,只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 再者彈琴也得心裡記譜,未免費心。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單弱,不操這心也罷了。”黛玉抿着嘴兒笑。寶玉指着壁上道:“這張琴可就是麼?怎麼這麼短?"黛玉笑道:“這張琴不是短,因我小時學撫的時候別的琴都夠不着,因此特地做起來的。雖不是焦尾枯桐, 這鶴山鳳尾還配得齊整,龍池雁足高下還相宜。你看這斷紋不是牛旄似的麼, 所以音韻也還清越。”寶玉道:“妹妹這幾天來做詩沒有?"黛玉道:“自結社以後沒大作。 "寶玉笑道:“你別瞞我,我聽見你吟的什麼‘不可オ,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擱在琴里覺得音響分外的響亮。 有的沒有?"黛玉道:“你怎麼聽見了?"寶玉道:“我那一天從蓼風軒來聽見的,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所以靜聽了一會就走了。我正要問你:前路是平韻, 到末了兒忽轉了仄韻,是個什麼意思?"黛玉道:“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裡就到那裡, 原沒有一定的。”寶玉道:“原來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聽了一會子。”黛玉道:“古來知音人能有幾個?"寶玉聽了。又覺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裡象有許多話,卻再無可講的。黛玉因方才的話也是衝口而出,此時回想,覺得太冷淡些,也就無話。寶玉一發打量黛玉設疑,遂訕訕的站起來說道:“妹妹坐着罷。我還要到三妹妹那裡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見了三妹妹,替我問候一聲罷。”寶玉答應着便出來了。 黛玉送至屋門口, 自己回來悶悶的坐着,心裡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正想着,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說着,自己走到裡間屋裡床上歪着,慢慢的細想。紫鵑進來問道:“姑娘喝碗茶罷?"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兒,你們自己去罷。” 紫鵑答應着出來,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裡發呆。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麼心事了麼? "雪雁只顧發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說道:“你別嚷,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我告訴你聽,奇不奇。你可別言語。”說着,往屋裡努嘴兒。因自己先行,點着頭兒叫紫鵑同他出來,到門外平台底下,悄悄兒的道:“姐姐你聽見了麼?寶玉定了親了! "紫鵑聽見,唬了一跳,說道:“這是那裡來的話?只怕不真罷。”雪雁道:“怎麼不真,別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們沒聽見。”紫鵑道:“你是那裡聽來的?"雪雁道:“我聽見侍書說的,是個什麼知府家,家資也好,人才也好。”紫鵑正聽時,只聽得黛玉咳嗽了一聲, 似乎起來的光景。紫鵑恐怕他出來聽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兒,往裡望望,不見動靜, 才又悄悄兒的問道:“他到底怎麼說來?"雪雁道:“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裡去道謝嗎, 三姑娘不在屋裡,只有侍書在那裡。大家坐着,無意中說起寶二爺的淘氣來,他說寶二爺怎麼好, 只會頑兒,全不象大人的樣子,已經說親了,還是這麼呆頭呆腦。我問他定了沒有,他說是定了,是個什麼王大爺做媒的。那王大爺是東府里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聽, 一說就成了。”紫鵑側着頭想了一想,"這句話奇!"又問道:“怎麼家裡沒有人說起? "雪雁道:“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 侍書告訴了我,又叮囑千萬不可露風,說出來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裡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問起,我不犯瞞你。”正說到這裡,只聽鸚鵡叫喚,學着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回頭並不見有人,便罵了鸚鵡一聲,走進屋內。只見黛玉喘吁吁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訕着問茶問水。黛玉問道:“你們兩個那裡去了?再叫不出一個人來。”說着便走到炕邊,將身子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裡躺下,叫把帳子撩下。紫鵑雪雁答應出去。他兩個心裡疑惑方才的話只怕被他聽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誰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 已聽得了七八分,如同將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後,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讖,千愁萬恨,堆上心來。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後,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淨。打定了主意,被也不蓋,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不見動靜,又不好叫喚。晚飯都不吃。點燈已後,紫鵑掀開帳子,見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腳後。