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人性邏輯16. 俄狄浦斯的自由意志被什麼毀掉了？

明白了自由意志感情專一，只會趨好避壞，不會趨壞避好，不像柿油意志那樣子，朝三暮四，忽然趨好，忽然趨壞的簡單道理，現在就能回答，促成自由，和毀滅自由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了：促成自由的，不是不確定的偶然，而是“好”的正面價值；毀滅自由的，不是很確定的必然，而是“壞”的負面價值。

其實吧，這又是同義反覆的廢話兩句：既然自由意志一根筋，總想通過獲取好東西，避免壞東西，讓自己得到隨意任性，從心所欲的滿足，那麼，能讓它成為現實自由的，當然就不會是別的任何東西了，只能是值得意欲的好東西；不讓它成為現實自由的，當然也不會是別的任何東西了，只能是討厭反感的壞東西。

於是乎，那個經常讓人掉溝里的概念誤解，也容易澄清了：自由意志的“想要怎樣就怎樣，不想怎樣就不怎樣”，壓根不是說，它總是“隨機偶然”地“隨意任性”，這會兒想趨於好，就趨於好；過會兒改主意了，想趨於壞，又趨於壞。不好意思哦，只有莫名其妙的柿油意志，才會這樣子缺少主心骨；只有薛定諤態的花崗岩腦袋，才會把拿不定主意的搖來擺去，當成了心嚮往之的自由理想……

事情的真相是，按照分析性的語義邏輯，以及“好壞”二字的概念界定，不管自由意志的“想要怎樣就怎樣，不想怎樣就不怎樣”，開放到了怎樣天馬行空的地步，它都只想得到自己意欲的好東西，不想碰上自己討厭的壞東西，卻就是不可能漫無邊際地，不加區別地，肆無忌憚地，一塌糊塗地，想要得到自己討厭的壞東西，不想碰上自己意欲的好東西。理由很簡單，這樣子“隨機偶然”的背道而馳，只有一個結果，就是導致“隨意任性”的自由意志根本毀滅。

換個方式說吧，自由意志確實“隨意任性”，可一點都不“隨機偶然”，反倒十分死板地“確定必然”：只“隨”自己一定要趨好避壞的“意欲”，只“任”自己不可能趨壞避好的“人性”。否則的話，它就沒法子做到“從心所欲”啦。

也因此，借這個機會，再把那根殺手鐧拿出來，使一下哈：閣下在現實中，無論多麼“隨意任性”，會不會開放到想吃屎，不吃飯的地步呀？或者說，您的“想要怎樣就怎樣，不想怎樣就不怎樣”，會不會這樣子“隨機偶然”地落到實處呢：想吃飯就吃飯，想吃屎就吃屎？要是答案是肯定的話，不好意思哦，親，隆重恭喜閣下，一定能當選這個世界上，節省資源，頭號環保的絕對模範，哇塞。

說白了，就連薛定諤態的花崗岩腦袋，肚子真餓的時候，也懂得一條禿羊禿神婆：吃香甜可口的飯，不吃噁心透頂的屎，才算實現了飲食自由；吃噁心透頂的屎，不吃香甜可口的飯，只會葬送了飲食自由。純粹因為泥漿超過了250毫升的緣故，這樣子簡單的生活常識，才沒能阻止他們，照舊憑藉很確定的口吻，在理論上顯擺柿油意志的不確定：我必須“隨機偶然”地“隨意任性”，一會兒想吃屎，一會兒想吃飯，不然就等於被剝奪了，享用飯屎（淺人註：不是“飯食”喲）的飲食柿油……

講完了哲學分析的大道理，現在來看俄狄浦斯的小悲劇。記得六、七年前，俺老漢剛開始琢磨自由意志的問題，看過洋人的一個短視頻，就是用這個傳說，解釋柿油意志為什麼一碰上必然，鐵定了要完蛋的奧秘，所以打算藉此殺個回馬槍，證明一點：毀掉自由意志的，不是西方主流哲學說的一定如此之“必”，而是每個人都體驗過的令人討厭之“壞”。

先來看剪不斷的來龍哈：俄狄浦斯的爹地一時性起，誘拐了別人的兒子，還導致他丟了性命，結果受到這位爹地的詛咒，要被自己的兒子殺死。這下把他嚇的，連做愛都不敢了，生怕像馬克思筆下的“資本主義”那樣子，給自己造出個掘墓人來。可神意扛不過啊，他有一回酒後亂性，一個不小心，還是把俄狄浦斯生下來了，於是只好命令手下的牧人，扔到荒山里，以免後患。

誰曾想這牧人，比俄爹（淺人註：不是俄狄浦斯的爹地哦）還心善，將俄狄浦斯送給了另一位國王手下的牧人，後來又被這位國王收為養子，長大後也從神諭里知道了，自己必將“殺父娶母”的命運，於是乎形成了“無論如何都不可這樣子做”的意志自由，並在它的驅動下極力抗爭，想達成免於命運束縛的現實自由。

