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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救世主》第四部分 2009-12-22 13:50:12

第三十三章

深圳樂聖音響公司的生產基地地處深圳工業園區,距公司總部所在地9公里,由揚聲器生產線、音箱生產線、音響技術研究所和職工食堂、宿舍四部分組成,生產區與生活區僅一牆之隔,大多數員工都是來自四川、安徽、河南的打工妹。由于格律詩事件導致停產,廠區內一片冷清,只能看到保安巡視的身影。

樂聖公司音響技術研究所設在揚聲器生產車間的頂樓,此時林雨峰和趙青正在消音室里看音響技術人員測試一款尚在研發中的頂級閨房音箱。所謂“閨房音箱”,顧名思義就是特別針對大家閨秀生活品味和女性審美的音箱,外觀設計小巧、精緻、華貴,音質上不追求恢弘震撼,而是追求純淨、淡雅、飄逸。

一曲《遺落在塞納河的夢》正在播放,趙青的手機響了,這在此時的消音室里無疑是一種噪音,他馬上走出去到室外接聽電話,消音室里的人繼續測試音箱。

一曲終了,一名工程師說:“儀器測試指標不錯,聽感上好像緩衝還欠一點,還是顯得有點直白,不夠含蓄。”

林雨峰儘管面臨着停產、訴訟這些煩心的事,但他畢竟是在商海里摔打出來的人,已經習慣了商業圈裡的磕磕碰碰,找不到那種大喜大悲的感覺了。今天他的心情不錯,聽完了工程師的音質評價之後,說:“中高頻沒根,站不住。這不像喇叭的問題,是容積不夠,箱壁太薄也是個原因。現在是呆而不厚,飄而不逸。”

另一位年輕的箱體設計員問:“董事長,我這款紅色木紋弧度板還可以吧?”

林雨峰沒有正面回答可不可以,而是笑了笑說:“這外觀設計你得掌握一個法則,給女人的東西你得突出沒文化的文化、沒品位的品位,就是彰顯、說明她有文化品位。給男人的東西呢,你就得突出不流俗的俗,得有嚼頭。”

年輕的技術員佩服地說:“董事長,您這是美學的哲學呀。”

林雨峰隨之一句:“拍馬屁,當心我給你小鞋穿。”

技術員說:“我知道,女人得突出張揚、搶眼。”

這時,剛接完電話的趙青走進來,說:“董事長,有點情況。”

林雨峰隨趙青出了消音室,走到十幾米外的走廊玻璃窗下停住。

趙青說:“格律詩公司來人了,一個是董事長歐陽雪,一個是總經理葉曉明,現在就在接待室,方秘書正接待他們。他們是昨天上午接到的起訴書,來談和。”

林雨峰微微一怔,格律詩公司僅在接到起訴書的第二天就趕到深圳求和,這已經到了失態的程度,他不乏輕蔑地說:“這麼快?”

趙青會意地一笑,說:“格律詩希望庭外調解,開出個大概價碼,可以按商業摩擦的不愉快道歉,拿出10萬元做為道歉禮金。”

林雨峰說:“10萬?買根棒棒糖合適了,丁先生也不嫌寒磣。”

趙青問:“怎麼答覆?”

林雨峰說:“這還用考慮?送上門的機會,得作作秀。”他看了看手錶,現在的時間是下午3點15分,然後略微思索了一下,接着說:“你先去應酬一下,約定明天上午9點雙方代表在公司會議室正式談判,然後去找幾家媒體,明天現場採訪庭外調解情況。通知公關部準備幾份合適的禮品,給記者每人送一份。”

趙青有些疑惑地說:“格律詩這不是不打自招嗎?這裡會不會有什麼圈套?”

林雨峰說:“有圈套也得接招兒,難道他們登門道歉還能證明咱們理虧不成?就算是商業摩擦,擦傷的醫療費也得付嘛。”

趙青說:“論損失,就是把格律詩通吃了也不夠填窟窿。10萬元,差距太大了,根本沒有可談的平台,他們是真不知道還是故做姿態?

林雨峰說:“怎麼都肉麻,所以作作秀打發他們回去。”

決定了這件應對格律詩公司求和的事,趙青馬上去布置工作了,林雨峰又回到消音室繼續與音響技術人員討論關於閨房音箱的產品開發問題。

歐陽雪從小到大很少離開過古城,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北京,是為了考察、借鑑特色餐館的經營模式。這次來深圳她是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住星級酒店。或許她不乏這種消費的經濟能力,卻實實在在沒有萌生過這種消費的念頭。

在這座以淘金、圓夢和現代感聞名的城市裡,她覺得每個人都是那樣行色匆匆,每雙眼睛都充滿了尋尋覓覓,很難說清那究竟是一種自信的活力還是一種生存的焦慮,這讓她慶幸自己有一份可以駕輕就熟的營生,從而享受一份近乎奢侈的從容。

例行了與樂聖公司的預備接洽,雙方約定明天上午9點在樂聖公司總部會議室舉行正式談判,歐陽雪和葉曉明乘出租車離開樂聖公司返回入住的粵秀園酒店。這是一家位於商業區的三星級酒店,葉曉明的房間在6樓,而歐陽雪的房間則開在了12樓。

出租車到了粵秀園酒店,兩人下車,歐陽雪並沒有進酒店的意思,只是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問道:“葉總,快到晚飯時間了,你怎麼安排?”

這個“你”怎麼安排顯然是表示“我”已經有安排,葉曉明自然明白,說:“晚上我隨便吃點什麼,你要有事你去忙,我得再準備準備明天的談判。”

歐陽雪說:“談判的事我一點不懂,也幫不上什麼忙。這次難得來趟深圳,來之前我在網上查了幾家特色餐館,想去看看。”

葉曉明說:“行,你忙,我先上去了。”

葉曉明回酒店,歐陽雪在酒店門口要了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剛剛起步,司機問道:“小姐,您去哪裡?”

歐陽雪說:“贛菜酒家。”

出租車行駛了不到20分鐘來到贛菜酒家,餐館門前停滿了汽車,歐陽雪在離餐館還有30多米遠的地方下了車,走到近前一看,贛菜酒家的門面右側一字排開擺着3口兩米多高的大瓦缸,一看便知是以江西的瓦罐煨湯為招牌菜的餐館,從門面的裝飾到餐廳里的桌椅餐具都體現着正宗的江西民間習俗。網上的文章里介紹說,贛菜酒家的原料都是每天從江西空運過來,以保證贛菜風味的純正。

歐陽雪在餐廳選了一個位子坐下,要了一個瓦罐煨湯,一個贛南荷香滷肉,主食要了一個南昌炒米粉。其實她不是為了吃什麼,是以一個就餐的理由呆在這裡,觀察別人的經營理念和服務特點,大到就餐環境的創意,小到服務員的每個動作細節。她認定自己除了開餐館什麼都不會幹,所以對餐飲業心存一種特殊的感情,或者說是感恩。這個行業允許她可以從擺地攤賣餛飩到開麵館、開酒店,允許她從一個很低的門檻逐漸發展。

她嘗了一口瓦罐煨湯,味道鮮香淳厚,確實不錯,比起古城那幾家所謂的瓦罐煨湯似有天壤之別。她一邊慢慢悠悠地就餐,一邊細心四處觀察,過了20多分鐘沒喝幾口湯,也沒吃幾口菜。她不敢吃飽了,得留點肚子應付下幾家餐館。

然而,她卻在不知不覺中走神了,畢竟她是格律詩公司的董事長,畢竟格律詩公司出了大事,畢竟她是來深圳與樂聖公司談判的。

儘管她對“求和”的成敗與否並不關心,因為那不是她可以關心的事,她從加入公司的動機和條件就已經決定了這一點。但是求和成敗以外的事卻不能不讓她有所思考,一種隱隱的預感不時地從她心底滲透出來,這種預感告訴她,丁元英與葉、馮、劉三人已經走不了多遠了,一個明顯的跡象是,他們已經完全排斥了丁元英。這就意味着,她與這三位股東也走不了多遠了,因為丁元英是她的股權代理人。也正因為如此,所以葉曉明接到起訴書後既沒有在第一時間通知丁元英,也沒有在第一時間通知她,而是先與馮世傑和劉冰商量出一致意見之後才來通知她這個所謂的董事長。

她在想,按照葉、馮、劉三人的邏輯,這場官司只要打起來,打贏打輸都是死,惟一的出路就是避免訴訟發生。那麼,如果這次求和不成呢?

她似乎已經看到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8點50分,葉曉明和歐陽雪如約來到樂聖公司總部,在樂聖公司公關部經理的引領下步入會議室。一進門,葉曉明和歐陽雪都同時怔住了——會議室里不僅有樂聖公司的談判代表,還有幾家媒體記者,記者的人數遠遠超過了談判代表的人數。幾道令人眩暈的鎂光燈閃爍之後,葉曉明和歐陽雪入坐談判席。

樂聖公司的談判代表是董事長林雨峰和總經理趙青,職位規格和代表人數與格律詩公司一樣,這給人一種誠懇和謙卑的印象,充分顯示出樂聖公司作為東道主和強勢一方對於一個小公司的尊重。林雨峰和趙青都是經常出入商業場面的人,對於攝像機、閃光燈和麥克風之類的東西早已經習以為常了,舉止和神態都是那樣從容、得體。

葉曉明和歐陽雪哪裡見過這種陣勢,面對着攝像機和麥克風,談判還沒開始就已經背負了談判主題之外的心理壓力。或許是由於期望值和關注程度的不同,葉曉明的神態顯得更侷促一些,而歐陽雪在緊張之中則更有一種懊悔和慍怒。

歐陽雪克制着自己的情緒,問道:“趙總,請這麼多記者是什麼意思?”

趙青平靜地解釋道:“這場訴訟是中國音響業第一例反不正當競爭案,在社會和媒體都引起了廣泛關注,尤其業內人士和音響發燒友更為關注,這很正常。”

林雨峰一點沒有音響界風雲人物的架子,客氣地說:“歐陽小姐、葉先生,歡迎你們能到本公司來,我們開始吧。”

葉曉明沒想到林雨峰會參加談判,那是一個傳奇人物,一個讓他無法觸摸的高度,而現在他是以對手的身份與這個人平等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談判,無論談判結果如何,這對於葉曉明而言無疑都成為了一種標誌。

葉曉明拘謹而懇切地將他事先準備好的開場白講了出來,說道:“林先生,做為普通發燒友和樂聖品牌的前代理商,我對您和樂聖公司都非常敬仰,首先我要感謝樂聖公司曾經對雅風音響行和格律詩公司的支持,謝謝!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客觀上已經造成了我們兩家公司的摩擦,我對本公司的過失感到不安,對貴公司表示道歉並願意做出適當補償。”

趙青說:“敬仰一詞於林董事長和本公司都不敢擔當,請葉總收回。我注意到葉總的談話里用了“我”、“過失”和“補償”三個詞,我們認為,我們是同格律詩公司談判,而不是您個人。如果貴公司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不正當競爭,那就談不上道歉和補償。如果貴公司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不正當競爭,那就不是補償的性質,是損害賠償的性質。我們可以接受道歉和賠償,但是我們不能接受不明不白的道歉和賠償。”

葉曉明懊悔不已,他的發言本來是要用“我們”二字,一緊張把“們”字漏掉了,這就成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笑話。他想解釋一下漏掉的“們”字,卻又怕越描越黑,也許還不如忽略過去得體。更讓他無以應對的是,對方一下就將問題推到了非此即彼的極端,此也不是,彼也不是,一點不留迴旋的餘地。

葉曉明只能選擇沉默。

趙青平靜地說:“好,我們先擱置爭議,繼續討論下面的問題。我們先假定‘補償’這個詞的含義不確定,那麼貴公司準備怎麼量化這個補償呢?”

葉曉明答道:“10萬,這是我們所能承受的極限。”

趙青淡淡一笑,說:“葉先生,我理解你們的心情,我們也寄希望於談判,但是我們不能忽略談判平台的承載力。我們很遺憾,彼此距離太大了,大到使我們提出談判條件成為無意義。因此,我們有些認識上的偏差還需要由法律去矯正。”

趙青的話就等於宣布:談判破裂。

葉曉明在心裡暗暗自語:這事是哈巴狗扎了個狼架勢,現在真被人家當狼打了。他為這次談判做了一些準備,比如怎樣致開場白營造積極基調,怎樣通過對方的身體語言獲得各種信息,怎樣避免陷入僵局……然而眼前的一幕告訴他,他的準備純屬多餘。

歐陽雪覺得自己坐在那兒就像一個被人愚弄的小丑,這時她才意識到同意“求和”是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想到大哥當初為什麼找她用一個空頭名字,就是為了控股權、決策權和否決權。如果是人人都能看明白的事,那就不需要請高人了。大哥在決策之前預見不到這場訴訟嗎?不可能。大哥從一年前就開始為音響展示會儲備音箱,一定有他的考慮。現在死與不死只是葉、馮、劉三人和樂聖公司的判斷,至少大哥還沒判斷。

即便是死,既然求和與不求和的結果都是死,那又何必這麼窩窩囊囊地死?臨死前喊兩句口號好歹也是個氣節。

歐陽雪把目光落在了樂聖公司的最高權力人物林雨峰身上,鎮定地說:“林先生,你們的觀點是出於肯定能打贏這場官司,我認為不一定。想想看,如果你們敗訴了呢?那麼現在的談判對你們就有價值。”

“敗訴?”林雨峰自語了一句,從容地站起來,從容地走到窗前指了指窗戶,以紳士的語調和做派說了一句不太紳士的話:“如果公理都不在了,我就從這兒跳下去。”

緊隨林雨峰的是記者的攝像機鏡頭、閃光燈和麥克風,音響界風雲人物語出驚人,而誰都知道林雨峰所指的“這兒”是巴比倫大廈9樓的窗戶。

林雨峰一語鎖定了這場作秀的談判。  第三十四章

求和失敗,葉曉明和歐陽雪於當日下午4點30分乘班機回到古城。

將要走出機場出口的時候,歐陽雪意外地看見馮世傑和劉冰在出口處等候,而此時的劉冰本應該在北京照常工作。她心裡一沉,憑直覺就知道將有更嚴重的事情發生。她心裡尚存一線希望,希望她的直覺錯了,否則他們太快的反應就會讓人感覺太多的悲哀。

然而,事實上葉、馮、劉三人都是在按預定的計划進行,葉曉明在短暫的談判失敗之後回到粵秀園酒店就給劉冰打了電話,通知劉冰按原計劃帶上全部公司手續回古城,按原計劃在第一時間同時向歐陽雪提出退股的要求。既然求和失敗,那麼格律詩公司就已經成了死亡之地,在這個公司里多呆一分鐘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險。

馮世傑客氣而又不自然地迎上一步,想寒暄卻說不出口。

劉冰接過歐陽雪手裡大包小包的深圳特產,寒暄一句:“董事長辛苦啦!”

四人走向停車場的時候,葉曉明有意走在歐陽雪的後面,以詢問的目光與身旁的劉冰對視了一下,劉冰點點頭,示意都準備好了。

上車時,馮世傑主動坐到了副駕駛位置,把後座留給了葉曉明和歐陽雪,這樣既能避開直接與歐陽雪對視,又便於葉曉明與歐陽雪談話。

汽車駛離機場不久,葉曉明終於攤牌了,說:“董事長,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也就沒什麼可隱瞞了。直說吧,我們三個要求退股。當然,公司法規定股東……”

歐陽雪一抬手打斷了葉曉明的解釋,冷冷地說了兩個字:“可以。”

葉、馮、劉三人誰都沒有想到歐陽雪會這麼簡單地答應了,他們原以為歐陽雪會以公司法和創建公司的背景為理由一口拒絕,因為一旦格律詩公司敗訴,此時接受股份轉讓就意味着承擔了這一部分股份的法律責任,也就意味着在資不抵債時將失去全部股金,在這種特殊背景下與其說是轉讓股份,不如說是轉嫁危機。如果歐陽雪拒絕,如果雙方經過擺事實講道理而達成妥協,他們三人會感覺心理平衡一些,而歐陽雪這樣的態度讓車裡的三個男人均有一種被女人輕視的感覺。

葉曉明停了一會兒,說:“我也不想辯解什麼,也沒啥可辯的。音箱測評、音箱說明書這些事咱就不說了,公司去年8月份以前銷售利潤不抵經營成本,一直虧損,8月份以後銷售量上來了才開始贏利,截止到今年6月贏利17萬,好不容易才看到點希望,音響展示會一下子就花掉了23萬,還是虧損。照這麼折騰下去,誰也受不了。”

歐陽雪沉默不語,一句話都不想說。

汽車開到維納斯酒店,歐陽雪注意到劉冰不是把車停在路邊,而是直接把車開到了停車泊位上,於是下了車問道:“就現在嗎?”

葉曉明說:“手續他們都帶來了,不費啥事,也免得董事長老掛着這事心煩。”

歐陽雪說:“好,到辦公室吧。”

酒店裡的服務員看到經理回來了,馬上出來兩個人幫着拿東西。歐陽雪交代他們把深圳特產——南山荔枝、龍崗雞、金龜橘等食品放到冰箱裡,然後帶着葉、馮、劉三人上樓,在經過會計室的時候,她推開門讓會計也來辦公室。

歐陽雪打開辦公室的門請葉曉明他們落座,對隨後進來的會計吩咐道:“你帶兩個人去銀行提30萬現金送來,注意安全。”

會計走後,歐陽雪關上門說:“開始吧。”

葉曉明從劉冰手裡接過公文包,取出公司印章、三份股東出資證明、公司辦公室及店鋪鑰匙、馮世傑負責的進出貨物賬目、葉曉明負責的公司經營賬目等等。最後,葉曉明拿出了一沓由劉冰事先打印好的空白股份轉讓協議。

歐陽雪從保險柜裡取出3張葉、馮、劉三人的墊資借據分別還給他們個人,拿起空白股份轉讓協議看了看,無非是賣方自願轉讓、買方自願收購的內容,原股份金額不變,空白協議上就差填寫上名字、金額、日期。

歐陽雪說:“你們填寫,我簽字。”

三人分別填寫好各自的股份轉讓協議,每人一式兩份,歐陽雪看過後沒有異議,拿起筆依次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大家用紅色印油分別在各自的協議上摁手印。

銀行離維納斯酒店不遠,會計很快就取上錢送來了,放下錢隨即離開。歐陽雪先付了劉冰的3萬元,接着付葉曉明的7萬元,兩人拿到錢後給歐陽雪寫了各自的現金收訖條。

歐陽雪沒有馬上給馮世傑數錢,而是先問道:“你的17萬包括那輛吉普車,當初作價是5萬,現在過去了一年多,該折價多少呢?你說個數。”

馮世傑尷尬地說:“那車一直都是我開,折啥價呀,還按原來的算。”

歐陽雪數出12萬元推到馮世傑面前。

馮世傑只寫了一張17萬元的收訖條交給歐陽雪,但沒接錢,說:“董事長,你看能不能這樣,王廟村農戶一共欠公司31萬,你把農戶欠公司的錢轉到我身上17萬,那這一部分就不受公司訴訟的影響了,村里建個生產體系不容易,能保多少保多少。”

馮世傑的意思就是公司向他個人轉讓17萬元的債權,一旦格律詩公司敗訴,這17萬元債權已經脫離公司,就不在執行範圍之內了。

歐陽雪從保險柜裡取出扶貧資金賬本和一疊農戶借款欠條放到馮世傑面前,說:“都在這裡了,你想保哪一塊自己挑吧。”

馮世傑選擇了幾塊最核心的機械設備農戶借款,從農戶借款條里抽出這些借據,經過計算一共是19?郾4萬,超出轉讓股份2?郾4萬元。

馮世傑說:“董事長,這些農戶的借條我先拿走,我再給你打個2?郾4萬元的欠條,一個星期之內我一定把錢給你送來。”

歐陽雪說:“可以。”

馮世傑寫完2?郾4萬元的借據遞給歐陽雪,他儘量避開那雙沉靜到近乎鄙夷的眼睛,卻仍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董事長,這邊的事你也沒跟丁哥打個招呼?”

歐陽雪淡淡地說:“不是你們說這次就別打擾丁哥了嗎?打個招呼又怎麼樣,大哥能擋住你們退股?”

辦理過公司手續交接和簽署股份轉讓協議,歐陽雪以為這樣就可以了,結束了,卻沒想到劉冰忽然站起來說:“董事長,我也不怕你們笑話,我有個要求,我雖然不是股東了,可是還想留在公司里干,給我個打工的機會行不行?”

劉冰拿到退股的錢居然還能提出這種要求,連葉曉明和馮世傑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歐陽雪驚訝得差點沒暈過去,說:“既然公司都垮了,你給誰打工去?”

劉冰訕訕地笑着說:“現在不是還沒垮嘛。”

歐陽雪遲疑了片刻,說:“你願意,那就打工吧。”

劉冰隨即說:“那我就把葉總的工作先接過來,明天就回北京。”

劉冰在承受一種心理壓力的同時也釋放了另一種心理壓力,他達到了有效避險與保留希望的雙重目的,一顆提着的心終於放下了。

葉、馮、劉三人拿到了各自想要的東西走出維納斯酒店,上車的時候,葉曉明和馮世傑都不約而同地感到了一種不自然,似乎這輛寶馬轎車突然變得陌生了。

葉曉明坐在副駕駛位置,剛關上車門就笑着說了一句:“你小子,真不要臉!”

劉冰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說:“我也想要臉,可我真捨不得撒手這輛車,捨不得這種生活的感覺。這感覺,真他媽太好了,抗不住啊!”

葉曉明嘆息道:“多好的局面哪,人家玩一把大牌就完了。”

馮世傑在後面半開玩笑地說:“劉冰,你這是巧奪總經理大權哪。我是說萬一,萬一這次公司沒垮,你這打工的咋說也是公司*,以後見面就得叫你劉總了。”

汽車駛上馬路,劉冰這才想起來不知道去哪兒,忙問:“現在去哪兒?”

葉曉明說:“去嘉禾園,這事跟丁元英打個招呼就算過去了,好和好散嘛。”

劉冰朝嘉禾園小區駛去,一邊開車,一邊沿着剛才的話題說:“誰是高人?我贊成曉明的觀點,人家世傑是高人,連資金帶人才給王廟村整了個生產基地,還沒付一分工錢。公司垮了,自己出去跑銷售;萬一公司沒垮,公司離了王廟村照樣玩不轉。”

馮世傑長吁了一口氣,內疚地說:“我操!仔細想想,我都不知道咱算個啥東西。人家丁哥圖啥?歐陽雪又圖個啥?我暈!暈死!”

葉曉明譏諷地說:“你暈?我倒!這話現在說多沒勁,簽協議之前你咋不說?”

馮世傑說:“我看了,咱幾個都是爛泥扶不上牆的貨。”

葉曉明說:“倒!連暈帶倒!你啥時候不立牌坊了,我啥時候再醒過來。”

…………

汽車很快開到嘉禾園小區,停在丁元英的樓下。因為車裡有10萬元現金和將近20萬元的借款條,劉冰在車裡守候,葉曉明和馮世傑兩人上樓敲門。

丁元英開門,一見是葉曉明就寒暄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葉曉明說:“回來兩天了,一直忙。”

這時,芮小丹繫着圍裙從廚房裡出來,熱情地招呼道:“來得正巧,我正擇菜呢,都別走了,我多炒幾個菜,晚飯就在這兒吃了。”

葉曉明忙說:“不用了,劉冰還在下面等着呢,我們跟丁哥說幾句話就走。”

芮小丹從葉曉明和馮世傑的神色里看出了異常,也就不再禮讓了。

葉曉明沒再往沙發處走,而是站在門旁邊說:“丁哥,我們跟董事長商量了一下退出公司了,歐陽雪收購了我們三個的股份,已經辦過了手續,我們來跟你打個招呼。”

芮小丹愣住了。

丁元英問:“為什麼?”

葉曉明說:“樂聖公司起訴了,訴格律詩公司不正當競爭,要求損害賠償600萬元。法院前天送來了起訴書,我和董事長昨天去了深圳,今天上午求和談判失敗,下午剛回來。起訴書在董事長手裡,公司的手續我已經交接清楚了。”

丁元英明白了,客氣地說:“自己的事,是該自己拿主意。”

葉曉明歉意地說:“小家子氣,沒見過世面,丁哥多包涵。”

丁元英說:“你們商量妥了就好,別的沒什麼。”

葉曉明說:“那好,丁哥你忙,我們回去了。”

馮世傑說:“等一下,我有幾句話要跟丁哥和小丹說。”

葉曉明不聽也知道馮世傑大概要說什麼,無非是些道歉的話,於是說:“行,你跟丁哥先聊着,我到車裡等你。”說着,葉曉明告辭了。

馮世傑說:“丁哥,有件事都過去兩年多了,一直在我心裡壓着,我也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說,不然心裡一直彆扭。你還記得那年你和小丹去曉明店裡拿唱片吧?那次我對丁哥特別不禮貌,其實我是故意找茬兒。”

丁元英說:“過去的事,不提了。”

馮世傑說:“可我當時是故意的,是想找個茬兒搭腔,再請丁哥吃頓飯套套近乎。這事我一直覺得是欺騙,今天說了,你們就知道了,我也不壓着了。”

芮小丹笑笑說:“談不上欺騙,元英當時就說了嘛,問你‘咱們兩個誰成心?’你把元英擠兌得一通轉文,怎麼能不知道呢?沒事。”

咱們兩個誰成心——馮世傑回憶起了當時是有這句話,只是沒往心裡去,更沒理會其中的意思。原來人家當時就知道,之所以一通轉文是給你面子、給你台階。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沒意思,突然驚疑:自己對公司前途的判斷會不會也是個自以為是的小聰明?

馮世傑尷尬地說:“丁哥,小丹,打棗的事,退股的事,真對不起了。”說完,他也沒再道別,直接開門走了。

丁元英默然關上門。

轉讓股份的過程終於結束了,歐陽雪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里,坐回辦公桌前,她望着滿桌子的賬本、協議、現金,恍恍惚惚像是做了一場夢,有一種仿佛虛脫的疲憊感。她伏在桌子上,把臉埋在兩隻疊加的胳膊里,哭了。

她心口堵得難受,就是想哭。

哭了幾分鐘她覺得心裡好受點了,情緒也漸漸平息下來。她抬起頭,用兩隻手臂墊着下巴,靜靜而茫然地看着前方。她想,去深圳求和肯定是個錯誤,那麼接受退股是意氣用事還是別無選擇?肯定兩者都有。接受退股,最壞的結果就是在100萬元投資風險的底線上再增加30萬元,不是不能承受;拒絕退股,一定會招來無休止的爭論、抱怨、指責,歸根到底還是把矛頭指向大哥,而大哥不會跟他們計較,最終還是接受退股。

即使拒絕了退股,這樣合作下去還有多大意思?

她就不明白一個問題:格律詩公司到底是誰的事?是誰非要找高人指條道?是誰需要通過格律詩公司解決生存和事業問題?

商業投資就要承擔商業投資的風險,請高人決策就要承擔請高人決策的風險,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不能承擔的風險就不要湊熱鬧,怎麼就可以……可以……這樣?!

想來想去,她覺得自己做得沒錯,別無選擇,她寧肯格律詩公司破產倒閉,也不想與他們再合作了。至於官司打不打?至于格律詩公司是勝訴還是敗訴,隨便了,她還是好好開自己的飯館,去干自己能幹的營生。

想到這裡,她站起身收拾桌子,把該放進保險柜的東西統統放進保險柜。現在,她能做的就是去找大哥,剩下的事情已經不是她可以考慮的了。她重新化過妝,換了一套比較休閒的衣服,帶上法院文書,到樓下的食品儲藏室拿上一些剛從深圳帶來的南山荔枝、龍崗雞和金龜橘,對餐廳領班交代了幾句酒店的事,開車去了嘉禾園小區。

在嘉禾園小區裡面的車道上,她的車與劉冰開的車迎面駛過,兩輛車都下意識地減慢了一下速度,卻仍然一掠而過,誰都沒有停下。剛才他們還在一起簽署協議,現在已經是形同陌路了。她覺得還是這樣一掠而過好一點,彼此都不至於尷尬。

停車上樓,這時候的她心情已經非常平靜了。

丁元英開門請歐陽雪進屋,對着廚房說:“小丹,歐陽來了。”

芮小丹在廚房裡答應一聲。

歐陽雪把右手的袋子併到左手上,騰出右手從挎包里拿出三份法院文書和三份股份轉讓協議交給丁元英,然後從肩上摘下挎包放到沙發上,提着南山荔枝、龍崗雞和金龜橘進廚房,把深圳特產食品放到廚台上。只見廚台上放着幾個雞蛋和一把剛擇了一半的韭菜,顯然是要做韭菜炒雞蛋。電飯鍋里的大米還沒有淘洗,芮小丹正在洗手。

歐陽雪說:“你這口飯吃到嘴裡還早着呢,別做了,一會兒咱們出去吃。”

芮小丹說:“我也是剛下班,就這一把韭菜到現在沒擇完,葉曉明他們剛走。”

歐陽雪說:“知道,剛才路上碰見了。”

芮小丹注意到歐陽雪眼睛裡的哭痕,問道:“哭了?”

歐陽雪說:“能不哭嗎?公司都成幼兒園了,我又不是阿姨,氣死我了!”

芮小丹笑了笑,洗了一顆荔枝剝開放進嘴裡,點點頭說:“好吃!”然後把廚台上的食品一併往冰箱裡歸置,說:“算了,這頓飯我也沒信心做了,你們先說事,說完了事咱們去嘗嘗你說的那家苗族餐館。”

歐陽雪環視着廚房笑道:“廚具越來越多,這小日子慢慢就算過上了。”

來到客廳,歐陽雪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簡要講了一遍。

丁元英一邊看文件一邊聽歐陽雪的敘述,當他聽到馮世傑置換農戶債權時笑了笑,聽到劉冰要求留在公司打工時又笑了笑,只是聽到林雨峰當着眾多記者聲稱如果沒有公理就跳樓時神色沉重了一下。看完起訴書和股份轉讓協議,他把文件放到茶几上。

芮小丹認真地聽着,格律詩公司的緣起與她有着直接的關係,她對公司命運的關注有着與公司股東完全不同的角度,那是一種實踐、一種證明。訴訟事件於王廟村是神話的序幕還是敗筆的開始?退股事件是文化屬性的產物還是判斷能力的局限?合法的殺富濟貧是不是社會可以接受和允許存在的合法競爭……總之,那個神話所需要的、實踐了的和能夠證明的東西逐漸浮出水面了。

歐陽雪說:“現在公司就剩我一個人了,怎麼辦呢?我除了開飯館不會幹別的,現在就是沒官司我也管不了這公司,更別說有官司了。”

丁元英說:“先應訴,不經過訴訟不好處理。敗訴了,簡單,都是人家的,省事;勝訴了公司就值錢了,也簡單,想賣就賣了,想託管就託管,重組、自營也可以,隨你了。”

歐陽雪說:“我諮詢過律師收費,從15%到30%不等,600萬元的爭議標的,就按15%計算也得90萬元,那還不如把公司給律師算了。”

丁元英笑了,說:“誰給你規定打官司一定要請律師?這官司不複雜,能把證據實事求是說清楚就行。肖亞文素質不錯,有一定法律知識和商務經驗,跟你們也熟悉,你的公司可以出20萬元請她做訴訟代理。你去北京找她談談,徵求一下她的意見。”

歐陽雪說:“如果是亞文都能打的官司,那小丹也能打了?”

丁元英說:“能,但不適合。肖亞文接這案子也存在和工作發生衝突的問題,只是衝突成本低。小丹的工作性質不適合在媒體露面,時間也不好協調。”

芮小丹笑着說:“20萬?眼都紅了。就這點事,給5萬我就給你們打了。”

歐陽雪問:“大哥,你說咱是不是不正當競爭?”

丁元英說:“小丹是律師,你問她。”

芮小丹說:“至少現在我仍然認為,只要是合法的競爭就是正當的競爭。如果合法的競爭體現了不正當競爭,那不是競爭本身的問題,一定是法律的問題。這個案子的法律關係並不複雜,複雜的是觀念、角度、立場。我現在說不好,我需要思考。”

歐陽雪說:“連你都需要思考,那我就更不想了。”

我需要思考……

我需要思考?

突然,芮小丹被這句話本身觸動了。  第三十五章

中午,北京宏大寫字樓7樓西區的“快餐區”像往常一樣喧鬧起來,所謂“快餐區”就是樓梯拐角的一塊空地,幾家快餐公司的快餐車在這裡供應盒飯。大多數員工都是打好了盒飯帶到辦公室去吃,也有人在快餐車旁邊臨時擺放的矮桌就餐。

肖亞文要了一份米飯和一份3元的素菜拼盤,和“紅太陽人才中介公司”的幾個同事一起坐着馬扎圍着一張矮桌邊吃邊說笑,嘈雜中忽聽背後有個聲音叫她:“亞文。”這聲音離她很近,既熟悉又陌生。

肖亞文回頭一看,沒想到居然是歐陽雪,肩上挎着一隻棕色皮包正衝着她微笑,旁邊還站着小楊。她站起身驚訝地說:“歐陽?怎麼是你?”

歐陽雪笑笑沒說話。

肖亞文問:“小丹呢?”

歐陽雪說:“小丹沒來,出差了。”

肖亞文說:“怎麼沒先打個電話?我就不買盒飯了。”

小楊說:“董事長不讓打電話,本來是想請你出去吃飯的,路上有個禁止右轉的標誌我沒看見,違章罰款耽誤了點時間,就來晚了。”

歐陽雪說:“我是想看看你這邊的情況。”

肖亞文笑笑說:“我這兒有什麼好看的,就這樣。那咱們下去吃飯吧,馬路對面有家餐館挺不錯,小丹吃過。”

歐陽雪一笑說:“你都吃上了,我還不省了請你一頓?小楊,去打飯。”

小楊問:“你吃什麼?”

歐陽雪說:“什麼都行,把飯菜打到一起。”

肖亞文聽歐陽雪這麼說,自然明白歐陽雪的用意,就先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飯菜合到一個飯盒裡,等小楊把盒飯打來了,兩人端着盒飯到僻靜一點的地方邊吃邊聊。

肖亞文關切地問:“你從古城一個人開車過來?”

歐陽雪說:“不是,帶了兩個跑堂,在音響店呆着呢。”

肖亞文這才放心了,問:“找我有事嗎?”

歐陽雪說:“樂聖把格律詩起訴了。”

肖亞文說:“知道,報紙都登出來了,說格律詩摸了老虎屁股,這事鬧大了。”

歐陽雪說:“我把公司所有的材料都帶來了,大哥讓我來找你,想請你做格律詩公司的訴訟代理,代理費20萬。”

肖亞文一愣,說:“我做訴訟代理?那怎麼行?”

歐陽雪說:“大哥說你素質不錯,有一定法律知識和商務經驗,說這官司不複雜,能把證據實事求是說清楚就行。聽大哥的意思,只要你不嫌錢少就沒問題。”

肖亞文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格律詩是丁總操持的扶貧公司,我能有個拍馬屁的機會就不錯了,哪兒還敢再要扶貧的錢?問題是,我行嗎?”

歐陽雪說:“大哥讓我來找你就肯定有他的考慮,行不行的先不談,你看過材料心裡才能有數。先談你,你能不能接?這事從時間上對你的工作肯定會有影響,我是擔心這個。”

肖亞文一笑說:“我要是能打贏這麼有影響的官司,那我就露臉了,履歷表上又多了一項記錄,只會對我工作更有利。小丹是律師,她對我代理這案子怎麼看?”

歐陽雪笑笑沒有回答。

肖亞文笑了,說:“那就肯定不是什麼好話。你說吧,我臉皮厚,能挺住。”

歐陽雪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肖亞文着急地說:“快說呀,別把我急死了。”

歐陽雪說:“我要是說了,你不能有其他誤解。小丹的原話是:20萬?眼都紅了。就這點事,給5萬我就給你們打了。”

肖亞文哈哈一笑說:“哈哈,她一看我掙錢就眼紅了。既然丁總和小丹都這麼說,那就是我能應付了?行,這案子我接了,但是有個條件,再別提什麼代理費了。”

歐陽雪說:“那不行,找你幫忙就是因為請不起律師,20萬已經是很省錢了。”

肖亞文搖搖頭,說:“如果真是請不起律師的案子,丁總在這之前就不做了,也不會讓你來找我。誰都想掙錢,可掙錢不是這個掙法。”

歐陽雪說:“行,代理費也可以先不談。”

肖亞文說:“你把材料留下,我先看看,熟悉熟悉情況。你在音響店休息不方便,我住的地方你也去過,我把門鑰匙給你,下午你到我那兒休息,晚上咱們再商量。”

歐陽雪說:“不了,我先把小楊送回去,下午我到炊具大世界看看,趁着來這趟給酒店採購點東西。我知道你這兒了,快下班的時候我來接你,咱們一塊兒去你那兒。”

吃過午飯,歐陽雪把公司材料交給了肖亞文。

周末的下午,紅太陽人才中介公司與大多數公司一樣,已經不辦理重要業務了。緊張忙碌了一周的員工們此時的心情格外放鬆,都在盤算着怎麼度周末了。

辦公室里的人惟獨肖亞文沒有放鬆,反而更緊張了。雖然格律詩的文件並不多,賬目也不複雜,肖亞文還是從中午12點半一直看到下午5點多,記了整整三張紙的內容提示和關鍵問題提示。她通過公司文件和財務報表理清了公司的基本狀況,對公司的股份結構、經營模式和市場前景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

她從4張往返深圳的機票、兩張深圳粵秀園酒店的住宿發票和葉、馮、劉轉讓股份的協議推斷出,歐陽雪和葉曉明是16日接到樂聖公司的起訴書,17日到深圳議和,18日返回古城的當天葉、馮、劉三人就轉讓股份了。

她不難想像葉、馮、劉三人對訴訟結果和公司前景的悲觀,也不難想像歐陽雪在股份轉讓協議上簽字時的情境和心情。

肖亞文對劉冰與格律詩公司簽訂的聘用合同感到不可思議,從時間、紙張和字跡上看顯然是在股份轉讓協議簽字的同時簽訂了聘用合同。從歐陽雪參與公司組建、為其他3名股東墊資、接受3名股東退股和與劉冰簽訂聘用合同,她對歐陽雪有了一些了解。

臨近下班的時候,肖亞文把公司材料收拾好,走到辦公室中央對大家說:“同志們請注意了,同志們請注意了,請聽我發布一個廣告。”

同事們的目光一起向她投過來。

肖亞文說:“明天是大禮拜,誰有家用數碼攝像機請借本人一用,本人有急用。本人有過索尼330的使用經驗,無須煩勞您手把手傳授使用……”

一位男同事打斷了她的話,說:“我那兒有台三星低檔機,你拿去湊合着用吧。”

另一位女同事站起來說:“就你那破機子還能出人影嗎?我那台就是330機,亞文要用連說明書都不用看。亞文,呆會兒下班你跟我一塊兒回家拿去,用我的。”

肖亞文分別對兩位同事說:“謝了,謝了。”

另一位女同事站起來說:“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我也有新聞要發布。”

同事們的目光又一起投向這位女同事。

這位女同事說:“我宣布,亞文同志——戀愛啦!”

大家都笑了。

女同事問道:“亞文用攝像機記錄最幸福的時刻,只說聲謝謝就行了嗎?”

大家一起說:“不行!”

女同事又問:“怎麼辦?”

大家又一起說:“吃大餐!”

肖亞文說:“同志們,今天這套程序啟動錯了。”

大家又按照程序的台詞一起說:“有意見吃過大餐再提。”

肖亞文笑了,說:“好吧,星期一下班聚餐,老地方。”

說笑中到了下班時間。

肖亞文和那位借家用數碼攝像機的女同事一起下樓,歐陽雪已經在樓下等候了。肖亞文向歐陽雪說明先去同事家取數碼攝像機,歐陽雪不認識路,就由肖亞文開車。汽車在下班時間的車流高峰期艱難行駛了40分鐘進入一座小區,在一幢白色住宅樓前停下。

肖亞文對同事說:“我不上去了,在這兒等你。”

同事說:“上來坐會兒吧,吃過飯再走,一點都不麻煩。”

肖亞文說:“不了,我還有事,改天吧。”

同事勸讓不下,只得自己上樓了,幾分鐘後拿着數碼攝像機專用包出來,說:“電池是滿的,不用充電,直接用就行了。充電器、軟件和連接線都在包里。”

肖亞文把包放進車裡,說:“謝謝。你上去吧,我走了。”

出了小區,汽車匯入大街的車流,向肖亞文的住所行駛。

肖亞文問:“東西買了嗎?”

歐陽雪說:“買了,都在後備箱裡。晚上想吃什麼?”

肖亞文說:“你到了這兒我就是東家,得你說。”

歐陽雪說:“要讓我說,我還是先說官司吧,材料你都看過了?”

肖亞文說:“看過了,明天去古城。”

歐陽雪不解地問:“去古城?去古城你借攝像機做什麼?”

肖亞文解釋道:“到王廟村取證,實地拍攝生產過程。”

歐陽雪問:“你已經有數了?”

肖亞文說:“不是我有數,是這事本來就有定數。以我對丁總的了解,丁總不可能沒有預見到這場訴訟,既然他預見到了卻又不去規避,那就只有一種解釋,就是這場訴訟決不是偶然的、被動的,而是經過設計和預期的,是計劃的一部分。既然是計劃的一部分,丁總一定是要通過這場訴訟達到什麼目的。至於訴訟代理,如果我不打這個官司,那麼打這場官司的人就很可能是小丹。”

歐陽雪說:“亞文,你行啊!那……依你看,大哥要通過訴訟達到什麼目的呢?”

肖亞文說:“至少,通過訴訟過程的媒體報道讓市場了解了格律詩產品的低成本、高質量,提高了品牌知名度。如果樂聖敗訴,除了合作可能就沒多少選擇了。如果合作,格律詩公司至少在兩三年內就會有一個高速發展期。”

歐陽雪說:“我沒看出來。”

肖亞文笑了笑,說:“你不是沒看出來,是根本就沒看,你心思不在這上面。我同意丁總的看法,這官司並不複雜,只要能把證據說清楚就行。”

肖亞文只顧說話了,臨近一個路口沒注意紅綠燈的時間與車速的配合,將要通過路口的時候,綠燈突然變成了紅燈,儘管她緊急剎車,但是慣性還是推着汽車越過了停車線,只見交警立刻做出手勢,示意她將車停到指定路邊。

肖亞文笑道:“看,得意忘形,老天立刻就給點教訓。”

歐陽雪拿出一張百元面鈔放到儀錶盤上,說:“你是給公司辦事,這錢得公司出。”

肖亞文伸手把錢塞了回去,說:“公司是讓我辦事,沒讓我違章。”她把車開到指定路邊停下,此時交警正在處理前一起違章車輛,暫時顧不上這邊。

歐陽雪和肖亞文一起下車,站在車旁邊等候交警來處理。

肖亞文說:“歐陽,我想問你個不該問的問題。”

歐陽雪說:“我還能有什麼不該問的事?你問什麼都行。”

肖亞文問:“古城和北京這兩邊你都得兼顧,勝訴了以後你怎麼打算?”