怕他着了涼,輕輕兒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鵑只管問雪雁:“今兒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麼不真。”紫鵑道:“侍書怎麼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紅那裡聽來的。”紫鵑道:“頭裡咱們說話,只怕姑娘聽見了,你看剛才的神情, 大有原故。今日以後,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說着,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復又給他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個呆呆的坐着。紫鵑醒來,看見黛玉已起,便驚問道:“姑娘怎麼這麼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鵑連忙起來,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對着鏡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淚珠兒斷斷連連,早已濕透了羅帕。正是: 瘦影正臨春水照, 卿須憐我我憐卿。紫鵑在旁也不敢勸,只怕倒把閒話勾引舊恨來。遲了好一會,黛玉才隨便梳洗了,那眼中淚漬終是不干。又自坐了一會,叫紫鵑道:“你把藏香點上。”紫鵑道:“姑娘,你睡也沒睡得幾時,如何點香?不是要寫經?"黛玉點點頭兒。 紫鵑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這會子又寫經,只怕太勞神了罷。”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況且我也並不是為經,倒借着寫字解解悶兒。以後你們見了我的字跡, 就算見了我的面兒了。”說着,那淚直流下來。紫鵑聽了這話,不但不能再勸,連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淚來。 原來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後,有意糟踏身子,茶飯無心,每日漸減下來。 寶玉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只是黛玉雖有萬千言語,自知年紀已大,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滿腔心事,只是說不出來。寶玉欲將實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 反添病症。兩個人見了面,只得用浮言勸慰,真真是親極反疏了。那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憐恤, 不過請醫調治,只說黛玉常病,那裡知他的心病。紫鵑等雖知其意,也不敢說。從此一天一天的減,到半月之後,腸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間聽見的話,都似寶玉娶親的話,看見怡紅院中的人,無論上下,也象寶玉娶親的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釵,越發起疑心,索性不要人來看望,也不肯吃藥,只要速死。睡夢之中,常聽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絕粒,粥也不喝,懨懨一息,垂斃殆盡。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卻說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後,漸漸不支,一日竟至絕粒。從前十幾天內,賈母等輪流看望, 他有時還說幾句話,這兩日索性不大言語。心裡雖有時昏暈,卻也有時清楚。賈母等見他這病不似無因而起, 也將紫鵑雪雁盤問過兩次,兩個那裡敢說。便是紫鵑欲向侍書打聽消息, 又怕越鬧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見了侍書,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傳話弄出這樣緣故來,此時恨不得長出百十個嘴來說"我沒說",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這一天黛玉絕粒之日,紫鵑料無指望了,守着哭了會子,因出來偷向雪雁道:“你進屋裡來好好兒的守着他。 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這個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應,紫鵑自去。 這裡雪雁正在屋裡伴着黛玉, 見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裡見過這個樣兒,只打諒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鵑一時回來才好。正怕着,只聽窗外腳步走響,雪雁知是紫鵑回來,才放下心了,連忙站起來掀着裡間帘子等他。只見外面帘子響處,進來了一個人,卻是侍書。那侍書是探春打發來看黛玉的,見雪雁在那裡掀着帘子, 便問道:“姑娘怎麼樣?"雪雁點點頭兒叫他進來。侍書跟進來,見紫鵑不在屋裡,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殘喘微延,唬的驚疑不止,因問:“紫鵑姐姐呢?"雪雁道:“告訴上屋裡去了。”那雪雁此時只打諒黛玉心中一無所知了,又見紫鵑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書的手問道:“你前日告訴我說的什麼王大爺給這裡寶二爺說了親,是真話麼?"侍書道::怎麼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書道:“那裡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訴你時,是我聽見小紅說的。後來我到二奶奶那邊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說呢,說那都是門客們借着這個事討老爺的喜歡, 往後好拉攏的意思。別說大太太說不好,就是大太太願意, 說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裡看的出什麼人來!