這樣子看，事情再清楚不過了：俄狄浦斯的自由意志，與其說是無因而生，憑空冒出來的，不如說有着嚴謹細密的先行鏈條，一環扣一環，少了哪一節都不成，其中居然還包括，他事前就知道了，自己要承受的“必然”命運，呵呵。

尤其詭異的是，這一點非但沒像柿油意志論宣稱的那樣，把他的意志自由扼殺在搖籃里，反倒直接決定了他的自由意志的規範性內容，絲毫不開放，絕對很封閉，僅僅把殺父娶母，當成了“一定”要避免的壞事，從來沒有“隨機偶然”到了念頭一轉，想要殺父娶母，就去殺父娶母的“隨意任性”地步，不是？

更好玩的是，給俄狄浦斯定下“殺父娶母”命運的宙斯大神，自己當年是把“殺父奪權”當成好事來干的，還因此為古希臘打破血緣，強化地緣和業緣的文化傳統，提供了劍走偏鋒的神話基因。那麼，他這個與俄狄浦斯背道而馳的自由意志，是不是就像花崗岩腦袋們主張的那樣子，屬於前沒村後沒店地，割斷先行序列地，忽然靈機一動地，純粹隨機偶然呀？

答案就倆字：非也。按照神話傳說，宙斯其實也是在自己的“神生”歷程中，通過“爹地的爹地詛咒爹地”，這根雖然繞來繞去，卻同樣嚴密的命運鏈條，有因有果地形成了“無論如何一定要殺父奪權”的自由意志，然後再付諸實施，並且還美夢成真，如其所願地當上了作威作福，高高在上的眾神之王，嗯哼。

這樣子看，儘管神話裡面，找不到傳說，我們好像還是有理由，這樣子瞎猜一氣滴：宙斯或許察覺到了，自己和俄狄浦斯分別承受的命運，屬於兩根完全不同的因果鏈條，所以才會基於神人歧異的林鳥效應，讓他生成了與自己截然相反的自由意志。否則的話，你如何解釋，宙斯大神怎麼會把自己不僅心裡想過，而且實際幹過的“好事”，設定成了俄狄浦斯拼了小命，也要避免的“厄運”呀？

再來看理還亂的去脈哈：就像神話傳說的那樣子，俄狄浦斯雖然在自由意志的驅動下，竭力擺脫“殺父娶母”命運的束縛，可最終還是陰差陽錯，一波三折，出乎意料之外，一頭撞到南牆上，落入了早已註定的悲慘結局。大家知道，柿油意志論者正是據此主張，必然命運否定了柿油意志……

不過呢，要是我們別光惦記着俄狄浦斯，而是轉念還想一想，設定了這個必然命運的宙斯大神，或許就能發現一丟丟多貓膩了：他當初不是由於爹地的爹地詛咒爹地的緣故，也被設定了“殺父奪權”的必然命運嗎？何以這個必然的命運，沒有扼殺他的自由意志，反倒讓他順風順水，美夢成真呀？

當然嘍，你或許會說了，宙斯是大神，情況不一樣。可古希臘神話里，不是還有個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由於“好運”的護佑，也順利完成了著名的十二偉業麼？

話說到這份上，你要是還沒看出來，事情的根子在哪裡，淺人就不知道說啥好啦：俄狄浦斯之所以悲劇了，不是因為落在他身上的命運是必然的，而僅僅是因為，這種必然的價值定位：由於這種必然，屬於他特別討厭的“厄運”，並且不管怎麼躲，都躲它不過，才讓他成了命中注定的倒霉蛋。

否則的話，要是如同宙斯以及赫拉克勒斯那樣子，俄狄浦斯面對的是一連串“好運”，包括但不限於“財運”“桃花運”“狗屎運”等等，甚至拿門板去擋，也擋它不住，他肯定會像掉進麵缸里的老鼠，高興還來不及呢，不是？

這樣子看，如同“世界潮流”的金句一個樣，柿油意志論的以偏概全，就再次暴露無遺啦：它的目光，僅僅盯住了俄狄浦斯這個倒霉蛋，就是瞅不見宙斯以及赫拉克勒斯一堆幸運兒。不好意思哦，學術上這樣子做，叫“見其所（欲）見，不見其所不（欲）見”，屬於認知維度上，出於偏愛，罔顧事實的嚴重不中立……

所以哈，只要不把花崗岩腦袋埋進沙堆里，拒絕正視整全的生活，我們很容易看出，毀滅自由意志的，根本不是一定如此的必然，而僅僅是討厭反感之壞，因為只有後者，才與趨好避壞的自由意志正相牴觸。

考慮到事情如此清晰，誰要是還主張，必然和自由勢不兩立，俺老漢只好再憋出一句話了：閣下這樣子處心積慮，非要把毀滅自由的滔天大罪，安到一定如此的“必”頭上，是打算為討厭反感的“壞”開脫麼？當然嘍，鑑於您只是純學術地陷害無辜，淺人私底下仍然以為，閣下其實吧，並不壞，就是蠢。祝賀。