歐陽雪說:“我愁的就是這事,顧不過來,也沒能力管,真敗訴倒真省心了,也就沒機會愁了。大哥說等勝訴以後公司值錢了,想賣就賣,想託管就託管。可我賣給誰呢?託管給誰呢?當初我就跟大哥說了,出資可以,讓我管理不行,公司在我手裡早晚是個倒閉。我賠點錢還有飯店,可公司一停,王廟村的生產就得跟着停,眼下讓農戶自己去做市場,從資金到人才都不現實,那就把人家給害了。”

肖亞文搖搖頭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如果勝訴,你至少有三種選擇:一是自願讓樂聖公司兼併,樂聖求之不得;二是聘用職業經理人,利潤分賬;三是委託馮世傑經營,這正符合馮世傑想為王廟村辦點事的初衷。就像丁總說的,想賣就賣,想託管就託管。”

說話間交警過來了,先是一個漂亮的敬禮,然後是查驗執照、指出違章事實,接着是態度和藹地開具罰款單,整套程序乾淨、利落。

肖亞文交過罰款,延續剛才的話題說:“歐陽,我有個趁火打劫的非分之想,如果冒犯了你,我先道歉了。”

歐陽雪說:“你還沒說呢,道的什麼歉?”

肖亞文說:“如果可能,我想買你一部分股份,加入你的公司。”

歐陽雪一怔,停頓片刻冷靜地說:“你想好了再說,說出來我可就當真了。”

肖亞文說:“下午看過材料我就有想法了,只是覺得有趁火打劫之嫌,不好開口。但是如果等勝訴了以後再提,我還不如現在趁火打劫心裡乾淨點兒。我想讓你相信我入不入股都不影響打好官司,可這本來就是一塊擦不掉的黑,只能黑着了。”

歐陽雪說:“天哪,要不是在大街上我就擁抱你啦!我去寫字樓看你的情況,就是想打你的主意。我是想等打完了官司再跟你提這事,要是你不嫌棄,你就把這公司管起來。”

這時,交警在那邊喊道:“嗨嗨!那輛車怎麼還不走?找罰呢?”

兩人這才醒過神,趕快上車走了。

車上,歐陽雪高興地說:“你看,這就叫烈火乾柴、兩相情願,多好啊!”

肖亞文說:“我盤算了一下,能湊31萬。”

歐陽雪說:“你必須得等打完官司再入股,萬一敗訴了不能把你拖累進去。你要入股就必須得控股,得有絕對權力,不然還是沒人管,沒有意義。資金不是問題,還按原來的墊資方式。你是小丹和大哥都信得過的人,有知識也有能力,你接公司我放心。”

肖亞文說:“我的機會就在於敗訴的風險,等打完官司,我就不該有機會了。如果可以勝訴以後再入股,以葉曉明他們的資歷,他們理當比我有優先權。勝訴以後公司升值,如果按升值後的股價入股,我就得承擔更多的負債;如果按現在的股價入股,我得到的就是葉曉明他們理當優先得到而沒有得到的東西,我還不如人家來得光明磊落。所以,我的機會就在於敗訴的風險,在於應訴之前。我本來就是個打工的,輸了接着打工。對我來說,能有個往牌桌上湊的機會就已經很不錯了。”

歐陽雪沉思了許久,說:“如果樂聖公司對訴訟沒信心,這官司他們還打嗎?如果葉曉明他們能跟你一樣想,他們還退股嗎?為什麼你們的看法那麼不一樣?”

肖亞文說:“這個很難說清楚,每個人的立場、觀念、心態和思維模式都不一樣,獲取的信息量和解讀信息的方式也不一樣。”

歐陽雪問:“你持51%的股份,股值65萬,可以嗎?”

肖亞文說:“有兩點我得提醒你:第一,如果是51%的股權轉讓,一旦敗訴,負債的部分我無力償還,有可能這輩子我都還不完;第二,不管是誰控股,都得預留出一塊股份準備吸收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馮世傑,他是連接公司與王廟村的紐帶。除非公司改變宗旨和經營方向,否則,沒有馮世傑的格律詩是與王廟村走不了多遠的格律詩,而吸收馮世傑入股的先決條件是,等公司勝訴沒風險了,等格律詩與樂聖的合作成定局了。”

歐陽雪說:“我這兒你不用考慮,只要不讓我管公司,股不股份的沒關係。我就認一個傻理兒,守住餐館就能活命。別的事再好,我去做可能會餓死。”

肖亞文說:“沒股份不行,這公司少了誰也不能少你歐陽雪。”

歐陽雪說:“這話就是假客套了。”

肖亞文微微一笑,說:“問題是,假客套不能當飯吃。格律詩扶起王廟村之時,就是格律詩受制於王廟村之日,而格律詩的價值也就在於此。萬一將來公司不行了,我就把音響店改成餐館,有你這麼多年的經驗墊底,我也餓不死了。”

…………

歐陽雪在肖亞文那裡住了一夜,兩人商量公司的事情睡得很晚,肖亞文依舊像上次那樣睡在沙發上。第二天早上兩人洗漱化妝之後就動身了,先到音響店接上兩個維納斯酒店的小伙子一起吃早飯,然後朝古城駛去。不緊不慢行駛了四個小時到達古城,把兩個小伙子送回酒店,中午十一點多來到嘉禾園小區。

歐陽雪摁響門鈴。

肖亞文是私募基金解散後第一次與丁元英見面,雖然她與芮小丹和公司都有來往,但是她與丁元英的背景還停留在私募基金,一見面就習慣地問候:“丁總您好。”

丁元英對肖亞文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熱情地說:“是亞文哪,請進,請進。”

肖亞文把數碼攝像機和挎包放到沙發一側,坐下說:“丁總,一晃都3年了。”

丁元英笑道:“別丁總丁總的,我早就不總了。”

歐陽雪在一旁說:“叫丁總多彆扭,你跟我一樣叫大哥吧。”

肖亞文拘謹地一笑,說:“好啊,大哥,那我就套近乎了。”

歐陽雪無意間看見放電腦的房間從大茶几到大沙發擺了一片唱片,唱片盒、封套和唱片凌亂不堪,於是問道:“大哥,你這是幹什麼呢?”

丁元英說:“挑曲子,編張唱片。”

歐陽雪沒聽懂,問:“編唱片?唱片還能自己編嗎?”

丁元英說:“能,把各種交響樂和協奏曲裡面最好聽的小提琴片段截取出來,用軟件編輯、修飾,編一張自己愛聽的唱片。”

歐陽雪聽懂了,說:“那你也給我編一張吧,我放車裡聽。”

丁元英問:“你是指這張還是另編一張?”

歐陽雪說:“另編一張,我不要那種太藝術的,好聽就行。”

丁元英笑了,說:“好聽就是藝術,只是每個人的好聽標準不一樣。”

歐陽雪想了想,說:“算了,唱片的事呆會兒再說,先說正事。大哥,昨天下午我跟亞文談了,我想請亞文接管公司,亞文也希望入股公司,都想到一塊兒了。亞文這趟是來王廟村取證,實地拍攝生產過程。亞文入股的事,還得聽聽大哥和小丹的意見。”

丁元英說:“亞文入股,低於或持平控股線意義都不大。”

歐陽雪說:“亞文出資30萬,其餘部分按墊資處理,亞文持51%的股份,這樣大哥就解放了,我也解放了。我持29%的股份,剩下的20%預留。亞文的意思,等將來樂聖跟格律詩合作了,那時候就沒風險了,再爭取把馮世傑吸收進來。”

丁元英為她們燒水泡茶,聽着歐陽雪介紹情況。洗完茶杯,他用茶巾擦着杯子,眼睛注視着肖亞文,淡淡問了一句:“你怎麼肯定樂聖會跟格律詩合作?”

肖亞文回答:“我站在樂聖的立場考慮,只有合作才符合樂聖的根本利益。”

丁元英又問:“吸收馮世傑,你是出於不得已還是想給他一個機會?”

肖亞文說:“是不得已。格律詩的生存基礎在王廟村,而王廟村的命脈在格律詩,除了這種本質的依存關係之外,馮世傑是連接兩者人際關係的一條重要紐帶。”

丁元英說:“比起託管、轉讓,亞文接管公司我認為是比較好的一種結果,我想小丹也會贊成。但是,勝訴機率高不等於勝訴,敗訴的可能性一直存在,亞文對這一點必須得有清醒認識,必須對敗訴的後果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肖亞文說:“敗訴了,我還去打工,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等老得打工都沒人要了,我就擺個小攤、開個小店。這不是我願不願意的事情,是我必須得這樣。如果我這輩子都沒把債務還清,那歐陽也只能認倒霉了。”

這很像是一場簡單的考試,肖亞文的判斷都在事物的本質上。丁元英當初在私募基金招聘助理的時候也是這麼簡單問了幾句話,今天的情形幾乎是當年的重現。所不同的是,當年是招聘僱員,而今天是為格律詩公司選擇掌門人。

丁元英說:“行,就是你了。”

肖亞文說:“我得把手頭的工作有個交代了才能辭職,獵頭公司的聯絡工作很忌諱中途換人,我還需要點時間。我對格律詩和農戶的情況只是初步了解,吃透也需要時間。我的意思是,我和歐陽的股份轉讓協議等辦完辭職手續之後再簽,而且放棄15日內應向法院提交的答辯狀,從交換證據階段開始應訴。”

丁元英說:“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了。”

肖亞文說:“還有就是那輛寶馬車,這輛車無論從產權還是從級別都不適合放在格律詩公司,我想這幾天就讓劉冰把車給你開回來。”

歐陽雪不知什麼時候拿出了一個計算器在算着什麼,這時插話道:“寶馬車放公司里確實不合適,但是公司沒輛車裝門面也不合適,亞文進進出出都代表着公司形象。昨天晚上我跟亞文商量了一下,打算公司買輛車,30萬價位的,得比我這輛車稍微好點兒。”

丁元英說:“這是個茬口。亞文買完了車,直接把寶馬還給楚風就行了。”

鐵觀音茶泡好了,丁元英給每人倒上一杯,然後自己點上一支煙。這是他的習慣,好像喝茶的時候沒有一支煙就少了點什麼。

肖亞文端起茶托品了一口熱騰騰的茶,說:“真香!好久沒跟丁總一起喝茶了。以前我見了丁總就緊張,生怕哪件事沒辦好就給炒了。現在改叫大哥了,還是緊張。”

丁元英笑了笑,問:“你怕我?”

肖亞文說:“當然怕,你一皺眉頭我就得到財務室結賬去。”

丁元英說:“你要怕我,你敢把我放到古城?”

肖亞文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狀,說:“大哥,天地良心,我冤枉啊!我只是想通過小丹的關照保持聯繫,能有機會跟大哥學點東西。我膽子再大,還沒大到敢打小丹的主意,更沒大到敢打大哥的主意,你們是什麼人?什麼看不明白?可我就沒想到……小丹這樣的女人居然也會勾引男人?大哥這種剛出苦海的男人居然還會跳入火坑?”

丁元英尷尬一笑,說:“是我賊性不改,勾引人家良家女子。”

歐陽雪見公司的事談完了,就合上計算器說:“大哥,這場訴訟讓我有個想法,我得趁現在有條件置一套音響,我一個女人家,將來再想置這種發燒土匪級的音響就太難了。”

丁元英說:“公司都是你的,你把那套樣機搬走就行了。”

歐陽雪說:“所以,我要解決的不是音響,是唱片。記得大哥說過,平均每張唱片能挑出來兩支好聽的曲子就不錯。大哥這兒有1300張唱片,能挑出來2600首曲子,長曲子和短曲子平均一下,一張盤能裝13首,就是200張。刻錄盤按20元一張,成本4000元。大哥的1300張唱片平均按130元計算,我就節省了16.5萬。大哥得給我出個曲目表,得讓我知道哪支曲子叫什麼名字,誰的作品。我就輕輕燒一下,不需要原裝進口。”

肖亞文往沙發靠背一仰,說:“天!世界上最後一個堅強的女人也暈倒了!”

歐陽雪說:“你暈什麼?”

肖亞文說:“這是大哥這種鑑賞力的行家從國內、國外最權威的唱片店裡像大海撈針一樣挑選出來的1300張精華,再從精華里挑選最好的版本裡最經典的曲目,你的欣賞水準一下子就從零度升到了沸點。這樣的水準還輕輕燒一下,真發燒友也得暈倒。”

歐陽雪興奮了,說:“哈哈,那我就可以闖蕩江湖了?大哥,拜託啦!”  第三十六章

6月23日下午2點37分,一列從武漢方向駛來的列車進入古城火車站第一站台,熙熙攘攘的站台匯集了剛剛下車的旅客和將要上車的旅客,站台靠南邊一點的位置停着兩輛古城公安局的警車,刑警隊長雷劍峰和警員馬林、徐麗紅幾個在站台邊上等候。周偉、王福田和芮小丹3人押着一男一女兩名從武漢追捕的販毒嫌疑人從9號車廂下車,雷隊長上前問候了幾句,大家隨即上車返回刑警隊。

抓捕小組從古城追蹤到南京,從南京追蹤到武漢,整整繞了一個大三角,經過四天四夜的緊張奔襲人已經很疲憊。回到刑警隊匯報完抓捕小組的工作,雷隊長派車把周偉、王福田和芮小丹3人分別送回家休息,准*天放假一天。

芮小丹早已經習慣了刑警工作的緊張和勞累,這對於她早已經不再是個問題,然而這些天她的大腦卻一直處在一種持續的思考狀態,工作中一有空閒就會思考她生活里最近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情,她的思想和心理正在經歷一次從未有過的衝擊。

為什麼丁元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挖出一個陷阱?

為什麼樂聖公司能眼睜睜地跳了進去?

為什麼葉、馮、劉面對同一個事實卻得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斷?

為什麼……

從整個事件里,她沒有看到丁元英有任何能讓人感到“神”的招式,每一件具體的事都是普通人都能做到的普通事。他的的確確是在公開、公平的條件下合理、合法的競爭,一切都是公開的,沒有任何秘密和違法可言,所謂的“神話”竟是這麼平淡、簡單。

原來能做到實事求是就是神話!

原來能說老實話、能辦老實事的人就是神!

因此可見,讓人做到實事求是有多難,讓人做到說老實話、辦老實事有多難,而做到的人卻成了說鬼話、辦鬼事,倒行逆施。

這個世界怎麼了?

芮小丹心裡非常清楚,當樂聖公司敗訴的時候,當法律做出無奈判決的時候,社會輿論不會沉默,丁元英這個一向尋求清靜的人最終將在有識之士的斥責聲中落得一個陰險狡詐的惡名,而格律詩事件留給人們的卻是一次關於得救之道的思考。正如詹妮所言,很難說他比教徒更好還是比強盜更壞。

那是惟有她才能讀懂的一個字——愛。

…………

回到家裡,芮小丹先洗了一個熱水澡,洗去了幾天的風塵,也洗去了幾分疲憊。她裹着浴巾在浴室的鏡子前用吹風機吹乾濕漉漉的頭髮,然後到臥室里換衣服、化妝。她一邊化妝一邊思忖着今天的時間安排,忽然想到了什麼,放下睫毛夾走到書房,她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紙筆寫了幾段話,拿上這張字條又回到臥室繼續化妝。

化好妝,她把那張字條放進挎包里,特意找了一個礦泉水的空包裝箱,鎖上家門,打開車庫大門,開車去了位於古城西區的川府大酒店,買了一瓶五糧液酒,買了紅油肚絲、生拌豆腐絲、涼拌鴨掌3個涼菜和宮爆雞丁、麻婆豆腐、鹽爆魷魚3個熱菜,3個熱菜選的都是可以回鍋加熱的菜,打包,連酒帶菜放入紙箱裡。

一箱酒菜裝上車,芮小丹拿出手機給丁元英打電話:“乖,我回來了……你10分鐘以後下樓,我去接你……不在外面吃,我已經準備好了。”

掛了電話,芮小丹開車直奔嘉禾園小區。

丁元英已經在樓下等候,芮小丹遠遠就看見了,只要一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心裡就會湧起一股滿足感,臉上就會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丁元英上了車,說:“肖亞文來過了,前幾天來王廟村取證據,她說不收代理費,希望有機會入股公司。歐陽雪正愁公司沒人管,一拍即合,已經簽了股份轉讓協議,肖亞文認購了葉曉明他們退掉的股份,這樣一來,公司既不用轉讓也不用託管了。”

芮小丹一愣,剎那間就反應過來了,高興地說:“那太好了,亞文那麼精明,這公司讓她管理肯定有希望,對歐陽和亞文都合適。”

也就是在這一剎那,芮小丹腦海里突然浮現出1995年5月在法蘭克福與肖亞文見面的情景,肖亞文說的那段話猶在耳邊縈繞:認識這個人就是開了一扇窗戶,就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聽到不一樣的聲音,能讓你思考、覺悟,這已經夠了。其它還有很多,比如機會、幫助,我不確定。這個在一般人看來可能不重要,但是我知道這個很重要。

她油然一笑,心裡暗暗自語:白領就是白領,不簡單。

車子調轉過方向在小區的幹道上慢速行駛,芮小丹騰出右手從挎包里摸出那張寫好的字條遞給丁元英,說:“給你寫了張條子,你看看。”

丁元英打開一看,上面寫着——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關於文化屬性,關於你和我,關於樂聖公司與王廟村,關於已經發生的和可以預見的……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這麼沉溺於思考,好像突然有很多很多話要跟你說,有很多很多問題要跟你討論。

你送給我的禮物不是神話,是覺悟。

你與傳統習俗格格不入,這使你不愉快,也給周圍的人帶來不愉快。如你所說,不該作為的不作為就是作為。你確實適合清靜,還是乖乖在屋裡呆着吧。

歸納了幾個問題,請你回答——

問題1.我不想當律師了,突然有一種想寫作的衝動,寫小說,寫劇本,揭示不同文化屬性的人生命運。你對此怎麼評價?草率?心血來潮?

問題2.你對我開始厭煩了嗎?

問題3.當我去法蘭克福大學讀研的時候,你會在哪兒?

丁元英看過之後說:“第二個問題命題錯誤,答即有錯。”

芮小丹心裡美滋滋的,問:“那就是根本不煩了?怎麼見得?”

丁元英說:“那兒。心不動,它不幹活兒。”

芮小丹說:“男人最不可靠的就是那兒,都怕閒着,信用等級最差。”

丁元英說:“所以,一門深入才有了證明力。”

芮小丹習以為常地笑了笑,說:“如果流氓協會競選會長,你肯定是相當有競爭力的候選人。除了這個,你就不能有其它的回答嗎?”

丁元英說:“不能,只要是需要證明的感情就有錯。”

芮小丹心裡更得意了,轉而又問:“你說,酒這東西是亂性還是見性?”

丁元英說:“見酒性,亂理性。喝多了話多,沒分寸。”

芮小丹說:“我認為是見真性,亂假性。”

丁元英笑了,說:“那你就是給人挖坑下套了,不喝你的酒就是怕露真性,喝了你的酒說明平時都是假性,怎麼都不真。你這是審犯人審多了,職業思維模式。”

芮小丹說:“記得1995年在南村小區樓下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一身酒氣,我看你就像個流氓,後來才知道你並不喝酒,楚風大哥跟你喝酒就是為了聽你說酒話。今天我特意給你買了一瓶白酒,我陪你喝酒,我也聽聽你說酒話。”

兩人一路聊着到了玫瑰園小區,芮小丹小心翼翼把一箱子酒菜搬下車,丁元英這才知道原來酒菜就在車上。芮小丹打開車庫大門,把汽車開進了車庫。丁元英自然明白,今夜肯定是不能回去了,而今夜要談的事情也決不僅僅是溫情浪漫的事情。

芮小丹一陣忙碌,先擺上餐具、香煙、飲料,再燜上大米飯,預備酒後的主食,把3個涼菜裝盤,把3個炒菜回鍋加熱了一遍,一桌酒席準備好了。這情景似曾熟悉,兩年前的這個季節也是她請丁元英喝酒,兩年後的今天心境已全然不同。兩人的杯子一樣,都是喝純淨水用的玻璃杯,只是芮小丹的杯子裡是可樂,而丁元英的杯子裡是白酒。

丁元英看了看杯子裡的酒,足有四兩。

芮小丹端起半杯可樂說:“酒,慢慢喝,別喝醉了就行。今天是我問,你答,海闊天空聊到哪兒算哪兒。來,干一杯!”

丁元英喝過酒,說:“先回答你字條上的第一個問題,你不是可以做,也不是我或你父親希望你做,而是你適合這樣做。人從根本上只面對兩個問題:一是生存,得活下來;二是得回答生命價值的問題,讓心有個安住。”

芮小丹問:“你安住了嗎?”

丁元英笑笑說:“沒有,我痞性太重,牧師都說我沒救了。”

芮小丹長長嘆息了一聲,壓抑地說:“殺富濟貧,破壞性開採市場資源,讓井底的人患上精神絕症,這些都已經可以預見了,我也有了犯罪感。如果林雨峰真跳樓了,我就更覺得有罪了,這和擊斃罪犯不一樣。可我就不明白了,扶貧錯了嗎?法律承認和允許的競爭錯了嗎?如果農民不靠自己所能,那貧困農民的出路在哪兒?怎麼才能得救?這根本不是就事論事可以回答的問題,還得落到文化屬性上,還得說覺悟。”

丁元英說:“因此我認為,中國應該多一個由你註冊的強勢文化傳播公司,你應該整合你的社會關係資源,埋頭學幾年、干幾年,吸納、整合零散能量,從你的第一本書、第一個劇本、第一部電視劇做起,用小說的形象思維和影視藝術的語言去揭示文化屬性與命運的因果關係,去傳播強勢文化的邏輯、道德、價值觀。”

芮小丹說:“我就是想做這件事,心裡非常衝動。不管我是不是自不量力,我就為這個去留學,爭取有一天我能以我的方式告訴別人,神就是道,道就是規律,規律如來,容不得你思議,按規律辦事的人就是神。”

丁元英端起酒杯,說:“為你的這個覺,碰一下。”

芮小丹確實覺得這是一件值得乾杯的事,喝了一口可樂,然後問:“當我在法蘭克福大學讀研的時候,你會在哪兒?”

丁元英問:“你希望我在哪兒?”

芮小丹說:“我希望你呆在布爾倫布大街的老房子,這是一個適當的距離。太近,我靜不下心學習;太遠,我太痛苦。我一邊學習一邊打工,既能多陪母親還能攢點零花錢,每個周末我去柏林看你,這樣我每過一天就離周末近了一點,每天都生活在希望里。”

丁元英說:“那我就在柏林呆着。”

芮小丹說:“我希望的和你原來既定的不是一回事,我是問你,在你沒認識我之前你對將來是怎麼打算的?你不可能在古城臨時一輩子。”

丁元英答道:“我原打算……不,是理想……等有錢了我就在柏林近郊買一套像你這樣的房子,做一間特別隔音的聽音室,上下左右沒有鄰居,沒人敲暖氣管抗議,能把音響開到聽力的極限,音質至真至純,能被《伏爾加河》、《新大陸》這種排山倒海的音樂淹沒,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兒,那就行了。”

芮小丹說:“在柏林買這樣的房子就不是這個價錢了,也不是這個生活成本。”

丁元英說:“沒錢的時候就選擇既清靜又生活成本低的地方,有條件了就選擇更清靜點的地方。在柏林你不必擔心買到假手機、注水肉,不必為電話故障一趟趟求電信商,不必為當官的汽車闖紅燈動肝火,法律、治安和社會服務環境都要好一點。我沒什麼志向,就想不招誰不惹誰地過自己的日子。”

芮小丹說:“女人與男人的對話方式只有兩個,要麼躺着,要麼站着。所以,我總願意把你想像成一個流浪街頭的醉漢,想收留你,卻不敢想像收留你的門檻有多高。你說過,給你扔塊饅頭就行,可你要的這塊饅頭太大了,我這個窮家養不活你。”

丁元英又喝了一口,只一會兒工夫杯子裡的酒就快見底了,吃了幾口紅油肚絲和生拌豆腐絲,問:“為什麼要養活我?”

芮小丹回答:“心理,女人的心理需要。和你在一起,我還沒自信到不需要證明是站着跟你對話,而上帝給了你一根那東西,你生來就不需要證明。”

丁元英說:“如果這麼養着,我也就剩那根東西有點用了。”

芮小丹微微一笑,說:“所以你的思辨得有點用,我的打算和你的打算需要結合,需要建立一個結構。說到底還是我太貪了,還想天長地久,還想站着對話。告訴我,你認為我將來做文化公司能掙多少錢?然後根據這個參數給我一個設計建議。”

丁元英說:“我在1996年就提過,國家機器不缺一個遲早要被淘汰的女刑警,而社會應該多一個有非常作為的人才。以你的條件、閱歷和人際資源,只要你努力,你在15年內至少能掙到1000萬。我給你兩個建議,一是你不以求職應聘為生,要學位意義不大,應該什麼有用學什麼,不影響創作、經營,學個十年八年的,就為有個學習環境。”

芮小丹感到吃驚,既為掙錢的估計吃驚,也為學習態度吃驚。

丁元英喝一口酒,點上一支煙,接着說:“二是我借給你500萬,3%的年息,第15年一次償還本息725萬。你預支這筆錢在柏林買一套這樣的房子,養着我。房子按2%的折舊計算,15年折舊150萬,加上15年的利息225萬,你的絕對風險是375萬,這就是你要證明站着對話的代價。於我而言是經營資本,於你而言是收留我。”

芮小丹往酒杯里添了一點酒,問:“如果5年以後你嫌我老了呢?”

丁元英說:“有可能,而且不止這一個如果。也許5年以後你嫌我平庸了,也許有一天你把我掃地出門了,但這都不影響獨立的債權債務關係,也不改變今天的事實。5年以後我不嫌你老,你就可以不老了嗎?5年以後我變成了一個色狼,值得你回頭看一眼嗎?”

芮小丹笑了笑,端起杯子說:“採納你的建議,定案!”

丁元英端起杯子說:“為中國的文化圈即將多出一個聲音,乾杯!”

幾巡酒過後,夜幕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悄悄降臨了,屋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芮小丹起身去開燈,拉上窗簾,然後坐回原處。她看了看酒瓶,酒瓶里的酒已經下去了一多半,杯子裡剩下的酒也不多了,這時候的丁元英已經有了幾分醉意。

芮小丹問:“今天喝不少了,還喝嗎?”

丁元英說:“就是你說我像流氓的那次,我和韓楚風兩個人喝了兩瓶,括弧,沒喝完就都倒了。今天你把我兩年前的建議採納了,我很高興,得喝。”

芮小丹說:“只要不是我覺到、悟到的,你給不了我,給了我也拿不住,葉曉明他們就是例子。只有我自己覺到、悟到的,我才有可能做到,我能做到的才是我的。”

由於酒精的作用,丁元英渾身燥熱,說話的興致更濃了,幾分醉態地說:“不管是文化藝術還是生存藝術,有道無術,術尚可求也。有術無道,止於術。你的前途在哪兒?就在無明眾生,眾生沒有真理真相,只有好惡,所以你才有價值。覺悟天道,是名開天眼。你需要的就是一雙天眼,一雙剝離了政治、文化、傳統、道德、宗教之分別的眼睛,然後再如實觀照政治、文化、傳統,把被文化、道德顛倒的真理、真相顛倒過來,隨便你怎麼寫怎麼拍都是新意和深度,這就是錢,就是名利、成就、價值,隨便你能說的什麼。”

芮小丹笑而不語,知道丁元英這是在說酒話了。酒話雖然少了點分寸和聚焦,卻是更*裸的心裡話,這讓她感到親切、安逸和溫馨。

丁元英又喝了一口酒,興致盎然地說:“用道眼看與用人眼看一樣嗎?不一樣。什麼叫特殊感覺?什麼叫立意要高、挖掘要深?那不是挖地溝,想挖多深挖多深。也不是爬樓梯,想爬多高爬多高。不在那一道上,你不可能會看到那一道的真相。立意要高、挖掘要深,充其量是個猜測和揣度的版本,不得究竟。”

芮小丹注意到,丁元英剛喝過一口酒卻又端起杯子去喝,一口把杯子裡的酒喝乾,已經有些下意識動作,她覺得再喝下去就要醉了。

丁元英在酒勁的滲透下漫無邊際地說:“昨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屋裡聽音樂,聽前蘇聯紅軍合唱團的《伏爾加河》曲子,聽了很多遍,腦子裡浮現着俄羅斯抗擊拿破崙、抗擊希特勒的畫面,很傷感,心裡很不是個滋味。俄羅斯是個偉大的民族,歷史上沒有什麼人能戰勝他們,但是在世界兩大陣營50多年的意識形態對抗里,他們卻輸在了他們還沒有完全讀懂的文化里,而美國尊重客觀規律的文化最終使他們得到了靠飛機大炮不能得到的勝利,以至於聯合國都成了一個失寵的王妃。在中國,有人動不動就拿*指責共產黨,可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中國的政治文化也是傳統文化的犧牲品。把幾千年沉積的文化屬性問題全都記到一個只有幾十年歷史的政黨賬上,這不公平,也不是真實的國情……”

丁元英說到這裡有些激動,下意識地又要端酒杯,發現杯子裡空了,看看芮小丹,見芮小丹並沒有給他倒酒的意思,就想自己倒酒,卻被芮小丹阻止了。

芮小丹說:“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丁元英酒興正起,說:“今天這個日子不醉,更待何時?”

芮小丹果斷而堅決地把那半瓶酒拿開了,隨手摁下電熱壺的電源,準備燒水給丁元英泡功夫茶。她把煙和打火機遞給丁元英,溫柔一笑說:“小傻瓜,正因為今天有特殊意義才更不能喝醉,喝醉你就不好好幹活兒了。”

丁元英說:“都半斤酒下肚了,貨色肯定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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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1998年7月3日,星期五。早上,芮小丹剛上班就被叫到局長辦公室。

局長沒有像平時接見下屬那樣先讓座,而是直截了當地說:“小丹,給你兩個小時的準備時間,兩小時以後我派車送你去省廳刑偵處報到。這次出去時間可能會長一些,要特別注意保密。有問題嗎?”

芮小丹想了想說:“沒什麼好準備的,冰箱裡沒多少東西,水電氣都關着。讓車子在我門口停一下就可以,我去拿幾件衣服。”

局長把介紹信遞給她說:“那好,你們現在就走,我通知司機。”

等芮小丹走到樓下,小車隊的司機小劉已經站在一輛桑塔納警車旁邊等候了。芮小丹上了車,到家裡拿了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就去了省城明川。

明川距古城180公里,一路全是封閉高速公路,兩個半小時就到了明川,直接開進省公安廳大院,芮小丹獨自一人來到刑偵處報到,工作人員把她帶到徐處長辦公室。

徐處長見芮小丹到了,熱情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招呼她坐下,接過她遞過來的介紹信看了一下,說:“你們局長已經來過電話了,知道你這個時間到,這邊的人也到齊了。你先看看這個,回頭咱們到會議室談案子。”徐處長說着將桌上的一張通緝令遞給芮小丹。

公安部通緝令(A級)通緝令編號:公緝…………號

吳成祥,男,1954年4月17日出生,漢族,祖籍陝西延安,身份證號:…………,護照號:…………;大學文化,原任中國銀行明川市分行行長,現批捕在逃。身高1?郾76米左右,中等身材,講普通話略帶陝西口音,懂英語。該人涉嫌貪污3700萬元巨額公款,各地公安機關要立即部署查緝工作。發現該人即予拘留,並速告公安部刑事偵查局。對發現線索的舉報人、緝捕有功的單位和個人將給予20萬元獎勵。

芮小丹看了一下,這是一張一年多以前的通緝令,是由省廳刑偵處直接經辦的案子,這個案子在媒介和網上有很多報道,尤其是在本省內幾乎路人皆知。

徐處長和藹地笑着說:“小丹,我印象中你這是第三次被借調吧?第一次是拐賣婦女團伙的案子,第二次是爆炸搶劫運鈔車的案子,你表現都不錯。”

芮小丹說:“我干的都是跑龍套的差使,不值一提。我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能給前輩們跑個龍套已經很榮幸了。”

這時,處長秘書走進來對徐處長說:“徐處,都準備好了。”

徐處長起身說:“走,咱們到會議室談。”

徐處長他們3人來到一間小會議室,屋裡已經有3個人,其中一人在擺弄一台投影機,顯然是技術工作人員。另外兩個30多歲身着便裝的男人芮小丹認識,一個是明川刑警隊的偵察員黃文賢,一個是省廳刑偵處的偵查員曾華,過去因為工作關係都曾有過接觸。

芮小丹熱情地與他們握手寒暄了幾句,幾個人坐下。工作人員拉上遮光窗簾,打開投影機,大屏幕上出現了犯罪嫌疑人吳成祥早期與銀行職員參加企業文化活動的畫面。

秘書手裡拿着一根兩尺多長的教竿向大家介紹案情,說:“原任中國銀行明川市分行行長的吳成祥涉嫌貪污巨額公款一案,由於吳成祥逃到哥倫比亞後隨即失蹤,其它方面又沒有可靠的線索,致使這個案子一度擱淺。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吳成祥的大部分贓款還藏匿在國內,他從一開始就給自己留了後手,一旦國外的資金被查封他還有機會重來。他在哥倫比亞改換身份進入洪都拉斯,以洪都拉斯護照進入美國。出售護照的大多是經濟不發達國家,出售護照成了這些國家的一大財政收入,吳成祥利用這一點逃避警方追查。”

畫面切換到廣州一條大街的“楠楠健美中心”的門口,進入健身房,一個20多歲的女子正在教十幾個女學員做健美操,旁邊有一些多功能器、腹肌板、啞鈴架等健身器械。這個女子身材曲線優美,相貌端莊、漂亮。

秘書用教竿指着屏幕上的年輕女子說:“該女子叫沈楠,現年27歲,祖籍陝西秦谷縣,與吳成祥是同鄉,原是明川市歌舞團舞蹈演員,一度與吳成祥關係密切,她在吳成祥案發前16個月辭職,在廣州開了這家健身房,距今已有3年與吳成祥沒有聯繫。但是我們推測,這正是吳成祥精心策劃的一部分,避免將來引發不必要的線索。吳成祥現在要解決3個問題:一是他自己在美國的合法長期居留;二是洗錢,以合法形式把錢轉移到美國;三是把沈楠合法移民到美國。這都不是一般人能接的活兒,也不是一般人能支付得起的費用。吳成祥最終要達到的是兩個人在美國一起生活的目的。”

畫面切換到美國著名的紐約時代廣場,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在廣場上散步,此人中等身高,神態沉穩,舉止做派都是上流社會的特徵。

秘書的教竿指向這個中年男人說:“在香港警方和美國國際刑警組織的協助下,我們設計了一個在美國、香港和大陸之間從事洗錢和非法移民活動的香港人林青,他的公開身份是紐約聖勒斯擔保公司第五大股東。吳成祥委託的人經過我們多方誘導,已經開始和林青正面接觸,如果不出意外,實質性的交易將在不久進行。”

講到這裡,投影關掉了,秘書和工作人員拉開窗簾,大家圍橢圓形會議桌而坐,那個技術工作人員隨即離開了會議室。

徐處長拿出一包煙給大家分發,也遞給芮小丹一支,說:“你也來一支。”

芮小丹尷尬一笑說:“就是那次執行任務抽了一段,早就戒了。”

徐處長笑着說:“這就怪不得我了,是林青給你設計的,抽得像都不行,是會抽煙,而且只抽公爵牌子的香煙。你這次的任務就是去廣州的一座別墅給林青當二奶,你是佐證林青身份真實的細節之一,通過你的形象、談吐、氣質表明你是那個階層的名貴花瓶。”

“二奶”是指被男人以金錢等物質利益供養的婚外女性,以姿色和文化水平的差異又分為不同檔次,從某種程度上講也是包養人身份和財富的象徵。

芮小丹接過煙尷尬地說:“怎麼到了我這兒除了坐檯就是二奶?就不能讓我干點別的?”

大家都笑了。

徐處長說:“這個專案組分為四個獨立小組,你們三人是一個小組,曾華任組長,剛才給你們看的是僅限於你們小組需要了解的情況,各組之間不發生聯繫,不通報情況,不允許打聽其他組的人員、任務,一切行動由指揮部統一協調指揮。你們這個組的任務就是圍繞着芮小丹的工作展開線索,確保在沈楠這個環節上不能出現問題。沈楠一定會以某種藉口主動接近芮小丹,摸底、試探,一旦讓她感覺有疑點,僅僅這一個環節的瑕疵就足以讓吳成祥縮回去,所有的人力、物力、財力都將前功盡棄,幾千萬的巨款就將石沉大海。”

曾華鄭重地點點頭說:“我們明白。”

徐處長給秘書做了一個手勢,秘書會意,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套規定角色的證件放到芮小丹面前,然後徐處長說:“小丹,你現在把證件和武器交出來,從現在起你就得研究規定角色。你的槍,在你需要槍的時候會有人給你送去。”

芮小丹把汽車駕駛證、持槍證、身份證、工作證、手槍、手銬、槍套、子彈夾以及房門的鑰匙、手機等物品全部交了出來,在面前擺了一大片。

古風島並不是一座完全意義上的小島,三面臨海,一面與廣州街區相連。進入古風島地勢越走越高,一座座規模不等、風格各異的別墅依次呈現出來。陽光灑在安靜的路面上,一條小河在高大榕樹茂密枝葉的掩映下無聲地流淌着一股清幽,50多座花園式獨立庭院被格調和閒情浸泡着,無論是誰,匆匆的腳步走到這裡也會變得緩慢下來,一股貴族階層的氣息就這樣無須裝飾而不經意地顯現出來。

古風島39號是戶名林青的私人住宅,這是一套兩層樓的建築,花園、車庫、歐式壁爐、美式沙發……該有的都有了,以顯示房子主人的尊貴。房子的裝修風格與家具的款式色調互相映襯,演繹着高雅與時尚。現代化的音像設備與天然石料的電視牆融合在一起,仿佛能讓人聽到古典與現代的對話。

芮小丹以規定角色的身份住進了古風島39號,這座別墅與她母親在古城玫瑰園小區買的別墅已經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了,如果把玫瑰園的別墅搬到這裡那就不能再叫別墅了,只能稱之為一套獨立建築的房子。

她從住進這裡的那一刻就不再是芮小丹了,她叫夏雨,28歲,北京人,南京外語學院畢業,原是中國進出口公司國際貿易部德語翻譯,1994年8月辭職。她的合法職業是受僱於39號住宅的業主林青,看守這套房子。她有了一套新的身份,諸如北京居民身份證、北京機動車輛駕駛證、廣州外來人口暫住證、廣州博大圖書館借書證、廣州萬國大廈優惠消費卡、廣州中國人民銀行存摺……等等。

芮小丹住進了古風島以後的頭幾天總是早出晚歸,她的角色要求她必須是熟悉這個城市的人。她從穿着的服裝、使用的化妝品乃至一個打火機這樣的細節都進行了精心的設計,她把一般情況下的聯絡方式和緊急情況下的聯絡方式以及原則、紀律和夏雨與林青的關係背景都一一牢記於心,她等待着沈楠這個人物的出現。

一個星期之後的一天下午,芮小丹正在一個佛教網站的文字聊天室里看別人聊天,忽然門鈴響了,她走到廳門打開攝像監控,監視器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身材健美、着裝時尚的漂亮女子站在花園門口,手裡提着一隻棕色皮箱。此人正是沈楠,她終於登場了。

芮小丹拿起對講話筒說:“對不起,我不認識你。請問您是哪位?”

沈楠解釋道:“是夏雨小姐吧?我是楠楠健美中心的,我叫沈楠。我的一個朋友從美國回來,他的一個叫林青的朋友托他給你捎點東西,說你知道這事。我的這個朋友因為趕飛機來不及親自給你送來,就委託我轉交。呵呵,真繞嘴。”

芮小丹說:“哦,捎東西這事我知道,那太麻煩您了,您請進。”說着她摁了一下電控開關,門開了。她也把房門打開,在門口迎候客人。

幾句寒暄,芮小丹接過箱子,等沈楠換上拖鞋後請客人到客廳入座,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瓶飲料放到沈楠面前,客氣地說:“您請。”

沈楠大大方方打開飲料喝了一口,笑笑說:“你別您您的稱呼,太客氣了,你叫我小楠就行。那朋友說捎的東西里有個打火機必須得用Zippo牌專用的汽油,飛機上不讓帶請你諒解。不過沒關係,Zippo專賣店能買到。”

芮小丹把茶几上還開着的筆記本電腦往旁邊推了一點騰出一塊地方,把棕色皮箱放到上面打開,一件接着一件翻東西找那隻打火機,她把比較占地方的一個手袋和兩條牛仔褲拿出來放到沙發上,很快找到了一隻精美的打火機包裝盒。

坐在旁邊的沈楠看着東西驚嘆道:“哇,全是世界名牌啊!”

打火機是美國Zippo貴金屬年鑑版,精美絕倫。手袋是法國品牌Fendi最新推出的一款形象高貴的經典。香水是美國KL-NOS以標誌貴族女性為主題的嘔心代表作。內衣是有着五十多年歷史、只針對少部分人奢侈的wglmorz品牌,永遠演繹女人的美好、*和與眾不同的誘惑。牛仔褲是美國名牌Levi's設計的一款超低身女裝牛仔褲,苛刻的版型和最佳的水洗效果盡顯*、活力與自信。

沈楠用羨慕的口吻說:“你先生真疼你啊。”

芮小丹點上一支煙抽了一口,平靜地說:“你朋友沒告訴你嗎?連這裡的保安都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你就不用給我留着那層窗戶紙了,我就是人們常說的那種二奶。”

沈楠一怔,不免覺得有幾分尷尬,說:“其實……你氣質很好,一點都不像。我見過這樣的人,整天就知道購物、打麻將。”

芮小丹說:“沒什麼像不像的,價錢不同而已。”

沈楠說:“你不怕嗎?這個是要按重婚罪論處的呀。”

芮小丹說:“人家雇我看房子,犯什麼罪?”