再者老太太心裡早有了人了,就在咱們園子裡的。大太太那裡摸的着底呢。老太太不過因老爺的話,不得不問問罷咧。 又聽見二奶奶說,寶玉的事,老太太總是要親上作親的,憑誰來說親,橫豎不中用。 "雪雁聽到這裡,也忘了神了,因說道:“這是怎麼說,白白的送了我們這一位的命了! "侍書道:“這是從那裡說起?"雪雁道:“你還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鵑姐姐說來着, 這一位聽見了,就弄到這步田地了。”侍書道:“你悄悄兒的說罷,看仔細他聽見了。 "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罷,左不過在這一兩天了。”正說着,只見紫鵑掀簾進來說:“這還了得!你們有什麼話,還不出去說,還在這裡說。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書道:“我不信有這樣奇事。”紫鵑道:“好姐姐,不是我說,你又該惱了。你懂得什麼呢!懂得也不傳這些舌了。” 這裡三個人正說着, 只聽黛玉忽然又嗽了一聲。紫鵑連忙跑到炕沿前站着,侍書雪雁也都不言語了。紫鵑彎着腰,在黛玉身後輕輕問道:“姑娘喝口水罷。”黛玉微微答應了一聲。雪雁連忙倒了半鍾滾白水,紫鵑接了托着,侍書也走近前來。紫鵑和他搖頭兒, 不叫他說話,侍書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聲。紫鵑趁勢問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應了一聲,那頭似有欲抬之意,那裡抬得起。紫鵑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邊,端着水試了冷熱,送到唇邊,扶了黛玉的頭,就到碗邊,喝了一口。紫鵑才要拿時,黛玉意思還要喝一口,紫鵑便托着那碗不動。黛玉又喝了一口,搖搖頭兒不喝了,喘了一口氣,仍舊躺下。半日,微微睜眼說道:“剛才說話不是侍書麼?"紫鵑答應道:“是。 "侍書尚未出去,因連忙過來問候。黛玉睜眼看了,點點頭兒,又歇了一歇,說道:“回去問你姑娘好罷。 "侍書見這番光景,只當黛玉嫌煩,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原來那黛玉雖則病勢沉重,心裡卻還明白。起先侍書雪雁說話時,他也模糊聽見了一半句,卻只作不知, 也因實無精神答理。及聽了雪雁侍書的話,才明白過前頭的事情原是議而未成的,又兼侍書說是鳳姐說的,老太太的主意親上作親,又是園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誰?因此一想,陰極陽生,心神頓覺清爽許多,所以才喝了兩口水,又要想問侍書的話。恰好賈母,王夫人,李紈,鳳姐聽見紫鵑之言,都趕着來看。黛玉心中疑團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尋死之意了。雖身體軟弱,精神短少,卻也勉強答應一兩句了。鳳姐因叫過紫鵑問道:“姑娘也不至這樣,這是怎麼說,你這樣唬人。”紫鵑道:“實在頭裡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訴的, 回來見姑娘竟好了許多,也就怪了。”賈母笑道:“你也別怪他,他懂得什麼。 看見不好就言語,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懶腳懶就好。”說了一回,賈母等料着無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終須心藥治, 解鈴還是系鈴人。不言黛玉病漸減退,且說雪雁紫鵑背地裡都念佛。 雪雁向紫鵑說道:“虧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鵑道:“病的倒不怪, 就只好的奇怪。想來寶玉和姑娘必是姻緣,人家說的‘好事多磨’,又說道‘是姻緣棒打不回’。這樣看起來,人心天意,他們兩個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說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寶玉沒急死了,鬧得家翻宅亂。如今一句話,又把這一個弄得死去活來。 可不說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結下的麼。”說着,兩個悄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虧好了。咱們明兒再別說了,就是寶玉娶了別的人家兒的姑娘,我親見他在那裡結親, 我也再不露一句話了。”紫鵑笑道:“這就是了。”不但紫鵑和雪雁在私下裡講究,就是眾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兩兩,唧唧噥噥議論着。不多幾時,連鳳姐兒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賈母略猜着了八九。 那時正值邢王二夫人鳳姐等在賈母房中說閒話,說起黛玉的病來。賈母道:“我正要告訴你們,寶玉和林丫頭是從小兒在一處的,我只說小孩子們,怕什麼?以後時常聽得林丫頭忽然病,忽然好,都為有了些知覺了。所以我想他們若盡着擱在一塊兒,畢竟不成體統。 你們怎麼說?"王夫人聽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應道:“林姑娘是個有心計兒的。至於寶玉,呆頭呆惱,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卻還都是個小孩兒形象。此時若忽然或把那一個分出園外, 不是倒露了什麼痕跡了麼。古來說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老太太想,倒是趕着把他們的事辦辦也罷了。”賈母皺了一皺眉,說道:“林丫頭的乖僻,雖也是他的好處,我的心裡不把林丫頭配他,也是為這點子。況且林丫頭這樣虛弱, 恐不是有壽的。只有寶丫頭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這麼想,我們也是這樣。但林姑娘也得給他說了人家兒才好,不然女孩兒家長大了,那個沒有心事?倘或真與寶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寶玉定下寶丫頭,那倒不成事了。”賈母道:“自然先給寶玉娶了親, 然後給林丫頭說人家,再沒有先是外人後是自己的。況且林丫頭年紀到底比寶玉小兩歲。依你們這樣說,倒是寶玉定親的話不許叫他知道倒罷了。”鳳姐便吩咐眾丫頭們道:“你們聽見了,寶二爺定親的話,不許混吵嚷。若有多嘴的,с防着他的皮。”