沈楠問:“為什麼要幹這個呢?”

芮小丹說:“為錢。”

沈楠又問:“你以前做什麼工作?”

芮小丹回答:“翻譯。”

沈楠說:“你這麼漂亮,又有才氣,可以出國呀,也可以嫁給一個有錢的男人。”

芮小丹彈彈煙灰說:“外國不是我們家廚房,不是我想進就進。有錢的男人也不是菜市場裡的雞蛋,不是我想抓一個就抓一個。沈小姐,咱們談的不是一個社會階層的話題。”

沈楠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不動聲色地改變了話題,說:“我看你上的是佛教網站,你信佛了?”

芮小丹說:“我還談什麼信佛?無聊的時候看別人聊天打發日子。”

沈楠眼看着這個話題已經談不下去了,就看看手錶說:“喲,時候不早了,我那邊還有生意,就不打擾了。我覺得你很有修養,咱們今天能認識就是緣分,改天我來看你。”

芮小丹問:“你是怎麼來的?”

沈楠說:“我坐出租車來的。”

芮小丹說:“哦,那我開車送你回去。”

沈楠並不推辭,而是愉快地站起來說:“那太好了,你正好到我那兒認認門,我那健身房雖算不上高檔,可馬馬虎虎還說得過去,以後你可以常來玩。”

芮小丹關掉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把煙放進包里,換上鞋和沈楠一塊出去,先用小遙控器打開車庫大門,再用另一個遙控器發動着裡面的一輛黑色凌志汽車,進去把車開出來,重新鎖上車庫大門。

沈楠上車坐在副駕駛座位,說:“到西康路。”

此時正是下班時間,正值交通流量的高峰。芮小丹避開車輛擁擠的路段,熟練地繞道高速行駛,顯得對廣州的街道非常熟悉,用了20多分鐘來到西康路楠楠健美中心。她把車停在路邊等沈楠下車,而汽車在這個位置是不可以停留的,這很明顯她是不打算進去了。

沈楠說:“都到家門口了,進來坐坐吧,別讓我太沒面子。”

芮小丹謙卑地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車開上去停在健美中心門前的汽車泊位。夏雨這個角色需要恰到好處的自卑,這是她內在人格矛盾的一個重要特徵。

楠楠健美中心的健身場地有100多平方米,開着兩台櫃式空調,通風很好,幾乎感覺不到裝修材料和地毯的氣味。健身器材有規則地排列在場地的一側,大約有20多個人在以不同方式健身。屋頂上星星點點的燈光柔和地打在每一處角落,既不眩目也不暗淡。

芮小丹在經過一台啞鈴架的時候,一個歐洲相貌的小伙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等她剛走過去就聽那個小伙子用德語小聲自語了一句話,中文意思是:“我操,正點!”

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在德國,生活中類似這樣的事情芮小丹見多了,她對這種事的通常做法是不去理睬,但是今天的情況則不同,她需要用這種自然的事端自然地佐證她的身份,於是停下腳步,回頭用流利的德語說了一句:“小子,請你嘴巴放乾淨點!"

小伙子愣住了,瞪大了眼睛說:“你……你聽懂了?我以為你聽不懂呢,對不起!”

芮小丹用德語問:“聽不懂又怎樣?”

小伙子尷尬一笑,賴賴地解釋道:“如果你沒聽懂,你肯定會以為我說:小姐,你真漂亮啊!你高興了,我也高興了。”

沈楠一句沒聽懂,小伙子顯然是這裡的常客,沈楠過來問他:“怎麼啦?”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用生硬的漢語說:“對不起,我剛才說了一句不禮貌的話。”

沈楠又問芮小丹:“夏雨,他說你什麼了?”

芮小丹說:“算了,他道過歉了。”

兩人又往裡走了幾步,走到一塊操練的方毯上,沈楠說:“怎麼樣?還過得去吧?”

芮小丹說:“挺好的。”

沈楠帶芮小丹走到一台多功能器旁邊,笑着說:“來,你也試試。”然後招手叫過來一個女教練,交代說:“你給夏小姐講講怎麼用,我去一下辦公室馬上就過來。”沈楠說完對芮小丹笑了笑,快步去辦公室了。

女教練熱情地給芮小丹講解多功能器的使用,還夾帶着一些演示動作。芮小丹心想:不能做動作,也許一個不經意的細節就能被行家看出來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於是她只是聽女教練講解,不斷地問東問西,一點沒有上機操作的意思。

沈楠很快回來了,女教練對芮小丹禮貌地笑了笑走開。沈楠把一張剛剛填好的會員卡遞給芮小丹,笑着說:“一點小意思,拿不出手,你可不能不給面子哦。”

這是一張一年的健身消費卡,芮小丹說:“這不可以。”

沈楠爽快地笑着說:“咱們一見面我就覺得有緣分,看着你就賞心悅目,跟你說話特別舒服。你放心,我還不算個太窮的朋友,吃頓飯、逛個街還能對付。”

芮小丹不宜再推讓,便收下了說:“那就多謝了。”

沈楠看看表說:“已經到飯點了,你第一次來我這兒,說什麼也不能讓你空着肚子回去呀。走,我請客,咱們到美食大世界去吃珍珠生煎饅頭。”

芮小丹說:“不了,改天我請你吧,我想回去了。”

沈楠的分寸也把握得恰如其分,說:“也好,日子還長着呢,改天咱們再聚。”

芮小丹告辭了,沈楠送她到門口,直到她的車在馬路上走遠。

回到古風島,芮小丹把今天與沈楠接觸的過程在腦子裡認真梳理了一遍,包括每句話和每個細節,沒有發現有不得當的地方,這才去廚房簡單煮了一碗速凍餛飩吃了,吃過晚飯洗了個熱水澡,時間就到了晚上8點多,她打開電腦上網。

芮小丹打開一個名為“海闊天空”的網站,輸入用戶名和密碼後點擊“登錄”按鈕,這時出現了幾十個不同編碼的進入端口,點擊一個編碼為“3128”的端口,界面再次提示輸入密碼,她又輸入一組特定的密碼,終於出現了文字對話窗口,這是特殊情況下公安內部絕對保密的信息傳遞方式。

她打出一行字:老闆嗎?我是夏雨。

對方打字道:老闆不在,我是值班經理,請講。

芮小丹:禮物收到了,已經與沈楠正面接觸。

值班經理:你對自己的表現評價如何?

芮小丹:還可以。

值班經理:很好。沈楠登場是一個標誌性信息,從推測上升到了推定,但是這不能成為法律上的證據,健美中心的會員來自各個方面,有幾個國外的朋友不算異常。

芮小丹:明白。

值班經理:你準備對禮物怎麼處理?

芮小丹:為難,一點不動似乎不合情理。

值班經理:褲子、手袋和打火機必須得用,其它的可以不動,以合乎情理為標準。

芮小丹:太貴了,以後不會強賣給我然後再扣我工資吧?

值班經理:哈哈,那可沒準兒,制度也有個靈活掌握,還得看老闆啊。好好干,等受到獎勵用獎金抵扣也不錯嘛。為了工作適當破費點,無礙。

值班經理:有消息說你不想干刑警了,打算出國留學。

芮小丹:經理,這個問題不在匯報工作範圍之內吧?

值班經理:呵呵,閒聊幾句,無礙。

芮小丹:不是不想干刑警,是女人老得快也淘汰得快,跑不動就成累贅了。

值班經理:唉,可惜了,你是個不錯的刑警,你們局長都說你腦子好使。

芮小丹:哦?備受鼓舞!哈哈……

自從沈楠給芮小丹送過一次東西之後,兩人漸漸有了一些接觸,沈楠去古風島找過幾次芮小丹,芮小丹也約沈楠出來喝茶,半個月的交往使她們彼此不再陌生了。這天傍晚,芮小丹接到沈楠的電話,約她去雲南米線城一起吃晚飯。芮小丹開車來到雲南米線城的大餐廳,遠遠看見沈楠已經占好了位子在等候了。

芮小丹剛坐下,沈楠就把兩張電話費收據和兩張查詢話費的話單交給她,說:“下午我去電信局交費,順便把你的也交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芮小丹心想:用這樣的方法查我的電話,好一個擦邊球!她看了一下,座機和手機兩項加在一起不到100元,就拿出100元遞給沈楠,說:“謝謝你,連這點小事都想着我。”

沈楠接過錢隨手放到桌上,笑笑說:“一會兒拿這個買單,就當我請你吃飯了。上兩次都是你請我,我也不能太不自覺了。”

芮小丹一笑沒說什麼,招手叫服務員過來,點了3個小菜、一瓶啤酒和兩份米線,然後拿出公爵牌香煙,用那隻貴金屬年鑑版的Zippo牌打火機點上一支煙,動作嫻熟、自然而優雅,一派有閒階層女性的浪漫風情。

沈楠下意識地欣賞着面前的這個女人,禁不住在心裡自語:她真漂亮!她衝着芮小丹愉快地一笑,說:“夏雨,我今天約你出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希望你有興致,別像那張健身卡似的一次都沒來,就為應付我個面子。”

芮小丹問:“什麼事?”

沈楠說:“我想出去旅遊幾天,換換心境,可一個人出去太孤單,又找不到合適的人做伴。你有時間,咱們又談得來,咱們兩個結伴兒旅遊是最好了。”

芮小丹說:“這大熱天的,去哪兒也不如在家裡呆着。”

這時,服務員把啤酒和小菜送來了。沈楠倒上兩杯啤酒,兩人碰了一下杯子每人喝了一小口,品嘗了時令小菜,然後繼續剛才的話題。

沈楠說:“我老家在陝西秦谷,小時候跟我父親回去過幾次,就知道那地方窮,哪知道還有壺口瀑布和黃帝陵這麼有名的地方。我想去陝西玩幾天,看看兵馬俑、華清池,看看壺口瀑布、黃帝陵,嘗嘗正宗的羊肉泡饃,順便也回老家看看。”

芮小丹彈了彈煙灰說:“我跟你比不了,你是自由人,我可由不得自己,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沈楠說:“林先生這麼寵着你,這點小事還能不同意?我就是想有個伴兒,你就當陪我出去玩了,所有花費都歸我。”

芮小丹說:“那就更不行了,我要去就自己出錢。其實誰不願意出去旅遊?我是不想讓人家覺得我登着鼻子上臉。這事我不能答應你,得先問問林青。”

沈楠說:“這容易,你現在就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芮小丹說:“現在是紐約時間早晨7點多,這個時候打電話不合適。”

沈楠看看手錶說:“已經快8點了,該起床了。”

芮小丹在沈楠的再三催促下拿出手機,撥通了林青的電話。

林青:“夏雨嗎?”

芮小丹:“是我。對不起,這麼早打擾你休息了。”

林青:“沒有,我剛起來。有事嗎?”

芮小丹:“有個朋友想約我出去旅遊幾天,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青:“挺好啊,出去散散心,別老在屋裡悶着。”

芮小丹:“那我就答應人家了?”

林青:“行啊,只要你開心就好。你在哪兒呢?怎麼這麼大噪音?”

芮小丹:“我和朋友在雲南米線城的大餐廳,這會兒吃飯的人多。”

林青:“那你們先吃飯,回頭我再給你打電話。”

芮小丹:“好,我先掛了。你多注意身體,想你!”

芮小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手袋。餐廳里的聲音太嘈雜了,沈楠根本聽不到林青在電話里說了什麼,只能聽到芮小丹的聲音。從芮小丹的言辭里沈楠得知,林青已經同意了。

沈楠非常高興,端起啤酒杯說:“太好了,來,就為這個干一杯!”

就在兩人喝啤酒的時候,服務員把兩份過橋米線上桌了,轉眼間桌子上擺了一大片。雲南過橋米線由精製高溫湯、各類薄片嫩肉和時鮮蔬菜三部分組成,湯表面浮一層熱雞油起保溫作用,肉片有海參、肚頭、魷魚、鮮雞脯等等,時鮮蔬菜有豌豆尖、韭菜苔、豆芽五六個品種。吃的時候先將嫩肉片放入油湯碗內燙熟,然後再將蔬菜、米線放入湯碗內燙熟,根據個人不同口味加入精鹽、味精、胡椒粉、辣椒油等調料食用,非常鮮嫩可口。

兩人把各自的米線自烹自調忙活了一陣,美美地吃起來。

吃飯間,沈楠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夏雨,你的話費不多呀。”

芮小丹說:“我打給誰呢?”

沈楠說:“以後你悶了就給我打電話,我陪你聊。”

芮小丹說:“陪我聊,你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沈楠關切地說:“夏雨,你以後就這麼過下去了?”

芮小丹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擦嘴唇悻悻一笑說:“怎麼可能?我已經28歲了,一天不如一天水靈,這個遊戲的規則是只容你花開,不容你凋謝。”

…………

這天晚上在沈楠的提議下,芮小丹經過林青的許可,在這頓晚飯上商定了去陝西旅遊的事,她們談到了旅遊路線、費用預算,甚至連雨傘、塑料湯匙、藥品這些細節都想到了,最後約定3天的準備時間,3天后飛往旅行的第一站——西安。

芮小丹回到別墅已經是晚上9點了,她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和指揮部聯繫,她必須在第一時間把這個新情況向指揮部報告。

她打出一行字:是老闆嗎?

對方打字道:我是老闆,知道你那裡有情況,已經等你多時了。

芮小丹:到陝西旅遊的事,初步商定3天后飛西安。林青同意我赴陝,能否理解為是指揮部的意見?另:今天沈楠以幫我交電話費為名查詢了我的通訊記錄。

老闆:一、林青同意你赴陝是指揮部的意見;二、你的身份設置經得起調查;三、沈楠不敢貿然調查你,一查就暴露了她自己,她調查你的前提是首先保證自己沒有嫌疑;四、對沈楠的陝西之行你有什麼判斷?

芮小丹:我僅根據這裡的情況做兩點判斷:一、延安、秦谷是吳成祥和沈楠的老家,沈楠的陝西之行不可能是單純的旅遊,而應該是吳成祥行動計劃的一部分,意在給人以取贓款的假象而試探、觀察。二、沈楠不知道也不會參與贓款的藏匿、提取,這裡既有吳成祥對她保護的成分,也有對她不信任的成分。因此,我認為不能也沒必要對沈楠實施監控,沈楠的周圍一定還有第三隻眼睛,否則吳成祥策劃她的陝西之行就沒有意義了。

老闆:正確。通報一個你需要了解的情況,吳成祥的代理人已經明確通知林青,吳成祥為了防止贓款轉移過程中的黑吃黑,已經通過代理人與廣州的黑社會達成交易,出100萬元買你夏雨的人頭,以此制約林青。

芮小丹:哈哈,我的頭有這麼值錢?

老闆:殺手已經先一步抵達西安,以後會步步先於你們,以便於他們觀察和隱蔽。吳成祥讓沈楠拉上你有三個目的:一是讓旅遊的事實成立,為出行的真實意圖做掩護;二是試探虛實,陝西這裡安全,廣州那裡就會有動作,一旦他們發現陝西這裡有人跟蹤,廣州和紐約那邊就會立即停止;三是防止贓款轉移的黑吃黑,拿你做人質。

芮小丹:明白。

老闆:你們組的曾華和黃文賢今晚連夜開車趕往西安。延安是吳成祥的老家,他當行長期間曾為老家做過事情,目前尚不完全清楚吳成祥在延安的社會關係。陝西警方出於保密的考慮,從秦谷抽調3名刑警配合你們這次行動,他們熟悉當地的情況。

芮小丹:明白。

老闆:你的安全不僅取決於你們這個組,其他組的行動不慎也會波及你的安全,你要特別小心。一旦情況緊急,會有人把武器給你送去。

芮小丹:明白。

老闆:熟悉西安嗎?

芮小丹:旅遊去過一次,執行任務去過一次。我和沈楠講的是沒去過,以免旅遊的理由牽強,讓他們生疑。

老闆:所以,要特別注意細節,慎之又慎。  第三十八章

1998年6月25日夜,上海伯爵音響製造有限公司董事長蘇逸文結束了他在加拿大的商務活動,一行3人乘多倫多至上海的航班飛抵上海虹橋國際機場,剛出關口就被在大廳迎候多時的公司下屬接走,兩輛豪華轎車匆匆駛離機場。

伯爵公司早年是一家專門生產揚聲器的街道民辦企業,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成為中國家庭影院音響的龍頭企業,主要生產揚聲器、音箱、AV功放等產品,資產兩億一千萬,其產品占家庭影院音響市場27%的份額,在Hi─Fi音響領域也有一席之地。伯爵公司與樂聖公司的區別在於,伯爵產品是針對普通家庭的娛樂音響,而樂聖產品是特別針對音樂發燒友和音響發燒友的發燒級高保真音響。伯爵品牌大眾化產品的經營規模和市場效益非樂聖品牌可比,而樂聖品牌的品位形象和精神貴族化身又非伯爵品牌可及。

蘇逸文40多歲,身材瘦高,略有些禿頂,四方臉,五官端正,穿着一件白襯衫,領帶打得一板一眼,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的,但透過鏡片,能看到一雙敏銳、精明而沉靜的眼睛,那是一種平淡的卻又是高高在上的目光。

兩輛車駛進伯爵公司廠區大門,在公司大樓前停下,整幢大廈靜悄悄的,只有少數辦公室還亮着燈。一行人來到三樓會議室,各部門負責人早已經到齊了,大家紛紛站起來跟董事長打招呼,蘇逸文示意大家入座。

總經理付子清說:“董事長剛下飛機就連夜主持這個會議,會議的重要性已經無須我再強調。格律詩事件已經沸沸揚揚,樂聖公司已經正式起訴格律詩公司。今天的會議就是研究樂聖與格律詩訴訟案可能會對伯爵公司產生的連帶影響,並據此拿出相應對策。

蘇逸文說:“市場調研部提交的電子郵件報告我看過了,還是請劉部長先談談情況。”

伯爵公司的市場調研部名為市場調研,實際上就是公司的情報機構。

市場調研部劉家明部長站起來發言:“調研部認為這不是一件簡單的商業糾紛案,也並非不關伯爵公司痛癢,格律詩事件有理由被解讀為音響價格戰的序幕,消費者有理由產生持幣觀望態度,事實上伯爵公司的銷售已經受到了影響,而我們的警覺在於,如果格律詩是有計劃、有預謀的攻擊行動,一旦攻擊樂聖得手,雙方的優勢互補就可能對伯爵構成威脅。這不是我們想不想捲入的問題,而是想不想都得被卷進去。”

劉部長的話音一落,會議室里就變得鴉雀無聲了。在座的其他幹部大多都保持了沉默的態度,眼睛裡卻分明寫着:危言聳聽。畢竟,格律詩只是一家僅有百萬資產的小公司,還沒有強大到可以翻雲覆雨,而伯爵公司主營AV音響,雖然在Hi─Fi領域略有滲透,但畢竟不是主營業務。況且,樂聖已經拒絕了格律詩代表的求和,訴訟勝負幾乎已見分曉,格律詩事件很可能只是音響市場的一個小插曲,談不上對伯爵公司構成威脅。

總經理說:“我們都知道80年代初靠收錄機起家的雅藝音響,雅藝固定資產從30萬發展到2個億用了10年的時間,而從2個億到破產只用了3年的時間。一個稱職的幹部應該善於遠遠地就能發現可能存在的危機,不僅在還沒有形成威脅之前就預先化解,而且還要轉化為可以利用的發展機會。輕敵、遲鈍是商家的墳墓,誰犯戒埋誰。”

蘇逸文看了一眼劉部長,示意他繼續發言。

劉部長說:“樂聖一次性賣給格律詩1000副套件顯然是在利用對方的幼稚和盲目,格律詩事件也就有可能是一次簡單的清倉甩賣。但是,基於什麼人做什麼事這個守恆定律,只要我們看看組織、策劃格律詩事件的核心人物是何許人,真相就一目了然了。我們知道格律詩的幕後人物是丁元英,我們通過各種渠道調查此人,此人是柏林大學經濟學碩士,先後就職於柏林H.N.S國際金融投資公司、北京通達證券公司、柏林《世界經濟周刊》經濟發展戰略研究員。此人在1994年6月創辦私募基金,據業內人士估計,私募基金受託資本最少超過2億人民幣,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從股市至少捲走2個億。此人性格孤僻,不善交往,也沒什麼名氣,但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有一個共同評價——鬼才。面對這樣一個鬼才,我們還能說格律詩事件只是簡單的清倉甩賣嗎?”

總經理付子清補充道:“格律詩是在與樂聖1比50的資本力量對比下發起攻擊,如果按此推論,一旦格律詩和樂聖優勢互補,他們與伯爵的資本力量對比將縮小到1比4,格律詩又為什麼不敢對伯爵發起攻擊呢?”

蘇逸文說:“我們對很多情況還不了解,但是並不妨礙我們去做一個最基本的判斷,誰勝訴對伯爵公司的威脅更大?是樂聖還是格律詩?”

銷售部部長許家玉說:“當然是格律詩勝訴對伯爵有威脅,因為樂聖勝訴只是各自退回原位,而格律詩勝訴則意味着他們掌握了更低成本的生產方式,價格是法寶,市場規律就吃這一套。伯爵產品全部在上海生產,綜合成本比廣東還要偏高,比格律詩就更高。”

企劃部部長王振光也表態道:“我同意許部長的意見。”

蘇逸文看了看其他幾位幹部。

其他幾位幹部紛紛表態:我們也持這個觀點。

蘇逸文說:“我們希望樂聖公司是一場虛驚,我們也希望這場訴訟只是Hi─Fi領域的龍爭虎鬥,但是這不妨礙我們預警在先和創造機會。因此我建議,伯爵公司以董事會的名義正式向格律詩提出我們願以650萬元的價格收購貴公司,同時向媒體公開發布消息。”

650萬!這個天價的數字把在場的人驚呆了。

王振光脫口而出:“為什麼?”

蘇逸文說:“這裡面有很多為什麼,你問的是哪一個?”

王振光問:“為什麼要收購格律詩?為什麼是650萬?”

蘇逸文回答:“收購格律詩是預警和創造機會的需要,200萬收購是趁火打劫,400萬是拋媚眼。樂聖向格律詩提出600萬的損害賠償要求,說明格律詩有這個能量,我們在這個數上添加50萬以示與爭議標的有區別。”

財務部部長黃秋明說:“樂聖的600萬賠償要求是訴訟戰術需要,是虛的。如果樂聖敗訴真正的損失不止600萬,如果勝訴實際損失達不到600萬,我們尚不知道格律詩公司能不能勝訴,如果盲目收購,被告主體就會發生轉移,就成了伯爵應對這場訴訟。”

蘇逸文說:“你不接近它、不了解它,你怎麼知道它值不值600萬?你怎麼知道它會不會勝訴?你又怎麼知道該不該收購?你接近它了沒有?看清楚了沒有?談判了沒有?”

眾人恍然大悟!

付子清解釋道:“伯爵公司作為中國音響業首席,應該有顯示身份和氣度的表態。假如格律詩音箱成本合理,假如樂聖被擠出市場,即便伯爵真用650萬收購格律詩,我們保守估算了一下,伯爵以納入囊中的樂聖旗艦和格律詩音箱的雙重優勢大舉挺進Hi—Fi市場,既降低發燒門檻又迎合發燒友追求個性的需要,至少能產生1億4千萬的市場效益。這就是馬太效應:你有,給你更多;你沒有,把你原來的都拿走。”

許家玉說:“虛中有實,實中有虛,好!問題是,丁元英看不出來嗎?”

蘇逸文淡淡地說:“所以,那只是問個好、作個揖,一份人情而已。既然是格律詩勝訴對伯爵不利,那就做個姿態,禮尚在先,免得日後都撕破臉皮。這個動作要快,要在他們交換證據之前心裡都沒底的時候發布消息,過期就不值錢了。”

眾人的表情里除了嘆服,已經找不出多餘的內容了。  第三十九章

劉冰的身子倚着門框,默默地抽着煙,默默地看着這位集董事長與總經理職務於一身的女人把寶馬轎車開走了,心裡空空蕩蕩不是個滋味。

這輛車他是在王廟村召開預備股東會議那天接手的,在兩年零四個月的時間裡,這輛車一直跟他朝夕相處,形影相隨,儼然已經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寶馬是財富、實力與地位的象徵,是令人神往的夢想。儘管養車的費用很高,而他從來不必為養車的費用擔心,所有的汽油費、停車費、違章罰款都由公司付賬。他喜歡那種駕駛寶馬在都市裡穿行的感覺,他喜歡西裝革履從寶馬車下來的時候那種被人仰視與羨慕的目光。

此刻這一切都成為了過去,而門前的車位也由原來的寶馬變成了嶄新的白色奧迪。肖總自己會開車,不需要他這個司機了。

他沒有料到情況會這樣的劇變,這種劇變意味着即使公司勝訴他也沒有出任總經理的機會了。他想不明白,為什麼訴訟結果還沒出來公司股權就發生了根本變化?為什麼肖亞文會在訴訟前景凶多吉少的情況下入股公司?她又是根據什麼判斷出格律詩會勝訴?

劉冰正在黯然神傷,忽聽有人搭腔:“劉主任,閒着哪。”

劉冰這才注意到馬路邊有兩個熟人走過來,看樣子剛下出租車。來人是朝陽區慧通音響機架專賣店的店主杜小川,慧通店的部分機架是從格律詩公司進貨。

劉冰等杜小川走到近前,招呼道:“杜老闆可有日子沒來了。”

杜小川說:“淡季,不走貨。”

劉冰請杜小川進店裡,問道:“需要啥貨?”

杜小川說:“四倉鋼琴漆黑色5套,棕色2套,亞光黑色3套,原木貼面2套。兩倉鋼琴漆黑色3套,棕色2套。雙柱音箱架2對,單柱音箱架1對……”

劉冰一邊聽一邊用筆記到紙上,然後把貨單放到茶几上,說:“小楊去送貨了,一會兒就回來。咱先把貨搬到門口,呆會兒好裝車。”

於是兩人就動手搬貨。

正在幹活的時候,門口來了一輛灰色保時捷豪華跑車,這輛車沒有停到車位,正巧趕上小楊的車也送貨回來,保時捷車擋住了麵包車的通道,麵包車只能在後面等着。一個戴墨鏡的女士從保時捷車裡出來,跑車這才開到車位,讓開了通道。小楊看到門口的貨物,直接把車停在了最方便裝車的位置。

劉冰見女士往店裡走,就上前招呼道:“小姐,您請進,請隨便看看。”

話音未落,又有一輛高級轎車開過來,在麵包車的正前方停下,從車裡下來兩個穿白襯衣打領帶的男人,轎車完全堵住了麵包車的去路。劉冰見狀快步走出去對兩個下車的男人客氣地說:“對不起先生,您的車不能停在這兒,這輛車裝完貨就得出去。”

其中一個身材略胖的男人解釋道:“我們是上海伯爵音響製造公司北京辦事處的,來找格律詩公司的負責人,只呆兩分鐘就走。”

伯爵公司是AV音響領域大名鼎鼎的企業,他們來幹什麼?劉冰怔了一下,本能地聯想到了眼前的訴訟,於是謹慎地說:“肖總不在,我叫劉冰,是格律詩公司辦公室主任,你們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我負責轉告。”說着,他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胖男人接過名片看了看,收起,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交給劉冰,說:“這是經伯爵公司董事會討論決定的意向書,本公司對貴公司的經營模式很感興趣,意向出價650萬收購貴公司。這個消息將在明天見報,本公司期待貴公司的答覆。”

劉冰拿着意向書驚呆了,甚至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胖男人拿出鋼筆和回執單,說:“劉先生,麻煩您在回執單上籤個名字。”他等劉冰簽上日期和名字,禮貌地與劉冰握手告別,坐上車走了。

劉冰目送着伯爵公司的車消失在車流里,忽然發現小楊和杜小川站在他旁邊兩眼出神地望着他,就說:“看我幹啥?裝車呀!”然後對身旁的女士客氣地說:“小姐,您請進。”

這時,女士旁邊又多了一個男士,顯然是這位女士的司機。

劉冰將女士請進店裡,熱情地問道:“小姐,請問您想看點什麼?”

女士環視了一下音響店裡的陳設,指了指那套陳列的音響說:“我就要這套音響,包括配套的機櫃和音箱架子。”

劉冰歉意地說:“對不起,沒貨。請您到門口看看玻璃上貼着的告示。”

女士說:“我的人昨天來過,看見告示了,也看見了這套音響。”

劉冰說:“如果這套能賣,早就賣出去了,等不到現在。實在抱歉,您再到別的店裡看看吧。這套音響是樣品機,總經理有過交代,不能賣。”

女士說:“我有音響,論牌子比你這響,論價錢能買你這個3套,可我就看上了你這套音響,如果在別的店裡能買到我就不到你這兒了。你不用抱歉,隨你開個價吧。”

這時,杜小川走過來說:“車裝好了,結賬吧。”

劉冰仍然歉意地對女士說:“實在對不起,這真不是價錢問題,您還是請回吧。我得跟這位先生結賬,失陪了。”

劉冰帶杜小川到收銀台的電腦前結算、收錢、開發票,抬眼一看,那位女士並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隨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音響雜誌翻閱,她的司機蹲在音響前端詳一台台器材,也是一副不急不躁的神情。劉冰在店裡工作一年多了,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玩家,對眼前這位富貴女士的執著並不感到稀奇。此刻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單不能做的生意上了,而在那張伯爵公司的收購意向書。

杜小川拿上發票上了麵包車,小楊開車走了。

劉冰坐在電腦前沒動,心裡想,事實已經擺在那兒了,伯爵公司既然肯出650萬,說明公司的價值肯定大於650萬。他在電腦上算了一下,當初他有13%的股份,按650萬的收購價計算,他可以分到84萬,減去歐陽雪給他墊資14萬,還剩下70萬。也就是說,他退出公司的代價至少是70萬。

70萬,一個讓人吐血的數字!

他給肖亞文算了一筆賬:51%的股份,肖亞文在入股的幾天內就賺了300萬。

劉冰心理不平衡了,極度地不平衡。是他們這些人艱苦創業了兩年多,是他們死打硬拼才打下了今天的局面,可他們卻一無所有,而肖亞文卻不費吹灰之力就摘到了果實,就連他這個公司*也得向一個小女人“肖總、肖總”地稱呼……

他真是不明白了,肖亞文是根據什麼判斷格律詩公司會勝訴?伯爵公司又是根據什麼判斷格律詩公司會勝訴?為什麼歐陽雪那麼痛快就答應了他們退股?為什麼他們剛剛退股肖亞文就控制了公司?為什麼肖亞文剛一入股就有伯爵公司高價收購公司?這些是不是丁元英預料之中的事?是不是人家早有打算……

他在思忖,要不要給葉曉明和馮世傑打個電話通報情況,聽聽他們的反應?

這時,那位女士走過來問道:“師傅,忙完了沒有?”

劉冰關上電腦,略顯不耐煩地說:“您請回吧,等也沒用。跟您說過了那是樣機,總經理交代過不能賣,您不能讓我為這事丟了工作吧?”

女士問:“門口那輛白色奧迪是你們的車嗎?”

劉冰說:“是。這跟音響有什麼關係?”

女士說:“車在,說明經理沒走遠。既然你做不了主,就請你把經理叫來,我跟你們經理交涉。我今天來了,就沒打算空着手回去。”

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司機這時忍不住了,說:“朋友,你知道這位小姐是誰嗎?別說買你的音響,就是白用都是給格律詩這牌子面子。你不懂,叫當家的過來說話。”

劉冰心說,你就是皇朝天子來貼金也貼不到我劉冰口袋裡。他並不在乎這個女人是何方顯貴,但是顧客有這個要求,如果不應答就可能招來投訴,而且伯爵公司送來意向書的事也應該及時向總經理匯報,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他拿起了電話。

肖亞文駕駛着寶馬轎車去正天集團總部大樓,她提前到了十幾分鐘,就在樓下等了十幾分鐘,然後按照預約的時間16點30分準時來到正天集團總裁韓楚風的辦公室。

她約見韓楚風的時候並沒有說明具體來意,而實際上她是受丁元英的委託來向韓楚風歸還寶馬車。為了還車,她昨天下午就把寶馬送到了附近一家信譽好的汽車維修服務公司進行常規保養,今天上午又到一家信譽好的汽車美容店從裡到外做了5個小時的全車美容,然後把油箱加滿。經過美容的寶馬車內飾一塵不染,車表如水晶般光潤。

周秘書與肖亞文有過一面之交,點頭一笑說:“韓總正等你。”

肖亞文輕輕敲了一下門,聽到韓楚風“請進”的聲音後推門進去,見韓楚風正從沙發上站起來。辦公室里只有韓楚風一個人,而滿屋子的煙霧和沙發旁的幾把椅子以及茶几上三個滿是煙頭的煙灰缸說明,這裡剛才還是一番熱鬧場面。

韓楚風熱情地說:“請坐,請坐。”

肖亞文坐下,從挎包里拿出寶馬車的全部手續和車鑰匙放到茶几上,說:“韓總,大哥委託我把車給您送來。小丹有輛車,公司剛買了新車,您那輛車用不上了。”

韓楚風一愣,說:“你又是大哥又是公司,這口氣里有東西嘛。”

肖亞文拘謹地笑了笑,說:“在丁總面前晃悠幾年,漲級了,正趕上有個機會,就混進公司了。”接着,她簡要介紹了一下最近發生的事情。

韓楚風笑了,說:“一年多不見,都成格律詩掌門了,好、好啊。只是那輛車是我輸給元英的,不能再送回來。”

肖亞文說:“大哥說了,車子用了兩年多,意思到了。小丹有車,他也確實用不上。”

韓楚風手一揮說:“行,隨他吧。”

這時,肖亞文的手機響了,她歉意地看了看韓楚風,然後接聽電話。

電話是劉冰打來的,說:“肖總,剛才上海伯爵電子公司北京辦事處的人送來一份收購意向書,提出以650萬元收購格律詩,還說這消息明天見報,這個情況我跟你說一下。再就是店裡有個女顧客來半天了,非要買那套樣機,怎麼解釋都不行,要直接跟你談,你看這事該咋處理?你是不是回來一趟?”

肖亞文說:“那套樣機歐陽已經買了,不能賣。我一會兒就回去。”

辦公室里很靜,劉冰的嗓門又大,電話里的內容韓楚風無意間聽得清清楚楚,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年去五台山的時候丁元英提及過伯爵公司這個名字,現在這個名字果然以落井投石的方式出現了。他見肖亞文關了手機,就笑道:“亞文,看你文文靜靜的,我還真想不出你站在法庭上會是怎麼個風采。”

肖亞文不好意思地一笑,停了一下說:“韓總,公司有個事我想跟您諮詢一下,要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您別生氣。”

韓楚風說:“諮詢又不是做決定,你說。”

肖亞文說:“公司租用正天大廈地下倉庫的合同是今年10月底到期,當時多租了幾個月是考慮音箱存在銷不出去的可能,現在那個倉庫已經沒用了,如果現在還有人想租,我的意思是在正天大廈不受損失的情況下能不能提前解除租賃合同,這樣公司就能節省4萬多元的房租。我想諮詢的是,如果我去正天大廈談這事合不合適?正天大廈有沒有可能退4個月的房租?如果正天大廈可能有損失我就不談了。”

韓楚風說:“談不上損失,那倉庫隨時都能租出去,我看你可以找馬總提提。”他思忖了片刻,說:“馬總他們幾個剛走,你現在下樓到大門口等着,我給馬總打個電話,你們在樓下的廣場見面。記着,就你們兩個談,有個意向了再走程序。”

肖亞文拿上挎包起身說:“謝謝韓總,那我去了。”

肖亞文下樓來到正天總部大樓廣場,此時的烈日已經斜向了西邊,但是依然像火球一樣烤着大地。她在門口巡視了一下,見廣場的一角有個漂亮的自行車停車棚,這個位置緊挨着停車場,於是走過去站在車棚的陰涼下等候。

一會兒,一輛黑色奧迪A6轎車駛過來,在離她有十幾米的車位停下,正天商業大廈的馬總經理從車裡出來,朝她做了一個打招呼的手勢。

肖亞文幾步走過去與馬經理握手,寒暄道:“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馬經理笑着說:“意思我都知道了,可以理解。你呆會兒還要去哪兒?”

肖亞文說:“談完了事我就回音響店了。”

馬經理拉開車門說:“那就上車吧,我送你,咱們車上聊。”

肖亞文上車,等車開動了之後問:“馬總,您看這事為難嗎?”

馬經理說:“退你4個月的房租,再賠你一個月租金的違約金。你就在店裡等着,過幾天我派人找你協商,你在協議上籤個字收錢就行了。”

肖亞文說:“我違約了,你們還賠我違約金?那不行,誰的面子也不能這麼辦事。”

馬經理笑笑說:“這事要辦就得有違約的一方,不是你違約就是我違約,誰違約都得付違約金。那塊地方想租的人多着呢,我必須是為了照顧關係才不惜跟你違約租給他人,不違約就不夠意思,違約才有價值。你要不想害我就接受違約金,這個錢是承租方出,正天大廈不會有任何損失。承租方出了錢還得感激我,不出錢反而不是個人情了。”

肖亞文明白了,感嘆地說:“長了一回見識,真黑呀!”

馬經理哈哈一陣大笑,然後搖搖頭感慨地說:“不是咱想黑,是不黑不行啊!用元英的話說,這世界要不是黑白顛倒,那還叫眾生嗎?那該叫天國了。”

…………

兩人一路聊着到了格律詩音響店,肖亞文下車,馬經理開車走了。肖亞文看了看麵包車旁邊的那輛保時捷豪華跑車,走進店裡。

小楊正拿一條毛巾擦汗,看樣子也是剛進門。

劉冰在接待兩位挑選音響機櫃的年輕夫妻,見總經理來了,就對那位女士說:“這是我們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你的事跟她一個人說就行了。”然後從收銀台拿來伯爵公司的收購意向書交給肖亞文,說:“肖總,這就是伯爵公司送來的意向書。”

肖亞文草草看了一眼意向書,收進包里,問女士:“小姐,是您要買音響嗎?”

女士將信將疑地打量着肖亞文,問道:“你是管事的?”

肖亞文說:“是的。讓您等了這麼久,我很抱歉。請允許我向您解釋,這套音響不僅是樣機,而且已經售出了,買這套音響的也是一位女士。所以確實很抱歉,這套音響確實不能賣給您,還請您多諒解。”

女士問:“就是你把音響界搞得沸沸揚揚?”

肖亞文答道:“我沒那麼大能量,也不能回答您這個問題。”

女士說:“我是歌手楚婕,很喜歡音響,朋友都叫我39婆,都燒到39度昏頭了。其實我對國產音響並不感興趣,最近到法國演出,逛音響店的時候發現了這種兩台前級四台後級的推法,當場就鎮住了,一打聽還是國產的,回來我就找這套音響,已經買不到了。”

女士說着摘下墨鏡,果然是當紅搖滾歌星楚婕。

肖亞文說:“楚婕小姐,我很喜歡您的歌。幸會,幸會!”

楚婕說:“好劍得賣給好劍客,好音響得賣給喜歡它的人。我工作很忙的,今天在這兒等了這麼久,不拿到音響我是不會走的。你說樣機已經售出了,可樣機還在。你既沒標識售出也沒標識非賣品,我就有理由認為是可以購買的商品。”

這下肖亞文做難了,說:“楚小姐,這套音響真已經售出了,買主是歐陽小姐,她既是我的朋友又是公司股東,因為這對音箱是最早的一批,她想留一套原汁原味的。也因為她是公司股東,樣機一提走店裡就空了,所以還一直在這兒擺着。”

楚婕說:“那我就更得要了,我就要第一版原汁原味的。”

肖亞文想了一下,說:“我是真被您感動了,可我也真做難了。這樣吧,我給歐陽打個電話,您跟她說,她要同意您就拉走,她要不同意您也別讓我做難了。”

楚婕說:“好,你打吧,我跟她說。”

肖亞文從挎包里拿出手機撥通了歐陽雪的電話,把情況向歐陽雪介紹了一遍,然後把手機遞給楚婕。

只聽歐陽雪在電話里說:“楚小姐,你好,你好!我很喜歡你唱的歌,感謝你這麼喜歡格律詩音箱,我同意那套樣機轉讓給你,感謝你對我們公司的支持。”

楚婕激動地說:“歐陽小姐,謝謝你,太謝謝你啦!”