賈母又向鳳姐道:“鳳哥兒,你如今自從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園裡的事了。我告訴你,須得經點兒心。 不但這個,就象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錢,都不是事。你還精細些,少不得多分點心兒, 嚴緊嚴緊他們才好。況且我看他們也就只還服你。”鳳姐答應了。娘兒們又說了一回話, 方各自散了。從此鳳姐常到園中照料。一日,剛走進大觀園,到了紫菱洲畔, 只聽見一個老婆子在那裡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見了,早垂手侍立,口裡請了安。鳳姐道:“你在這裡鬧什麼?"婆子道:“蒙奶奶們派我在這裡看守花果,我也沒有差錯, 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鳳姐道:“為什麼呢?"婆子道:“昨兒我們家的黑兒跟着我到這裡頑了一回, 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邊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兒早起聽見他們丫頭說丟了東西了。我問他丟了什麼,他就問起我來了。”鳳姐道:“問了你一聲,也犯不着生氣呀。”婆子道:“這裡園子到底是奶奶家裡的,並不是他們家裡的。 我們都是奶奶派的,賊名兒怎麼敢認呢。”鳳姐照臉啐了一口,厲聲道:“你少在我跟前嘮嘮叨叨的!你在這裡照看,姑娘丟了東西,你們就該問哪,怎麼說出這些沒道理的話來。把老林叫了來,攆出他去。”丫頭們答應了。只見邢岫煙趕忙出來,迎着鳳姐陪笑道:“這使不得,沒有的事,事情早過去了。”鳳姐道:“姑娘,不是這個話。倒不講事情,這名分上太豈有此理了。”岫煙見婆子跪在地下告饒,便忙請鳳姐到裡邊去坐。 鳳姐道:“他們這種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餘都沒上沒下的了。”岫煙再三替他討饒,只說自己的丫頭不好。鳳姐道:“我看着邢姑娘的分上,饒你這一次。”婆子才起來,磕了頭,又給岫煙磕了頭,才出去了。 這裡二人讓了坐。 鳳姐笑問道:“你丟了什麼東西了?"岫煙笑道:“沒有什麼要緊的,是一件紅小襖兒,已經舊了的。我原叫他們找,找不着就罷了。這小丫頭不懂事,問了那婆子一聲,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這都是小丫頭糊塗不懂事,我也罵了幾句,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了。”鳳姐把岫煙內外一瞧,看見雖有些皮綿衣服,已是半新不舊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窩多半是薄的。至於房中桌上擺設的東西,就是老太太拿來的,卻一些不動,收拾的乾乾淨淨。鳳姐心上便很愛敬他,說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緊,這時候冷, 又是貼身的,怎麼就不問一聲兒呢。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說了一回,鳳姐出來,各處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兒取了一件大紅洋縐的小襖兒,一件松花色綾子一斗珠兒的小皮襖, 一條寶藍盤錦鑲花綿裙,一件佛青銀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時岫煙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場,雖有鳳姐來壓住,心上終是不安。想起"許多姊妹們在這裡,沒有一個下人敢得罪他的,獨自我這裡,他們言三語四,剛剛鳳姐來碰見。”想來想去,終是沒意思,又說不出來。正在吞聲飲泣,看見鳳姐那邊的豐兒送衣服過來。岫煙一看,決不肯受。豐兒道:“奶奶吩咐我說,姑娘要嫌是舊衣裳,將來送新的來。” 岫煙笑謝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丟了衣服,他就拿來,我斷不敢受。你拿回去千萬謝你們奶奶, 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領了。”倒拿個荷包給了豐兒。那豐兒只得拿了去了。 不多時,又見平兒同着豐兒過來,岫煙忙迎着問了好,讓了坐。平兒笑說道:“我們奶奶說,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煙道:“不是外道,實在不過意。”平兒道:“奶奶說,姑娘要不收這衣裳,不是嫌太舊,就是瞧不起我們奶奶。剛才說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煙紅着臉笑謝道:“這樣說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讓了一回茶。 平兒同豐兒回去,將到鳳姐那邊,碰見薛家差來的一個老婆子,接着問好。平兒便問道:“你那裡來的?"婆子道:“那邊太太姑娘叫我來請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的安。我才剛在奶奶前問起姑娘來,說姑娘到園中去了。可是從邢姑娘那裡來麼?"平兒道:“你怎麼知道? "婆子道:“方才聽見說。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們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兒笑了一笑說:“你回來坐着罷。”婆子道:“我還有事,改日再過來瞧姑娘罷。”說着走了。平兒回來,回復了鳳姐。不在話下。 且說薛姨媽家中被金桂攪得翻江倒海, 看見婆子回來,述起岫煙的事,寶釵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淚來。 寶釵道:“都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幾天苦。如今還虧鳳姐姐不錯。 咱們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們家裡人。”說着,只見薛蝌進來說道:“大哥哥這幾年在外頭相與的都是些什麼人, 連一個正經的也沒有,來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黨。我看他們那裡是不放心,不過將來探探消息兒罷咧。這兩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後吩咐了門上, 不許傳進這種人來。”薛姨媽道:“又是蔣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蔣玉菡卻倒沒來, 倒是別人。”薛姨媽聽了薛蝌的話,不覺又傷心起來,說道:“我雖有兒, 如今就象沒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個廢人。你雖是我侄兒,我看你還比你哥哥明白些, 我這後輩子全靠你了。你自己從今更要學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婦兒,家道不比往時了。人家的女孩兒出門子不是容易,再沒別的想頭,只盼着女婿能幹,他就有日子過了。 若邢丫頭也象這個東西,"說着把手往裡頭一指,道:“我也不說了。邢丫頭實在是個有廉恥有心計兒的,又守得貧,耐得富。只是等咱們的事情過去了,早些把你們的正經事完結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妹還沒有出門子,這倒是太太煩心的一件事。至於這個,可算什麼呢。”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飯,想起邢岫煙住在賈府園中,終是寄人籬下,況且又窮,日用起居,不想可知。況兼當初一路同來,模樣兒性格兒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這種人,偏教他有錢,嬌養得這般潑辣,邢岫煙這種人,偏教他這樣受苦。閻王判命的時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悶來也想吟詩一首,寫出來出出胸中的悶氣。又苦自己沒有工夫,只得混寫道: 蛟龍失水似枯魚,兩地情懷感索居。 同在泥塗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虛。寫畢看了一回,意欲拿來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 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見笑話。”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悶兒罷。”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來夾在書裡。又想自己年紀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見這樣飛災橫禍,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閨弱質,弄得這般淒涼寂寞。正在那裡想時, 只見寶蟾推門進來,拿着一個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來讓坐。寶蟾笑着向薛蝌道:“這是四碟果子,一小壺兒酒,大奶奶叫給二爺送來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費心。但是叫小丫頭們送來就完了,怎麼又勞動姐姐呢。”寶蟾道:“好說。自家人,二爺何必說這些套話。 再者我們大爺這件事,實在叫二爺操心,大奶奶久已要親自弄點什麼兒謝二爺,又怕別人多心。二爺是知道的,咱們家裡都是言合意不合,送點子東西沒要緊,倒沒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講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兩樣果子,一壺酒,叫我親自悄悄兒的送來。 "說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兒二爺再別說這些話,叫人聽着怪不好意思的。我們不過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着大爺就伏侍的着二爺,這有何妨呢。”薛蝌一則秉性忠厚,二則到底年輕,只是向來不見金桂和寶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剛才寶蟾說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說道:“果子留下罷,這個酒兒,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來的酒上實在很有限, 擠住了偶然喝一鍾,平日無事是不能喝的。難道大奶奶和姐姐還不知道麼。”寶蟾道:“別的我作得主,獨這一件事,我可不敢應。大奶奶的脾氣兒,二爺是知道的, 我拿回去,不說二爺不喝,倒要說我不盡心了。”薛蝌沒法,只得留下。寶蟾方才要走, 又到門口往外看看,回過頭來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裡面說道:“他還只怕要來親自給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訕訕的起來,因說道:“姐姐替我謝大奶奶罷。天氣寒,看涼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這些個禮。”寶蟾也不答言,笑着走了。 薛蝌始而以為金桂為薛蟠之事, 或者真是不過意,備此酒果給自己道乏,也是有的。 及見了寶蟾這種鬼鬼祟祟不尷不尬的光景,也覺了幾分。卻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裡就有別的講究了呢。或者寶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麼樣,卻指着金桂的名兒, 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裡人,也不好。”忽又一轉念:“那金桂素性為人毫無閨閣理法,況且有時高興,打扮得妖調非常,自以為美,又焉知不是懷着壞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麼不對的地方兒,所以設下這個毒法兒,要把我拉在渾水裡,弄一個不清不白的名兒,也未可知。”想到這裡,索性倒怕起來。正在不得主意的時候,忽聽窗外撲哧的笑了一聲,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紅樓夢 (1) 紅樓夢 (2) 紅樓夢 (3) 紅樓夢 (4) 紅樓夢 (5) 紅樓夢 (6) 紅樓夢 (7) 紅樓夢 (8) 紅樓夢 (9) 紅樓夢 (10) 紅樓夢 (11) 紅樓夢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