肖亞文對小楊說:“打包,裝車吧。”

劉冰過來說:“小楊,你先把機櫃和音箱架給人家送去,這兒我來,這麼一堆器材拆下來包裝得點時間呢,我裝好估計你也就回來了。”

於是,小楊就去為那兩位年輕夫妻送貨。

劉冰在拆卸和包裝音響,肖亞文、楚婕和楚婕的司機一起幫忙。

天黑了,沸騰了一天的都市轉眼又沉落在燈火的海洋里。

那套音響終於還是被那位執著的女士買走了,店裡的布局發生了變化,原先擺放音響的位置立刻顯得空了一塊。肖亞文經過反覆觀察、思量,和劉冰、小楊一起把商品進行了重新擺位,使空間與商品協調、合理。

忙到晚上8點多,肖亞文在前廳隔壁的儲藏間把拖把和抹布洗乾淨,湊着水龍頭洗了一把臉,用紙巾吸乾臉上和手上的水,到前廳的收銀台拿上挎包,又退到門口對重新布置的環境審視了一遍,這才對劉冰和小楊說:“行,今天就到這兒吧。”

劉冰非常想問一下肖亞文對伯爵公司意向書的態度,話到嘴邊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股東了,那不是雇員可以打聽的問題,於是話就變成了:“肖總,店裡人手不夠。”

肖亞文說:“先這麼維持着,等訴訟有個結果了再說。現在招人,一旦敗訴了,人家剛上班就失業,那就把人家耽誤了。你們鎖上門吃飯去吧,早點休息。”

肖亞文推門出去了,走到嶄新的白色奧迪車前打開車門坐進去,落下車窗戶通風。在太陽下曬了一天的車廂不但悶熱,而且還有一股新車特有的裝飾材料的氣味。就在她啟動車的時候,她從後視鏡里看見小楊正在給店門外層的柵欄鐵門上鎖,而劉冰則站在門口呆呆地望着這邊,那失落的神態好像是誰搶走了他的東西。

劉冰失落的神態讓肖亞文心裡瞬間滋生出一種莫名的悲憫,好像她就是那個搶了劉冰東西的歹人。她把車倒出來調整好方向,然後順着出口上了馬路。她理解劉冰的感受,也明白劉冰的思想變化。畢竟她這個警官大學的本科生在北京打工6年了,畢竟她有了6年的社會閱歷。她知道,當人一旦從危險里跳出來,他就不再去關注這個事物的危險了,他的目光就會全部落在這個事物的利益上,這就是人。

夏日的晚風吹進車窗,吹拂在她的臉上,這樣的情景很容易讓人喚起清爽、飄逸和自由的感覺,然而她卻全然沒有在意,她的心被一場決定命運的訴訟牽着,不得不去沒完沒了地假設、推斷,再假設、再推斷……自從她接手了案子,她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尤其是在接管了公司的短短幾天裡,她的臉頰消瘦了,眼睛裡隱隱有了血絲。

但是,她是快樂的。

她注意到了自己的變化,她已經有好幾天沒穿職業裝了,而穿衣服時也不再去考慮老闆和公司對職業女性的形象要求,她可以穿自己所喜歡的那些簡潔而得體、休閒而淡雅的更符合自己個性的衣服。這讓她頓悟:原來女人可以不穿職業裝也是一種權利。

汽車快要開到她居住的小區了,可她沒有一點食慾,也沒有做飯的興致,特別想找個清靜幽雅的地方呆一會兒,讓腦子好好放鬆一下,但是又捨不得花那種消費,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消費一回,於是車到路口她調轉方向朝一條北京有名的酒吧街駛去。

本來做訴訟代理就是一件勞神的事,現在又憑空冒出來一個收購意向書,而格律詩與伯爵公司既沒有利害關係也沒有商業往來,這件事與當前的訴訟有沒有關係?伯爵公司的意圖是什麼?這些都是個謎,必須得有個清晰的答案。她當然可以打電話向丁元英請教,但必須得是經過她思考而不得其解的時候。她覺得,她能爭取到一個可以通過請教和詢問幫助她判斷事物的朋友就已經很幸運了,而越是這樣,她就越需要讓朋友對她有信心。

來到酒吧街,她在一個名叫“懷舊咖啡屋”的店前停下車。

懷舊咖啡屋是一個刻意突出懷舊情調的小店,店面雖不大,裝飾也說不上豪華,卻以其獨特的個性而具有一定的文化內涵。一張老唱片、一個紅袖章、一頂舊軍帽……不經意的一件東西都能把人帶回逝去的那段歲月。這裡的顧客多為40歲左右的中年人,也有個別喜歡這種情調的年輕人,他們品着咖啡,在背景音樂與柔和的光線下低語而談。

肖亞文在一張靠窗戶的桌子前坐下,這個位置既可以享受咖啡屋的清靜,又能觀賞窗外的夜景,玻璃窗隔離了外面的聲音,看着窗外猶如觀賞一部無聲電影。她喜歡這裡質樸而執著的文化氛圍,也喜歡觀察有閱歷的人交談時的那種沉穩的神態。

要了一杯咖啡,她從包里拿出那張收購意向書再次審閱,看意向內容,看伯爵公司董事會的落款和公章,看伯爵公司董事長的簽字。

不經意間,對面坐過來一個30多歲的男子,面目英俊,穿着高級短袖襯衫,留一頭瀟灑的髮型,左手端一杯紅酒,用最老套的方式問:“小姐,我能請您喝杯咖啡嗎?”

肖亞文對這種司空見慣的搭訕一向很反感,說:“謝謝。不可以。”

男子對女士的這種回答顯然也是聽多了,並不介意,仍按經典套路說:“被您拒絕真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您很漂亮,而被您拒絕更讓我感到了您內在的修養。”

肖亞文一聽就知道這是老手了,她不想因為這種文明的糾纏壞了心情,也覺得這種男人也應該給他點摧殘,於是說:“喝杯咖啡倒也沒什麼,然後呢?”

男子說:“然後就閒聊聊。”

肖亞文又問:“然後呢?”

男子怔了一下,說:“然後……就沒然後了。”

肖亞文說:“那您為什麼不請男士而一定要請女士呢?您不夠誠實,而且您千萬別說秀色可餐,那樣的話您就坐到一邊餐去,連咖啡錢都省了。”

男子有了一點尷尬,說:“然後?然後就認識了。”

肖亞文仍問:“然後呢?”

男子說:“投緣的話,就會有一些交往,成了朋友。”

肖亞文繼續問:“然後呢?”

男子說:“然後……就真沒然後了。”

肖亞文搖搖頭一笑,說:“然後就上床了,不然您大可以秀色可餐。您看,一杯咖啡承載着這麼偉大的使命,您還是留着有的放矢吧。”

男子尷尬難當,問了一句:“那您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肖亞文說:“那就得把這兒的老闆請出來回答了,或是懷舊咖啡屋誤解了您,或是您誤解了懷舊咖啡屋。”

男子起身走開了。

肖亞文恢復了清靜,繼續思考伯爵公司意向書的問題。她靜靜地坐了3個小時,3個小時之後她得出了一個判斷:格律詩的生產成本對伯爵公司可能有潛在威脅,伯爵公司此舉只是虛晃一槍而已,意圖不在於收購,而在於接近、了解。

她覺得伯爵公司給她上了一課,題目叫:居安思危。  第四十章

窗外下着濛濛細雨,林雨峰獨自一人久久地站在辦公室窗口從9樓的高處向霧蒙蒙的天空凝望,他不是在看什麼,而是在想什麼。辦公室里寂靜無聲,只有牆上的電子表發出的輕微響聲,電子表的指針離開8點30分的位置,向8點35分靠近。

今天是法院指定本案訴訟雙方交換證據的日期,法院在3天前就把通知下到了樂聖公司北京音響店,定於1998年7月13日上午8點30分在法院第四審判庭交換證據,趙青和蔣律師已於昨天晚上抵達北京。儘管林雨峰對訴訟有信心,但信心畢竟不是結果,他心裡還是隱隱萌動着一種無以名狀的不安。

格律詩公司沒有在法院規定的期限內提交應訴答辯狀,放棄了一次答辯權利。自從葉曉明來深圳求和之後,葉曉明和馮世傑就再也沒有在格律詩音響店出現過。這些說明什麼呢?是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打這場官司,還是格律詩公司內部出了問題?林雨峰在想:對方能拿出什麼證據呢?如果像放棄答辯一樣放棄舉證,那就意味着樂聖公司不戰而勝,但是,格律詩公司這種可能性有多大呢?

他從8點30分開始等趙青的電話,如果格律詩公司放棄舉證,那就成了樂聖公司單方面舉證,時間不會太長,趙青的電話可能很快就會打過來。如果趙青在半個小時之內沒有電話打過來,這個時間可能說明格律詩公司參加了舉證,證據交換正在進行。

林雨峰時而在窗戶旁佇立,時而坐到沙發上,時而又在房間裡踱步,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當時間過了9點,他的思路全部集中在對方可能舉出什麼證據的問題上,這個時間使他確信,格律詩公司舉證了。他被一種矛盾的心理困惑着,他實在想不出格律詩公司能舉出什麼有力的證據,而他的自信卻又實實在在經受着沒有理由的衝擊。

9點27分,寂靜的屋子裡響起了清脆的電話鈴聲。林雨峰急忙走到辦公桌前看來電顯示號碼,正是趙青的電話。他心裡緊張了一下,但還是等到電話鈴響到第三聲的時候才從容拿起電話,同樣以從容的語氣說:“趙青嗎?我是雨峰。”

電話里夾雜着大街嘈雜的聲音,顯然打電話的位置已經不在法院的房間裡。趙青斟酌着詞語說:“雨峰,情況……不太好。對方的證據很充分,格律詩實際上是個扶貧公司,完全是貧困村的農戶式生產,一句話,在不是人呆的地方干不是人幹的活兒,跟老電影裡的資本家一樣,根本不是工業生產的成本概念,幕後策劃是丁元英。現在志偉送我們去機場,能趕11點35分的班機,詳細情況電話里說不清楚,下午見了面再談。證據里有錄像資料,你讓方秘書準備一下VCD播放設備。蔣律師剛才已經向閻所長通報了情況,敗訴……幾乎是定局了,可能需要考慮敗訴以後的應對問題,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林雨峰心裡陡然一沉,輕輕放下電話。形勢驟然發生變化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他的腦子突然呈現出一片空白,他的心也由隱隱萌動的不安突然變成了一種失重。敗訴……農戶式生產……丁元英……扶貧……這幾個詞不停地在他腦海里交替閃現。

他在沙發上靜坐了半個小時,連續抽了三支煙。無論在此之前他怎樣分析敗訴後果,那都是建立在一種“理論可能”的心態上,而從來沒有真正從“現實可能”的心態上去深思這件事,他總覺得那種可能性離他很遙遠,遙遠到只能發生在別人身上。當“敗訴”的概念突然以“定局”的形式輸入他腦海的時候,他就必須要用有血有肉的心去承受了。

半個小時後他從沙發上起來,拿上汽車鑰匙走出辦公室,對值班室的方秘書說:“我出去一下,不帶電話了,手機在桌上,有電話你幫我應酬一下。趙總是11點35分的班機,證據里有VCD錄像資料,你找人把會議室的播放設備搬到辦公室,下午2點半以前到機場接趙總,我3點鐘在辦公室等他們。”

方秘書點點頭,說:“好的,我記下了。”

林雨峰乘電梯下樓,踏着細雨走到大廈停車場樂聖公司的泊車區,這裡停着樂聖公司五輛轎車和兩輛中型貨車,他的車是一輛黑色尼桑。他發動着汽車,打開雨刮器清除掉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沿馬路向東駛去。

汽車穿過幾條大街,在城市邊緣的一座大型商務建築樓前停下,大樓正門兩側的牆上鑲滿了各類公司的牌子,一樓四周的門面也都是裝潢精美的商號。林雨峰停車的位置是深圳薩羅尼藝術傳播有限公司,大門兩側站着兩個身着藏藍色制服的保安。

一名保安見林雨峰走過來,恭敬而熱情地打招呼:“林哥,好久沒來了。”

林雨峰和藹地問:“周總在嗎?”

保安答道:“在排練廳。”

林雨峰徑自去了排練廳,還沒有進門就聽見裡面傳出節奏強勁的音樂和女聲演唱,推開厚重的大門,裡面是一個500多平方米的大廳,大廳深處是一組宏偉而具有一種歷史滄桑感的大型布景,幾根粗大精美卻又斷裂斑駁的古羅馬特徵的石柱或立或臥地散布在地上,背景是大片蔚藍色的天空和絲絲縷縷的白雲,如果在電視上看,無論如何難辨真假。周圍是一些錄音、錄像設備和扯得遍地都是的電線。

排練區里,除了燈光和音響人員之外,一個留着長發和大鬍子的導演手裡拿着一根教鞭指揮排練,導演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嚴厲的目光像刀子一樣銳利地盯着演員。三名拿着麥克風演唱的女孩子都在20歲左右,個個都是身材修長、美麗出眾,在音樂和舞姿的渲染下更彰顯出青春魅力。距離排練區十幾米遠的地方有幾張長椅,其中一張椅子上坐着兩個人在觀看排練,椅子前面的桌子上放着煙灰缸、茶水、鑰匙、手機等物品。

椅子上的人聽到了腳步聲,其中一個側臉一看,立刻舉手招呼了一下,回過頭對旁邊的人說:“周總,雨峰來了。”

被稱作“周總”的人叫周劍華,40多歲,是深圳薩羅尼藝術傳播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與林雨峰是同鄉好友,早年在汕頭起家,7年前來深圳開辦酒店和夜總會,在黑道里有一定影響。此人頭腦冷靜,社會閱歷豐富。

周劍華聞聲起身迎上去,愉快地與林雨峰握手說:“是雨峰啊,你怎麼閒了?”

林雨峰笑笑說:“生產銷售都停了,閒着沒事,找你聊聊。”

周劍華說:“坐,坐。我這兒上了一檔新花樣,革命少女三人組合,用新配器、新唱法翻唱老革命歌曲,沒準兒能火上一把,也是一種革命傳統教育。你欣賞音樂比我在行,今天來了,幫我指點指點。”

林雨峰坐下說:“這是舞台綜合藝術,聽我指點,你怕是連成本都收不回來。前幾天趙青跟我說,你們幾個在金海飯店的酒桌上把我給批判了。”

周劍華的助手自覺迴避了,到音響師的位置找了張椅子坐下。

周劍華把香煙和打火機遞過去,一笑說:“那天湊到一塊喝酒,又聊起你們起訴格律詩公司的那檔子事,我和幾個老總就數叨了你幾句。趙青說我們不懂,說那是戰略需要。我們覺得,你在處理對方求和的問題上有些欠妥。殺人不過頭點地,何必再弄幫記者給人家抖摟抖摟?搞得滿城風雨。你是音響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得注意點風度。”

這時,排練區傳來導演的大聲呵斥:“停,停!”音樂聲戛然而止,3位少女不知所措地看着導演。導演用教鞭指着一個金色頭髮的姑娘說:“你,把剛才的動作再做一次。”

金髮姑娘做了幾個舞蹈動作,導演的教鞭在空中揮舞了一下,姑娘隨即擺着造型停止了舞動。導演皺着眉頭走過去,伸出一隻腳在那個姑娘的小腿上分別踢了兩下,手裡的教鞭敲着姑娘纖細的腰部說:“這樣不對,腿要分開,臀部往下壓一點。再來一遍。”

導演做了個手勢,示意放音樂。音樂響起,3個姑娘隨着音樂舞動、歌唱,卻不料導演再度不滿地喊道:“停!停!停!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動作要美,要有力度。”他用教鞭敲着黑髮姑娘的小腹:“向後向後。”黑髮姑娘趕緊將小腹向後縮。導演呵斥道:“我再重複一遍,是舒展風情,不是賣弄*,要嚴格把握情和騷的區別。”

排練繼續進行。

林雨峰點上煙,說:“現在已經不是風度的問題了,剛才趙青從北京來電話,證據交換剛進行完,格律詩居然是個扶貧的公司,是貧困村的農戶式生產。愣的碰上了不要命的,敗訴基本上已成定局,真他媽見鬼了。”

周劍華愣住了,重複了一句:“扶貧?”

林雨峰說:“扶貧,農戶式生產,那種場面能想像得出來。”

周劍華沉默了片刻,說:“你的大話都被媒體炒開鍋了,真要敗訴,怎麼收場啊!”

林雨峰淡淡地說:“說大話是為了打擊對方的信心,煽動媒體造聲勢。你以為我不說那句大話就可以不跳樓了嗎?跟那個沒有關係。市場一死,整個公司全死,跟着就是債主一窩蜂上門討債,再接下來就是破產拍賣,我難道還去擺地攤口不成?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就不能不去關注一下那位幕後的丁先生了。”

周劍華起身說:“這兒不是說這種事的地方,走,到我辦公室去談。”

兩人離開排練廳來到周劍華的董事長辦公室,周劍華從冰箱裡拿出兩瓶飲料遞給林雨峰一瓶,兩人面對面在沙發上坐下。

周劍華說:“雨峰,恕我直言,你這種性格早晚是要栽跟頭,即便沒有格律詩事件,你也會在別的事上栽跟頭。趙青第一次跟我聊這事的時候我就說,這事不能掉以輕心,就憑丁元英是正天集團總裁的朋友,就憑韓楚風送給他的那輛車,這個人物就肯定不簡單。”

林雨峰說:“我正是基於這些背景去判斷格律詩公司的情況,所以只往規範、現代的模式上考慮了,誰能想到幾個發燒友的公司還扶的哪家子貧呢?從另一方面說,丁元英與他們確實沒有利益關係,甚至原來根本就不認識,志偉去年就知道這個情況,不是現在。”

周劍華說:“也許,這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圈套。”

林雨峰說:“不是也許,而是就是。趙青他們坐11點多的班機回來,下午就得和蔣律師討論這件事,無非是撤訴或繼續打下去的問題,我得拿出來個意見。”

周劍華問:“威脅他?還是除掉他?收買肯定不行,伯爵公司已經開出天價了,如果能收買,現在應訴的就該是伯爵公司。”

林雨峰說:“以你的處世方式,你會怎麼處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周劍華從沙發上站起來,在房間裡默默地踱來踱去,沉思了很久之後從林雨峰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傷感地說:“雨峰,算了!咱不玩音響了,潮起潮落是常有的事,不必太放在心上。你到我這兒來,想單幹我幫你支一攤子,想熱鬧咱們就一個鍋里攪和,樂聖那攤子交給趙青他們隨便折騰去吧。”

林雨峰問:“中國音響的餐桌上就真多我林雨峰一把椅子?”

周劍華說:“殺人不難,殺了人不留麻煩難,殺手和知情人是你一輩子的隱患。不留麻煩也不難,到澳門指定的賭場輸掉100萬就沒隱患,什麼價位享受什麼服務。當然,你出得起100萬,破產以後你也出得起。好,不留隱患也容易了,但是不留心病難,你背着一條人命過日子,這是一輩子無藥可治的絕症。這些,僅僅是其一,還有其二、其三。”

林雨峰點點頭,說:“有道理。說說其二。”

周劍華說:“殺了一個丁元英樂聖公司就能得救嗎?不會,只能垮得更快,因為你是做市場,社會形象和公眾評價就是你企業的命根子。黑道上每天都在殺人,你看有幾個是為了殺人而殺人的?都是為了逐利。如果市場救不了你,那麼殺這個人的意義在哪兒?如果競爭不過人家就去殺人,你就是把全世界的獎盃都搶回家又有幾分含金量?丁元英真跟你有深仇大恨嗎?人家好歹是扶貧。你是真怕窮嗎?你是丟不起面子。”

林雨峰再次點點頭,說:“同意。”

周劍華繼續分析道:“其三,黑道不是誰家的獨家買賣,你能花錢買到的東西,別人也一定能。100萬隻能買你刑事責任的安全,但是買不了你其它方面的安全。韓楚風能把一輛100多萬的車送給丁元英,那得是多知己的朋友,正天集團總裁缺不缺那點買你命的錢?趙青說贊助十大音箱測評的是個經營賭場的女人,一般的朋友能不能做到這一點?這個女人缺不缺那點買你命的錢?除掉對手是為了自己能活得更好,如果是為了給自己掘墓,那麼殺這個人的意義又在哪兒?”

林雨峰說:“看來,弱肉強食的法則放到哪兒都適用。”

周劍華說:“這些還都只是權衡利弊的東西,最重要的,你林雨峰對中國Hi—Fi音響也是個有功之人,是發燒友心目中的英雄,就為這,你這輩子都活值了,無論躺着站着都該是條好漢。這個污點你沾不得,只要沾上,別說你這輩子都擦不乾淨,你從前所有的成就感都會被葬送,你有多少錢也不妨礙發燒友評價你是個渣子。”

林雨峰身子無力地往後一躺,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感嘆地說:“如果敗訴只是舍幾個錢的問題,我就沒這麼鬧心了。臉蛋子啊!那可不是女人塗脂抹粉的臉蛋子!”

周劍華發自肺腑地說:“老弟,哥哥我不是好人,是過來的壞人,我是真把你當成朋友才說了幾句人話。別人可以那樣做,你不能。你在這種時候來找我這種朋友,潛意識裡就有通過那種方式解決問題的念頭。我在黑道混了這麼多年,比你清楚,黑道不是萬能的,道就是規矩,既有所能就必有所不能。爭凶鬥狠的那不叫黑道,那叫地痞流氓。”

周劍華走到辦公室套間的休息室,從床頭櫃裡拿出一隻史密斯—韋森CS45手槍,又從文件櫃裡找出一個嶄新的黑色高級公文包,把手槍裝進公文包里,回到辦公室在林雨峰的對面坐下,取出手槍放到茶几上,把槍柄轉到林雨峰的方嚮往前一推,說:“這是只好槍,裡面有7發子彈。不管你有沒有那種念頭,至少不能經過我的手髒了你的名字,如果有一天你真想殺他了,就面對面正人君子地給他一槍。既然殺了丁元英你也活不了,就別花那個賊頭賊腦的窩囊錢了,有這100萬留給你手下的弟兄,總比扔在那種爛筐里有功德。”

林雨峰拿起手槍看了看,放回包里拉上拉鎖,拿起包站起來說:“聽老兄一番話,我這心裡有點數了。槍我先收着,謝謝!”

周劍華說:“我還是那句話,潮起潮落是常有的事,別太放在心上。”說着,他送林雨峰出了辦公室,一直送到薩羅尼公司門口,兩人在濛濛細雨中道別。

林雨峰從薩羅尼公司出來後沒有回樂聖公司,他很想找一處清淨幽雅的地方獨自一個人靜靜地呆會兒,自然就想到了咖啡屋。他開着車在市區的大街上巡視,在一條不太繁華的街道上發現了一個名叫老樹藤的咖啡屋。

他下車前看了一眼車座上的那個放有手槍的黑色公文包,剛走了幾步,覺得把槍留在車裡不妥,就回來打開車門把公文包拿上,這才重新鎖上車門進了咖啡屋。

老樹藤咖啡屋是以老樹和青藤為背景營造出一種遠古森林氛圍的咖啡屋,室內與自然光線完全隔絕,柔和的燈光明暗有別地照在室內不同的位置,清雅、幽靜之中散發着一縷淡淡的野性,有許多看似不經意的地方擺着哲學、音樂、電影之類的書籍,若有若無的音樂從人們感覺不到的方位瀰漫到每一個角落,讓人恍若置身於遙遠、聖潔的精神家園,舒緩着闖蕩紅塵的疲憊與無奈。

白天是咖啡屋最清靜的時候,客人很少。咖啡屋深處的一角有位男子在品茶讀書,褐色石板的茶桌上擺着一隻古樸的陶藝花瓶,裡面插着一枝鮮紅的玫瑰。吧檯是用厚厚的、帶着原木樹皮的棕色木板鋪制,3位或光頭或留長髮的的男子聚在一起,時而碰杯時而一笑,大概是在談論前衛藝術和深邃的思想。

林雨峰找了一處旁邊布滿樹藤的位子坐下,要了一杯40元價位的高品質咖啡。他要這杯咖啡並不是為了喝,就為占個位子。與其說他需要清靜,不如說他需要消化這種突然的變化給他帶來的心理波動,他不僅需要正視和接受現實,更需要應對現實。

林雨峰靜靜地坐着,偶爾端起杯子聞一聞咖啡的濃香,慢慢地品上一點點。他手裡的香煙也是偶爾抽一口,更多的時候是香煙在他手裡燃燒。他的外表是沉靜的,而過於沉靜的外表恰恰詮釋着他內心的沉重,他被一種潰敗的情緒籠罩着,嚴峻的現實與剛烈的性格繃緊了他的每一根神經。

樂聖公司已經把事態炒得沸沸揚揚,已經與格律詩公司形成了你死我活的態勢。伯爵公司以宣布高價收購格律詩公司的方式一邊送順水人情一邊落井投石,斯雷克公司以功放適度降價的方式既半推半就又坐收漁利,看似各懷心事地亂成一鍋粥了,而從某種意義上講它們已經與格律詩公司形成了不自覺的利益同盟。

伯爵公司的銷售網絡、國外知名品牌喇叭、格律詩的低成本製造,這三個優勢元素的組合對樂聖公司的市場究竟有多大威脅呢?如果敗訴,樂聖的經營體系真會癱瘓嗎?就真這麼不堪一擊嗎?還有沒有井水不犯河水的可能呢?思前想後,他覺得如果在這些問題上再抱什麼幻想就是自欺欺人了,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市場都是企業永恆的死穴,市場一死,企業的軀體再龐大也是一具殭屍。縱觀商場慘敗的案例,因為一招不慎而導致全盤皆輸的案例舉不勝舉,自己怎麼就不從中汲取點教訓呢?

他在心裡懊悔地嘆息:都是那1000副套件的一招兒失手,聰明反被聰明誤!人吶,千萬別以為你比別人聰明多少,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

拿人家的音箱當托兒,拿1000副套件給人家設陷阱,拿訴訟置人家於死地,自以為高人一籌,而當結果變為敗訴的時候,所有的智慧都變成了愚蠢。是自己拱手給人家1000副套件使兩家的音箱有了可比性,是自己的起訴和新聞炒作使自己成了格律詩公司成本與扶貧的義務宣傳員。樂聖用自己的核心技術和自己的知名品牌打敗了自己,用自己的矛刺穿自己的死穴……恥辱!恥辱啊!

極端的自尊心讓他胸口像塞了一團棉花似的堵得難受,有一種要憋死的窒息感。格律詩夠狠,伯爵夠陰,斯雷克夠損,樂聖夠蠢。一向自負而剛強的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欲哭無淚,什麼叫欲訴無聲。

局勢的發展不幸真被財務部經理那天的發言言中了,一旦樂聖公司失去了靠現有資產走出困境的能力,在債權人眼裡75%的資產負債率就已經等於資不抵債,因為樂聖的爐灶不再蒸饅頭了,現有的饅頭也貶值了,資產的變現所得肯定低於賬面價值。

那麼,敗訴之後債權人會如何選擇呢?破產清算、拍賣,品牌一文不值了,固定資產貶值了,市場網絡價值蒸發了,團隊的人才集合資源流失了……有限的有形資產賣給誰?誰來承擔債務……破產顯然是下策,是債權人最不願看到的結局。債權人最希望看到的是樂聖公司能夠依靠現有資產走出困境,而走出困境的惟一出路是依託現有的格局與格律詩合作,繼續向格律詩公司提供樂聖旗艦套件,轉而由樂聖的網絡銷售格律詩音箱,這樣還能保持喇叭生產線和銷售系統,樂聖的品牌、技術和團隊資源還有價值,停掉的只是樂聖旗艦,PVC音箱生產線還能繼續生產電腦音箱、汽車音箱和商用音箱。如果從這個角度看,樂聖與格律詩就成了優勢互補,反而強化了市場競爭力。

債權人一定會是這樣的選擇,而且債權人提出這種要求一旦被樂聖公司股東拒絕,公司將很快進入破產程序,繼而由債權人合法地進行資產重組。或許,這正是丁元英策劃格律詩事件的真正目的,也是格律詩拒絕伯爵公司收購的原因所在。

如此分析,即使敗訴也是你林雨峰個人的失敗,而樂聖公司仍然有出路。

那麼,現在就撤訴、求和?這樣能保住自己大股東的地位和利益……這個念頭僅僅是在林雨峰的腦子裡閃了一下,他的心就立刻被一種巨大的絞痛覆蓋了,眼前油然浮現出這樣一幅屈辱的畫面:一個氣質高貴的女子被一個無賴*了,欲哭無淚,狀告無門,周圍是無數雙憐憫的眼睛,只得含辱蒙羞地哀求那個無賴:你娶了我吧。

他的心在問自己:你林雨峰的手也會在這種屈辱的文件上簽字?

他突然很後悔去找周劍華,大有驚慌失措與慌不擇路之態。你林雨峰到底是一隻虎還是一隻貓?難道過去真的是得勢的小貓雄似虎?難道今天真的是失利的老虎不如貓?你的雄風哪去了?你的榮譽,你的豪邁,你的尊嚴……

林雨峰在老樹藤咖啡屋守着一杯咖啡獨坐了兩個多小時,臨走那杯咖啡也沒喝完。兩點半他回到公司辦公室,見辦公室的西牆多了一張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大電視和一台VCD播放機,沙發和茶几也移動了位置,便於舒適地觀看電視。

他把裝有手槍的公文包鎖進保險柜,到衛生間擰開洗手池的水龍頭,捧起冰涼的水一次次撲在臉上,擦完臉精神頓時為之一振。他不想在與趙青和蔣律師見面的時候留下消沉沮喪的印象,他需要讓他們看到屬於林雨峰的一種精神、一種心態。他從得到“情況不太好”的信息到即將與趙青、蔣律師見面,時間僅僅相隔了5個小時,5個小時裡他已經走過了一次凌亂複雜的心路歷程,重新梳理思路,以既定的心態面對嚴峻局面。

下午3點10分,方秘書從機場接趙青和蔣律師回來,一同進門的還有深圳明華律師事務所閻希成所長。

林雨峰與閻所長握手,寒暄地問:“閻所長,你怎麼也來了?”

閻所長說:“北京那邊剛交換過證據漢臣就給我打電話了,我也去機場接他們了,來的路上跟漢臣通了通情況,見你之前先定定事務所這邊的調子。”

趙青見林雨峰的神態依然是平常的樣子,眉宇之間流溢着典型的決策人物所具備的那種果敢與自信,而在他的想像中,此刻的林雨峰應該是被懊惱、羞辱和絕望交織在一起的沉重感所籠罩。他感到一絲寬慰,仿佛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忽然透進了一縷亮光。

蔣律師從公文包里取出格律詩公司的證據資料,說:“董事長、閻所長,咱們先把格律詩的證據研究一下,然後再細說。”

方秘書在茶几上把四瓶礦泉水擺好,退出時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被告方北京格律詩公司出示的證據——

北京格律詩公司音箱喇叭、箱體、接線柱、標牌、包裝箱等音箱組件進貨發票

北京格律詩音箱成本明細表

1996年10月26日的《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記錄》

1997年3月7日的《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關於公司宗旨的決議》

古城王廟村與北京格律詩公司音箱箱體的訂購合同

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音響機架生產過程錄像

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經營執照、個體工商戶證詞、證人出庭作證名單

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成本核算表、生產成本原始記錄

…………

證據證明:1.格律詩音箱的產地是北京,沒有偽造產地,沒有對商品質量作引人誤解的虛假表示。2.格律詩公司沒有以低於成本的價格銷售商品。

趙青打開電視機,把證據光盤放入VCD播放機,電視畫面上出現了王廟村以家庭為單位的個體工商戶生產音響機架的畫面,從板材下料到型材冷壓粘合,從底色噴塗到鋼琴漆手工打磨,從翻砂鑄造到車床加工……每一道工序都是在低矮破舊的農舍里進行,院子裡成了加工廠,正屋廂房都成了倉庫,農民吃飯、生活、睡覺的空間已經被壓縮到仿佛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從事生產的人有男人、婦女、老人、孩子,沒有常規的廠房、宿舍、食堂,沒有吸塵、降噪防護設備,沒有防毒面具、工作服、手套……

畫面里的一個不易被人注意的細節讓林雨峰心裡為之一顫,那是拍攝一家農戶打磨板子的鏡頭,左下角遠處的一位母親從地上撿起一塊被女兒丟棄的砂紙,母親用手觸摸了一下砂紙的表面,認為砂紙還能用,就把女兒手裡的新砂紙奪下來,將舊砂紙重新塞給她,並且生氣地朝女兒背上打了一下,而那個女孩的年齡看上去最多也不過10歲,因為她的書包在旁邊放着,胸前還繫着紅領巾。

林雨峰驚呆了,格律詩公司這麼精緻的音箱竟然是在這種簡陋、惡劣的條件下生產出來的,不可思議!而這種生產成本的控制已經細化到一張小小的砂紙!

蔣律師說:“這樣的生產方式沒有土地、廠房和管理設施投資,沒有安全保護、環境污染和各種社會保險的成本,沒有固定資產折舊,沒有休假日,沒有用工條件限制……這種干法幾乎是原始資本主義的奴隸榨取式生產,這種成本對於法律制度規範下的工業化生產根本沒有可比性。”

閻所長問:“這些情況你們北京方面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察覺到嗎?”

趙青說:“商業保密是常識,把無可誇耀的部分遮蓋起來是人的本能。我們看到的是格律詩音箱的德國權威機構測評報告,是格律詩音箱歐洲總代理和倫敦、柏林、巴黎這些歐洲名城,是高檔的音箱和精緻的說明書,是寶馬轎車,是丁元英這種人的背景,很難想像這些正統的東西怎麼能和畫面里的東西聯繫在一起。”

林雨峰指着《格律詩公司法人代表身份證明》的文件問:“這個肖亞文是什麼人?怎麼她成了格律詩公司的法人代表?”

趙青從資料里抽出相關的文件遞給林雨峰,解釋道:“肖亞文參加了證據交換,我們和法官都質詢了這個問題。格律詩公司求和失敗之後,葉曉明、馮世傑和劉冰三個股東擔心敗訴會給他們個人帶來經濟損失,就把各自的股權全部轉讓給了歐陽雪。在這之後,肖亞文出資35萬和負債40萬從歐陽雪手裡購得51%的股權,她就成了董事長兼總經理和公司法人代表,也是這次被告方的訴訟代表。這個女人是警官大學畢業,很有氣質,有一定法律知識和社會閱歷,此前就職一家獵頭公司。”

蔣律師說:“這次交換證據是正式開庭前的預備庭,證據表明,以比對商品成本勝訴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那麼,我們以反不正當競爭為起訴理由的法律根據是什麼?格律詩公司的生產違反了勞動法、環境保護法和禁止使用童工的相關規定,這種違法的生產方式使格律詩公司的產品低於正常的生產成本,反映到市場上就形成不公平競爭。如果產品從生產階段就已經存在不正當競爭了,那麼市場銷售階段所延續的必然是不正當競爭。”

閻所長為了讓林雨峰能清晰理解蔣律師的意思,像背經書一樣羅列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第53條、第54條的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第24條的規定,國務院令第81號《禁止使用童工規定》第4條的規定。

蔣律師說:“格律詩公司沒有遞交應訴答辯書,原因就是他們股東內部出了亂子,已經顧不上應訴答辯了。這個情況說明一個問題,葉、馮、劉三人對勝訴沒有信心,所以及時脫離了公司。他們是最了解公司情況的人,他們判斷出敗訴可能性的根據是什麼?焦點也在生產方式上,正是生產階段的不正當競爭讓他們得出了可能敗訴的結論。”

閻所長說:“雨峰,格律詩公司只是前台做戲,你的真正對手是丁元英,無論作為訴訟代理還是作為朋友我都必須要告訴你,勝訴的把握不大。要證明被告在生產階段存在不正當競爭,就必須首先證明生產農戶與格律詩公司的隸屬關係。在丁元英的設計里公司與農戶是一個體系裡的兩個部分,千真萬確是一回事。但是,要證明這一點非常困難,個體戶再小也是法人,一紙工商執照就把這種實質上的隸屬關係變成了法律上的商業關係,很難說法庭在客觀真實與法律真實之間會採信哪一個。而且,即便隸屬關係成立也未必就能勝訴,客觀上的不正當競爭不等於法律上的不正當競爭。違反了上述法律是否可以構成不正當競爭?如果適用反傾銷法沒有問題,而中國的法律在這方面還是一個空白。”

趙青問:“葉、馮、劉三人不知道這個道理嗎?可他們得出的是相反的結論。既然關注的焦點都一樣,他們的根據是什麼?”

蔣律師解釋道:“觀念,傳統觀念!一是傳統的‘事實勝於雄辯’的觀念,二是傳統的疑罪從有的觀念,三是傳統的青天大老爺的觀念。中國人一直接受簡單的文化思維教育,他們相信法律是神聖的,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決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閻所長說:“雨峰,基於勝訴把握不大,如果你提出撤訴,我能理解。拿了委託人的錢打不贏官司,我們也不體面。但是,撤訴就等於承認了格律詩音箱的價格,依此類推,樂聖旗艦的價格就應該在2000元以內,樂聖旗艦的成本顯然不具備這種承受力,其後果可想而知。我以為,敗訴了,省這兩個錢救不了樂聖。勝訴了,花這兩個錢不算什麼。打是死,不打也是死,打下去可能還有一線希望,不如拼死一搏。訴訟代理費可以做些調整,分為勝訴和敗訴兩檔,勝訴按原合同的150%計費,敗訴按原合同的50%計費。”

林雨峰問:“怎麼個還有一線希望?”

閻所長說:“被告將1996年的《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記錄》作為證據提出,目的是證明農戶與公司從來就不存在隸屬關係,從而規避商品產地和榨取式生產兩個問題。這就‘此地無銀三百兩’了,無可避免地會將這位丁先生露出水面。我們對格律詩公司扶貧的宗旨不做質疑,會議記錄和公司宗旨恰恰證明丁元英是整個體系的策劃者,也恰恰證明丁元英早在公司還沒有成立的時候就已經策劃好了這場官司,現在他們之所以不需要律師,是因為丁元英已經為這場官司做了兩年的準備,公司和農戶從來就沒存在過真正的獨立。”

林雨峰默默地點點頭。

蔣律師將一瓶礦泉水打開遞過去。

閻所長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繼續說:“格律詩事件表面上是侵害了樂聖公司一家,而實質上是衝擊了整個音箱市場,甚至更大的範圍。最可怕的是它傳播了一種觀念:我可以這樣競爭。一旦這種觀念被法律默許,各行各業凡是適合這種生產方式的產品都會捲入這種惡性競爭,擾亂市場價格秩序。法庭有義務本着公共利益的原則、誠實信用的原則和保護正當競爭的原則,依法維護市場經濟秩序和社會公共利益。”

林雨峰關上電視,從VCD播放機里取出證據光盤,把所有證據資料歸置到一起推給閻所長,說:“老閻,樂聖的榮辱就託付給你了,四個字:拼死一搏。一會兒趙青帶你們去電腦機房複製兩套證據,我們沒事的時候也研究研究。你重新起草一份代理合同,代理費就按你說的辦。”

閻所長示意蔣律師收起證據資料,起身與林雨峰握手告辭,說:“雨峰,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你放心。你們也多考慮考慮,有什麼想法隨時聯繫。”

於是,趙青帶閻所長和蔣律師去電腦機房複製證據。

辦公室里剩下林雨峰一個人,他疲憊地在雙人沙發上躺下,頭枕着沙發扶手,兩隻腳搭在另一端的扶手上,手裡拿着一支煙,眼睛望着屋頂凝神,腦子裡想着《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記錄》裡的一句話:兩敗俱傷你比他多一口氣,你就是贏家。

這時,他聽到方秘書熟悉的敲門聲,於是迅速起身恢復平時的威儀,然後以平時習慣的語氣說:“進來。”

方秘書進來問:“董事長,要不要把電視和VCD機撤掉?”

林雨峰說:“不撤,先放幾天。”

方秘書又問:“快到下班時間了,董事長還有沒有其它安排?”方秘書的意思是指需不需要通知重要部門的負責人留下來研究證據的事情。

林雨峰說:“沒有,下了班都回去。”

方秘書出去了。

林雨峰又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忽然起來到辦公桌寫了一張留言條,把留言條貼在辦公室門上,虛掩上門,然後下樓了。條上寫着:趙青,門沒鎖,你先等我一會兒,我下去買點東西馬上就回來。

林雨峰出了大樓來到附近的一條街道,找到一家小酒館,在擺滿時令小菜的櫃檯前看過來看過去,買了一包鹵花生米、一包滷豆腐乾和一包鹵鳳爪,買了兩瓶高度數白酒,要了兩雙一次性衛生筷子,拎着一袋子酒菜回到辦公室。

這時樂聖公司的人已經下班了,走廊里靜悄悄的,辦公室門上的留言條也不見了,顯然趙青已經複製完證據回來了。

林雨峰關上門把酒菜放到茶几上,豪爽地說:“喝酒,借酒消愁。”

趙青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從袋子裡取出酒菜說:“雨峰,這可不像是你呀。”

茶几的一端放着兩套複製的證據材料,另一多半擺上了食品袋裝的3個小菜。林雨峰從飲水機上拿來兩隻一次性紙杯倒上兩個半杯的酒,自己先端起杯喝了一口,說:“你那兒一個電話,我這心裡鬧得連中午飯都沒吃,都是人哪。”

趙青喝了一口酒,說:“雨峰,你覺得閻所長的話靠譜嗎?”

林雨峰說:“律師的理要是都能當飯吃,法官就得餓死了。資本往成本低的地方流動是經濟規律,發達國家的勞動密集型產業都往貧窮國家遷移,就是因為廉價勞動力嘛。”

趙青不解地問:“那你為什麼還答應了?即便是按50%計費也得幾十萬,事態到了這種地步,還有花這個錢的必要嗎?”

林雨峰淡淡地說:“撤訴?求和?被人*了連呻吟一下都沒有,馬上提着褲子說:你得娶我。樂聖得多賤哪,這塊牌子還值錢嗎?”

趙青嘆了口氣說:“唉——兩難哪!我在想,如果我們擴張速度不是太快,如果資本運用再謹慎點,如果不是負債率過高,如果沒有伯爵公司的落井投石……也許我們和格律詩還能對峙下去。”

林雨峰說:“沒有也許,這個跟負債率和資本運用不當也沒關係,失去市場的生產體系即便負債率是零,該倒閉也得倒閉。格律詩吃的是機櫃,根本就沒吃音箱的飯,音箱是他們在生存的基礎上求發展,你跟人家對峙什麼?兩敗俱傷他比你多一口氣,他就是贏家。格律詩拒絕了伯爵,就是給你留了條路,知足吧。丁元英的意圖就是逼你合作,樂聖的套件和銷售網絡,格律詩的箱體和生產基地,這就是丁元英的目的,扶貧。”

趙青點點頭說:“從我們利用格律詩音箱促銷樂聖旗艦的時候,我們以為格律詩是為他人做嫁衣,實際上已經掉進陷阱了,一旦被逼得走投無路也只能合作。”

林雨峰說:“正因為如此,官司輸贏都得打。僥倖打贏了更好,打輸了,說明法律默許那種剝削榨取的生產方式,那時候你再同流合污就無可指責,那叫逼良為娼。最重要的,是通過訴訟的合法形式揭露丁元英偽君子的真實面目,社會輿論自有評說,讓他在有識之士的聲討聲中臭名昭著。我是輸家,丁元英也休想成為贏家。”

趙青拍案說道:“好,我贊成!如果中國也有類似反傾銷的法律,中國的Hi—Fi市場能輪得着他丁元英說話?他們那樣榨取農民居然還叫扶貧,天理何在?一邊是洋人對中國的產品實施反傾銷,一邊是國人在自己窩裡惡性競爭,天理又何在?”

林雨峰擺了擺手說:“這些話留給蔣律師到法庭上抖摟吧,歸根到底,樂聖既不輸在法律也不輸在國情,是輸在我林雨峰。這場訴訟對兩個公司已經不重要了,實際上已經成了我和丁元英個人之間的較量,而且沒有贏家。”

兩人又喝了一輪酒,林雨峰起身去打開電視機,把證據光盤放入VCD機,再次觀看王廟村農民生產的場景。

趙青看着畫面說:“雨峰,從格律詩股東的素質和王廟村這幫農民來看,其實丁元英根本沒有能力運作這款音箱。”

林雨峰說:“不,他正在運作這款音箱。”

趙青輕蔑地說:“想合作大大方方提出來,何必出這種損招兒!”

林雨峰笑道:“別說這風涼話,不過過招兒,你能把小小的格律詩放到眼裡?”

趙青嘲諷而無奈地說:“這麼一來,小小的格律詩一夜之間就和樂聖齊名了。操!磚頭瓦塊都成精了。”

林雨峰喝了一口酒,悠然地點上一支煙,不緊不慢地說:“磚頭瓦塊成不了精,能成精的就不是磚頭瓦塊。可惜葉曉明這幫發燒友有眼無珠,剛一聽到槍響就嚇跑了。王廟村的農民一盤散沙,格律詩的股東各懷心事,又是前方告急又是後院起火,也真難為丁先生了。能在這麼一盤實力懸殊的棋局走出一招一劍封喉的妙手,憑心說,經典。”

趙青說:“有一個問題我不明白,丁元英為什麼不把訴訟前景告訴葉曉明他們?如果他承諾對訴訟結果負責,葉曉明他們還會臨陣脫逃嗎?他究竟想不想幫他們?”

林雨峰說:“如果是你,你會承諾嗎?靠封官許願捏在一起,你能指望這樣的隊伍去攻城拔寨?丁元英是明白人,扶不起來的硬扶,到頭來會摔得更慘。”

趙青忽然感覺林雨峰的話里話外有一種異樣的情緒,疑惑地說:“雨峰,我怎麼越聽你說話越覺得不對勁兒,你整個是局外人在評論,好像這事跟你沒關係了。”

林雨峰沒有正面回答趙青的問題,而是說:“北京一輛車不夠用,這兩天我把車裡的東西歸置一下,開庭前你把我這輛車也調過去,不管勝訴敗訴我都得會會這位丁先生。樂聖的失敗是我林雨峰個人的失敗,該我兜的我自己兜着。”

趙青心裡咯噔一下,驚異地問:“你的意思……是脫離公司?還是……”第二問他沒有說出來,顯然是指敗訴就跳樓那種可能。

林雨峰抽了一口煙,平靜地說:“我林雨峰苦撐十幾年,好歹也為中國音響樹起過一塊牌子,可以了,何必再做一副喪家犬的樣子給人看。”  第四十一章

7月28日,芮小丹和沈楠乘坐中國南方航空公司的七五七客機下午15點30分從廣州起飛,17點50分抵達西安咸陽國際機場,又乘坐半個多小時的出租車前往西安環城西路,住進提前預定的西安秦都酒店。這是一家坐落於城牆之畔的四星級酒店,距離市中心大約67公里,周圍有古城牆、鐘樓一些景觀。

她們兩人住了一個標準間,剛剛安頓下來就與酒店的出租車隊接洽次日包車遊覽兵馬俑和華清池的事宜,提前辦好了諸如簽合同、交訂金的例行手續。稍事休息,時間已經是晚上8點多了,兩人這才叫了一輛出租車去吃晚飯,來到西安的第一頓飯自然得是名聲顯赫的東關正街老孫家飯莊的牛羊肉泡饃了。

雖然飯時高峰已過,但是老孫家飯莊的生意卻絲毫不減,飯店裡依然是賓客如潮。芮小丹和沈楠兩人一瓶啤酒兩碟小菜,一邊閒聊一邊不緊不慢地掰着虎背*心的坨坨饃,都掰成黃豆一樣大小的顆粒,直到這碗飯出鍋送來一嘗,與平時吃過的牛羊肉泡饃大不一樣,肉爛湯濃、香醇味美,果然是名不虛傳。

第二天上午9點,她們乘坐一輛包租的桑塔納轎車去50多公里外的秦始皇陵及兵馬俑景點遊覽。芮小丹帶了足夠的膠捲,幾乎是見一處拍照一處,表現出的完全是初次到此遊覽的陌生和驚奇,相比之下,沈楠在不經意的細節里反而流露了幾許心不在焉,一些不夠嚴謹的話語和神態也不難讓人判斷出她肯定曾經遊覽過西安的景點。有意思的是,兩人都知道始皇陵迄今為止尚沒有挖掘,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座巨大的土堆,沒有太大的觀賞性,但還是得懷着極大的興致去看個究竟。下午返回的時候去華清池遊覽,恰好趕上一個旅遊團在此,這使她們能夠一邊看着楊玉環奉詔溫泉宮的大型壁畫,一邊聽講解員描述開元二十八年唐玄宗在驪山溫泉宮第一次召見楊玉環的情景。

當晚,她們去了古色古香的北院門小吃街,幽幽的青石板路,一塊塊誘人的招牌,讓人思量吃了這一家就漏掉了那一家,無論是粉湯羊血、粉蒸羊肉、涮牛肚、灌湯包子,吃了哪一家都是一種遺憾。這個濃縮着民風民俗的小吃街夜市觸動芮小丹心底的溫柔,因為這都是丁元英最愛吃的風味,如果這時候在她身邊的是丁元英,那該有多幸福啊!

第三天清晨芮小丹和沈楠早早就退了客房,按旅行計劃乘坐每周四西安至延安的航班飛往延安,上午9點35分抵達延安機場。延安地處黃土高原南部,以中國革命勝地舉世聞名,也是歷史文化名城。她們在王家坪的二星級酒店延安聖地賓館入住,從這裡走出200米就是著名的王家坪革命紀念館。

如果是純粹的旅遊,她們到達延安後完全可以馬上租車前往壺口瀑布,壺口瀑布距離延安200公里,最多4個小時即可到達,而遊覽壺口瀑布也只需要兩三個小時,只是返回延安的時候天色晚一點而已。但是沈楠正是以時間緊張為由決定次日早晨出發,理由是這樣可以保證在天黑以前返回延安,這對兩個女子出遊會更安全一些。沈楠提議,下午這段時間兩個人分別活動,芮小丹可以去延安就近的景點看看,諸如王家坪革命紀念館、楊家嶺革命舊址等地方,她負責聯繫明天的包車和採購明天出遊的飲料、食品。

延安是吳成祥的老家,到了延安也就到了敏感區。沈楠的決定既在情理之中,也可以讓有心者往異處猜疑,畢竟是一下午的時間兩個人分開單獨活動了,妙就妙在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怎麼猜都是錯。

芮小丹充分尊重沈楠的意見,吃過午飯後她就帶上照相機自己一個人去附近的幾個景點遊覽了,到王家坪革命紀念館參觀了1937年至1947年*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和八路軍的總司令部,到鳳凰山革命舊址參觀了紅軍總參謀部舊址、朱德故居、劉伯承故居,到楊家嶺革命舊址參觀了中央大禮堂、中央辦公廳樓。她知道自己的周圍一定有一雙窺視她的眼睛,她也知道在這雙眼睛的後面還有一雙監視那雙眼睛的眼睛,他們都在暗處。

芮小丹沒有刻意去表現什麼,而是真正以一個旅遊者的心態參觀、拍照,她每到一處都看得很認真,不知不覺幾個小時過去了。她把附近的幾個景點遊覽了一遍,又逛了幾條延安的主要街道,下午5點多回到賓館,無事可做,一個人在房間裡看電視。

沈楠直到晚上7點多才回來,只對回來晚表示了一下歉意,也沒有過多解釋什麼,東西確實買回來了一堆,有明天路上吃的喝的,更多的是給老家的親戚準備的禮物,而採購這些東西也確確實實需要一番工夫。

這天晚上,她們到延安城裡有名的回族風味小吃街吃飯,品嘗了延安人最喜愛的一道小吃羊雜碎。羊雜碎把羊的頭、蹄、血、肝、心、腸、肚混合燴制而成,吃的就是一個又雜又碎,加上辣麵、香菜、蔥絲,味道酸中有辣,湯鮮味美。

次日,也就是她們陝西之旅的第四天,吃過早餐她們就乘坐花五百元包租的吉普車前往壺口瀑布。黃河壺口瀑布是中國的第二大瀑布,歷來有天下黃河一壺收的美譽,黃河水面從幾百米的寬度突然收縮為幾十米,在壺口處無可憑依,驟然跌下30多米深的壺底,飛瀑轟鳴,氣勢宏偉,其震撼非親臨其境無法領略。

遊覽過壺口瀑布,芮小丹和沈楠在當日天黑之前返回了延安。壺口瀑布是她們這次旅遊計劃里的最後一個景點,下一站是沈楠的老家秦谷,而沈楠去老家探親則是她們這次旅行的最後一個項目,也是第二個敏感區。無論是旅遊還是雙方的行動,都接近尾聲了。

秦谷縣是一個地處黃土高原、一直沒有擺脫靠吃補貼過日子的貧困縣,財政自給率不到30%。全縣人口有30多萬,以農業為主,屬於溫暖帶半乾旱大陸性氣候,地表支離破碎,地形複雜,水土流失嚴重,一部分是丘陵溝壑區,大部分是風沙灘區。

芮小丹和沈楠8月1日下午1點多到達秦谷縣,由於路況的原因,140多公里的路程汽車顛簸了將近5個小時。她們在秦谷賓館入住,秦谷賓館就是縣招待所,是縣城裡住宿條件最好的旅館。秦谷縣城不是很大,主要街道雖然都修成了柏油路,但是只有幾個主要的十字路口設置了紅綠燈交通崗和分車道隔離欄。幾條主幹街道的店鋪集中一些,店鋪前面的人行道都鋪了彩色瓷磚,街道上人來車往,自有一番陝北縣城的民俗風情。

沈楠的爺爺、奶奶、三叔、小姑都在秦谷縣城,三叔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芮小丹出於禮節陪沈楠一道去了沈楠的爺爺家,也給兩位老人帶了禮物,是在延安購買的四盒名牌老年人營養保健口服液。盡到了禮節的芮小丹在他們家略坐了一會兒就回賓館了,晚飯時被沈楠請去參加了兩位老人為孫女操辦的家庭酒席,席間,她們決定明天早上乘坐8點40分的班車返回延安。

8月1日晚上9點,芮小丹在沈楠的爺爺家吃過晚飯一個人回旅館休息,沈楠則留在爺爺家裡過夜,能多一些時間陪老人嘮嘮家常。

芮小丹判斷,吳成祥決定實施提取、轉移贓款的時間應該是明天下午,這個時間是她們返回延安之後、飛回廣州之前,吳成祥既要在確信沈楠的行動沒有受到跟蹤、監控的條件下做出實施的決定,還要防範轉移贓款過程中的黑吃黑,而“夏雨”在延安滯留期間完全處在無從防範的狀態,是最便於殺手下手、也是最有效威脅她人身安全的地段。基於這些條件的判斷,芮小丹認為在雙方行動的開始之前還會有將近20個小時的平靜。

於是,她心情悠閒地看電視,直到夜裡11點多才入睡。

芮小丹剛入睡不久就被一陣電話鈴聲突然驚醒了,她打開床頭燈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看手錶,這時是午夜12點40分,在這個敏感的地點和敏感的時間有電話使她的職業本能立刻意識到:有情況。她拿起電話,聽到的是組長曾華的聲音。

曾華說:“小丹嗎?我是曾華,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我們幾個剛從延安趕過來,我和黃文賢在二樓217號房,你來一下,咱們商量商量工作。”

芮小丹問:“你怎麼知道沈楠今天晚上不在這兒住?”

曾華說:“下午延安那邊一行動就通知秦谷公安局把沈楠監控了,我怎麼會不知道?具體情況咱們見面再談,總之這一網是成功了。”

芮小丹穿好衣服拎上皮包匆匆去了217號房,黃文賢過來開門,三人圍茶几而坐。

曾華先從提包里取出芮小丹的手槍、手銬、工作證、汽車駕駛證等物品還給她,又拿起手槍看了看,輕鬆地說:“這回用不上了,你能囫圇個坐這兒,我們兩個也就踏實了。”

芮小丹收起證件、武器,問:“怎麼回事?我以為會在明天下午開始行動。”

曾華說:“是啊,我們也是這麼想的,誰知道吳成祥是怎麼分析殺手提供的情報,愣是今天下午就行動了,是不是想來個逆向思維?文賢,你把情況跟小丹介紹一下。”

黃文賢擺擺手說:“我嘴笨,還是你說吧。”

曾華說:“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今天下午——”

黃文賢說:“已經過零點了,是昨天。”

曾華笑笑說:“對,是昨天。昨天下午4點50分指揮部下達行動命令,根據指揮部通報的情況,在紐約中美警方聯手抓獲吳成祥,當時這小子還在被窩裡。在廣州,抓獲吳成祥的姐姐吳慧娟和吳成祥的代理人董海山,繳獲75萬美元、420萬元無記名式國債、13張大額存單,150萬元人民幣現金,總計人民幣2370萬元,還捎帶端掉一個廣州黑幫團伙。在延安抓獲兩名殺手,一個叫胡笑天,一個叫馬志強,現在就剩下秦谷的一個沈楠了。總之沒費一槍一彈,廣州、紐約、延安三個地方一起拿下。”

芮小丹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舒了一口氣說:“太好了,我就擔心在我這兒出問題,真擔不起這個責任。”

黃文賢輕鬆地笑着說:“這個案子漂亮,直到收網吳成祥都沒懷疑到對手是警方,主要都防範在黑吃黑了。還有那兩個殺手,剛到西安就被咱們盯上了,呵呵,還是不夠專業啊。”

曾華說:“那兩個殺手羈押在延安看守所,我和文賢突審了3個多小時,審訊記錄已經傳真給指揮部,然後我們就連夜趕過來,秦谷的3個同志都回家休息了。指揮部已經派專人飛延安押解兩個殺手,他們坐飛機回去,咱們帶槍的走陸路回去。情況大致就是這樣,現在還有個沈楠沒抓,所以咱們把這邊的工作商量一下。”

芮小丹說:“你是組長,你安排就是了。”

曾華笑了,先給黃文賢遞一支煙,自己點上一支,然後又遞給芮小丹一支,說:“承蒙二位抬舉,這次配合得不錯,這個案子一完,我這小官也就當到頭了。”

芮小丹沒接煙,說:“夏雨的角色演完了,我就戒了。”說着把包里還剩下的幾盒公爵牌香煙拿出來放到桌上,又說:“這個你們拿去抽,我用不着了。”

黃文賢說:“戒什麼?咱們這工作沒時沒點的,就得靠煙撐着點。”

芮小丹笑笑說:“我男朋友不喜歡女人抽煙,別為這個把我休了。”

黃文賢一笑說:“咱怕他?”

芮小丹笑道:“怕。”

曾華說:“商界風雲人物吧?再不濟也是官場上哪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芮小丹說:“哪裡,一個流浪的小混混。”

曾華說:“文賢你聽聽,看人家這浪漫的水平!”

黃文賢拿起一包公爵牌香煙看了看,風趣地說:“就是,再看人家趕的這差事,住別墅坐飛機,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走到哪兒我們都得屁顛屁顛後面跟着,這都是命啊!就是你那支槍太破了,回去跟你們局長說換個好的。你這槍和人家黑幫的一比,寒磣!”

黃文賢從包里拿出兩支繳獲的手槍遞過去,兩支都是德國沃爾特公司生產的P88型自動手槍,口徑9毫米,彈匣容量15發,重量900克,無論彈容、重量、口徑、性能、外型設計和製作工藝都與64式手槍有很大差異。64式警用手槍是沿用軍隊的制式武器,而警察與軍隊的作戰環境有很大的不同,所以存在一些缺陷,尤其是在可靠性方面。

芮小丹拿起P88手槍欣賞了一番,讚嘆道:“好槍!”

曾華笑着說:“是好槍,可這兩支槍都是沖你來的。”

芮小丹笑着說:“我命大,有你們保護。”

曾華說:“我們計劃這樣,上午8點去抓捕沈楠,突審,然後馬上把審訊筆錄傳真給指揮部。下午咱們找個地方擺兩桌酒席,請秦谷的同志吃頓飯表示答謝,明天早上5點出發返回明川,走山西的臨汾、長治。秦谷到明川大約900公里,大部分是國道和高速公路,有十幾個小時就到了,天黑以前可以到家。”

黃文賢解釋說:“本來是人家秦谷的同志要給咱們餞行,可咱知道秦谷是貧困縣,本來經費就緊張,人家又是給咱們幫忙。曾華的意思,這個錢回去能報了就報,不能報了咱們三個把這個錢出了。”

芮小丹說:“行,這個沒問題。抓捕沈楠我想提個建議,儘量不要驚動她的親戚,既是照顧老人的感情和沈楠的臉面,也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所以警車不易靠得太近,也不要鳴警笛掛警燈,我覺得去兩個人就行。還有就是誰審沈楠?審訊方案側重哪個方向?可不可以把吳成祥已經落網的信息告訴她?”

曾華說:“這個我請示過,吳成祥落網的信息可以告訴她,以免她還抱什麼幻想。審訊沈楠還是由你來審比較合適,你們彼此了解,不嗦。根據吳慧娟的交代來看沈楠,她知道的情況並不多,畢竟在吳成祥看來沈楠還不能算最可靠。”

早上8點,芮小丹和曾華在秦谷縣公安局一名刑警的陪同下開車來到沈楠的爺爺家實施抓捕沈楠,沈楠的爺爺家住在秦谷縣城東街的一處老宅院。芮小丹讓汽車停在離宅院20多米遠的地方,自己一個人走到宅院門口往沈楠的手機上打電話。

電話接通後,芮小丹說:“我在門口,請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要和你單獨談。”

電話里,沈楠敏感地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好,我就來。”

過了一會兒,沈楠一個人出來了,一見面仍若無其事地說:“夏雨,你怎麼來了?我正要動身呢,不是說好了在長途汽車站會合嗎?”

芮小丹也遲疑了一下,說:“沈楠,你涉嫌吳成祥捲逃公款一案被刑事拘留了,這是拘留證。車就停在那邊,車上的警用標誌都拿掉了,如果你不想驚擾兩位老人,你就不要讓他們送你了,回去道個別,跟我一起上車。”

儘管剛才的電話已經讓沈楠有預感,但是當芮小丹當面跟她講這番話的時候,她還是驚呆了,幾乎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她拿着拘留證驚疑地問:“你……是警察?”

芮小丹說:“是的。”

沈楠呆遲了片刻,把拘留證遞迴去,說:“我怎麼跟他們解釋呢?我就說你朋友的車到延安辦事,知道你在秦谷就來接你一趟。”

芮小丹說:“可以。”

沈楠說:“好吧,給我幾分鐘,我馬上就出來。”

沈楠進屋不大會兒工夫就拎着包出來了,身後跟着她的爺爺、奶奶、三叔、三嬸依依不捨地相送。沈楠一再推辭不讓他們送了,然後和芮小丹一起走到汽車跟前上去,汽車隨即駛離這座老宅,直奔秦谷縣公安局。

曾華、黃文賢和芮小丹3人在秦谷縣公安局審訊室里審訊沈楠,按預定的方案,芮小丹擔任主審員,黃文賢做筆錄。

沈楠在剛上汽車的時候還有些惶惶不安,但是到了秦谷縣公安局以後反而鎮定了,經過了回答姓名、年齡、籍貫這些例行的提問之後,她說:“謝謝你們去抓我的時候考慮到了我爺爺、奶奶,這讓我很感動。我想知道,你真是警察嗎?”

芮小丹說:“是的。”

沈楠說:“可惜了你這張臉蛋兒,當警察!”

芮小丹說:“這與本案無關,你只談與本案有關的問題。”

沈楠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用嘲諷的語氣說:“那也得從你開始,你得先拍桌子讓我放老實點,提醒我這是什麼地方,然後再告訴我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芮小丹語氣平和地說:“沈楠,你是有民事行為能力和公民人格的人,請你自重。如果你對警察的司法實踐有看法,可以通過正當的途徑表達。我個人和你之間沒有恩怨,現在是你和法律之間的問題,你應該明白這個邏輯關係。”

沈楠說:“我沒有犯罪,沒什麼可說的。”

芮小丹說:“你可以沉默,但是你的沉默可能會使控方和法庭做出對你不利的推斷。”

沈楠說:“你威脅我。”

芮小丹說:“不,我是在告知你作為犯罪嫌疑人對這個問題的知情權。任何公民不受強迫自證其罪,你在偵查起訴階段也有權對自己做無罪或罪輕的辯解,你的沉默也不能成為法庭定罪的依據。但是,坦白、沉默、狡辯、辯解……都是對推斷和量刑有影響的因素。審訊作為取證手段之一,不僅取證你有罪,也取證你無罪。”

沈楠問:“你們憑什麼說我有罪?”

芮小丹說:“在你未經法院審判並被確認有罪之前,不會有人說你有罪,只能說你是犯罪嫌疑人。吳成祥已經被中美警方聯手抓獲,引渡只是個時間問題。吳成祥的姐姐吳慧娟和吳成祥的代理人董海山在廣州被抓獲,繳獲贓款兩千多萬。吳成祥付給廣州黑幫100萬元買夏雨的性命,兩名殺手在延安被抓獲,這是繳獲殺手的武器。”

芮小丹把那兩支德國P88型自動手槍放到桌上。

沈楠的表情隨着芮小丹層層遞進的語言漸漸發生變化,從牴觸、平和到恐懼,那些熟悉的人名、可怕的數字和桌上的那兩支手槍讓她最終呆住了。如果說她先前的惶惶不安只是為失去情人和失去出國以後的富貴生活而懊惱、沮喪,那麼現在的恐懼則是失去自由的鐵門、鐵窗和由此而斷送的一生。同謀,藏匿、轉移贓款的同謀?謀殺的同謀?二者只要有一個罪名成立就意味着一生的毀滅。

芮小丹注視着沈楠驚恐的眼神,問:“你確實沒什麼可說的嗎?”

沈楠說:“有,但我不知道從哪兒說起,還是你問吧,如果有撒謊我負法律責任。”

芮小丹問:“你在吳成祥案發前一年離開明川去廣州,這事與吳成祥有沒有關係?”

沈楠回答:“有。吳成祥說可以讓我出國,可以讓我過國外上流社會的生活。怎麼才能過上那樣的生活?那麼多的錢能從哪兒來?不用說誰都能想得到。我對他說,你能給我什麼那是次要的,但是你至少別剝奪我什麼,比如自由。後來他跟我說,你去廣州發展吧,開飯館、賣服裝幹什麼都行,明川不適合你。我覺得這是個機會,我就去了。”

芮小丹問:“什麼機會?”

沈楠回答:“我想過明川可能會有事情發生,那明川就是一塊是非之地。但是我決定去廣州還是出於我個人發展的考慮,一般地說舞蹈的藝術生命太短了,如果有機會還是得趁着年輕多掙點錢。我有舞蹈的特長,廣州消費指數比較高,開健身房生意好做一些。吳成祥的姐姐吳慧娟在廣州開酒樓,我到廣州人生地不熟也能有個照應。”

芮小丹問:“你以前知道吳成祥在美國的詳細地址嗎?”

沈楠回答:“不知道,他也不可能告訴我,除了危險沒有任何意義。”

芮小丹問:“當初吳成祥為什麼沒讓你去存這些錢呢?”

沈楠回答:“我不否認有保護我的考慮,但我覺得更多的還是對我不信任。這個道理明擺着,如果我有了錢我就不需要有錢的男人了,我會需要有內涵的男人。”

芮小丹問:“你替夏雨交電話費打印話單,是出於什麼考慮?”

沈楠回答:“我知道你會懷疑我調查你,但我確實只是朋友之間正常的幫忙。”

芮小丹問:“約夏雨去陝西旅遊是誰的主意?”

沈楠回答:“是吳成祥的主意,他說廣州的氣候悶熱,可以約上夏雨去陝西的兵馬俑和壺口瀑布旅遊幾天,路上有個伴兒,也能聯絡聯絡感情,順便再回老家看看。我就是照着他說的那樣理解的,如果我知道這趟旅遊有可能使我成為犯罪嫌疑人,我肯定不會去。”

芮小丹問:“離開廣州以後的旅遊期間,你和吳成祥通過電話沒有?”

沈楠回答:“沒有。他沒來過電話,我也沒打過電話。”

芮小丹問:“你知道在旅遊期間有人跟蹤嗎?”

沈楠回答:“不知道,吳成祥沒告訴過我。”

…………

曾華坐在旁邊一直默默地抽煙、觀察、分析,這時插問了一句:“沈楠,如果你在旅遊期間發現夏雨是警察,你會怎麼處理?”

沈楠回答:“我還沒傻到順着你的思路說:我就打電話給吳成祥報信。我只能如實回答你,沒有發生你說的如果,即便有這個如果,夏雨是不是警察關我什麼事?”

曾華笑了笑,對芮小丹說:“好了,就到這兒吧。”

黃文賢把詢問筆錄拿給沈楠看了一遍,筆錄與芮小丹的提問和沈楠的回答完全一致,沈楠簽上名字,摁上手印,被黃文賢帶出去了。

曾華看着筆錄說:“沈楠的口供不管怎麼理解,基本事實是清楚的,她沒必要在這些問題上撒謊,因為一查就清楚。也就是說,她從一開始就為自己劃定了安全區,就像她對吳成祥說的,你能給我什麼是次要的,至少你別剝奪我什麼。”

芮小丹說:“如果經過查實沈楠在旅遊期間確實沒有和吳成祥通過電話,那她就應該慶幸了,這會讓她比較容易地說清楚。如果沒有其它方面的直接證據,控方僅靠現有的事實和推理指控她有罪,肯定不能成立。”

曾華感嘆地搖搖頭說:“沈楠的腦子夠使啊,能讓吳成祥這麼聰明的男人圍着她折騰來折騰去,到頭來人家掉腦袋了,她還是一身清白,那吳成祥是沒事瞎折騰什麼?”

芮小丹一邊收拾桌子上的東西一邊笑着說:“組座,這和案情無關吧?依組座之見,吳成祥的手銬另一頭銬上沈楠,那男人的心理就平衡了?”

曾華說:“倒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人哪……都怎麼了?”

下午4點,曾華、黃文賢、芮小丹3人在秦谷賓館的臨時餐廳里與餐廳部經理在商洽酒席的規格、菜品和費用。秦谷縣掛鈎扶貧會議在秦谷縣賓館舉行,參加會議的是臨近省份的一個經濟發達城市的工商界代表,大小餐廳的桌位已經訂滿了。餐廳部經理臨時給曾華他們騰出了一間小會議室當餐廳,房間的面積擺下兩桌酒席綽綽有餘。餐桌剛剛布置過,鋪上了雪白的台布,每張桌子可安排8位客人,每個席位前都放一套瓷碟、酒杯之類的餐具。

這時,秦谷縣刑警隊的王隊長進來了。王隊長不到40歲,是陝西警方從秦谷縣公安局抽調的3名刑警之一,幾天來與曾華、黃文賢他們一起從西安到延安,從延安到秦谷,相互已經很熟悉了。

曾華見王隊長進來便趕忙起身相迎,握着手熱情地說:“王隊,你來得正好,正說着呆會兒去找你呢。我這場子是拉上了,可請神還得有勞你王隊呀。”

王隊長說:“哎呀,你看這事弄得,弟兄們來到咱這門上還得讓弟兄們請咱喝酒,窮親戚,不好意思。曾華,我找你……是有點私事,咋說呢,還得說不好意思。”

曾華說:“老王,有事你就直說,能辦的就辦,不能辦的咱再想辦法。”

王隊長說:“是這,老母親得了膽結石住縣醫院,下午出院了。咱這地方偏僻,班車一天就早上、中午發兩趟。咱局裡的車壞了一台,還有兩台沒回來……”

曾華聽明白了,說:“老王,是用車吧?”

王隊長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說:“就是,就是,不算太遠,就在紅寨溝鄉大柳莊,有40公里,老母親和弟媳婦兩個人,我去送一趟,兩個多小時就回來。”

曾華一笑說:“你不能走,你王隊一走我請誰去?6點鐘下班,下了班你不把人直接請到這兒來,人家誰回了家還好意思再專門跑到這兒來吃你頓飯?你得幫我盯着請人去。”

黃文賢說:“王隊不能走,王隊一走我們這兒冷場了。這樣,我跑一趟。”

這時,芮小丹接過話茬說:“還是我去吧,兩桌酒席,你們兩個一人陪一桌。我不會喝酒,一個女的湊在桌上老爺們兒說話也不方便。40公里,我兩個小時就回來了。”

王隊長猶豫了一下說:“這合適嗎?”

芮小丹笑着說:“這還是問題嗎?”

曾華想了想,拿出車鑰匙說:“行,那你就跑一趟吧。”

芮小丹接過車鑰匙跟王隊長出去了,賓館停車場值班亭下的陰涼處站着一位60多歲的農村大娘和一個30多歲的農村婦女,她們旁邊放着一個用床單包裹的被褥包裹和一網兜毛巾、茶缸、臉盆之類的日用品。王隊長上前拎起最重的被褥包裹,芮小丹則拎上那網兜日用品,小心地攙扶老人朝汽車走去。

王隊長扶母親上車,讓弟媳婦坐在母親身邊照應,又把行李裝好,然後走到司機車門對正發動着汽車的芮小丹客氣地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這條路好記,你回來的時候順着大路一直往南走就到縣城了。”

芮小丹點點頭說:“行,我知道,你去忙吧。”

汽車出了縣城北門不久就沒有柏油路了,也隨之進入了一個荒涼地帶,媳婦靠上前給芮小丹指路說:“大妹子,順着這條路一直走不拐彎兒就到了。”

芮小丹回頭答道:“好,我記住了。”

汽車走了一段路,大娘忽然問道:“閨女,這車能不能開快點?”

芮小丹以為大娘是着急回家,就笑着解釋說:“大娘,車開得不慢,咱這兒路不好,再快就顛了。您不用着急,一會兒就到家了。”

大娘說:“俺不是着急回家,俺是說這車跟以前坐的不一樣,它咋不顛了呢?這車一不顛俺還不習慣了,忽悠忽悠的頭暈,想吐,你開快點顛顛中不中?”

芮小丹明白了,這是八汽缸發動機的豐田沙漠王越野車,這款車的價格跟普通吉普車相差幾十萬元,其馬力、越野性能和舒適性都遠非普通越野車可比,大娘乍一坐這個車可能會有暈船的感覺。於是,芮小丹關掉空調,打開車窗,提高車速。大娘看着車窗外,被高速行駛的汽車顛簸着,有了方位感,反而適應了。

芮小丹在陝北風沙灘區的土路上以80公里的時速行駛,汽車經過的道路揚起一條長長的黃土狼煙,只用了40分鐘就開到了紅寨溝鄉的大柳莊,她把大娘和媳婦送到家裡,然後就驅車返回。

路程走到一多半的時候,芮小丹遠遠看見前面的路邊停着一輛汽車,車邊有幾個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好像是車壞了在更換輪胎。她放慢車速,一是出於安全,二是避免揚起塵土襲擾別人,尤其是快要走到近前的時候,她把車速放得更慢了。那是一輛普通型兩驅動北京切諾基吉普車,車邊有4個人,兩個人蹲在地上給剛剛換上的輪胎緊固螺絲,兩個站在旁邊抽着煙說話。

就在芮小丹從這幾個人身邊經過的時候,確切地說是她與一個站着抽煙的人迎面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她突然被一張熟悉的臉驚呆了!那人竟然是“9·13”銀行爆炸搶劫案犯罪集團的首犯黃福海,那是一張貼在刑警隊的通緝令專欄里讓她看了兩年多的臉。就在這一刻她渾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從心底里冒出一聲驚嘆:天哪,這是真的嗎?!

芮小丹注意到,被她疑似黃福海的人在警車經過的一瞬間也在注意這輛車,不是留意這輛車的警燈警笛,而是在注意這輛車的車牌號。現在不是驚嘆巧合的時候,至於他們從什麼地方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要到什麼地方去……這些問題都顧不上考慮了。

她的第一個本能反應就是給丁元英打電話,這也是她這次出來執行任務第一次與丁元英通話。她一邊開車一邊打開手機,馬上就接通了:“元英嗎……聽着,別打斷我。我在陝北風沙灘區的一條返回縣城的土路上,不管怎麼巧了,總之是碰見了通緝犯黃福海,他是古城三起武裝搶劫銀行案的首犯,還有3個沒看清楚,他們正在路邊給吉普車換輪胎。這兒離秦谷縣城只有15公里,開車20分鐘就到。”

丁元英在電話里沉默了,一個字也沒說,就這樣沉默了幾秒鐘。

芮小丹掛斷了電話,她用的是廣州的手機號,而丁元英的座機又沒有來電顯示,他就是想再聯繫電話也打不進來了。

芮小丹接着撥通了組長曾華的手機:“曾華嗎?我是小丹,我在返回縣城的路上意外和古城“9·13”銀行爆炸搶劫案的通緝犯黃福海遭遇,他們有4個人,開一輛兩驅動北京切諾基吉普車,應該判斷他們持有武器。我的位置距離縣城大約15公里,具體地名不詳,請求增援,完畢。”

芮小丹打完電話當即就把手機電源關掉了,這使她可以不受干擾,能夠冷靜下來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突發事件。如果那人是黃福海,那麼另外3個人當中很可能就有同時被通緝的主犯吳建軍和劉東昌。芮小丹在與那些人拉開500多米的距離以後停下車,一邊檢查槍支彈藥一邊觀察地形,腦子裡在迅速醞釀製敵方案。

*式手槍里彈夾是滿的,有7粒子彈。這塊地形不錯,四周一片開闊的荒漠,寸草不生,說路不是路,說沒路又到處能當路走,完全可以利用汽車越野能力強的優勢在這塊開闊地里周旋。敵強我弱,而且這些人都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要殲滅或制服對方不現實,戰鬥目的只能定位在阻止這伙暴徒進入縣城,只能把他們往黃土坡里趕,拖住就行。他們的汽車已經沒有備胎了,只要打掉一個輪子他們就跑不了……

她想:對方根據警車的車牌號可能已經有所察覺了,如果他們在汽車經過這裡時突然停車襲擊怎麼辦?在近在咫尺的距離1支槍對4支槍,她必死無疑。或者,對方的汽車直接掉頭往黃土高原深處開了,在兩輛汽車追逐、射擊的情況下要想既保證安全又打掉輪胎,非常困難,子彈的射程只有50米,距離稍微一遠子彈打到輪胎上就不起作用了。

但是她判斷:出現這種可能性的概率不大。看見警車會讓他們緊張,看見明川的警車會讓他們更緊張,但是明川的警車畢竟還不同於古城的警車,他們還不能確定就一定是衝着他們來的。不到最後一刻,他們還是寄希望於是一個巧合、一場虛驚。因為如果是衝着他們來的,剛才在他們更換輪胎的時候警方就應該動手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主動採取攻擊,也不能掉轉方向,一掉轉方向就有做賊心虛之嫌,不打自招,反而暴露了自己。他們沒有選擇,只能繼續往縣城方向走,必須利用對方的求生心理,冒險停在這裡等他們經過而爭取先發制人的機會,這時最好的求生就是不求生。

她在想:自己的汽車性能好、槍法好,實戰經驗相對豐富。對方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槍法不准、對抗經驗不足。一旦打響,爭奪汽車就成了他們的首要目的,如果沒有汽車,要想在這片荒沙地里逃跑幾乎不可能。所以,要利用他們這個心理,讓他們追擊,人的兩條腿怎麼也跑不過越野車的四個輪子,拖住他們就是目的……不能讓他們以汽車為掩體,得讓他們的身體完全暴露出來,一旦有機會,必須要沉着冷靜、一槍斃命,給他們心理威懾。如果他們分散跑,就盯住他們的老大黃福海不放,他們就會分而不散,還得聚回來……但是如果是看錯了人,那麼襲擊民用車輛免不了要受處分了……

芮小丹在估算着時間,從時間上推算黃福海他們的汽車應該過來了,可汽車卻遲遲沒有過來,這個時間或許可以說明他們也在分析、決斷。在實槍荷彈的戰鬥打響之前,雙方的心理較量實際上已經開始了。

北京切諾基吉普車終於按照原來的方向開過來了,而且保持在60公里的時速,這個車速在這樣的路況下屬於正常車速,這就說明對方或許是寄希望於這是一個巧合,或許是想靠近了以後突然發動襲擊。芮小丹緊張地從後視鏡看着對方的車子漸漸靠近,她把座椅的靠背後放,身子儘量後移避開窗口,握住手槍準備隨時射擊。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是在賭博,賭自己的判斷和性命。

切諾基吉普車在經過沙漠王越野車的一瞬間並沒有緊急剎車,也就是在這剎那間芮小丹閃電般跳下車,朝着近在咫尺的切諾基吉普車的右後輪胎連開三槍,又閃電般跳上車大油門急轉方向飛快撤離。一輛被打壞輪胎的車在慣性的作用下往南沖,一輛馬力強勁的車往北急馳,等對方停下車,兩輛車的距離已經拉開了幾十米。

切諾基吉普由於右後輪爆胎而橫在路邊,車身明顯傾斜了一個角。芮小丹懸着的一顆心放下了,這個回合的勝利對於她具有決定性的“戰略”意義。同時她也知道,如果說剛才他們還不能確定警車上有幾個警察的話,那麼他們現在可以確定對手只有一個女警察了,這會助長他們的士氣,但也容易使他們輕敵。

司機下車了,這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體格強壯,皮膚曬得黝黑,穿一條牛仔褲和一件深藍襯衣。他下車看了看被子彈擊穿的輪胎,然後一邊走過來一邊扯着嗓門憤怒地向芮小丹喊話。芮小丹停下車但沒有熄火,她提着手槍下了車,曠野一片寂靜,身邊只有豐田越野車發動機微弱的聲音,男子的喊話聲聽得清清楚楚,是地道的陝西口音。

男子喊道:“你是警察還是土匪?你啥意思嘛?這是俺私家車,你憑啥打壞俺的車?你看你給俺車上的顧客都嚇成啥了嘛?警察咋了,警察就可以不講理嗎……”

芮小丹眼看着男子一步步靠近,距離從50米到40米、30米,她想:是我真打錯了還是對方企圖接近我突然發起攻擊?車上的人沒下來是真被嚇住了還是怕被認出來?現在仍然是心理戰,如果我讓他確信警方沒有誤會就是衝着他們來的,只要我突然一舉槍,他就會本能地做出反應,真假虛實也就一目了然了。只要對方拔出了槍就必須一槍擊斃他,只有一槍斃命才能起到震懾對方心理的作用。

當男子接近到20米左右的時候,芮小丹突然做了一個舉槍射擊的動作,這個動作原本就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男子立刻做出了本能的反應,右手迅速伸到後腰處拔槍,芮小丹在看到槍的剎那間心裡踏實了,心到手到,隨着一聲槍響,男子還沒來得及摳動扳機就將做了一半的動作定格了,隨之重重倒在地上。

就在槍響的同時車裡的3個人從車裡沖了出來,個個都握着手槍。芮小丹在手槍的有效射程之外,看到他們成群衝過來,立刻跳上車朝沙灘深處開,又在安全的距離停下。這時黃福海他們的心裡也踏實了,誰都不抱幻想了,就是一個字:打!

黃福海跑到倒下的男子跟前抱起他的頭托在懷裡,連叫了幾聲:“震明!震明!”名叫震明的男子左眼上方的腦門部位中彈,已經死了。黃福海一看中彈的部位若有醒悟,輕輕放下死者,揀起死者的手槍,滿臉殺氣地揮舞着槍喊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不是明川的,你是古城的,你姓芮,芮警官,我聽說過你的槍法。早他媽知道有今天,老子在古城就把你幹掉了,還輪得着讓你在這兒給爺找麻煩!”

芮小丹這時完全看清楚了,這三人正是被通緝的暴力犯罪集團首犯黃福海、主犯吳建軍和劉東昌。她站在車門旁邊冷靜地觀察,等着他們上來圍攻搶奪汽車。這個時候她已經完全掌握了戰鬥的主動權,用游擊的打法贏得時間。

這時黃福海讓劉東昌從腰裡解下一個特製的黑色真皮腰帶,扯開拉鎖拿出兩沓百元面值的現金舉起來衝着芮小丹大聲喊道:“芮警官,我知道咱們是偶然撞上的,古城離這兒*百公里,咱們能在這兒碰上那得是多大的緣分。這腰帶里有30萬,是我們哥兒幾個出去找活兒的盤纏,你全拿去。咱們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你放我條生路日後我一定報答!”

芮小丹搖搖頭。

黃福海手一揮,3人一邊無效地射擊一邊向芮小丹衝過來,黃福海兩手各提着一支槍沖在最前面。芮小丹並不急於後撤,而是等到他們將要進入子彈射程的時候才開車再走一段距離。3人跑得氣喘吁吁站下,芮小丹也再次停下車等他們。

黃福海看出了芮小丹的意圖,幾個人商量了一下,然後分成三個方向跑了,似乎是在各自逃命。芮小丹等他們跑出一段距離之後,加大油門朝着黃福海一個人追去,其他兩個人見狀馬上回過頭想對芮小丹形成包圍之勢,但是又懾於芮小丹的槍法而不敢單獨靠前,三人只得又聚在一起,只有把火力集中在一處才能比較安全,但是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過去了。

隨着時間的延續,黃福海越來越感覺到危險,他必須要在大隊警察增援到來之前奪取汽車逃命。於是他帶着兩人在一處凹陷的沙坑裡臥倒,一邊監視芮小丹一邊商量對策。他用異樣的眼光看了看吳建軍,說道:“建軍,這樣拖下去縣城裡的警察和武警很快就會趕到,咱們被抓住是死,拼死也是死。如果有人能逃出去,將來還可以照顧弟兄們的家人。”

吳建軍穿一件老式的軍用迷彩服,他先撩起衣服拍了拍綁在身上的一排炸藥,然後一挽袖子說:“大哥,我懂你的意思,道理我也明白,咱這次出門就沒打算活着回來。到了這時候咱就別嗦了,你就說讓我咋辦,再說個天地良心的數,就行了。”

黃福海說:“如果我和東昌能逃過這一劫,養老送終的話我做不到就不說了,我給你家送去50萬,我如果食言就讓天打雷劈,東昌也可以殺了我。”

吳建軍說:“橫豎都是個死,拜託大哥了!你說咋辦?”

黃福海橫着心說:“那……兄弟,大哥就對不住了。你拿着槍往外跑,就當是精神崩潰了,該喊什麼喊什麼,我和東昌就朝你開槍,你倒下的時候把槍扔了,別扔太遠,我和東昌開始往兩個方向逃跑,她在追我們之前必須得先下你的槍,還得看你死沒死,你求她救你,然後就在她撿槍的時候抱住她引爆炸藥。電子引爆裝置她再快也躲不及,就算她沒炸死也沒有戰鬥力了,我和東昌就開車往山里逃。”

吳建軍說:“那要是我已經被你們打死了咋辦?”

黃福海說:“那就是我和東昌的命該絕了。”

吳建軍不再多想,想多了只會拖延時間、動搖意志,而結果沒有區別。於是他突然跳出沙坑像發了瘋似的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受不了啦!我要瘋啦!我投降啊!我不想死啊……”

黃福海厲聲喊道:“回來!回來!我開槍了!”

吳建軍儼然已經失控了,繼續奔跑。黃福海和劉東昌跳出沙坑追出幾步,朝吳建軍的背後連開數槍,吳建軍應聲倒地。接着,黃福海和劉東昌好像緊急商量了幾句,然後朝兩個相反的方向分頭逃跑了。

芮小丹遠遠地觀察着,也疑惑了,判斷不清楚是真是假,因為罪犯在心理極度緊張的情況下發生精神崩潰是很常見的現象。她冷靜觀察了一會兒,眼看着黃福海和劉東昌一點點跑遠了,心想:黃福海再怎麼跑也跑不過汽車輪子,而吳建軍的槍不能丟棄在這裡。況且,她的手槍里只剩下3顆子彈了,即使追上黃福海子彈也不富裕了。

芮小丹把車開到離吳建軍十幾米的地方,下車用槍指着吳建軍謹慎靠近,隨時準備處置突發情況。吳建軍背部、臀部、腿部多處中彈,衣服、褲子和地上都被血染紅了,身體在抽搐着,他抬眼看了一下芮小丹,嘴裡絕望而無力地說:救救我……救救我……芮小丹心裡掠過一股無奈的憐憫,也就在這一刻她稍稍放鬆了警惕,就在她彎腰去撿那支*軍用手槍的一瞬間,吳建軍突然伸出雙手抱住了她的雙腿拼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拉,芮小丹失去平衡倒在地上,雙腳被吳建軍壓在胸下,在這一瞬間她聽到了一聲“咔嚓”的微弱響聲,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又聽得一聲“轟”的爆炸聲,劇烈的爆炸氣浪把她掀到一邊。

炸藥包在吳建軍的胸部爆炸,他被炸得血肉橫飛,當場斃命。

芮小丹倒地的時候本能地用左胳膊墊住身子,所以倒地時是側身,爆炸之後她感到小腿部位、右手、右臉部劇烈疼痛,掙扎着一動才發現兩腳已經被炸掉了,右手和右臉部不但有嚴重的火藥灼傷,而且由於火藥里摻入了大量鐵屑,鐵屑形狀不一的顆粒密密麻麻扎進皮膚里,疼得讓人不能忍受。她在納悶,自己居然沒有被炸死。但是她也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毀容了,殘廢了,再也不漂亮,再也站不起來了。

或許是訓練有素的緣故,即使是爆炸過後芮小丹的兩隻手裡仍然各握着一把槍,她忍着劇痛檢查子彈,吳建軍的槍里也只剩下3顆子彈,他身上的彈夾已經炸飛了。她把僅有的子彈全部裝進自己的彈夾,現在槍里就有6顆子彈了。

芮小丹艱難地往汽車跟前爬了幾米,以便更有效地用槍射擊輪胎,這是她惟一所能做的事情了。就在這時,一個戲劇性的情況發生了,爆炸之後劉東昌沒有按計劃返回攻擊,而是仍然朝着西北方向自己逃命,他不但帶着槍,還帶着30萬元現金。

黃福海衝着劉東昌憤怒地喊道:“回來!你給我回來!老子殺了你!沒有汽車你他媽跑得了嗎?笨蛋!”他一邊喊叫一邊朝劉東昌“啪、啪”放了幾槍。其實這麼遠的距離劉東昌未必能聽得到他的喊叫,而子彈更是不起一點作用,他也僅僅是發泄一下而已。

劉東昌是真的精神崩潰了。

芮小丹心想:原來他們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但是她對劉東昌的跑與不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到了這個時候他們誰也跑不掉了,因為增援警力很快就趕到,而她自己已經沒有戰鬥力了,多一個劉東昌與少一個劉東昌沒有區別,她只要再把豐田越野車的兩個前輪胎打掉就可以,黃福海與她的距離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她打掉輪胎之前殺掉她了。

黃福海自己站在那兒愣神,他也在奇怪,居然沒把芮小丹炸死。現在他最擔心的就是芮小丹把豐田越野車的輪胎打掉,想了一下,忽然大聲喊道:“芮警官你聽着,一個女人敢這麼玩兒,有種!我黃某佩服!我早晚是個死,不逃了。我做過很多惡,今天我就做件積德的事,我把槍扔了,我送你去醫院,你流血過多會死的。”喊話之後黃福海把兩支槍扔掉,撩起灰色休閒襯衣和背心轉了一周,把褲子口袋掏空了翻出來,又拉起褲腿,示意身上沒有藏匿武器,然後向芮小丹走去。

芮小丹看在眼裡,心裡笑道:這個傻瓜,耍這種小聰明,還是貪生哪!她等黃福海走到近前有*米的時候,使盡力氣微弱地喊道:“站住,否則我開槍了!”

黃福海站下了,說:“我繳械了,你向我開槍就犯法了,再說我是來救你的,你向我開槍也不人道,所以你不能開槍。”說着他繼續往前走。

芮小丹果斷開槍,一槍打在黃福海右小腿上,使他單腿跪地。

黃福海掙扎着站起來,一瘸一拐地仍然往前移動,說:“我真是來救你的,相信我。”

芮小丹又開了一槍,這一槍打在黃福海左小腿上,使他雙腿跪在地上。

這時,從遠處傳來了警笛和汽車的轟鳴聲,芮小丹抬眼望去,只見五六輛汽車風馳電掣般朝這邊駛來,有警車,有轎車,甚至還有一輛紅色出租車,車隊捲起一片浩浩蕩蕩的黃土,非常壯觀。芮小丹恍恍惚惚覺得像是電影的畫面,心裡感嘆:如果這是拍電影,她一定有機會重拍一條,她會這樣處理、那樣處理……

黃福海看着警察的車隊飛快逼近,突然哀求道:“芮警官,您發發慈悲給我一槍吧,我早晚是個死,你現在一顆子彈就成全我了,省得政府再給我治傷、吃喝、起訴,省下點錢也算我給社會做過奉獻了。”

芮小丹說:“你剛才有機會。”

黃福海說:“我太貪了,剛才還想活。”

芮小丹說:“你沒武器,我沒權力處決你。”

黃福海用一種求死不能的人才會有的絕望聲音喊道:“廢話,老子要有武器還用求你?”

芮小丹不理睬他了,看着車隊開過來,許多警察、武警還沒等車停穩就衝下來,她看見了曾華、黃文賢、王隊長……腦海里卻浮現出那年春節前丁元英扛一箱方便麵的情景,心裡黯然自語:乖,我以後不能再疼你了,自己去找吃的吧。她吃力地撐起一點身子,把槍伸進胸部頂住心臟摳動了扳機,隨着砰的一聲槍響,她自殺了。

近在咫尺的黃福海眼看着芮小丹開槍自殺,他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他的嘴不由自主地張大、定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場所有的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第四十二章

芮小丹自殺了,人們事後可以提出很多種能使芮小丹避險的戰法,也可以提出很多種芮小丹不應該自殺的理由,然而當時的真實情況就是那樣。

由於芮小丹此次執行的是省公安廳刑偵處的任務,與古城公安局沒有案件關係,所以組長曾華並沒有直接與古城公安局聯繫,而是首先在第一時間迅速將秦谷的情況向直屬上級刑偵處徐處長報告,再由徐處長代表省公安廳刑偵處將情況向古城公安局通報。古城公安局得到的通報情況是——

芮小丹在送秦谷刑警隊王隊長的家屬回家後返回秦谷縣的路上與通緝犯意外遭遇,在與通緝犯交火前曾打過兩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是打給古城的男朋友丁元英,內容不詳。第二個電話是打給組長曾華,內容是說明情況,請求增援。

芮小丹在交火中擊斃通緝犯當地同夥一名,擊傷通緝首犯黃福海雙腿。吳建軍自殺性爆炸死亡。芮小丹雙腳被炸掉,右手和右臉部有嚴重灼傷和大量鐵屑嵌入,嚴重毀容。芮小丹在增援警察接近現場時開槍擊中心臟自殺。

抓獲通緝犯黃福海和劉東昌,繳獲現金31?郾14萬元,北京切諾基吉普車一輛,*式手槍四支,子彈52發,手機2部。

芮小丹遺物:手機一部,現金528元,通訊錄一本,挎包一隻,鑰匙一串。通訊錄中已經查到芮小丹的父親芮偉峰和芮小丹的母親張慧敏兩人的電話號碼。

芮小丹的自殺行為給古城公安局的善後工作帶來了一系列問題,省廳刑偵處與古城公安局通過電話會議商議,做出如下處理意見——

第一,善後工作由古城公安局具體負責。

第二,基於芮小丹是自殺的事實,本着不提倡、不鼓勵、不默許警察自殺的原則,決定對芮小丹不授予烈士稱號,不做宣傳,不發撫恤金,不記功,不以組織名義開追悼會。

第三,立即對芮小丹打給丁元英的電話進行調查取證,立即對案件事實進行取證,在通知芮小丹家屬的同時一併告知案件事實,給家屬一個對處理決定消化、理解的時間,避免無謂的誤解、矛盾,保證善後工作順利進行。

第四,在與芮小丹家屬的正式見面會上宣布對芮小丹的“五不”處理決定。

第五,省公安廳刑偵處和古城公安局的領導連夜趕赴秦谷縣,以組織名義對芮小丹家屬表示慰問,以個人名義參加告別儀式。

電話會議做出善後工作部署之後,省公安廳刑偵處政委於當夜9點率幾名屬下驅車從明川出發趕赴秦谷,古城公安局副局長和刑警隊長及兩名刑警隊員當夜9點30分驅車從古城出發趕赴秦谷。從時間上考慮,越野車途經山西太原進入陝西前往秦谷,大約900公里的路程需要15個小時,次日中午即可抵達秦谷,是最快的路線選擇。

芮小丹在從警的6年裡曾經多次被省公安廳刑偵處抽調執行重大案件的偵破任務,歷次都是出色完成任務。在古城公安局刑警隊,她是為數不多的堅持在刑偵一線的女性,無論是本職工作還是人際關係都得到領導和同事的較高評價。因此,芮小丹的善後工作引起了省市兩級公安機關的格外關注。

芮小丹的自殺給每個領導和同事的心理都帶來了一個感情上的矛盾,每個人都明白芮小丹的做法避免了一切後續事情的發生,沒有事跡、沒有病房、沒有慰問,她的死使她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擔,甚至不會讓別人為此支付一滴讚美的筆墨。

人們在猜想:芮小丹在向自己心臟開槍的那一刻心裡是怎麼想的,是對生活失去信心的絕望和懦弱,還是續寫她悲壯的英雄夢?

芮小丹的電話意味着什麼,丁元英心裡如明鏡一般。

在芮小丹執行任務的一個月裡,這是她第一次給他打電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丁元英從來沒有感到時間像現在這樣如此漫長,他的精神緊張到了窒息,他的心像是懸在深淵的邊崖。他在做着各種假想,也許正在追捕……也許正在周旋……也許正在審訊……他是一個證到“一切有為法,應作如是觀”的人,他是一個從來不會去做祈禱、只判斷事物和接受結果的人,而今天,他做不到“如是觀”了,他祈禱,不住地祈禱……

不管感情驅使他做多少種幸運的假想,而理性卻清楚地告訴他:小丹不幸了。因為兩個小時過去了,在這種特殊時刻,如果芮小丹已經脫險,她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報平安。

果然,晚上將近8點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敲門聲,來人正是兩名身着警服的人,這使他心存的最後一念幻想粉碎了。來者自我介紹,兩位是古城刑警隊的王福田和趙國強,既是來調查芮小丹的電話,也是來通知芮小丹的情況。

丁元英請他們坐下,直接問:“小丹還活着嗎?”

王福田和趙國強都是經驗豐富的刑警,並沒有馬上回答丁元英的問題。趙國強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盒印泥、筆和一疊稿紙放在茶几上,客氣地說:“丁先生,小丹的情況我們隨後再談。據我們了解,小丹在今天下午的5點30分給你打過一個電話,通話時間是36秒。我們需要做個筆錄,詳細了解這個電話的具體內容,請你給回憶一下當時你們的原話。”

丁元英儘可能地把芮小丹的原話複述了一遍,說:“小丹的原話就是這樣,即便有出入也是個別詞句,意思不會有出入。”

趙國強一字不漏地做着筆錄。

王福田問:“然後呢?你說了什麼?”

丁元英回答:“我什麼也沒說,停了幾秒小丹掛斷了。”

王福田不解地問:“你怎麼可能什麼都沒說呢?至少會有個提醒、有個囑咐吧?”

丁元英說:“小丹有6年警齡,不用囑咐。”

王福田的情緒有了一點變化,說:“用不用是一回事,囑咐不囑咐是另一回事。”

丁元英沉默了,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王福田不滿地看了丁元英一眼,思索了片刻,問:“你確定小丹就說了那些嗎?就沒有再說別的話了嗎?你再仔細回憶一下。”

丁元英說:“確定,小丹就說了那些。”

王福田又思索了片刻,問:“你認為小丹告訴你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或者是她希望你能說點什麼?按紀律她是不該把案情告訴親屬的,可是她告訴你了。”

芮小丹的這個電話在常人的判斷里只能有兩種解釋:1.訣別。這是一個合格刑警的自然做法。2.芮小丹處於職業本能與求生本能的矛盾中,她在這種矛盾的心理驅使下給他打了電話,期望他能給她一個影響她心理傾向的意見。

丁元英心裡非常清楚,王福田和趙國強作為芮小丹的同事當然傾向於第一種解釋,可以通過他的證詞排除第二種解釋,突出芮小丹作為刑警臨危不懼的正面形象。

丁元英更清楚,無論是哪一種解釋都會帶出一個他對芮小丹的感情問題。如果是第一種解釋,人們會質問:以他與芮小丹的感情,既然他知道是訣別為什麼不阻止?他怎麼可以無動於衷?如果是第二種解釋,人們會哀嘆:當芮小丹期望他說一句話決定選擇的時候,而他卻給了她一個高尚而殘酷的沉默。雖然有兩種解釋,但是這個問題無論怎麼判斷,都會推導出他對芮小丹面臨生命危險卻漠然視之的結論。

如果按第二種解釋推導,那麼他對芮小丹的死也應負有一定責任。

然而,芮小丹作為合格刑警還需要證明嗎?“證明”即是對她的不尊重。他對芮小丹的感情還需要別人的理解嗎?“需要理解”即是對這種感情的褻瀆。

丁元英答道:“我只講事實,不認為。”

王福田與趙國強相互對視了一眼,意思是:只能這樣了。於是趙國強將詢問筆錄遞給丁元英,說:“你看一下,如果沒有出入就請寫個日期簽個名,按幾個手印。”

丁元英看了看記錄的內容,拿起筆在問話記錄下面簽上日期和自己的名字,然後用手指蘸了蘸印泥按了幾個手印。

趙國強收好詢問筆錄,說:“丁先生,你是小丹的男朋友,我們是小丹的同事,也是很好的朋友。雖然我們沒接觸過,但是刑警隊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小丹對你的感情。現在我代表古城刑警隊通知你,小丹已經不在了,是自殺。”

王福田說:“情況是這樣……”他把通報過來的情況複述了一遍,然後說:“如果你知道小丹其他親友的電話,也請你代為轉告。那……我們就告辭了。”

趙國強走到門口,轉過身說:“丁先生,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對待小丹,作為小丹的戰友我對你感到失望,也為小丹那麼在乎你感到不值。”

兩名古城刑警隊的人走了。

丁元英用紙巾擦了擦手指上的印泥,想着要不要給歐陽雪打電話,因為8月5日法院開庭,歐陽雪和肖亞文都在北京做開庭前的最後準備,這個時候告訴她們這個消息顯然會對她們的狀態有影響。思忖再三,他還是拿起了電話。這兩個人都是芮小丹最好的朋友,這麼大的事如果不告訴她們,這種心理責任負擔不起。

電話里,他剛說了幾句就從歐陽雪的聲音里聽到她哭了。

打完這個電話,他打開電腦上網查詢秦谷縣的地理位置,查詢交通路線,查詢古城機場的航班方向和時間。距離秦谷最近的機場是寧夏自治區的銀川河東機場,古城沒有直通銀川的航班,只能從西安中轉。古城到西安的最早的航班是明天上午9點30分,西安到銀川的航班有12點50分一班,正好趕上。從銀川到秦谷不到300公里,坐汽車4個多小時,也就是明天傍晚可以趕到秦谷。

確定了去秦谷的路線和時間,他開始做出行的準備。有什麼可準備的呢?無非是帶點路費而已。他去臥室的寫字檯抽屜取錢的時候,看見了和錢放在一起的那枚刻着“法”字的橢圓形玉佩。他拿在手上,看了看上面的“法”字,看了看背面的日期,而寫字檯上鏡框裡的芮小丹也正站在山峰朝他凝望,那被山風吹散的長髮,那憂鬱而期待的眼神……

丁元英伸過手去,輕輕撫摸着芮小丹的臉龐和長發,心裡喃喃自語道:“當生則生,當死則死,來去自如。丫頭,不簡單哪。”

他像平常一樣打開音響,芮小丹最愛聽的那支《天國的女兒》旋律充滿了整個空間,在音樂聲中,他在客廳里緩緩地踱步,踱了一會兒又坐到沙發上,開始慢條斯理地整理工夫茶具。他將茶杯、聞香杯、公道杯、蓋碗一一用茶巾仔細地擦拭,那種專注神情似乎是在做着一件極精細的工作。

然而,無論他怎麼對抗、舒緩、掩飾,都無濟於心頭的疼,那是一種心如刀絞、無可忍受、無可遏抑的——疼。他以為他是明白人,他以為他可以從容、達觀,但是當他靜靜地泡好一杯茶靜靜地喝到嘴裡的時候,這杯茶卻被喉嚨的一團東西堵住了,也就是在他試圖咽下這杯茶的一瞬間,一股生理無法控制的東西突然從胸腔噴出,他本能地緊閉上嘴,快步走到衛生間的洗手池,吐出的是一口鮮紅鮮紅的血。

過去他一直認為傷心吐血是文學的誇張描寫,而這一刻讓他體會了,那不是文人的誇張描寫,那是沒到那個傷心處。也就在這一刻,他的理性、他的堅強……崩潰了!

他突然渾身無力,眼前金星亂舞,似有千萬根針刺入心臟。那種像岩漿一樣爆發出來的絞痛撕心裂肺,胸腔哽咽得讓人想哭都哭不出來。他打開水龍頭衝掉血跡,擦擦嘴,到客廳關掉音響和電熱壺,關掉所有的燈,無力地伏在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床頭的電話響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電話。

電話是王福田打來的,他客氣地說:“丁先生,很抱歉,這種時候還打擾你。小丹的父親剛給局裡打過電話,說是有幾句話讓轉達給你,言辭有些過激。”

丁元英說:“沒關係,請講。”

王福田說:“芮先生的意思是,他們家不歡迎你,不希望在秦谷見到你,就是拒絕你參加小丹的後事。丁先生,我們只能尊重家屬的要求,請你不要去秦谷,避免大家在秦谷發生不愉快。希望你理解小丹父親的心情,也希望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丁元英問:“是因為小丹的那個電話嗎?”

王福田說:“是的,芮先生不能接受你對小丹的態度。”

丁元英說:“行,我不去。”

放下電話,打開檯燈,他伸手拿來寫字檯上芮小丹的照片,躺在床上凝神地看。

這張照片是和那枚玉佩同一天拿來的,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天,先是與歐陽雪談股東出資,然後是小丹在公園廣場跳街舞,後來在小丹家裡聽音樂。就是在那天晚上,在公園廣場,他曾告訴她:只要你一分鐘是警察,你這一分鐘就必須要履行警察的天職,你就沒有避險的權利;但是,國家機器不缺一個遲早要被淘汰的女刑警,而社會應該多一個有非常作為的人才,這不是通俗的英雄主義和通俗的平等意識可以理解的價值。

而眼前的一切竟不幸被他言中了。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依偎在他懷裡陶醉地說:到時候我就躺在你的懷裡聽音樂,聽你給我講天國、講地獄,我就在你懷裡悄悄死去了,我的墳墓上開滿了細碎的勿忘我,在微雨的清晨,你穿過蜿蜒的小路而來,手裡拿着一枝花在我的墳前默默佇立……不行,你還得給我撒海里,你望着無際的大海,落下了兩滴狼狗的眼淚……

而今……而今……他甚至都不可能知道她的墓地在哪兒。她留給他的是永生的魂和永恆的美,是關於“作為價值”與“人生價值”更深刻、更本質的思考。

古城公安局和省公安廳刑偵處兩路人員驅車晝夜兼程900公里,歷時15小時,於3日中午12點20分抵達秦谷。

歐陽雪、肖亞文是8月2日晚在北京接到丁元英的電話得知芮小丹不幸的消息,而此時距離開庭只剩下2天的時間。兩人在淚水和悲痛中擱置了所有的工作,迅速查詢能夠最快抵達秦谷的交通路線,於8月3日上午乘坐北京至銀川10點15分的班機,中午11點55分飛抵銀川河東機場,下午13點乘出租車行程4個小時,傍晚17點20分到達秦谷。

芮偉峰是8月2日晚在上海的家裡接到古城公安局的電話通知和傳真筆錄,傳真筆錄里有數名刑警的目擊證言,有通緝犯黃福海、劉東昌的目擊證言,這些目擊證言在證明芮小丹與通緝犯交火的真實情況的同時,也證明了芮小丹自殺的事實。

然而在這些證言筆錄里,惟有丁元英的那份詢問筆錄讓悲痛中的芮偉峰憤怒了,他了解女兒對這個男人的感情,他堅信這個男人能夠影響女兒的決定,所以他無法接受這個男人高尚而殘酷的沉默,無法接受這個男人對女兒面臨生命危險的漠視。他認定丁元英對女兒的死負有一定責任,因此拒絕丁元英前往秦谷。

被芮偉峰阻止前往秦谷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芮小丹的母親張慧敏。芮偉峰既向前妻告知了情況,又阻止張慧敏回國。這不僅是因為張慧敏是德國籍辦理中國簽證需要時間,更重要的是張慧敏的精神和身體很可能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

芮偉峰在兩名弟子的陪同下於8月3日從上海虹橋機場登機,乘坐8點50分飛往銀川的航班,中途經停西安,下午13點降落銀川機場,受到了銀川影視界朋友的接待,與代表警方前去接機的曾華、黃文賢見了面,兩輛車於傍晚18點到達秦谷。

當晚,警方與芮小丹家屬、親友的見面協調會在秦谷賓館會議室舉行,參加會議的有古城公安局副局長,有刑警隊長雷劍峰,刑警周偉、馬林,有省公安廳刑偵處政委和陝西警方的官員,有曾華、黃文賢和秦谷縣刑警隊王隊長,其中雷劍峰、周偉、馬林等人都是以芮小丹同事和朋友的身份列席會議。

芮偉峰、歐陽雪、肖亞文作為芮小丹家屬、親友參加會議。

會議預定兩個議程,一是移交遺物,出具證明,宣布並解釋古城公安局的決定。二是聽取家屬的意見、要求,商議告別儀式的主辦和日期。會上,各方領導相繼發言,對芮家的不幸表示哀悼和慰問,對芮小丹的表現給予高度評價。之後,古城公安局副局長向芮偉峰移交芮小丹的遺物和秦谷縣公安局出具的死亡證明。

古城公安局副局長陳述了公安局方面的意見,說道:“坦率地說,這是我從警幾十年來最難啟齒的一次發言。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明白小丹,但是站在廣義的社會倫理的角度,自殺畢竟被普遍認為是一種消極的人生態度,特別是警察自殺,社會影響更不好。因此,古城公安局基於小丹是自殺的事實,決定對芮小丹不授予烈士稱號,不做宣傳,不發撫恤金,不記功,不以組織名義開追悼會。這很殘酷,但這就是我們必須要面對的社會價值體系。”

芮偉峰花白的頭髮顯得有些凌亂,拿着香煙的手微微顫抖,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燃燒的香煙仿佛成了一個支點,支撐着他的精神不至於垮掉。這時,他表態道:“人沒了,什麼都無所謂了。我沒要求,也沒意見,只求儘快結束這一切,結束這種場景的煎熬。”

副局長說:“基於同樣的理由,芮小丹的人身保險將得不到保險公司的理賠。局裡研究決定,芮小丹發生在秦谷的善後費用將由古城公安局承擔。”

芮偉峰說:“這個我不接受,這不是情緒,也不是風格,是我的女兒必須由我打發。”

由於芮偉峰不提任何要求,當晚的見面協調會進行得很順利,沒有出現常見的那種家屬糾纏不清的情況。會上商定明天上午舉行告別儀式,明確了各項事務的具體分工,明確了具體的時間、地點、規格、步驟,以及領導發言、發言的順序,其中包括刑警隊長雷劍峰代表古城全體刑警隊員的發言。

歐陽雪和肖亞文在協調會上一直沒有發言,她們的身份既不是家屬也不是單位,沒有法定權利,也就沒有實質的發言權。

肖亞文只在上大學的時候見過一次芮偉峰,芮小丹在她面前極少提到父親,她在電視裡偶爾會看到他出現在訪談類的節目裡。歐陽雪從小就認識芮偉峰,或許是因為他和自己的父親都是離婚的男人,或許是因為小丹的態度,總之她對這個人的印象很淡漠。

肖亞文心裡很不贊成在告別儀式上念悼詞的做法,她很困惑,這不是評職稱,也不是求職應聘,悼詞是念給誰聽呢?在坐的這些人還需要通過悼詞了解小丹嗎?小丹還需要通過悼詞被說明嗎?小丹從來活的都是自己,沒活給別人,如今不在了,不能自主了,就得由着好心的人們按照他們的方式擺布了,只是他們不知道,他們越是這樣做,卻是離那個真實的芮小丹越來越遠。但是,那是他們的真心,也是他們的權利。

肖亞文只在會議臨近結束的時候提了一個問題,她說:“我和歐陽作為小丹的朋友向芮叔提個問題,小丹會被安置在什麼地方?是老家古城,還是上海?”

芮偉峰迴答:“小丹跟我回上海。”

肖亞文又問:“我們通過什麼方式知道小丹的墓址?”

芮偉峰說:“這個問題我不想在這個場合回答。”

肖亞文沉默了。

1998年8月4日上午9點30分,芮小丹的告別儀式在秦谷縣殯儀館舉行。

秦谷縣殯儀館在縣城東面,離縣城大約三公里的距離,炎炎烈日下,周圍是看不到盡頭的黃土荒灘,白牆圍起來幾棟青磚灰瓦的平房和高高聳立的巨大煙囪在這個地方顯得更加孤零、淒涼,由於當地的風沙,殯儀館裡那幾棵原本就不高的樹上落了一層厚厚的塵土,幾乎將原來的綠色都遮蓋住了。

告別廳里,芮小丹的遺體安放在十幾個花圈的後面,她穿着警服,警徽以下的身體被一條潔白的綢緞覆蓋着,臉上受傷的一側被一束鮮花遮擋。幾位領導做了短暫的講話,最後是刑警隊長雷劍峰代表古城全體刑警隊員致悼詞。

歐陽雪站在那裡根本就沒聽清別人在說什麼,她腦子裡轉來轉去都是芮小丹的臉,心裡一直無法接受芮小丹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這些年來她對芮小丹有一種不是血緣卻勝似血緣的感情,突然之間,一直在支撐她精神的東西失衡了,內心的絞痛使她真切地體驗到了一種失去親人的滋味,身邊的一切都像是一部遙遠而虛幻的電影。

芮偉峰無法承受眼前的情景,轉身出去了。

肖亞文感覺到胸口像被重錘撞擊了一樣,胸悶、哽咽、疼痛。她想放聲痛哭,又怕招來別人勸慰,只能壓抑着、忍受着。

告別儀式結束之後,各位來賓按程序依次退場,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將把遺體推走。肖亞文和歐陽雪遲遲不忍離開,目送着推車向側門離去。

就在推車即將消失的時候,肖亞文突然發現了什麼,急叫一聲:“等一下!”

這聲急迫而真切的女性尖叫讓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停下了腳步,使剛剛出了告別廳門口的人不由主地回身打量,包括歐陽雪也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肖亞文快步追上推車,把手伸進白綢下面應該是芮小丹雙腳的位置摸了一下,果然是空空蕩蕩,情急之下脫口說了句:“小丹不能沒穿鞋就走。”說着脫下自己的兩隻皮鞋放進芮小丹雙腳的位置,這才允許工作人員推走。

門口回身張望的幾個負責具體事宜的刑警驚訝地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眼神里充滿了自責與懊悔,分明是在自責:怎麼沒有想到這個細節?

芮偉峰一見肖亞文光着腳出來,當即就明白了,對銀川的朋友說:“你去開車,帶亞文到縣城買雙鞋。”

歐陽雪說:“你光着腳別跑了,我去給你買鞋。”

肖亞文說:“行,你去吧,買36碼的,我在這兒和芮叔說幾句話。”

旁邊的人知道肖亞文和芮偉峰有話要說,於是都到休息室去了。芮偉峰往門口台階的左側走了幾步,台階下邊有一棵大樹,樹下有一片陰涼。

芮偉峰說:“呆會兒你們不用租車了,坐我們的車回銀川。聽說你們明天開庭,也真難為你們了。銀川到北京的班機下午6點有一趟,你們到了北京還有點時間。”

肖亞文直截了當地問:“芮叔,您什麼時候告訴我們小丹的墓址?”

芮偉峰說:“如果你承諾丁元英不會來打擾小丹,我安置好了就通知你。”

肖亞文說:“我不能。”

芮偉峰說:“那我就無能為力了。小丹是我女兒,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女兒有機會避險而沒能避險,如果是小丹不聽丁元英勸阻,那我無話可說。但事實不是這樣,事實是丁元英連一句擔心的話都沒說,我甚至都能想像出來小丹當時的心情。這個情況我會如實告訴小丹的母親,我們有權對小丹的墓地保密,有權保護我們的感情不受傷害。”

肖亞文說:“通緝犯是四名死罪的武裝暴徒,離縣城只有20分鐘路程,任何一個警察都會明白,如果讓這樣的武裝暴徒進城會對群眾生命安全有多大威脅。”

芮偉峰說:“那是小丹的事,我說的是丁元英。丁元英的話對小丹有沒有影響?”

肖亞文答道:“有。”

芮偉峰又問:“有多大影響?”

肖亞文回答:“很大。”

芮偉峰說:“但他沉默了,我女兒沒了,這對一個父親已經足夠了!他失去的只是一個女人,他還可以有第二個、第三個,可我失去的是女兒,不可替換,不可再生。就為這個我不能原諒他,也用不着他拿着一堆高尚再來看小丹。”

肖亞文注視着這個眼角和唇邊帶着深刻的皺紋、鬢邊的頭髮已經花白了的老人,那種掩飾不住的痛苦使他看上去顯得更加憔悴、蒼老。她完全能理解老人的心情,卻不能贊同他的道理,於是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說:“您想保密,那是您的權利。如果您改主意了,請您告訴我。我想說的是,您根本不了解小丹,而您憑藉的也僅僅是血緣的權利。”

最後一句話讓芮偉峰慍怒了,本來就悲痛的心情更加堵悶,頓時感覺到頭重腳輕,腦子裡嗡嗡作響,身上一陣陣地出冷汗。他勉強支撐着想抽支煙,可是拿打火機的手卻不受控制地發抖,打了幾下也沒打着火,於是把打火機一扔,走了。

肖亞文光着腳坐在台階上捂着臉,哭了。淚水順着臉頰滑落下來,嗓子裡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似的,連哭聲幾乎都發不出來。她只覺得芮小丹短暫的一生就像一顆美麗的流星划過天際,劃出一道淒艷絢麗的光芒,轉瞬間就消失了。

她所能夠留住的,只有心裡的那道淒艷的光芒。  第四十三章

1998年8月5日下午2點,中國音響界第一例反不正當競爭訴訟案在北京正式開庭審理,法院第四審判庭國徽高懸,審判長高坐法台正中,審判員分坐兩邊。原告深圳樂聖音響有限公司由法人代表趙青總經理、訴訟代理閻希成、蔣漢臣律師三人出庭,被告北京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由董事長歐陽雪和總經理肖亞文兩人出庭。

此案由於媒體的前期炒作以及商業倫理、音響價格走勢、伯爵公司高價收購、敗訴既跳樓等諸多熱點,已引起社會廣泛關注,法庭旁聽區座無虛席,有來自16家新聞媒體派出的記者,有音響業內人士,有社會問題研究機構的人士,也有音響發燒友。庭審情況,北京星際有線電視台法律頻道向北京地區進行現場直播。

此時,在距離法庭12公里之外的北京梅林宮飯店,還有一個人正獨自坐在豪華套房的客廳里通過有線電視關注着庭審進展,這個人就是此案的核心人物——林雨峰。

他坐在寬大、舒適的沙發里,面前的茶几上擺着一瓶冰鎮的可口可樂、一包香煙和一隻玻璃煙灰缸,電視裡庭審的聲音夾雜着房間裡中央空調微弱的響聲。他靜靜地看着電視裡庭審的場面,旁聽區的座無虛席和諸多新聞媒體的參與讓他感到寬慰,他對訴訟結果已經不放在心上了,他所期待的是真相大白,是通過庭審把幕後的丁元英推到媒體評論的前台。法庭里惟一讓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坐在被告席上的僅僅是兩個20多歲的女子,格律詩公司連個律師都沒請,這其中既有人數、性別、年齡、專業的不對稱,又有強弩之末與四兩撥千斤的不對稱,這使樂聖公司的陣容既成了兩個女子的陪襯,又受到了丁元英的輕視。

電視裡,法庭調查階段正在進行——

原告代理人蔣漢臣律師正在發言:“被告以違反勞動法、環境保護法和禁止使用童工的相關規定為手段獲得產品低於正常的生產成本,以偽造商品產地的方式對商品質量作引人誤解的虛假表示,從產品的生產階段就已經存在不正當競爭,那麼延續到市場的也必然是不正當競爭。被告以低於成本價銷售以樂聖旗艦套件為主要組件的格律詩音箱,勢必會使不明真相的消費者誤以為樂聖公司的產品暴利,以至產生反感和排斥,致使樂聖將不再是最受發燒友信賴的品牌。被告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已經造成樂聖公司生產銷售系統全面陷入癱瘓,嚴重損害了樂聖公司的經濟利益和品牌形象,必須依法承擔侵害責任。”

接着,蔣律師向法庭出示證據:

蔣律師出示的證據里除了音箱生產廠家、音箱製造行業專家、音響行業協會、技術檢測部門分別出具的23份成本評價意見書和一份由樂聖公司計算的格律詩音箱最低成本綜合評估報告,更重要的證據是原本由被告提出的證據,一份是1996年10月26日的《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記錄》,一份是1997年3月7日的《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關於公司宗旨的決議》,還有一張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音響機架生產過程錄像光盤。

蔣律師經過審判長的准許,當庭播放了農民生產過程錄像,然後發言道:“為了說明事實真相,我們就不能不提到一位表面上似乎與本案無關的重要人物,那就是格律詩公司和王廟村生產基地的總策劃人丁元英。我們欽佩丁先生與格律詩公司扶貧的善舉,但是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這種生產方式沒有土地、廠房的投資,沒有安全保護、環境污染和各種社會保險的成本,沒有休假,沒有福利,沒有老人和孩子的概念……這種所謂的扶貧就是讓我們的農民兄弟不惜犧牲家園和健康而在那種惡劣的條件下廉價出賣勞動力,以換取格律詩公司得以實施不正當競爭的本錢,無異於奴隸式的剝削、榨取,這種成本對於法制與文明的工業化生產根本沒有可比性。”

法庭現場是兩台攝像機同時拍攝,鏡頭不斷地轉換、變化。林雨峰一邊專注地看着蔣律師發言,一邊更加專注地觀察記者和旁聽群眾的表情反應。蔣律師的發言情緒激憤、措辭嚴厲,列舉了有關法律依據,闡明了原告主張。當蔣律師提到“總策劃人丁元英”的時候,記者和旁聽群眾都程度不同地呈現出詫異和探究的表情。

根據法庭調查順序,下面將由被告方格律詩公司的當事人闡述觀點。

肖亞文畢竟是警官大學刑偵系畢業而又有一些社會閱歷的女人,心理素質穩定。她拿起早已準備好的應訴提綱鎮定地發言道:“審判長,各位法官,剛才原告代理律師已經向法庭陳述了事件經過,我就不再重複了。在此,我向法庭陳述如下幾點意見:一、凡是商業競爭都具有排他性,因此我對本公司合法競爭的排他性不做辯解。二、原告訴稱我方偽造商品產地的說法沒有事實根據,如果從王廟村訂購箱體就算商品產地,那麼樂聖旗艦套件占格律詩音箱63%的成本,其音箱產地就可以標識深圳嗎?沒有法律根據。三、王廟村個體工商戶與格律詩公司是否存在隸屬關係不是由哪個人口頭認定,是要以事實為根據,事實上是兩者之間的關係完全是獨立法人之間的債權債務關係,是市場經濟的商務互動關係。”接着,肖亞文向法庭出示了如下證據:

北京格律詩公司音箱喇叭、箱體、接線柱、標牌、包裝箱等音箱組件進貨發票

北京格律詩音箱成本明細表

1996年10月26日的《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記錄》

1997年3月7日的《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關於公司宗旨的決議》

古城王廟村與北京格律詩公司音箱箱體的訂購合同

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音響機架生產過程錄像

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經營執照、個體工商戶證詞

古城王廟村個體工商戶成本核算表、生產成本原始記錄

…………

原告和被告雙方經過法庭陳述和出示證據之後,法庭調查的焦點很快明晰了。訴訟雙方都清楚,事實不一定勝於雄辯,事實得益於雄辯。法院追求法律真實與客觀真實相一致,但是追求與實際之間本身就存在距離,法院通過證據最終認定的是法律真實。

審判長說:“原告之所以訴稱被告偽造商品產地及王廟村個體工商戶與格律詩公司是隸屬關係,其證據作用是為了證明被告在產品生產階段就已經存在不正當競爭。現在本案的焦點問題是:一、王廟村個體工商戶與格律詩公司是否存在隸屬關係?二、王廟村個體工商戶的生產方式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請雙方就這兩個焦點問題提出證據和辯論意見。”

肖亞文說:“審判長,我請求法庭准許我方的證人出庭作證。”

審判長說:“准許。”

於是,王廟村個體工商戶四個證人進入法庭證人席,這四個人分別是:記錄1996年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的王廟村小學教師趙麗靜、王廟村基督教教會包裝場王曼、王廟村板材加工場李鐵軍、王廟村漆面加工場吳志明。他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或許由於緊張,或許是法庭的空調在這麼多人的屋子裡已經不足以達到製冷降溫的效果,他們的臉上都浸出了細小的汗珠。

電視台趁法庭對證人進行身份確認和證人義務、法律責任提示的例行程序空檔,不失時機地插播一段商業廣告。令人眼花繚亂的廣告取代了王廟村6個證人的畫面,廣告一個接着一個,好像沒完沒了似的。林雨峰也趁電視插播廣告之際喝了一口飲料,點上一支煙,身體靠到沙發上稍事放鬆。

廣告之後畫面切換到法庭,來自古城王廟村的四個證人逐一當庭作證——

第一個作證的是王廟村小學教師趙麗靜,她說:“我是教師,對村裡的生產情況不是太了解,我只證明1996年那份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的記錄是我親手寫的,當時他們在會上說什麼我就記什麼,後來每個開會的人都在會議記錄上簽了名字。”

蔣律師問:“為什麼要做這個會議記錄?”

趙麗靜回答:“我不知道,可能丁哥的意思是留個憑證,證明大家當時都同意了他提的那個干法,避免以後有人埋怨,事後埋怨這種事在農村不稀罕。”

第二個作證的是王廟村板材加工場李鐵軍,他說:“歐陽找俺幾個來北京當證人,讓俺告訴法院俺和格律詩公司是啥關係,俺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咋說。你要說沒關係吧,那公司借給俺錢買設備,買生產材料;你要說有關係吧,俺就沒有跟公司搭過邊兒,公司只跟包裝戶簽合同,包裝戶才跟俺簽合同,俺只和打磨戶簽合同。俺從包裝戶接訂單和訂金,自己買板子下料,再賣給打磨戶,打磨戶把膩子打磨好了就賣給漆面加工戶,漆面加工戶拋光好了就賣給包裝戶,就是一道工序一道工序賣下去,全都是現金交易。”

李鐵軍的證言像一段繞口令,讓許多人聽着都忍不住笑了。

第三個作證的是王廟村基督教教會包裝場王曼,這是一個20多歲的姑娘,也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信徒,她先在胸前劃了一下十字,這才說:“我向主起誓,我說的都是實話。王廟村的包裝戶就是基督教會,要說公司跟包裝戶有啥關係,除了公司借給包裝戶收購產品的資金之外,就是和公司簽訂合同的關係,教會基本上都是婦女,掙個包裝費。”

蔣律師問:“什麼產品?產品和包裝上有沒有你們的生產標識?價格是誰定的?”

王曼回答:“最開始沒啥價格,幹完以後一核算就有價格了,時間一長價格就越來越清楚了。產品不一定,有機櫃板子,有音箱的空箱子,合同訂啥俺就做啥。商標沒有,咱這又不是成型的東西,都是按合同做的半成品零件。其實說白了,就是公司幫助王廟村的農民建了一個生產體系,公司要想把錢收回來,就必須得給農戶訂單。農戶也知道這個道理,你把價格抬上去了,公司的產品賣不出去,農戶也掙不到錢。”

蔣律師冷不丁問道:“公司給你們開多少工資?”

王曼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納悶地回答:“沒人給開工資,農戶掙的都是利潤的錢,干不好的有時候還賠錢。”

肖亞文立刻向審判長說:“抗議!原告律師是在誘導證人。”

審判長說:“抗議有效,請原告代理律師注意。”

蔣律師馬上歉意地說:“我收回剛才的問題。”

第四個作證的是王廟村漆面加工場吳志明,他說:“他們幾個把該說的都說了,我也不知道該說啥了,再說也還是那些,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憑良心說俺王廟村的農民都不想讓公司輸官司,再咋說人家公司也是扶貧,公司垮了俺就沒訂單,俺還欠着一屁股債可咋辦哪,俺也不想坑了公司,人總得有點良心吧?”

蔣律師問:“公司不管你們,誰來控製成本、質量?誰來監督勞動效率?”

吳志明說:“監督啥,那不是給人打工,那是自己的生意,你想偷懶、想浪費隨便,一道一道工序都是連本帶利的現金交易,出了問題你賣不出去就算窩手裡了,一賠就是連本帶利的賠,關別人啥事?誰也不會去做這冤大頭。”

蔣律師說:“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的那種生產方式違反了勞動法、環境保護法和禁止使用童工的規定,是違法行為。你們很苦,包括你們的孩子和老人,你們有權要求自己的合法權益,有權要求合理的勞動報酬,你們不是誰的奴隸。”

吳志明一聽就來氣了,說:“你這人咋說話呢,農民種地算不算生產?農村哪家的孩子不到地里幹活兒?我咋從來沒見有人管過,那就不是使用童工了?都別說那好聽的,俺村是貧困縣裡的貧困村,能有個活兒干就不錯了。城裡咋啦?到城裡就能跟城裡人一樣了?還不是照樣干最髒最苦的活兒,到頭來連工錢都不給,還不如俺現在這樣呢。俺就信丁哥說的那句話,別把自己太當人了,吃人家吃不了的苦,受人家受不了的罪,做人家做不到的成本和質量。除了這,再說啥都是假的。”

蔣律師問:“你們是只接受格律詩公司的訂單還是其它訂單都接受?如果樂聖公司或其它公司也向你們訂購箱體,你們能接受嗎?”

吳志明說:“那俺巴不得呢!只要是俺能做的,俺都接,越多越好。丁哥從一開始就跟俺說這個道理,俺也是為了將來能多接活兒這才拼命的,要不然圖啥?”

蔣律師早在開庭前就已經把格律詩公司的證據研究得精透,此時明知向證人問不出什麼結果,但是還得這樣問,不能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

證人作證之後退席,庭審繼續進行。

審判長問:“訴訟雙方除了現有的證據,還有沒有新的舉證?”

蔣律師說:“我有問題需要向原告當事人歐陽雪提問。”

審判長說:“准許。”

蔣律師說:“我在向歐陽小姐提問之前先向法庭讀兩段1996年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記錄,先把一個基本事實確定下來。”

這兩段記錄是:

第一段記錄:歐陽雪發言:我參加這事就三個原因:一是大伙兒請大哥操持這事,我相信大哥;二是這事有扶貧的性質,是積德的事;三是我出的那些錢是我能賠得起的數。我出一百萬,但是有個條件,公司的大事咱們可以商量,但日常管理我做不了,一是不懂,二是沒時間。如果大家同意我這個條件,我就算上一個。

第二段記錄:丁元英發言:從現在起,格律詩預備公司就存在了。我向公司談兩個硬指標,一是明年3月註冊公司、申請音箱專利,二是明年6月要發到歐洲十套頂尖級工藝的音箱和配套的機櫃、音箱腳架。這兩個硬指標不存在爭取、儘量這些彈性詞,而是必須。圍繞着這兩個硬指標你們該準備專利資料的準備資料,該向農戶下訂單的下訂單。農戶這邊有三個硬指標,明年3月必須註冊個體工商戶,明年4月必須完成發往歐洲的產品。明年6月必須得有批量的產品進入北京市場。為此,農戶添置設備傳授技術該幹什麼幹什麼。馬上要入冬了,這個冬天是不要命的冬天。

蔣律師提問道:“歐陽小姐,格律詩公司在你加入之前的醞釀階段就已經確定了扶貧的性質,包括已經確定的生產方式和經營方式,用你的話來表達就是大哥操持這事。你作為格律詩公司51%股份的控股股東,一不懂技術,二不懂管理,三沒有時間。我請問,你後來是通過什麼方式履行董事長的職責?丁元英在會議上說,我向公司談兩個硬指標,這兩個硬指標不存在爭取、儘量這些彈性詞,而是必須。他還說,農戶這邊有三個硬指標,農戶必須如何如何。顯然,丁元英不是在和誰協商,是在下達命令。我再請問,股東和農戶有沒有可能違抗丁元英的命令?公司和農戶在丁元英的手裡是不是一盤棋?”

歐陽雪答道:“第一個問題,公司有大事我會找大哥幫我拿個主意,就是丁元英。第二個問題,股東和農戶不可能違抗命令,因為是他們請大哥幫忙的,是他們給了丁元英命令的權力,包括我。你請人家幫忙就要聽人家的,不然就別請。我感覺,公司和農戶在丁元英手裡是一盤棋,他既得考慮農戶的前途也得考慮公司的前途。農戶如果只是打工的就沒有長遠前途,也就沒有做一番事業靠市場生存的積極性。公司的產品如果完全被農戶控制,公司就不安全,公司必須得保持一種靠市場也能訂購配件的選擇。所以,丁元英讓農戶和公司既從產權上獨立又在市場上聯繫,不然只會越扶越貧,還得把公司搭進去。”

蔣律師說:“剛才農戶說到城裡幹活連工錢都不給,還不如這樣。我們不否認社會上有這種現象,但這並不表示因為彼更違法而使此就合法。客觀存在與法律允許是兩個概念,社會上違法犯罪每天都在發生,不等於因為存在就可以允許存在。由於諸多方面的原因,農民兄弟缺乏對複雜事物核心規律的判斷以及自我維權意識,我們可以理解,也感到很痛心。如果沒有格律詩公司的組織策劃和資金支持,就沒有王廟村這些專門針對格律詩公司產品生產的個體工商戶。如果沒有公司的訂單,這些個體工商戶就無法生存。格律詩公司實際上是以市場經濟的方式達到行政管理的目的,因為農戶沒有選擇,本質上還是隸屬關係。”

肖亞文反駁道:“市場經濟的依存關係不等於資產權利的隸屬關係,如果對方律師認為兩者屬性等同,請你拿出法律依據。扶貧不是給予,不是慈善,是向農民輸入一種市場經濟的生存觀念,建立市場經濟的生存方式,丁元英先生正是基於這樣的考慮才從產權的根本上讓農戶獨立。王廟村窮是客觀條件,過去幾十年輸血式的扶貧為什麼越扶越貧?就是因為農民在等救世主。丁先生用產權獨立的方式告訴農戶,從來就沒有救世主,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只能靠農民自己。轉變了觀念的農戶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這正是我們黨一慣倡導的艱苦奮鬥的光榮傳統。”

蔣律師不假思索地說:“反對!過去是給黨干,現在是給自己干。”

肖亞文立刻對審判長說:“反對!審判長,我認為原告代理律師不可以把黨的利益與貧困農民的利益相對立。”

審判長立刻說道:“反對有效,法庭提請原告律師注意自己的言辭。”

蔣律師懊悔自己犯了一個不高明的錯誤,只得再次歉意地說:“對不起,口誤,我收回剛才的那句話。”

肖亞文說:“原告律師出於推定格律詩公司不正當競爭的需要而無視事實主觀認定公司與農戶是隸屬關係,已經背離了以事實為根據的法律原則。如果原告認為王廟村個體工商戶的生產方式構成了不正當競爭,第一要拿出法律依據,第二要明確起訴對象。”

蔣律師說:“貴公司從1997年拿到樂聖旗艦套件到1998年一直在生產,卻沒有一對音箱進入市場,全部集中在音響博覽會一次低價售出,其用心路人皆知。貴公司把低成本的好處過濾走了,把不是人的境遇和違法的麻煩留給農民了,這就是貴公司所謂的扶貧?可悲的是,貴公司拿到了好處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

肖亞文說:“本公司無意昭示扶貧的意圖,原告律師指責本公司是剝削榨取,那麼請你告訴我什麼才是真正的扶貧?我向你懺悔,向你學習。”

什麼才是真正的扶貧?這個問題一下子把蔣律師給問住了。

閻希成身為深圳明華律師事務所所長,也是事務所的首席律師。在此案最初的訴訟計劃里他本來沒有參加,只是案情發生了逆轉之後他才決定介入這個案子。從開庭到現在他一直沒有發言,冷靜觀察分析庭審變化。他注意到肖亞文一直緊緊抓住“法律依據”這個法律空白的法寶,如此無休止地爭辯下去將對原告的主張越來越不利,反而會成了格律詩公司扶貧善舉的義務宣傳員。庭審進行到這個程度,他覺得是該他說話的時候了。

他向正欲開口的蔣律師做了一個阻攔的手勢,從容地站起來,說道:“審判長,各位法官,坦率地說,我作為一名律師從接到這個案子就沒敢對勝訴抱有幻想,首先是因為法律的空白,中國的法律還沒有哪項條款能觸及到生產階段的不正當競爭。其次是因為起訴對象的空白,真正的被告應該是格律詩事件的幕後策劃人丁元英先生,而我們這位丁先生恰恰不具備訴訟主體的條件。所以,我們無法從法律真實的角度去證明王廟村農戶與格律詩公司的隸屬關係,即使證明了隸屬關係,也沒有法律依據證明不正當競爭。”

閻律師的話引起了旁聽區的一陣騷動,有人相互低聲議論,有人嘴裡不自覺地發出嘖嘖的嘆息聲,記者的照相機紛紛對準肖亞文噼里啪啦一陣拍照,似乎審判已經有結論了,肖亞文作為可能勝訴的被告當事人無疑代表了太多的法律與道義欲說不能的思考。

騷動過後法庭又恢復了平靜,閻律師繼續發言:“我們欽佩丁先生扶貧的慈悲,我們也看到了,丁先生是怎樣懷着一顆慈悲的心去利用法律空白、從窮人身上獲取能量、蒸發訴訟主體、過濾法律和社會責任。丁先生的意圖非常明確,就是逼迫樂聖公司屈從,獲取樂聖的套件和銷售網絡,王廟村的箱體和生產基地。樂聖公司走出困境的惟一出路是依託現有的格局與格律詩合作,從既得利益里分出一塊蛋糕給王廟村,沒有選擇,只能屈從。丁先生給王廟村發了一回善心,就從樂聖公司割掉箱體生產給王廟村,就分享別人的銷售網絡,樂聖公司的直接損失就是600萬。這叫什麼?這叫殺富濟貧!強盜能搶多少?搶完了得殺頭坐牢,丁先生心懷的慈悲比*裸的強盜更惡劣!”

肖亞文氣憤地站起來說:“抗議!這是惡意貶損他人名譽,且與本案無關。”

審判長看了看閻律師,語調複雜地說:“抗議有效,請原告代理律師注意言辭,不要說與本案無關的內容。”

閻律師答道:“好的,我改正。”然後繼續發言道:“在Hi—Fi音響市場,樂聖是為數不多的能與洋貨抗衡的民族品牌,就這麼被同胞兄弟從背後捅了一刀。格律詩事件並不在於它自身有多少能量,而在於它引爆了能量,在於它修改了競爭規則。一旦這種行為被法律和社會默許,那就無疑向社會傳遞了一個信息:我可以這樣競爭。各行各業凡是適合這種生產方式的產品都會捲入這種惡性競爭,我們看到的將是這樣一幅畫面:一邊是洋人對中國的產品實施反傾銷,一邊是國人在自己的窩裡惡鬥。”

肖亞文起身反駁道:“反對!這是用泛民族主義取代法律。法庭現在是依據法律對本案進行庭審,而不是依據本案去評判法律。”

一直保持沉默的樂聖公司總經理趙青終於開口了,他站起來說道:“肖小姐,市場價格競爭的法則是,有人叫牌,你就得跟着下注,沒有選擇。資本往成本低的地方流動是經濟規律,發達國家的勞動密集型產業都往貧窮國家遷移,就是因為廉價勞動力。如果法庭的判決證明我們對法律和道義有誤解,我向你們懺悔,向你們學習。”

看到這裡,林雨峰心裡默默自語了一句:“夠了。”隨即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機。當着法庭的眾多媒體,蔣律師、閻所長和趙青的發言先後把丁元英的面目揭露無遺,已經達到了這場訴訟的預定目的,而且為爭取勝訴做了最大可能的努力。他同意肖亞文的觀點,法庭現在是依據法律對本案進行庭審,而不是依據本案去評判法律。

格律詩公司勝訴是顯而易見的,那是丁元英鎖定的東西。判決後即將出現的媒體評價也是顯而易見的,那是他林雨峰鎖定的東西。但是,這些已經成了既定事實的結果現在對他已經不重要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退掉客房,去正天集團向韓楚風打聽丁元英的地址。

林雨峰要見識見識這位不曾謀面的對手,彼此做個了斷。

炎熱的夏天,太陽像燒紅的火球一般烤着大地,林雨峰一出梅林宮飯店就感到蒸騰的熱浪席捲而來,暴露在陽光下的皮膚像要被烤裂一般隱隱作痛,他打開車門,汽車座椅被曬得滾燙,車裡瀰漫着一種特有的混合氣味。他上車先打開空調,然後開車上了大路。

林雨峰沉靜地開着車,腦子裡還在縈繞着庭審的場面,心裡有一種解脫的輕鬆感。汽車行駛了30多分鐘來到正天集團總部大樓,鑲嵌在總部大樓正面的“正天集團”四個巨大的金字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着耀眼的金光,大樓門前的廣場上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幾個身穿制服的保安在來回巡視。林雨峰左右觀察了一下,在大廈旁邊找了個地方停車。

進入正天集團總部大廈,裡面的清涼與外面的炎熱恍若兩個世界,林雨峰在一樓大廳的平面索引圖上得知總裁辦公室在三樓,於是直接乘電梯到了三樓,整個樓層靜悄悄的,門上的標牌顯示着會議室、會客室、辦公室等等。他來到總裁辦公室門前,第一道門開着,這是一套寬大的、分為里外兩間的辦公室,外面是秘書辦公的地方,一位身穿職業套裝的女子正在操作電腦,一看就知是總裁辦公室秘書。

秘書見有人進來,停下手裡的工作起身禮貌地問道:“先生,有事嗎?”

林雨峰說:“我要見韓楚風先生。”

秘書歉意地說:“對不起,韓總正在開會。”

林雨峰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請你通報一下,就說樂聖公司的林雨峰求見。只要你告訴他林雨峰這個名字,他一定會見我。”

秘書猶豫了一下,說:“請您稍等,我這就去給您通報。”說完她出了辦公室,來到走廊盡頭的會議室,輕輕推開門進去。

會議室里正在開會的全是正天集團的高層領導,室內瀰漫着濃濃的煙霧。秘書走到韓楚風身邊低聲說:“韓總,樂聖公司的林雨峰先生求見。”

韓楚風微微一怔,說:“請林先生到我辦公室稍等,我馬上就來。”

秘書出去後,韓楚風合上自己面前的文件夾,說:“這事你們再討論一下,我去處理點事情。”說完站起來出了會議室。

來到總裁辦公室,韓楚風和林雨峰握了一下手,說:“林先生請坐。”

林雨峰坐下說:“想必韓先生知道我的來意。”

韓楚風說:“林先生是音響界的知名人物,元英是我朋友,你們那場官司又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林先生來應該是跟元英有關係的事。”

林雨峰說:“我想去古城跟丁先生當面談談,把這些不愉快的事做個了結,但是我不知道丁先生在古城的地址。”

韓楚風說:“你稍等。”然後從辦公桌上拿了張信箋把丁元英的電話號碼和詳細地址寫下來交給林雨峰。

林雨峰接過信箋看了看,問道:“為什麼告訴我?”

韓楚風說:“林先生是有身份的人,這是我對林先生起碼的尊重。如果你覺得我不會告訴你,你就不來了。”

林雨峰心裡突然感覺到很不是滋味,他想到韓楚風可能會把丁元英的地址告訴他,但是韓楚風對他至少會有敵意的防範,沒想到韓楚風這麼直爽,心想:他們到底是不是朋友?如果是,韓楚風就一點不考慮丁元英的安全嗎?於是問道:“你不擔心嗎?”

韓楚風淡淡一笑說:“我不告訴你,你就找不到他了嗎?我告不告訴你都不影響我對這位朋友負責,除非我不存在了。”

林雨峰頓時有一種被人俯視的刺痛感,也對韓楚風產生了幾分敬意。他嘴角隱隱流露出一絲複雜的微笑,說:“你可以打電話通知丁先生,我這就去古城找他。”

韓楚風說:“元英是明白人,應該知道你早晚要去找他說道說道。我要通知他,無非是讓他有個應對,這對你對他都不尊重,還是讓這事保持它本來的面目比較好。”

林雨峰心裡一震,收起信箋站起來說:“那我就告辭了,謝謝你。”

韓楚風也跟着站起來送客。

林雨峰走了幾步忽然轉身說:“如果不介意,韓先生可以解釋一下你那輛寶馬730汽車的事嗎?當然,你可以不解釋。”

韓楚風笑笑說:“那是我跟元英打賭輸的車,朋友間的一點談資。至於打的什麼賭,得等到我不做正天總裁的時候才能抖摟。”

這是一次短暫的會面,韓楚風將林雨峰送出辦公室,轉身返回會議室。

林雨峰離開正天集團總部大樓,獨自開車前往古城。

北京到古城市的高速公路上,林雨峰的車速一直保持在100多公里的時速,晚上8點鐘到達古城。他早已把手機關掉了,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通訊聯繫。過了古城公路收費站之後他在路邊停下車,打開後備箱,在夜色中從雜亂的工具箱底部掀起一層皮墊,摸出那支史密斯—韋森CS45手槍,回到車裡用毛巾把手槍擦乾淨,放進那個黑色公文包里。

進了市區,他一路打聽着來到嘉禾園小區,在小區門衛辦過進入登記手續,按保安的指點駛到丁元英住的樓前,拿上黑色公文包鎖上車門直上三樓。

摁動門鈴,門開了,一個文弱書生般的男人出現在他眼前,這個男人臉色呈現着一種病態的憔悴和蒼白,只是在他疲憊的目光里依稀可見一種少有的銳利和從容。林雨峰不可能知道,此時的丁元英正深陷在失去芮小丹的極度痛苦裡不能自拔。

丁元英打量了一下陌生人,問道:“請問你是……”

林雨峰答道:“樂聖公司,林雨峰。”

丁元英禮貌地說:“是林先生,你好,你好,請……”剩下的那個“進”字還沒等他說出來,一隻黑黝黝、冷冰冰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腦門。

林雨峰關上門,用槍頂着丁元英,眼睛環視着房間。空調的涼風徐徐吹來,吹散了沸騰的電熱壺冒出的蒸氣,顯然丁元英正在獨自喝功夫茶。

林雨峰充滿殺氣的目光盯着丁元英臉,戲弄地說:“怕死嗎?”

丁元英說:“豈止是怕死,生老病死都怕。”

林雨峰用槍逼迫着說:“坐回去再喝最後一杯茶,權當我給你喝行刑酒了。”

丁元英坐回沙發,關上電熱壺加熱開關,繼續泡茶。

林雨峰從丁元英臉上找不到一絲的恐慌,擺弄茶道的手不抖不顫,嫻熟自如,似乎不是置身於槍口下,而是置身於無人之境。

丁元英倒上一杯茶,端起。

林雨峰站在一邊,把槍口頂在了丁元英頭上。

丁元英喝完這杯茶,放下杯子,又去倒第二杯茶。

林雨峰的槍沒有響,卻是冷冷地說:“我看你不像怕死的樣子。”

丁元英淡淡地說:“生老病死,有誰因為怕就躲過去了?”

林雨峰坐下來把槍放到茶几上,說:“你比強盜都壞,我不缺殺你的心,但是我不像你那麼痞性,我給你機會,容你選擇。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不是料定了我不會殺你?答對了我免你一死,答錯了你也死個明白。”

丁元英說:“你不缺殺我的心,缺一個殺了我還不影響你自我評價的理由。如果我說料到了,你就用開槍證明我判斷的錯;如果我說沒料到,你就用開槍證明我撒謊的錯。”

林雨峰沉默了,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煙點上一支,目光凝視着丁元英的眼睛。他一口一口地抽煙,一團一團的煙霧從他口中吐出,在房間裡升騰、飄散,隨着煙霧的升騰、飄散,房間裡的氣氛也在發生着微妙的變化,似乎緩和了,似乎離血案更近了。

此時此刻,面對這樣一個一臉憔悴的男人,林雨峰從心裡再一次感嘆殺富濟貧設計的精緻,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時間與空間的協調、看似平庸而大智若愚的招數……就這麼在不知不覺里融為一個期望的結果,這需要多麼嚴謹的思維和對繁雜事物的精確判斷。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棋差一着,那是一種只有雄性文化底蘊的人才能體驗到的刺痛。

林雨峰輕蔑地問:“殺富濟貧,真能救了貧嗎?”

丁元英說:“不能。”

林雨峰追問道:“說說,怎麼個不能?”

丁元英平靜而淡漠地說:“殺富富不去,救貧貧不離。救主的文化唯救主可說,救主不是人,是道,得救不是破了戒的狼吞虎咽,是覺悟。格律詩的扶貧是不治之治,說扶說救都是虛妄,賴着痞性胡說,充其量也是個現代版的灰姑娘,跟你們樂聖化點緣而已。”

林雨峰鄙夷地道:“這就是你最不地道的地方,什麼都知道,還什麼都幹了。你污辱法律、奴役農戶、敗壞市場風氣,你毀掉了一個響噹噹的民族音響品牌,從你身上哪兒還能找到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應有的社會責任和道義,你又算得了什麼英雄好漢!”

丁元英無言以對,只能沉默不語。

林雨峰拿起手槍,從槍里退出兩顆子彈放到茶几上,居高臨下地說:“我來古城,是要見識一下你是何許人。這兩顆子彈本來是給你的,你留着。你死不死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讓你太自以為是了,我要讓你知道我看不起你。你慢慢懺悔去吧,別指望我在你設計的屈服條約上簽字,向你這種人屈服我感到羞恥。”

說完,林雨峰把槍收進黑色公文包里,起身而去。他已經達到了來古城的目的,不但見識了丁元英是何許人,也貶損了丁元英的精神,獲得了心理上的滿足。臨出門的時候,他轉身向起來送客的丁元英扔下一句話:

“你記着,我埋到土裡也比你多一口氣。”

古城之行,林雨峰了卻了一樁心事。

那輛黑色尼桑風度轎車該加油了,他自己也是一天沒吃東西,此時也餓了。出了嘉禾園小區,他找到一家加油站把油箱加滿,在街邊的一個小吃大排檔吃了一碗既不算京味也不算陝味的手工撈麵,然後開車上了高速公路,他沒有回北京,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行駛。這時候已經是晚上9點多鐘了,他一邊抽着煙一邊駕駛,清涼、自然的晚風吹進車窗,既沒有夏日的炎熱也沒有空調冷風的呆悶,悠然自在。

抽完那支煙,這時候他打開了手機,信息欄上顯示出一串趙青的電話號碼。他正要給趙青打過去,手機鈴響了,又是趙青的電話,於是他趕緊接聽:“趙青嗎?我是雨峰。”

趙青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天!你怎麼回事?”

林雨峰笑笑說:“我正出古城,剛會過咱那位丁先生。”

趙青鬆了一口氣,說:“我想你也是去古城了。怎麼樣?何許人哪?”

林雨峰說:“小子還可以,算個人物。”

趙青說:“這邊當庭宣判了,樂聖敗訴。”

林雨峰哈哈一笑說:“這麼慘?連個擇日宣判都沒混上?行啊,也踏實了。”

趙青問:“你怎麼把客房退了?”

林雨峰說:“我不回北京了,雞公山是有名的避暑勝地,我到山上溜達溜達。你先把閻所長他們打發回去,然後和司機一塊兒飛武漢,順便視察一下武漢公司的工作,咱們在武漢會合,讓司機從武漢把車開回去。”

趙青一聽就急了,說:“雞公山離古城七八百公里,你一個人開車不行。這樣,要麼你立即調頭回北京,我帶兩個司機出北京一路迎你。要麼你把車開到鄭州住下,我和司機最遲明天中午趕到鄭州,我陪你去雞公山,閻所長他們交給志偉打點。”

林雨峰泰然而家常地說:“嗨嗨,我怎麼聽你話裡有話,想哪兒去啦?我就是有點心情不好,失眠睡不着覺,咱是人哪,還沒成仙嘛。你讓我折騰折騰,散散心,折騰累了痛痛快快睡上一覺就過來了。說好了,武漢會合,我掛了。”

趙青急忙說:“別掛,別……”

林雨峰掛斷通話,關掉了手機。

這輛黑色尼桑一路高速行駛,見車就超。右車道路面常常比左車道有較大損壞,行駛在上面很顛簸,一些大貨車就占着左車道行駛,任你怎麼閃燈鳴喇叭就是不往空着的右車道上避讓,林雨峰就頻頻從緊急停車帶超車,如果是平時他的司機開車,這種違章超車他絕對不會允許。就這樣急駛了5個小時,他在夜裡兩點多到達鄭州黃河大橋。

8月的黃河正值汛期,河面寬闊,水流湍急。林雨峰把車靠邊停在黃河大橋中段的緊急停車帶,下車走到護欄旁,將那支史密斯—韋森CS45手槍扔進黃河。為了把這支槍從深圳帶到北京,他事先把槍藏到工具箱裡,硬是派兩名司機輪換開車行程2700公里到北京,而面見過丁元英之後,既然不宜打死他,這支槍也就沒用了。

處理掉手槍,林雨峰駛出黃河大橋。他估算了一下,距離雞公山還有300多公里,於是過了黃河橋收費站又加了一次油,繼續沿107國道南行。

時而走高速公路,時而走國道,兩側只有劃一的護欄、防眩板和各種標誌,極易導致視覺和心理疲勞,人在極度疲勞的情況下駕駛,也極易發生暫時性的大腦空白。林雨峰本來就沒有長途駕車的經驗,完全是憑藉一種特定的心態支撐着大腦的興奮。他開啊開啊,終於在早上7點多的時候駛入大別山,從駛離北京開始算起,他已經連續行駛了1000公里。雞公山越來越近了,而他給自己設計的生命終點也越來越近了。

他知道訴訟之後等待着他的都是什麼,股東、債主、公司幹部……方方面面的人都來跟他做工作,然後是樂聖去與格律詩接洽,然後是談判、妥協、簽字畫押,無論你是扭扭捏捏還是半推半就,其結果都早已經被人註定了。

他是樂聖公司的董事長、大股東,他無法躲避,但是他實在不願去面對這些了。他也不想讓人看出來他是自殺,他所設定的死,只是由於疲勞駕駛所導致的一次意外事故。

雞公山是大別山西端的一個支脈,因形狀酷似雄雞挺立而得名,是中國著名的四大避暑勝地之一,自古就有“三伏炎蒸人慾死,清涼到此頓疑仙”的美譽。這裡層巒疊嶂、溪泉流涌,猶如一幅令人陶醉的畫卷詮釋着人間仙境的真義。

大別山的盤山公路像一條帶子似的纏着山體蜿蜒而上,公路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懸崖。那輛黑色轎車由於長途跋涉幾乎看不到原來的本色了,已經完全被灰塵覆蓋。這時候的林雨峰實在太困了,困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不知為什麼,他腦海里恍恍惚惚浮現出小時候常聽的一首歌:天上布滿星,月牙兒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他在心裡蒼涼地感嘆:人,原來是可以被憋死的。

林雨峰看了看腳下的山崖,心裡說:就這樣吧。方向盤一偏衝下山崖,接着是汽車翻滾跌撞的響聲,接着是谷底閃起一團火光……  第四十四章

深圳樂聖音響有限公司訴北京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不正當競爭一案以樂聖公司的敗訴而宣告結束,一場訴訟在樂聖知名品牌的烘托和媒體的大肆炒作下使格律詩公司一夜之間名揚四方,諸如扶貧的公司、發燒友的朋友、價格最低質量最好的產品……幾乎所有的化妝品都塗到了格律詩品牌的臉蛋兒上,沒有花一分錢廣告費而獲得了最好的廣告效應。同時,這場訴訟也把樂聖公司逼上絕境,或倒閉,或就範,已經沒有多少迴旋餘地。

一時間,報紙、電視、網上圍繞着得救標準與得救之道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討論,而林雨峰的微妙之死更激化了有識之士針對丁元英個人的痛斥。

《是法律的失敗還是文化的失敗?》一文摘錄:

法律是社會道德的底線,是解決最基本、最表面的問題,不解決文化的根本問題,文化的問題只能由文化的覺悟解決。一個民族的文化屬性就是這個民族的主,主宰着這個民族的文明、榮辱、興衰。一個民族最強調道德的時候,正是這個民族道德最淪喪的時候。

《給強者的道德構建一個文化平台》一文摘錄:

法律治標,文化治本。法律對於滋生法律的文化土壤無能為力,對于越過法律潛入文化土壤地帶從事更大損害、更大掠奪的行為無能為力,法律是維持社會秩序的最後一道防線,是最軟弱、最無奈的強大。法律的神聖是緣於道德文明的崩潰,關注弱勢,激勵強者構築更高的道德平台和獲得更大的綜合效應,需要相應的社會文化。

《誰在移動道德底線?》一文摘錄:

我們觀想一個由人民政府制定了一個允許人民富起來的政策,如果這個允許人民致富的政策是這個政府對人民的恩賜,那麼所有因為這個政策掙了錢的納稅人無疑應該對這個政府感恩戴德。如果這個允許人民致富的政策是這個政府本該如此作為的天職,那麼所有因為這個政策掙了錢的納稅人就無須對這個政府感恩戴德,而是滿意。如果用納稅人的錢幫助弱勢群體,納稅人的榮譽、價值怎麼體現?弱勢群體應該對誰表示感謝?這個恩德應該記在誰的賬上?納稅人是應該感恩戴德,還是應該享有榮譽?納稅人有沒有可能在解決了自身的生存之後再去追求更高的生命價值?

《關於殺富濟貧的思考》一文摘錄:

構築強者的道德平台是一個複雜的社會工程,道德平台太低,勢必擠壓弱勢群體的生存空間,而過高的道德平台又必然存在兩個問題:首先是很少有人能攀援上去,沒有可操作性。其次是過多的幫助不利於社會進步,弱勢群體得到的輸血越多,則自身的造血功能就越差,就越接近死亡。道德平台理想的高度,是優勝劣汰的法則與人人平等的道德兩者之間的平衡。主流的文化,是優勝劣汰的文化,是不給落後觀念生存空間的文化。然而,如果不關愛弱勢,道德還有價值嗎?等級是客觀存在,如果我們連等級的存在都不敢承認,社會又怎麼可能去建立一種更高級的道德文化?如果沒有個體的文化價值的量變,又怎麼可能會產生民族的文化價值的質變?

《弱勢群體的得救之道在哪裡?》一文摘錄:

計劃經濟的弊端在於社會為弱勢文化提供了生存、繁衍的溫床,解決這個問題主要依靠政治理想的教育。市場經濟的弊端在於產生貧富兩極分化以及由此產生的社會矛盾,解決這個問題主要依靠社會利益調節機制。計劃經濟制度,政治是人的最高價值,獲取社會財富和社會地位的惟一通道是首先得到權力。市場經濟制度,經濟是人的最高價值,獲取社會財富和社會地位的通道多種多樣。獲取平等的社會值,就必須付出惰性的代價;獲取活力的社會值,就必須付出等級的代價。這是由人的自然屬性決定的,這就是天道,就是客觀規律,而社會利益調節機制的制定則有賴於強勢群體的道德價值指標和對社會穩定的天然需要。

《最好的強盜 最壞的英雄》一文摘錄:

某某某殺了一個與他無怨無仇的人,葬送了這個行業惟一能與洋貨抗衡的民族品牌,這不叫扶貧,這是殺富濟貧。他把“扶貧”作為一面旗幟高高揚起,用那麼多人的勞動、汗水、眼淚甚至鮮血把這面旗幟染得更紅。

《當奶媽走了以後……》一文摘錄:

假如沒有某某某這樣一個幕後人物,王廟村能有今天嗎?然而有了這樣一個幕後人物,王廟村就真能得救嗎?它的本質仍然是在不是人呆的地方干不是人幹的活兒,拼的就是“不是人”。這種以農舍和廉價勞動力為基礎的小農經濟生產方式具有先天發育不全的缺陷,根本談不上高端技術儲備和後續產品開發。如果以犧牲農民的基本生存權來換取競爭優勢,將把相當一部分適合這種生產方式的產業拖入絕境,無異於打家劫舍、開倉放糧,陷入小農經濟的低水平惡性競爭。

《扶貧的出路在哪裡?救世主在哪兒?》一文摘錄:

民無“主”,並非真的無主,而是沒有對客觀規律認識的“主”,只有依賴強者道德的“主”,即為“你要為我做主”,等待父母官的拯救。殺富可以濟貧,但本質是濟,不是得救。基督教讓他們靠上帝,佛教讓他們靠佛恩,傳統文化給了農民什麼?誰來給農民做主?農民的得救之道在哪裡?

《假如“格律詩模式”蔓延》……

《弱勢群體的得救之道在哪裡?》……

《得救的標準是什麼?》……

《以扶貧的名義……》……

《痞性?德性?道性?》……

《強者的邏輯與強盜的邏輯》……

…………

在這種特別時間、特別事件的大背景下,丁元英知道各種社會評論會鋪天蓋地,也知道自己會招惹一片噓聲。至於別人是什麼觀點?對與不對?他已經不再關心了,因為芮小丹不在了,這一切於他而言就沒有意義了。

誰都知道,中國的文化屬性是沉積了幾千年的問題,決不是一時一地的一次討論就可以有所覺悟。得救之道是一個久遠的話題,這個事件所引發的有關法律、道德和文化屬性的討論僅僅是一種延續,人們今天討論,將來還會因為別的事件繼續討論下去。

然而,丁元英這個名字卻無疑已經臭名昭著。

1998年10月4日下午,肖亞文和劉冰應丁元英的約見同車從北京來古城。肖亞文按丁元英的交代,把劉冰送到丁元英的樓下,然後開車去維納斯酒店,迴避了。

劉冰自從退股以後一直處在一種尷尬而懊悔的心態里,此時來見丁元英不免生出幾分生疏和拘謹。他敲開門,極不自然地笑笑說:“丁哥,你找我?”

丁元英請劉冰坐下,把煙遞過去,說:“我這兒準備準備,最近就走了。趁中秋節叫你過來,有幾句話咱們絮叨絮叨,你也趁這空兒回家過個節。”

劉冰說:“丁哥,你看小丹的事我也沒啥表示……”

丁元英擺擺手不讓他說這個,自己點上一支煙,把打火機遞過去,說:“劉冰,咱們終歸是有段唱片的交情,臨走我多句嘴問問,以後怎麼打算?”

劉冰這次把煙點上了,說:“沒啥打算,先混着唄,看看以後咋樣。這公司咋說也是我從白手起家就跟着幹起來的,有感情了,只要公司不趕我,我就跟着走。”

丁元英說:“公司剛籌建那會兒,好多事都得顧及人情。現在公司改組了,就得走新章程了,搞市場只靠人情不行。你心裡得有個數,只有你行,你才有機會。”

劉冰搖搖頭說:“退股的事我把歐陽雪傷了,肖總對我肯定有看法,她現在正忙着跟樂聖公司談判,好多事顧不過來,等她騰出手,我估計就該收拾我了。”

丁元英問:“既然你預見到結果了,你的堅持為的是什麼?”

劉冰說:“我好歹也是創建公司的*,我的資歷只有在這個公司才有用,換個地方就沒用了。肖總真要趕我,我認命。肖總要是給我個機會,那我在公司就有希望。我也想過自己干點事,可現在啥生意都不好做,還是呆在公司里穩當,起碼不至於賠錢吧。”

丁元英問:“如果當時對訴訟沒點判斷,你們會不會退股?”

劉冰說:“不會,我們不知道丁哥已經事先算計好了。”

丁元英到裡屋拿來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放到劉冰面前,文件袋的紙張、顏色、字跡都顯得有些陳舊,檔案袋被封線纏上,用膠水和紙條把口和白線全部封住,上面又覆蓋一層紅色蠟封。檔案袋上的建檔日期是1996年11月12日,封條的日期是1998年10月3日,檔案袋的名稱是《格律詩公司文件》。

過去的兩年裡,劉冰在不同場合曾經多次見到過這個檔案袋。

丁元英說:“根據民事訴訟法,如果有新證據足以推翻原判決的,可以在判決生效後兩年內提出再審申請。公司要趕你不會等到兩年,這個檔案袋裡的原始文件作為新發現證據足以推翻原判決。如果再審推翻原判決,你清楚公司會面臨什麼後果。”

劉冰呆呆地看着,神情緊張,頓時有一種陰森森、冷颼颼的陰謀感。他下意識地把這個用封條和封蠟雙層密封的檔案袋拿在手裡,仿佛抓住了命運的主宰。

丁元英說:“這點唱片的交情,我能幫你做的就這些了。你記住,這東西只能用來保住工作,不能成為你要挾別人的籌碼。我這麼做已經很不要臉了,你別讓我更丟臉。”

劉冰連連點頭說:“我懂,我懂。”

丁元英說:“行,那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明天是中秋節,你早點回家看看。”

劉冰從拿起那個檔案袋就一直沒有放下,似乎生怕丁元英改了主意。這時他馬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丁哥,你還要和肖總談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丁元英把劉冰送到門口,臨開門時囑咐道:“劉冰,肖總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只要你行,你就有機會。如果你自己不行,你走到哪兒都一樣。”

劉冰再次連連點頭,一邊出門一邊說:“我懂,我懂。”

劉冰走後20分鐘,肖亞文接到電話來見丁元英。

肖亞文提着一個精緻的月餅禮品袋上樓,一進門就從禮品袋裡拿出一盒月餅和一個快遞郵件放到茶几上,說:“大哥,明天是中秋節,給你買了幾塊稻香村的月餅。郵件是小丹父親寄來的,昨天剛收到,上面寫的轉交給你。”

丁元英打開快遞郵件,裡面是一個信封,信封郵戳和文字顯示是8月17日古城公安局寄給上海遠恆影業公司芮偉峰。這個信封里還套着一個信封,是法蘭克福大學寄給古城刑警隊芮小丹的,裡面是一張入學通知書,入學時間是1998年10月20日。

從時間上推算,這份入學通知書在芮偉峰手裡擱置了一個多月。芮偉峰很清楚,丁元英不必親眼所見也會知道這份入學通知書的存在,因為芮小丹留學本來就不是一個問題。芮偉峰時隔一個多月把芮小丹的入學通知書寄來,顯然是在寄與不寄的問題上曾經猶豫。入學通知書本身並不重要,而通過這個方式可以表達一種抗議和憤怒。

肖亞文看着一個套一個的信封,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明白了芮偉峰的寓意。芮偉峰的做法無可指責,但是芮偉峰並不真正理解女兒的幸福和滿足,也不真正理解芮小丹在丁元英心裡的分量。她自己就被芮小丹那種超然、豁達的生死觀深深地感動了,能夠從容地跨越這一步需要許許多多因素的組合,需要超越常人的境界。類不同,價值觀必有不同,那是兩個世界不必相互關注也不必非要聽懂的聲音。肖亞文理解芮偉峰的做法,卻在心裡為丁元英抱不平,她知道失去芮小丹對丁元英是多麼殘酷。

丁元英把入學通知書和三個信封收到一起,問:“談判談到第幾輪了?”

肖亞文說:“大的合作框架還沒談就基本確定了,昨天是第3輪談判,主要是解決細節上的一點爭議,確定10月9日晚上8點19分在古城明珠飯店舉行簽約儀式。”

丁元英不解地問:“8點19分,怎麼還有整有零?”

肖亞文解釋道:“這是樂聖方面的意思,公曆10月9日正好是農曆8月19日,按公曆是取‘實在長久’的寓意,按農曆是取‘發,要久’的寓意,是個雙吉日。簽字時間也是取‘發,要久’的寓意,是個吉利時辰。南方的商人講究這個,就隨他們了。在古城簽約主要是照顧王廟村的農戶,因為有幾個項目是樂聖與農戶直接簽約,農戶能省點去北京的費用,也顯得樂聖公司親和。”

丁元英將一把鑰匙放到肖亞文面前,說:“凍結在索林特的資金5月份就到期了,柏林那邊的事情得處理,我就不在古城呆着了。”

肖亞文說:“這個我想到了。我什麼時候來接你?訂幾號的機票?”

丁元英說:“最近幾天你正忙,這些事由楚風安排人去辦就行了。這房子的租金12月份到期,承租人現在是歐陽雪的名字。我走了以後搬家的事還得麻煩你,等你忙過這陣子以後抽空兒把房子退了,東西還放在楚風那套房子裡。”

肖亞文收起鑰匙說:“行。”

丁元英說:“我在古城賣過唱片,也因為這個跟劉冰有一段唱片的交情。你是格律詩的掌門人,念我過去給公司做過點事,我賣個老臉,跟你提個要求。”

肖亞文說:“大哥,我做了什麼錯事讓你這麼寒磣我?”

丁元英說:“劉冰留在公司本意不在打工,如果在你們和樂聖公司合作的敏感期間劉冰沒有什麼特別不當,可以考慮給他點股份,讓他有個實在的前途。如果他有特別不當,可以調整他的工作,但是不要辭退,給他一個繼續留在公司的就業機會。”

肖亞文說:“行,我記住了。”

丁元英說:“歐陽雪是個很務實的人,當初入股公司既有礙於情面的原因,也有支持扶貧的心態。從她本意上說,她對飯店以外的經營沒興趣。你接手公司對她是個解脫,如果沒有必須她出面的事就不要打擾她,她只有在酒店裡忙着心裡才踏實。”

肖亞文點點頭,突然轉而說:“大哥,有幾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如果你不介意,我作為小丹的朋友可以提這些問題嗎?對這些問題我有自己的看法,但那是我的看法,我要問的是你的看法。”

丁元英說:“可以。”

肖亞文問道:“小丹為什麼自殺?”

丁元英回答:“因為她認為自己沒用了。”

肖亞文說:“沒用就自殺,一般會被認為是踐踏生命的尊嚴。”

丁元英說:“言說尊嚴,還有尊嚴嗎?能被踐踏的尊嚴就不是尊嚴,是禮貌。可以言說的尊嚴,是相對有尊嚴,畢竟無尊嚴。”

肖亞文問:“小丹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麼不阻止她?”

丁元英說:“小丹的電話只有一個意思,道別。面對這樣的道別我能說什麼?我有什麼可以說的?我知道我阻止不了她,小丹也知道我不會阻止她。小丹不會因為有了我的阻止而有選擇,我也不是因為阻止不了她而沒阻止。”

肖亞文重重地問:“為什麼?”

丁元英平靜地說:“因為,她是警察。”  第四十五章

那個名為《格律詩公司文件》檔案袋在劉冰臥室的電腦桌醒目的位置上放着,劉冰的手指搭在檔案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打,呆呆地望着窗外一群打麻將的人,聽着麻將桌那邊傳來的嬉笑、爭吵、洗牌的嘈雜聲音。現在距離簽約宴會只剩下3個小時,他的心在感受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消失,他覺得自己的命運現在是以分鐘來計算了。

今天晚上8點,深圳樂聖音響公司與北京格律詩音響公司的簽約宴會將在古城明珠飯店的中型宴會廳舉行,8點19分正式簽字。

無論社會輿論怎樣評價這場訴訟,也無論樂聖公司怎樣敵視格律詩公司,都不影響一個基本判斷:樂聖公司走出困境的惟一出路就是依託現有格局與格律詩合作。儘管法庭的唇槍舌劍和林雨峰的墜崖事件還餘音未散,而生存與發展的需要最終還是讓樂聖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拋開個人感情使兩家公司走到了一起。經過3輪的艱苦談判,樂聖公司分別與格律詩公司和王廟村生產專業戶達成了一攬子的合作——

樂聖公司獨家有償使用格律詩品牌和音箱設計專利,獨家經營雙組分音箱,今後推出的樂聖旗艦雙組分音箱命名為:樂聖-格律詩。

格律詩公司的音響機架產品全面進入樂聖公司銷售網絡。

樂聖公司將王廟村確立為“樂聖-格律詩”和“樂聖旗艦”及其它高檔音箱箱體的生產基地,由格律詩公司對箱體質量提供有償擔保。

樂聖公司撤掉高檔音箱箱體的生產線,將設備按工序分解,折算價格後以加工費償還債務的方式借貸給王廟村生產專業戶,由格律詩公司承擔債務風險擔保。

通過合作,樂聖公司既能甩掉高檔箱體勞動力成本高的劣勢,又能保留PVC貼面音箱和普通家庭影院音箱對機械化程度要求高的優勢,既能大量回籠資金,又能對格律詩公司和王廟村專業戶保持一定程度的牽制,必將大幅度降低生產成本,增強產品的市場競爭力。從某種意義上說,格律詩公司和王廟村專業戶幾乎已經成了樂聖公司生產經營體系中的兩個鬆散型聯合體,如果不考慮面子因素,樂聖公司無疑是這次資源整合的最大贏家。

有人說這是訂單扶貧,也有人說這是生產機製造血扶貧。無論怎麼形容,歸根到底都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訴訟使王廟村的農民獲得了更多的就業機會。

作為格律詩公司的創始人,劉冰親歷和目睹了格律詩公司的演變,而當公司即將跨入歷史性發展機遇的一刻,他自己卻成了格律詩既得利益的局外人,沒有了轎車,沒有了可以拿出名片的身份,沒有了成功人士的做派與周圍羨慕的目光……竟然被一個半路闖進公司的女人呼來喚去,看不到前途與希望,只有孤獨、茫然和苦悶。格律詩公司的勝訴把他在精神上拋進了痛苦的深淵,僅僅一個錯誤的判斷就讓他與那個近在咫尺的錦繡前程擦肩而過,那該是一種怎樣的煎熬?怎樣的心痛?

他嚮往的是一種衣食無愁而又高雅的生活,開着高級轎車,挾着精美的公文包,隨時向部下發布命令,部下恭恭敬敬地緊隨其後向他匯報工作,還有一個漂亮的女秘書為他處理文件、端咖啡……有音樂、有朋友,有被人羨慕的目光注視……

當一切似乎絕望的時候,丁元英的“新證據”檔案袋使他看到了一線希望的曙光,他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既緊張不安,又充滿了被拯救的渴望。

他反覆暗示自己:人人都是為自己,人人都自私,所謂的“朋友”只不過是一個名詞而已,根本不具備更多的含義,而金錢是衡量一切人際關係的惟一準則。他被一種強大的力量主宰着,血液逐漸升溫,想像力隨之膨脹,仿佛手中已經真的把握住了什麼。

他思索、權衡,再思索、再權衡。他不甘心,他也不能甘心!

如果等到肖亞文要清除他的時候他才使用“新證據”檔案,他的人格和尊嚴就已經受到輕蔑了,所維護的不過是一個打工的機會,沒有實質意義。

如果是一個出於良知和正義感的人在簽約儀式前一分鐘的關鍵時刻把“新證據”的黑幕當眾曝光,那將是一個爆炸性新聞,他劉冰就是一個改寫樂聖公司命運的人物,真相大白於天下,伸張了正義,捍衛了法律,他無疑會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成為英雄,必將演出一幕幕被記者團團包圍的風光場面……而樂聖公司作為“新證據”黑幕曝光的最大受益者,自然知道應該如何回報。

如果有了樂聖公司的條件墊底,那就水漲船高,可以依託這個基礎再向格律詩公司要求更大的利益。畢竟現在是格律詩公司更輸不起,畢竟自己在格律詩公司還有資歷,歐陽雪和肖亞文要想躲過這一劫就必須得給他開出更高的價碼。

誰給的好處多就跟誰交易,一舉解決生存和事業問題……劉冰越想越自信,越想越覺得不能再猶豫,他的手不由地攥住了那個能改變他命運的檔案袋,心裡湧起了一股出征決戰的悲壯。他要告訴眾人,他劉冰也是力挽狂瀾的人物,非等閒之輩。

他心裡默默自語:前途命運在此一舉了。

於是,他整理了一下髮型、領帶、西裝,出發了。

明珠飯店是位於古城繁華商業區的一家三星級酒店,格律詩公司的會議接待處、樂聖公司的簽約代表、音響界特邀嘉賓和部分新聞記者都在此入住。

劉冰在明珠飯店下了出租車,付過車費,直接上了11樓。樂聖公司北京音響店經理於志偉是樂聖公司的普通幹部,住的是11樓的標準客房,而樂聖公司的兩位高級幹部則被安排在6樓的高級套房。

劉冰摁下於志偉房間的門鈴,門開了。

於志偉一看是劉冰,熱情地說:“劉主任,請進,請進。”

劉冰進屋見寫字檯上放着幾份展開的文件,寒暄一句:“正忙呢?”

於志偉說:“不忙,趙總要求每個人都把協議最後再看一遍,看看還有沒有疏漏。你這東家不去招呼客人,怎麼跑我這兒了?”

劉冰坐下,搖搖頭髮了一句牢騷:“說是讓我回來配合歐陽雪搞接待,可歐陽雪根本就沒給我分配一項具體工作,就這麼幹晾着。今非昔比,不招人待見了。”

於志偉笑笑說:“這種話你可千萬別在我這兒說,別讓人誤解我搬弄是非。”

劉冰說:“我來找你是有事,有大事。樂聖的人我只和你熟,我想見見你們趙總,在見趙總之前我得先跟你打招呼,聽聽你的意見。”

於志偉問:“什麼事?”

劉冰說:“法律規定,如果有新證據足以推翻原判決,可以在判決生效後的兩年內提出再審申請。我想問問你,如果再審能推翻原判決,現在對樂聖公司還有沒有意義?”

於志偉一怔,立刻警覺起來,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劉冰說:“如果我在趙總和肖總正要簽字的時候把格律詩的內幕文件當場公開,你們就有了新證據,就可以向法院申請再審,樂聖公司就能勝訴。如果勝訴對樂聖公司已經沒有意義了,那我就沒必要這樣做了。如果對你們有用,你們能出什麼條件?”

於志偉心裡暗暗思忖:這是真的?還是圈套?現在離簽約宴會只剩下兩個小時了,而樂聖公司又是處在必須合作的位置……然而於志偉很快否定了“圈套”的可能,雖然樂聖公司是處在必須合作的位置,但是格律詩公司更需要合作,這也是格律詩公司之所以挑起一場商戰的最終目的。從人品上判斷,丁元英、歐陽雪和肖亞文都不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

於志偉一笑說:“兄弟,你是想錢想瘋了。丁元英是什麼人你比我們了解,就算真有你說的新證據,那麼重要的內幕文件能落到你手裡?”

劉冰說:“這你就不知道了,我跟丁元英還真是有點交情。丁元英要回德國了,他也看出來肖總可能會對我下手,所以特意給我留了一個保飯碗的招兒,那個內幕文件的檔案袋就是他親手交給我的,貼了封條,還做了蠟封處理。”

於志偉說:“你怎麼知道那裡面肯定就是內幕文件呢?”

劉冰說:“我了解丁元英,他這個人從不撒謊。他的意思只是讓我在必要的時候拿這個嚇唬嚇唬肖總,能保住工作就行。但是,我可不想就這麼一直打工。”

於志偉說:“現在咱們兩家公司正合作,你這樣做合適嗎?”

劉冰說:“如果你們能讓林董事長瞑目而沒去做,你們這樣做合適嗎?推翻判決,那格律詩就完了,所有的東西都得歸你們樂聖。趙總是有臉面的人物,我不讓你們為難,咱誰都不去干那種偷雞摸狗的事,我表面上是出於良心和正義感站出來揭露真相,跟你們樂聖沒一點關係,你們是後來被感動了才給我獎勵。你估計,趙總能給我點什麼?”

於志偉在腦海思考着一系列的問題:如果錯失一個可以推翻原判決的機會,這個責任他承擔不起。如果是一場鬧劇斷送了兩家公司的合作,這個責任他也承擔不起。如果把這個難題上交給趙總,那就等於把趙總拖進了是非之地,連個緩衝帶都沒了,劉冰連丁元英這樣幫他的人都能出賣,還有什麼不能出賣的呢?

劉冰見於志偉沉思不語,就從上到下拍了拍衣服說:“你是怕我身上有錄音吧?我還沒小人到那個份兒上。這屋裡就咱倆人,你說什麼都死無對證,我說什麼也死無對證。你對樂聖公司的情況很了解,我就要你一句話,你估計能給什麼條件?”

於志偉說:“兄弟,我聽你聊這些就已經冒着丟飯碗的危險了。”

劉冰說:“我懂,我就是再不是人也不能出賣你呀。”

於志偉說:“我知道你在格律詩公司的處境,你的心思我也明白。這樣吧,咱們先定個小人協定。你仁義,我就仁義;你不仁義,也就別怪我不仁義。”

劉冰說:“你放心,我這個人最講義氣。”

於志偉說:“如果你的新證據能把這一局扳過來,格律詩音響店就歸樂聖了。如果你對公司有特別貢獻,以我最保守的估計,你至少可以得到10萬元的一次性獎勵,你可以擔任格律詩音響店的副經理。按公司規定,副經理有音響店10%的利潤提成。”

劉冰問:“就這些?”

於志偉說:“我說過了,這是最保守的估計。如果你純粹就是要錢,也可以按律師代理費的三分之一計算。如果你想當經理、有配車,那得看你以後的工作業績。”

劉冰站起來說:“行,我知道了,我回去再考慮考慮。”

於志偉起身送客,說道:“我再重複一遍,你仁義,我就仁義。”

劉冰點點頭,說:“我要是不仁義,你可以什麼都不認賬。”

深秋季節,天色早早就暗了下來,大街上的路燈都亮了。

劉冰出了明珠飯店之後並沒有直接回家取檔案袋,而是沿着護城河漫步、思考。傍晚的秋風帶着一股濃濃的寒意,河邊的垂柳早已失去了夏日的婀娜風姿,裸露的枝條上殘留着一些隨時都會飄零的稀稀落落的黃葉,在冷冷的秋風裡顯出幾許淒涼。

劉冰走在堤岸上,既有一種大戰臨近的緊張,又有一種主宰命運的悲壯。雖然於志偉的最保守的估計並不是劉冰最滿意的條件,但卻是可以接受的條件,畢竟比沒名沒分的打工強了很多。而且,下一步就該輪到歐陽雪開價了。

劉冰清楚,儘管肖亞文是控股股東,儘管她是董事長兼總經理,但是她的身份和地位是得益於歐陽雪的支持,至少在她還沒有完全坐穩之前,歐陽雪的意見對她肯定會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而他和歐陽雪都是古城人,多了一層同鄉的關係,更容易溝通。

他忍不住在心裡自語了一句話:丁元英,你也有失算的時候!

劉冰走着想着,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座小橋,小橋旁邊的一片空地是一處小吃排檔,一字擺着十幾個攤位,有砂鍋面、水餃、餛飩,有小菜、小炒、啤酒等等,每個攤位的鍋里都冒着熱騰騰的蒸氣,散發着一股誘人的香味。

他這才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晚飯時間了,這時候也有了點飢餓感。他站在一個攤位前猶豫了片刻,找了一隻小凳子坐下,要了一個什錦砂鍋、一個雞蛋灌餅和一瓶啤酒。他已經知道今天晚上將會發生什麼,也就不打算再吃什麼簽約宴會的大餐了。

他一邊喝着啤酒,一邊思考應該向歐陽雪開出什麼價碼。以格律詩公司650萬元的價值計算,他給自己內定了三個條件:一、格律詩公司20%的沒有墊資負債的股份。二、擔任格律詩公司總經理的職務。三、配備一輛25萬元以上價位的轎車。

他慢慢悠悠地吃了一頓飯,時間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抬手看看表已經7點20分,離簽約宴會還有40分鐘,於是到路邊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家取檔案袋。

回到自己的音響發燒屋,劉冰把檔案袋對摺了一下裝進公文包,站在窗前抽了一支煙以穩定情緒。不管他怎麼分析、判斷和自信,他還是控制不住心裡的緊張。他想,大凡幹大事的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吧?

樓前的麻將局還在繼續,只是樹上多了兩盞燈,兩盞燈下擺了三桌麻將,其中一桌就有劉冰的父親和幾個退休的鄰居,他們打得熱火朝天,最明顯的特徵就是激烈的爭吵,參戰的人因為誰出了不該出的牌爭吵,觀戰的人譏笑他人臭手也爭吵。劉冰不喜歡打麻將,那東西太鬧,沒品位。他尤其對麻將桌上的摔牌看不慣,出牌就出牌嘛,何必非要摔牌?摔得跟說書先生拍醒木一樣響亮,好像摔得不響就不足以顯示牌技的高超。

劉冰既羨慕他們又為他們感到悲哀,羨慕的是他們不必計較面子、名分,一個個活得輕鬆自在。悲哀的是他們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輩子,賺來的僅僅是衣食溫飽,他們似乎不知道還有一個花花綠綠的世界存在,還有高雅和榮耀的存在。

劉冰覺得,天上有那麼多閃爍的星星,總有一顆會是屬於他的。

1998年10月9日晚上8點整,樂聖公司與格律詩公司及王廟村農戶的簽約宴會於明珠飯店5樓中型宴會廳里正式舉行,出席宴會的有各簽約方代表、新聞記者和音響界特邀嘉賓一共60多人,由古城明珠禮儀公司提供簽約宴會的禮儀服務。宴會廳里的氣氛既沒有過分的熱烈也沒有明顯的拘謹,平和、愉快而富有禮節性。

劉冰沒有進宴會廳,而是站在休息廳的窗前透過玻璃冷冷地看肖亞文致開幕詞,他看着肖亞文作為中心人物被拍照、服侍、簇擁,心裡酸溜溜的,甚至肖亞文的一個微笑、一個手勢都讓他感到不舒服。

餐廳門口站着兩位迎賓小姐,他走過去對其中一位小姐說了幾句話,又指認了一下坐在5號台的歐陽雪,然後站在一邊等着。

片刻,迎賓小姐把歐陽雪叫出來了。

歐陽雪問:“我看見你在玻璃窗外晃來晃去,怎麼不進去?”

劉冰示意了一下公文包,說,“這兒說話不方便,到那邊坐。”

大廳左側是一個“咖啡園”,由盆景圍成,高出地面約有半尺,擺着四五張精巧的小圓桌和高靠背椅子,旁邊是一個酒台。歐陽雪跟劉冰走過去,她從劉冰的神色里已經感到了有什麼事情發生。劉冰將50元錢遞給迎上來的女招待,要了兩杯咖啡。

歐陽雪坐下,問道:“什麼事?”

劉冰打開公文包,拿出檔案袋在歐陽雪面前展示了一下,說:“這是丁哥親手交給我的公司內幕文件,這些文件可以作為新證據推翻原判決。肖總和趙總一會兒就要簽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不想當眾公開這些文件,也不想讓這些文件落到樂聖公司手裡。我想跟你提幾個要求,如果你答應,就什麼事都沒了。”

歐陽雪腦子“嗡”地一下就漲了,驚愕地喃喃道:“你……敲詐我?”

劉冰說:“我敲詐你?當初你那麼痛快就答應我們退股,肖亞文剛入股才幾天伯爵公司就出650萬收購格律詩,丁元英早就知道訴訟結果可什麼都沒說……這些都說明什麼?你們從來就沒有真誠過。”

歐陽雪震驚了,剎那間嗓子裡發不出聲音。

劉冰說:“我就三個條件,第一,給我20%的沒有墊資負債的公司股份。第二,總經理的職務得由我擔任。第三,公司給我配一輛25萬以上價位的轎車。我沒別的意思,就想跟你們一樣活得像個人。”

歐陽雪聲音已經變得沙啞了,說:“都說音樂薰陶人,你聽了那麼多的音樂就薰陶成了這樣?看來這音樂你聽不聽的也沒多大關係。”

劉冰說:“乾脆點吧,你答不答應?”

歐陽雪說:“亞文是董事長兼總經理,公司的事得由她決定,如果亞文因為這件事徵求我的意見,我不同意。我從不記得公司有過什麼內幕文件,如果是大哥人為造成的後果,我會去找大哥問個明白。”

劉冰說:“你考慮好後果,別怪我沒給你機會。”

歐陽雪冷冷地說了一句:“我是擺餛飩攤過來的,不吃這個。”說完轉身走了,那種眼神里流露出的冷漠足以撕裂任何一種自尊。

劉冰被刺痛了,他望着歐陽雪離去的背影也冷冷地自語了一句:“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他知道歐陽雪會去找丁元英,但是晚了,現在找誰都沒用了。

他極力表現出從容地點上一支煙,但是剛抽了一口就將整支煙擰進煙灰缸,他那雙微微有些顫抖的手終於拿起了那個主宰他命運的檔案袋,撕開,抽出裡面的文件。

突然,他驚呆了!

檔案袋裡根本沒有什麼內幕文件,全是潔白的複印紙,白得耀眼,白得讓人眩暈。他像被鐵棒猛擊了頭部,目光呆滯,大腦里一片空白,又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力,似乎心臟都停止了跳動,血液驟然凝固……他本能地意識到:完了!

一個聲音在他胸腔里迴蕩:丁元英,你撒謊,你撒謊!

過了片刻,劉冰從極度震驚的痴呆狀態中恢復了神智,他多麼希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咖啡桌,桌上依然是白紙,並沒有奇蹟發生。他呆呆地望着那些白紙,猶如望着一堆嘲諷,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恐懼和絕望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股萬念俱灰的感覺從骨子裡絲絲往外滲透。

他明白了,就在他觸動檔案袋蠟封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推開了地獄之門,而他的自信和夢想不過是吹一個泡泡糖而已,可憐透了。他對樂聖公司不再有用了,他對格律詩公司不再有用了,周圍所有的人都會鄙視他……

一位女招待發現他臉色蒼白、神情異樣,走過來問:“先生,您不舒服嗎?”

劉冰揮了一下手說:“走開,我沒事。”

女招待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咖啡桌上的複印紙,小心地走開了。

劉冰神情恍惚地將桌上的那沓白紙裝進檔案袋,站起身,抱着檔案袋和公文包朝着樓梯走去,上到6樓,站在一扇窗跟前拉開窗戶,抬頭仰望夜空。

秋夜的天空星光閃爍,而滿天的繁星在劉冰眼裡似乎都變成了一隻只冷漠的眼睛,充滿了輕蔑與鄙夷。他知道,只要從這裡住下一跳他就解脫了,從此再沒有痛苦和自卑,再也不用去面對孤獨、恐懼和無所歸依。他悽然一笑,從檔案袋裡抽出複印紙連同檔案袋用力向上一揚,白紙從6層樓的高空紛紛揚揚往下飄落,像一隻只盤旋飛舞的白色蝴蝶。

在強者與弱者之間,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

在道德與敗壞之間,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

世界太大了,大得能包容罪惡、陰謀、眼淚……

世界又太小了,小得竟然沒有他劉冰的一塊立錐之地……

他爬上窗戶,既像勝利者又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對着夜空大聲喊道:“丁元英,你撒謊啦!你撒謊啦……”然後縱身一跳。

接着,地面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樓下的噴水花池旁邊,劉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從他的嘴裡、頭上流出的血在黑夜的秋風裡很快就凝固了。風吹動着他的頭髮,也吹起了飄落在地的白紙。不知哪裡有音樂聲隱隱傳來,被風撕裂成斷斷續續的音符,零零落落地散布在夜空裡……  第四十六章

歐陽雪下樓到明珠飯店停車場開車,去了嘉禾園小區。經歷過失去小丹,經歷過退股事件和那場你死我活的訴訟,她已經不再那麼容易傷心流淚了,她只是想找大哥問問,那個所謂的內幕文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在她擔任董事長期間,格律詩公司所有形成決議的會議她都參加了,從來沒有討論過任何需要保密的議題。公司所有簽字蓋章的文件一直都由她保管,她也從來沒見過什麼所謂的內幕文件。她不明白,大哥怎麼可能會交給別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汽車行駛了20多分鐘進入嘉禾園小區,歐陽雪遠遠看見丁元英樓下停了兩輛車,其中一輛就是她非常眼熟的寶馬730轎車,車旁邊站着韓楚風、李志江、司機小趙和三個保鏢模樣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重要人物趕夜路的陣勢。

她心裡陡然一空:大哥要走了。

她知道這種場合不能再往前靠近了,大哥事先沒有通知她,顯然是不想讓人送別。她把車拐進一個路口停下,透過車窗靜靜地注視着。她隱隱約約意識到,那個所謂內幕文件的檔案袋不會像劉冰想像的那麼簡單。小丹不在了,古城已成了大哥的傷心之地,大哥之所以等到這個時候才離開古城,是擔心格律詩與樂聖的合作可能出現的問題,不可能會給格律詩公司設置障礙。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肖亞文的號碼,她按下接聽鍵,手機裡傳來肖亞文異樣的聲音:“歐陽,出事了,劉冰跳樓……死了,地上全是白紙……”

歐陽雪的腦子再一次“嗡”地一下漲了,劉冰……跳樓了?剛剛20多分鐘前還在跟她說話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她心裡突然像倒了五味瓶,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她問道:“亞文,你上次來古城,大哥說過劉冰什麼事沒有?”

肖亞文說:“大哥說劉冰留在公司的本意不在打工,如果劉冰在最近的敏感期間沒有什麼特別不當,可以考慮給他點股份,讓他有個實在的前途。”

歐陽雪明白了!

那邊丁元英從樓里出來了,眾人紛紛上車,丁元英和韓楚風坐進寶馬車裡,兩輛轎車駛向嘉禾園小區大門,匯入馬路上的車流中消失了。

歐陽雪失神地望着大門外的車流,心裡自語:大哥,你又要挨罵了。

豆 豆    

2004年7月3日  

 

《遙遠的救世主》第一部分

《遙遠的救世主》第二部分

《遙遠的救世主》第三部分

《遙遠的救世主》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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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回國點滴(2)】
· 08回國點滴:一位中學教師和一位
· 08回國點滴:回國的一些煩惱事
· 08回國點滴:如何翻譯"青草
· 08回國點滴:貼上一些今年回國所
【09回國點滴(1)】
· 09回國點滴 今年所見所聞的新鮮
· 09回國點滴 老同學們都怎麼樣了
· 09回國點滴 今年在中國最樂意看
· 09回國點滴: 在中國最能享受到
【09回國點滴(2)】
· 09回國點滴 越來越多朋友問這個
· 09回國點滴 乘車遊覽壯觀的杭州
· 09回國點滴 從國內醫療系統,想
【10回國點滴(1)】
· 10回國點滴:住在中國和住在國外
· 10回國點滴:中國的醫院,醫生和
· 10回國點滴:5萬美元價值的今昔
· 10回國點滴:老同學這一年是這樣
· 10回國點滴:今年回國的一些不同
【11回國點滴】
· 11回國點滴:國內高校教師待遇之
· 11回國點滴:和二十多年未見面的
· 11回國點滴: 高鐵,地鐵,公路
· 11回國點滴: 今年回國的新體會
【12回國點滴】
· 2012回國點滴 和哥們一起不徹底
· 2012回國點滴 簽證,機票和雜談
· 2012回國點滴 今年回國的感受,
· 2012回國點滴 iPhone手機在中國
· 2012回國點滴 今年做生意的朋友
【13回國點滴】
· 2013回國點滴 一些小小的觀察和
· 2013回國點滴 一些社會問題
· 2013回國點滴 國內買賣房屋
· 2013回國點滴 霧霾看花
【14回國點滴】
【古代作品】
·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生死相許
· 長生殿 (41-50)
· 長生殿 (31-40)
· 長生殿 (21 -30)
· 長生殿 (11 -20)
· 長生殿 (1 -10)
【旅行 - 中國(1)】
· 在家旅遊:彩雲之南,大理洱海
【旅行 - 中國(2)】
· 夏天回國旅行,你準備好了嗎?
【旅行 - 中國(3)】
· 2025年黃山的雲海和西海大峽谷
【旅行 - 美國(1)】
· 美國最古老的城市 St.Augustine(
· 新州唯一的裸體海灘 -- Sandy Ho
【旅行 - 美國(2)】
【旅行 - 美國(3)】
【旅行 - 美國(4)】
【旅行 - 美國(5)】
· 介紹一些Disney, Florida旅遊tip
【旅行 - 北京】
· 北京行(下)
· 北京行(上)
【旅行 - 加拿大】
· 加拿大旅遊實拍圖片小集
· 旅遊小記:尼加拉瀑布 Niagara F
· 旅遊小記:渥太華Ottawa
· 旅遊小記:蒙特麗爾城與聖約瑟夫
· 旅遊小記:千島湖和Boldt的城堡
【旅行 - 法國】
· 法國印象 - 2023 周邊的城堡
· 巴黎印象 2023 - 1
【一年又一年】
· 2013年終祝福和2013年終數據記錄
· 2013 過年好 ( 本山 德綱 PSY Mr
· 朋友,我們走過2012年
· 2009年終祝福和2009年終數據記錄
· 2008年終祝福和2008年終數據記錄
【收藏(1)】
【飲食文化】
· 葡萄酒小百科 ZT
· 虎跑,龍井,綠茶
【海外點滴 (1)】
· 留念萬維的那些老網友
· 回國之困惑 幾多歡樂幾多愁
· 回國之困惑 孩子問題
· 回國之困惑 如何衣着
· 回國之困惑 如何稱呼
【海外點滴 (2)】
· 美國“黑”人
· 重返9。11世貿現場
· 是海外的華人變小氣了還是國人變
· 海外點滴:教書的歲月里
【海外點滴 (3)】
· 現今在美國公司打工的77,78級
· 9。11那天
· 上海,紐約的比較
· 2008年的第一場雪
· 我的錢哪去了?
【海外點滴 (4)】
· 雜談:人對物質的追求
· 一個國內的孩子將會擁有多少套房
· 幾位“叛逃”/逾期不歸者:國家一
· 幾位“叛逃”/逾期不歸者:於教授
【海外點滴 (5)】
· 拉家常,中國和美國的水果
· 嫁給中國男人的好處
【海外點滴 (6)】
· 航空公司就如此輕而易舉的從我這
· 海外點滴: 一年一度 Super Bowl
· 停止吸煙,讓空氣更清潔
· 第一次到紐約旅遊
· Chinese!!!
【海外點滴 (7)】
· 在美國吃早餐,吃好早餐
· 現在海外生長的孩子幸福嗎?
· 在美國渡過的第一個聖誕節
· 美國萬稅 紐約萬萬稅
· 在美國的印度人
· 離婚男人,也不容易
【海外點滴 (8)】
· 這樣的洋妞,如何讓中國男人去喜
· 全球暖化,原來只是夏天的故事
· 美國第44屆總統就職大會印象點滴
【海外點滴 (9)】
· 雪
· 意大利皮鞋
· 在美國有錢和沒錢的印度人
· 中國男人也應該注意的一些事項
【海外點滴 (10)】
· 紅燈前的女漢子
· 增長見識,看看這個周末上百間房
· 從美國汽車業,談到美國醫療問題
· 善良友好與傲慢邪惡的美國同事
· 感恩節,Black Friday購物
【海外點滴 (11)】
· 這BMW真能掉價
· 是該高興還是該鬱悶,那些像流水
· 在美國裝修地下室的一些注意事項
· 一個中國人到美國都想看些什麼?
· 那些讓華人家長操心的問題:學區
【海外點滴 (12)】
· 羨慕嗎?國慶長假游
· 一個會偷懶的和一個特勤勞的美國
· 美國一天一夜(上) 當陪審員的一
【海外點滴 (13)】
· 小心這樣吃罰單
· 這是坐波音飛機還是航天飛機?
· 人在美國,賺多少錢就有多少錢的
· 大牙是怎樣被消滅掉的
· 和國內來的朋友一起在國外購物,
· 美國有什麼好吃的?節日談佳餚
【海外點滴 (14)】
· 中國足球和梅西
· 坐過一次小留開的車,驚險
· 一個人離四次婚會是什麼感覺?
· 50到60歲的最大開銷
· 遇到Flash Flood一周年
· 在法國買咖啡
· 華人超市和韓國超市
· 孩子在美國上大學的一些思考
· 兩位“海歸”職場找工作遇到的尷尬
· 今天紐約街頭一小景
【理財】
· 要注意一下Roth conversion規定
· 兩個房子價格比較
· 百度,Google, Apple, Facebook,
· 識別email股票是否是Stock Spam
· 投資法寶:首先做好保護,然後才
· Stock ETF Reference Table
· 在股市崩潰中找機會
· 1929年美國經濟大蕭條的原因
· 目前經濟狀況,我們如何投資?
· 到了該買房子的時候嗎?
【社會】
· ZT: 讀懂OpenAI“政變”始末
· 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 她是誰?(圖)
· 泡妞的男人無事,懷孕自殺的女孩
· 看一下濤哥的工資和最會賺錢總統
· 一個小小的感人故事
· 病人腎臟被切除後,才發現捐獻者
· 福布斯08中國名人榜和一年中的收
· 全美最昂貴的10大高級餐館
· 世界最長跨海橋杭州灣大橋全線貫
【散文】
· 又一秋
· 中國好聲音,究竟什麼是好聲音?
· 女人的熱情,男人的誤區
· 雪,北方的雪和南方的雪
· 又見秋葉紅
· 還記得國慶嗎? 朋友
· 朋友,你為什麼活的那麼辛苦
· 又見秋葉紅
【欣賞】
· 黃胄 . 驢
· 林徽因的39段美文 zt
· 一定要看:讓人流淚的愛 (視頻)
· 希臘神話小故事 納西塞斯
· 愛痕湖 張大千巨幅畫 (圖)
·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敵
· 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
· Oscar和喜劇
· 風情萬千Oscar
· 貼幾張原創“艷”照給大夥情人節助
【人物】
· 葉詩文介紹
· 與徐志摩離婚後的張幼儀
· Facebook 創始人扎克伯格介紹
· 記者對王志飛,張歆藝的一段採訪
· 鋼琴詩人,傅聰
· 梁思成 林徽因
· 劉偉 中國達人2010 (視頻)
· 小柯大婚
· 小宋佳 最具發展潛力、爆發力的
· 悼念 Michael Jackson
【圖片】
· 寶貝,你有多重?
· 一組巧妙角度的照片
【奧運北京】
· OMG 這萬朵玫瑰愛的主人
· 這輩子還能再見奧運在中國?
· 劉翔,雖退尤榮。奧運,要放輕鬆
· 如果奧運會在歐美舉行,媒體可能
· 震驚! 美國游泳隊員有cancer患者
· 2008奧運照片
· 奧運短評:中國男籃
· 太讓人失望了,CCTV4與奧運會
· 答田泥鰍兄 海外華人唱"O八奧運
· 奧運:道瓊斯"最受關注Top1
【others】
· 清明思念:您在天堂好嗎?
· 幾款你也許感興趣的新車介紹
· 英國威廉王子與凱特盛大的王室婚
【李白作品】
· 李白詩全集 卷二十一 到 卷二十
· 李白詩全集 卷十一 到 卷十五
· 李白詩全集 卷六 到 卷十
· 李白詩全集 卷一 到 卷五
【新聞】
· 一組姚貝娜照片
· 來美國生孩子可能拿不到國籍了
· “還有誰是孩子的親人?” 一些募
· 全美5.1實行“真實身份法” 駕照身
· 奇聞,飛魚殺人
· 本周末紐約地鐵漲價的一些消息和
【信不信由您】
· 《時代》盤點年度十大古怪新聞
· 生日的秘密
【影評】
· 2013 第85屆奧斯卡獎提名名單
· 新版《三國》觀後感
· 推薦這部電視劇
· 也評阿凡達 (含一些花絮和電影上
· 好片《大生活》(圖)
· 個人所見<<我的團長>&g
· 就衝着“黃依依”,也要看看<&l
· 81屆奧斯卡主要提名,照片
· 電影<<畫皮>>
· 誰更像諸葛亮?
【心情(3)】
【心情(2)】
【心情(1)】
【紀念日】
【動腦子】
· 測試一下您的大腦發達程度
· 腦子急轉彎(下)
· 腦子急轉彎(中)
· 腦子急轉彎(上)
【人體藝術照片】
【什麼叫】
· 什麼叫存款準備金率? (中國)
【名人名言】
· 飛鳥集(10) 泰戈爾
· 飛鳥集(9) 泰戈爾
· 飛鳥集(8) 泰戈爾
· 飛鳥集(7) 泰戈爾
· 飛鳥集(6) 泰戈爾
· 飛鳥集(5) 泰戈爾
· 飛鳥集(4) 泰戈爾
· 飛鳥集(3) 泰戈爾
· 飛鳥集(2) 泰戈爾
· 飛鳥集(1) 泰戈爾
【評論(海外)】
· 退休住哪裡的一個重要因素
· 極左,極端民族主義是海外華人的
· 三言兩語:美國債務問題可能引發
· 讓海外華人鬱悶的事:反華,親華
· 海外華人如何看待以及中國應該如
· 由一個美國醫生想到美國對台軍售
· 朝鮮,你還是我們的朋友嗎?
· 失業,豬流感,與最近的股市反彈
· 奧巴馬第一年級的季度成績單
· AIG高官,美國的蛀蟲
【評論(國內)】
· 甲型流感,今夏我們還回國嗎?
· 從溫家寶被扔鞋想到中國面臨的一
· 對中國經濟的一些擔憂
· 嫦娥一號 (組圖)
· 回國感受: 收入和物價(續)
· 回國感受: 收入和物價
【學習園地】
· 英語閱讀 磚頭
· New Jersey 高中排名表
【生活】
· 60條令你大吃一驚的小常識
· 麻煩您了,同胞。
· 算一算,猴票漲了幾倍?
· 沒有男人會喜歡戴綠帽子,哪怕是
· 直率的代價:勸朋友一句話,卻失
· 游泳
· 在國內買房的一些體會
· 在美國郊區買房一點體會
【體育】
· 首金: 女10米氣步槍易思玲壓群芳
· 閒談體育二,三事:NBA, 李娜
· 短評張繼科和波爾這場精彩無比的
· 為孫楊鼓掌,為90後中國泳壇小將
· 退休弄點兒事搞搞兒 一不小心搞
· 中國女乒輸了 中國女子嬴了
· 中國乒乓球,真殘酷
· 人生苦難,苦難人生,寫在莫科妻
· 祝賀申雪趙宏博奪冠創歷史
· 周末小談體育
【新苑】
· 閒聊朋友家的老奶奶
· 上海世博會詳細的地圖,票價,交
· 戒咖啡
· 論不惑之年男人和年輕單身女孩的
· 2008年的一些流行詞,你知道多少
· 紐約街頭藝術家
· 女友如湯唯? 妻如湯唯??(圖)
· 七夕 2007-08-19
· 海岩的愛貓 -- 乖乖
· 網上聊天
【心情】
· 朗朗和黃河頌
【開心一刻 (1)】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從小培養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難道我看上去真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治治老婆這個毛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勸 架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不是選擇題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易碎品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長得一點都不像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小寶貝兒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媳婦是誰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我沒碰你
【開心一刻 (2)】
· 周末一笑 把病毒餓死
· 周末一笑 上學
· 周末一笑 這車非常省油
· 周末一笑 放了一勺鹽
· 周末一笑 漏電!!
· 周末一笑 該付帳了!
· 周末一笑 魏什麼
· 周末一笑 看腿識人
· 周末一笑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 周末一笑 其實我在愛上你後,還
【開心一刻 (3)】
· 落井下石好爽
· 清潔的性工作者
· 英語就這樣進步了
· 短評: 師徒那些事
【開心一刻(達人秀)】
· 生活萬象小笑話 魚為什麼不會說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你喝醉了酒,找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憨豆也瘋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它比豬堅強還聰
· 生活萬象小笑話 放下就是快樂
· 生活萬象小笑話 一個能搞定N個女
· 中國達人秀 第四季 2012-11-18
· 中國達人秀 20111225
· 中國達人秀 20111218
· 中國達人秀 2012
【開心一刻(非誠勿擾)】
· 非誠勿擾 (2012 Oct)
· 非誠勿擾 2012 (Aug) 加拿大
· 非誠勿擾 2012 (Jul)
· 非誠勿擾 2012 (May)
· 非誠勿擾 2012 (Feb)
· 20111225 非誠勿擾
· 20111224 非誠勿擾
· 20111218 非誠勿擾
· 20111217 非誠勿擾
· 非誠勿擾 2012 (Jan)
【開心一刻(周立波秀)】
· 教育黃海波的最好辦法
· 20110628 壹周立波秀
· 看看周立波表演
【學習 1】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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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上公開課:Open Yale Cou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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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 2】
【妙文轉帖 1】
· 十分鐘讓你明白人民幣升值的利害
· 老婆啊,不要哭
· 老婆,你在天堂,怎麼這麼嘮叨?
· 網友評中國最牛十個漢字 認識五
· 消遣
· 偶然
【妙文轉帖 2】
· 人不成熟的五個特徵
· 也許
· 這浮世
【妙文轉帖 3】
· ZT 貧窮地悄然離世,她才是中國
· 一枝花·不伏老
· 女畫家和狼的故事
· 趣文 -- 猜猜此文作者是誰
· 散文:再回興義憶耀邦 作者:溫
· 這輩子你還能和媽媽相處多久?
【網談(1)】
· 中了三毒的男人們,文章,黃海波
· 頂級保姆
· 頂級老公
· 頂級老婆
· 大款的煩惱
【網談(2)】
· 也談談國內醫生的一些惡行
· 美國還有這樣恐怖的醫院!
· 也談國男洋女:休長他人志氣,滅
· 該如何對待這樣的老婆?
【網談(3)】
· 湯唯的後<<色,戒>>
· 中國哪些城市適宜“海歸”工作?
· 為何女人喜歡“壞”男人
· iPod 和 Nintendo Wii
【網談(4)】
· 面對地震,我們是否有心理準備?
· 購買這類房屋時必須謹慎
· 童年所聽的故事
· 法律和人情
· 給萬維博客網的一些建議
· 人生最美好的是什麼?
【網談(5)】
· 看來美國也不是人人平等
· 如果美國取消聯邦稅,提高消費稅
· 愛是如此的美妙:這樣也能結婚
【網談(6)】
· 談談中國男人為什麼這麼丑
· 看非誠勿擾的感受
· 嫖妓和婚外戀,哪個更過份?
· 女人張栢芝
· 女人有兩種
· 誰是中產階級?美國中國的分別(Z
【網談(7)】
· 從一組小數據說明為什麼現在的中
· 老闆,愛你,恨你,又怕你
· 西方人究竟想看到怎麼樣一個中國
· 同達賴方面接觸磋商,和諧奧運重
· 法國禁止超瘦模特,這些模特怎麼
【網談(8)】
· 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一個陌生女人
· 9歲二年級小學生地震時救出兩同
· 重建四川災區的一些設想
· 地震來時,你躲在哪裡?(附圖)
· 地震帶給我們的思考
【網談(9)】
· 萬維讀者有獎徵文有感
· 好色的州長大人
· 關於男人好色問題
· 人生苦短
【網談(10)】
· 一個華麗家庭深處所隱瞞的悲哀
· 小談美國,中國政府工作人員之官
· 文化進步和文化滅絕
· 天空驚現中國地圖,台灣,西藏盡
· 宋丹丹為什麼要退出春晚
【網談(11)】
· 易中天批現行教育模式 稱文理分
· 你也許從沒想到過的省油辦法
· 拿什麼去區別你,我的愛人們
· 男,女博客之區別
【網談(12)】
· 現代的中國男人,女人都怎麼了?
· 父母包辦婚姻也有好處
· 娶二奶的代價
· 紐約最貴的Town House On Sale
【網談(13)】
· 唉, 化了一小時寫了一篇西藏問
· 台灣,西藏和大中國
· 讓人傷感的故事
· 春晚 I Love It
【網談(14)】
· 小故事 被解僱之後​
· 紐約天空上的怪雲
· 地震發生前後-朋友的描述
· Sharon Stone 的軟肋
· 昨天才把地震的情況了解清楚一點
· 對朱迪安尼說 No
【網談(15)】
· 罵離婚律師
· 小談換偶:超現代文明的性和愛乎
· 抓警察
· 讀報讀出的怪事
· 萬維LOGO upgrade重要,提升網站
· Bear Stearns問題帶給我們的思考
【網談(16)】
· 淺談兩部天龍八部的開局
· 反恐,紐約還有什麼漏洞?
· 有一種女人,你永遠別去愛
· 瞎折騰股票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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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無意看到父親拍攝的人體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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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談(18)】
· 小談美國警察抓中國外交官
· “女流氓”街頭非禮老翁全過程
· 嚴厲的嫖客州長,AIG原老闆和步
· 10萬倍於太陽溫度,世界最大對撞
· 如果中國小偷跑到美國來
【網談(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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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毛主席去世的日子裡-寫在毛主
· 記憶中的華國鋒
· 是媒體,還是民眾仇恨中國?
· 看女子體操,感國內外之運動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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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oogle頂級老闆原來長的這麼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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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2005-20088】
【日記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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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
· 朝陽群眾
· 我是歌手第五期 2013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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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樓夢 - 葬花
· 碧玉簪·三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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